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快些成王吧

　　路明非仔细回忆着茧的模样。

　　由于战后重伤濒死，走的匆忙，但他还是依稀记得那沉睡着神人的茧。

　　如织物般的纯白茧身上，一道巨大的裂口贯穿，自那裂口又垂下一只枯朽的手，干瘪的皮肤没有一丝红润。

　　很难想象那是一位半神的躯体。

　　但从手臂去推断身体的大小，茧中的人，大概也只有可能是那位传闻中永远停留在幼年形态的“纯净”米凯拉了。

　　怪不得那茧会显出这样的姿态，原来是在“闭关”的时候忽然被人掳走了。

　　不过，如果米凯拉未被蒙格掳走，从那茧中又会孵出来什么样的东西呢？

　　路明非微微皱眉，没有从脑海中找到类似的先例，遂放弃思考。

　　毕竟这位神人已经被彻底埋在神庙的废墟下方了，也不知道蕾妲这会儿是不是正在刨他呢？

　　路明非颇为恶趣味地想到。

　　但想着想着，路明非总觉得有哪儿不对。

　　就好像是，他忘记了什么很关键的东西。

　　他苦思冥想着，眉宇间浮现出一个“川”字。

　　过了一会儿，路明非终于想起了那件被他漏掉的事情。

　　他整个人倏然站起，动作幅度之大连椅子都被带倒，发出咚的一声，摔落在地。

　　“不对！”

　　路明非一巴掌拍在百智的办公桌上，情绪激昂之下连百智的面皮都抖了三抖。

　　“米凯拉那老小子绝对有问题！”

　　百智盯着他，虽然表面平静，但眼神诧异。

　　路明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颗神人之茧里，根本就没有大卢恩！”

　　这一点倒是出乎百智意料。

　　他沉吟一下，问：

　　“你能确定？”

　　“当然确定！”

　　路明非咬牙切齿：

　　“你觉得我是什么蠢货吗？如果那茧里有大卢恩，我会把他好端端放在那儿而不是拿走或者直接掠夺？”

　　百智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地通了.......我还以为你是真被咒血烧坏了脑子。”

　　路明非的神情微微一僵，随后用一声冷哼掩饰了自己的尴尬。看来百智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你方才若是带着一颗空茧回来，我也不会意外。”

　　百智缓缓说道：

　　“可你却如今才想起这件事。”

　　路明非没有理他的挖苦。

　　他确实见到那枚神人之茧，甚至靠得足够近，近到能看清那只枯瘦手臂上的纹路。

　　可若让他现在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那茧里有任何大卢恩存在过的痕迹。

　　没有法环碎片互相呼应的共鸣，甚至没有半神濒死时该有的气息。

　　百智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说：

　　“难道米凯拉也舍弃了自己的大卢恩？那并不失为一种可能性。

　　但更可能是......他本人早已脱茧而出，留在那里的不过是一个假身，一个他早已准备好的空壳，足以瞒过半神的假身。”

　　“或者，还有一种更糟的可能。”

　　百智忽然话锋一转。

　　路明非看向他。

　　百智伸出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朝路明非虚虚一指，那根手指像是隔着空气戳在了他的脑门上。

　　“我问你，你这颗生了锈的脑袋，在离开鲜血王朝的时候，真的完全没有考虑过将那茧带走，或剖开看看其中是否有大卢恩，或米凯拉吗？”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还是说，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刻意关注过那茧，甚至连其中有无大卢恩都彻底忽视，直到现在，坐在这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呢？”

　　路明非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他僵在当场，背后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渗，很快便将里衣黏在了背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搜遍了整个记忆，竟真的找不出一个当时“在意过那颗茧”的瞬间。

　　“好像……还真没有。”

　　他僵硬地答道。

　　路明非自己也觉得荒谬。

　　可那些在鲜血王朝时的记忆碎片，此刻全都在脑中逐一回放，越想越清晰，越想越不对劲。

　　他当时为什么没有多看那茧一眼？为什么没有去感知一下里面是否有大卢恩？为什么连最基本的战场收尾，清点敌方半神的遗物，都给忘了？

　　他被影响了。从踏进那座灵庙开始。

　　“那就奇了怪了。”

　　百智淡淡地道。

　　他好整以暇地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堂堂风暴之主，讨伐过数位半神的褪色者，真的会是这样粗心大意的家伙吗？”

　　“当然不是。”

　　路明非揉着太阳穴，闭了闭眼，半晌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那么，都说到这种程度了——”

　　百智摊了摊手，

　　“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所在？”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他低声说，

　　“那颗神人之茧，被人布下了某种幻术。不，那东西比幻术更高明。

　　它是一种精神干扰，一种特殊的‘魅惑’。它会释放出一个极小的领域，把身处其中之人的认知，悄悄扭曲那么一点。

　　让你觉得它的存在是一种合理。”

　　“不错。”

　　百智缓缓点头。

　　“看来你的脑袋还不至于完全坏掉。

　　那就是米凯拉用来伪装那茧的一种方法，甚至足以骗过鲜血君王蒙格，也足以骗过你。”

　　“但我又是怎么摆脱掉它的？”

　　路明非一时有些纳闷。

　　他皱着眉，仿佛是一个刚从噩梦中挣脱的人，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在哪一刻醒来的。

　　“因为它来不及对你施加更强的影响。”

　　百智淡淡说道，

　　“况且你本就有强大到超乎常理的‘精神’，对精神层面的控制天然具有抵抗力。

　　然后，你又来到了圆桌厅堂。双指虽不如过去那般强盛，但这里毕竟是黄金……这里毕竟有强大的赐福。

　　那赐福足以切断米凯拉的影响。”

　　强大的精神么？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他原本就极有可能是条龙，而地球龙族最让人称道的地方，便是“精神”属性了。

　　“这真是再糟糕不过的情报了。”

　　百智叹息一声。

　　连一贯表现得将世间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百智爵士，此刻也觉得有些棘手。

　　“米凯拉为什么只是施加了一道伪装，而不是防御性的法术？”

　　他说，

　　“说明他是故意的。

　　再结合他未必在茧中的情况来看，他恐怕并非是被夺走的，而是自愿成为诱饵，任由蒙格将其当作神祇去供奉。

　　鲜血王朝的这场闹剧，从头到尾，都是他计划里的一环。”

　　说完，百智轻轻敲了敲自己那顶雕满耳朵的头盔，似有微微的头痛。

　　这感觉绝不好受。

　　因为他也是路明非讨伐鲜血君王计划的参与者，而他居然因为情报的缺失，成为了别人的棋子。

　　堂堂“百智”基甸·奥夫尼尔，号称知晓一切之人，竟被一位半神愚弄了。

　　而路明非的背后寒意更甚。

　　他此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米凯拉的一柄刀。

　　想起蕾妲献图时候的微笑，路明非就觉得不寒而栗。

　　“你打算怎么办？”

　　他问。

　　百智摇了摇头：

　　“不知道。米凯拉，是蒙着一层神秘面纱的存在。但也许，我们要考虑消灭他才是。”

　　路明非点了点头。

　　“我也想过这是否是个阴谋。

　　但无论如何，鲜血君王都是要死的。他是渴望成为艾尔登之王的人，王与王的斗争不可避免。至于米凯拉——