第762章 信马由缰,为天下王
路明非,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 苏三十二 · 4,773 字
格密尔火山,官邸最深处。
灼热滚烫的岩浆奔涌而来,汇入赤红的地狱深潭。
这里乃是最靠近火山核心之地,高温四季如常,即使是最强的英雄骑士也不敢久待。
可在那岩浆河流的源头,炙热最盛之处,竟然有一个男人的身影。
男人赤膊上身,露出古希腊雕塑般优雅的身材,肌肉线条如刀削斧凿般清晰,虬结有力,隐隐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他挥舞手中的铁锤,重重落在赤红的铁砧上,清脆的敲击声升上岩壁之顶,织成了铁的迷宫。
可就在某一刻,男人忽然停下了打铁的动作,将视线从铁砧上移开,下颌微微上扬。
咔咔咔——
古老的升降梯缓缓运行着,自上而下,落入地底。
咚。
一个魁伟英武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身披大氅,冲男人扬了扬手里拎着的酒壶,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哟!”
打铁的男人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嘴里轻轻发出一声: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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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儿可真够热的。”
路明非一边脱去身上的领主大袍,一边抱怨地对诺顿说道:
“你这儿可真够热的,就不能换个凉快点儿的地方干活吗?”
诺顿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可路明非也不管这些,下一秒就变戏法般摸出两个银质的酒杯,从酒壶里倒出金色的酒液,将其中一杯递给诺顿。
“尝尝看,日荫城的贵族们敬献的酒,据说是用黄金罗亚果实酿造的。”
路明非说:
“罗亚果实是交界地最常见的作物,路边随处可见,汁水丰富却难以保存,即使晒干制成果干,人类食用也无法消化。
而生长在亚坛高原上的罗亚果实散发着金光,又被称为黄金罗亚果实,相比普通果实更加甘甜。
在这鬼地方,酒可是绝对的奢侈品了。”
诺顿接过酒杯,先是垂眼看了一下那金澄澄的酒液,随即浅浅啜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舌,甘甜里裹着一丝淡淡的酸涩,别有一番风味。
他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确实不错。”
“那可不。”
路明非咧嘴笑了,也给自己满上一杯,在熔岩池旁找了块尚能坐人的黑石坐下,全然不在意屁股底下灼人的热气。
“这地方热归热,但就得在岩浆河旁边儿喝酒才够劲嘛。
怎么样,在这里待得还习惯么?”
“很好。”
诺顿将铁锤靠在铁砧旁,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远胜以往。打铁能让人心里安静。”
“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
路明非摇晃着杯中的酒,目光穿过升腾的热浪,落在不断翻滚的岩浆上:
“地球的龙就像是一群追寻力量的疯子,不停饮啜权与力的毒药,越饮越渴,越饮越毒。
现在你倒好,反而整天守在这里不闻世事,岁月静好。”
“你若愿意,也可以。”
诺顿说。
他顿了顿,淡淡说道:
“你已经不是会死的身躯了。可你还是整日奔波,几番濒死。
我以为你该知道,每一次死亡复活,伤的并不是身体,而是精神。”
路明非笑了一下,笑容被热浪蒸得有些模糊。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方才慢慢开口:
“我试过。什么都不做,只是躺在草坪上,看云卷云舒,四散变化。
那可太无聊了,也让人很快空虚。
雄狮、猛虎和巨龙在云中隐现,天空浩瀚,到处是金色的云涛。
可我只是个颓废的、什么也做不了的衰小孩。
这有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空了的酒杯:
“我不是内心强大的人。要论意志力,我就是个废物。
地球上常有人说,智者向内探寻,愚者向外求索。
我大概就是那个愚者——得有事可做,才能让心静下来。”
诺顿没有说话。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缓缓转着,似在看那金色的液体如何挂在杯壁上,又慢慢滑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有事可做?”
他摇了摇头,
“我看到的,不是这样。
路明非,你是个病态到无药可救的人。
你不停拯救别人,不过是在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价值感。
好像全世界都等着你来拯救似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旋即微微一笑。
“全世界,可不就等着我去拯救吗?”
“别太自以为是了。”
诺顿冷冷地说,将酒杯搁在脚边,抬眼直直地看向他,
“从拯救别人的行为里拯救自己,何等愚蠢。
世上真有那么多人需要你救?
若你真有朝一日把世界救了,之后做什么?去死么?”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
“我忘了。你死不掉。”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轻声说:
“不知道。可能去当个神,或者王。也可能神和王都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可我其实不信什么永恒。
让一个神用一套律法永恒地统治世界,能好到哪儿去?
玛莉卡成神以前,不也是个人么?
人的见识总有穷尽的时候,可时代不会停在原地等你。”
“所以,你想怎么办?”
诺顿问。
路明非叹了口气:
“我要是知道,还用跑你这儿来聊天打屁?
交界地的神神鬼鬼太多了。真要让凡人有路可走,就得先把这群东西扫干净。”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说不定,那个蓝皮四手女人的做法未必不对。可我也不觉得全对。”
诺顿不置可否,或者说,他毫不在意。
交界地的凡人也好半神也好,他都不在乎。
“无论你想干什么,都必须遵守我们的誓言。”
他凝视着他,眼神犀利:
“我们兄弟为你征战,作为代价,你必须提供庇护。
即使你想把这个世界毁了,我也不在乎,但你不得违约。”
路明非听罢,不由失笑。
诺顿的话说得虽重,可拆开来听,翻来覆去其实只有一个意思:你烦得很,少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没别的意思。”
路明非自语似地嘀咕道,“只是想找你随便聊聊。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多愁善感嘛。”
诺顿沉默了一下,忽然说:
“我不是他。”
路明非说:
“我知道。”
他顿了顿,微笑起来:
“老唐是诺顿,诺顿却不是老唐,对吗?”
诺顿没有说话,像是默认了。
这家伙脾气确实好了很多。路明非想。
以暴怒著称的龙王,居然肯和他聊上三五句,而不是一剑劈过来,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大事了。
“你知道吗?过去这块土地上,酒被称作呼唤虚像的液体。”
他晃了晃酒壶,壶里所剩无几的酒液发出些微水声,像是远来的潮声:
“流离之人总是追逐幻影。也许我也只是在追寻过去的虚像吧。”
他仰起头,将壶中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了滚:
“但我却绝不会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么?诺顿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路明非站起身,拍了拍披风上并不存在的灰,说:
“现在,我要去拯救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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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王朝的深处,废墟间一片死寂。
那些被咒血扭曲的白金之子们默然穿行于乱石之间,迟缓而有序地搬开碎裂的石砖,清出通往神台的道路。
断折的石柱倾轧成林,灰白的尘灰在血色的天光下浮游。
安帕赫站在废墟之前,久久未动。
他望着那方被巨石掩盖的神台,目光穿过飞扬的尘灰,穿过这漫漫长夜,仿佛看到了他曾经发誓效忠的那位君王。
蒙格温王朝倾覆了,被风暴连根拔起,轰然倒下。
而他,纯血骑士安帕赫,竟然没能站在那场风暴的中心。
“吾主啊……”
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那一天,他本该在王的身边。
可那条狭窄的山道被巨龙的伟力拦腰斩断,瓦砾堆成了连绵的断崖,将幸存的骑士们阻隔在灵庙之外。
他们终究没能赶上那场决战。
留给他们的,只有这满目疮痍的废墟,和那年轻王者的战痕。
安帕赫并不恨那个来自地上的君王。
来人的身份再明显不过,史东薇尔的风暴之主。
从当日的痕迹来看,那是一场堂堂正正的一对一决战。
君王与君王,面对面,将各自的觉悟与力量毫无保留地尽数倾泻。
那是无可指摘的胜利,是王与王之间最崇高的礼仪。
老兵无话可说。
可他仍要来这里,不仅是为了找主君的遗骸,更是为了解一个纠缠已久的疑惑。
那个困惑像个锁死的结,横亘在他心头,让他在无数个夜里不得安眠。
终于,通往神台的道路清了出来。
安帕赫踏过断垣残壁,身形敏捷,几个起落便越过横斜的石柱,落在了神台之前。
那枚巨大的神人之茧仍悬在原处,茧身灰白,裂口处垂落的枯瘦手臂已经被落石掩住了大半。
“神人米凯拉安眠之茧么……”
安帕赫凝视着它,浑浊的眼一寸寸扫过茧身。
过了很久,他缓缓闭了闭眼,又睁开,长长地叹了口气。
“蒙格大人,我们都受人愚弄了啊。”
他站在那茧前,弓着背,如同一棵干枯老朽的古树。
“这仪式,根本不是真实之母降临的仪式。”
他低声自语,
“而是......为了与那遥远的未知之地建立联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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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林收回手,指尖最后一丝黄金魔力的微光也随之消散。
“您的身体已无大碍。”
他说,
“我已感受不到任何咒血侵蚀的痕迹了。”
“好极了。
路明非收回手臂,在半空中活动了两下,肩肘关节发出几声细微的脆响。
“看来这段时间的功夫没白费。”
柯林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
“路明非大人,您给予的报酬,是否太过珍贵了?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所付出的劳动,与那祷告相比根本……”
“您说什么呢?”
路明非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知道这年头,找个会治愈的圣职者或医师有多难吗?您的指点确实给了我很大帮助,至少让我自愈的速度快了一倍还不止。”
他顿了顿,然笑了笑:
“况且,那玩意儿放在我手里,就是废纸一册。等你学会之后再来教我,不更好吗?你总不至于私吞了跑路吧?”
柯林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将那卷祷告书郑重地收入怀中,朝路明非深施一礼
“那么,我就先走了。”
路明非站起身,随手整了整披风,柯林的声音却忽然从身后追了上来。
“您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吗?”
路明非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也说不上危险。但确实有件事,得去做。”
“那么,请您等一等。”
柯林说。
路明非转过身,有些纳闷地看他。
只见柯林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瓶子,用双手捧在手心,极为郑重地递到路明非面前。
那瓶子里只有薄薄一层淡金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晃出极小的一圈光晕,如同一滴被凝固住的晨曦。
“这是黄金树的恩惠露滴。”
柯林说:
“过去以圣杯承载之物。我走遍了无数个教堂,才不过收集到这一点碎屑。
但如今我跟随着金面具大人修行,没有机会用到此物,不如便赠予您吧。”
“圣杯承接的……恩惠露滴?”
路明非挠了挠头。
他倒是过去得到过一件名为【恩惠露滴护符】的物事,想来就是以这玩意儿为原型制作的。
可真正的恩惠露滴,他倒从来没见过。
“是的。”
柯林点头,语气不自觉地多了一丝庄严:
“此露滴已断绝万年之久,恐怕交界地大部分人都无缘得见。
在久远的过去,那名为丰饶的时代里,黄金树的恩惠曾源源不绝。
黄金树的司祭们将其融入灵药或香药之中,以此使信徒获得漫长的生命与健康的体魄。”
他顿了顿,神色黯了黯,
“然而在某一时刻,恩惠却断绝了。听说,是因为‘恶之蛇’的背叛,才导致丰饶时代的终结。”
“恶之蛇?”
路明非皱了皱眉。
又一个他听不懂的名词。
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柯林已经把瓶子递到了他面前。
“具体该怎么用?”
他问。
“黄金树司祭们一般会将其融入露滴瓶中使用,那方法对凡人更为温和,也方便利用恩惠。
但如果是身负大卢恩赐福的您,大概直接喝下也是可以的。”
柯林说。
路明非看着那小小的瓶子,心里有点感动。
他当然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
他也走过不少教堂,那些圣杯确实早已干涸,连一丝水汽都不曾剩下。
柯林能搜集到这么一丁点,其中耗费的力气和心思,他不用问也能想到。
他从不辜负友人的好意,这一次也一样。
“那我就收下了。”
他伸手接过,将那瓶子小心翼翼地收入贴身的口袋,按了按,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柯林,笑着说,
“我会经常派人过来看你们的。”
“祝您得胜。”
柯林深鞠一躬。
路明非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门外。
亚坛高原的风迎面吹来,带来黄金树的落叶与他熟悉的、自由的、辽阔的气息。
他吹响马哨,灵马的身躯自他胯下浮现,鬃毛在风中飘飞。
路明非一甩缰绳,托雷特便朝前奔驰而去,蹄下溅起一串金色的落叶。
他纵马疾驰,风声在耳畔呼啸,将身后的一切都远远甩开。
那些纠缠了他许多天的惶惑与疲惫,仿佛也被风从身上剥落了一层。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也是这样骑着m托雷特,在宁姆格福的原野上疯跑,前方是未知,身后则是那个女孩。
“老托!”
他喊,
“还能再快点吗!那么多甜酿果干,你可不能白吃我的!”
托雷特发出一声愉悦的嘶鸣,蹄下猛地亮起星蓝色的光芒,整个身躯如一道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路明非只觉得风压陡然增大,那耳边的呼啸声几乎变成了尖锐的哨音。
没多久,那座宏伟的大城便从金色的地平线上浮了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高,直到将整片天空都遮去了一半。
“到了。”
路明非望着那座城,在心中轻轻说,
“王城罗德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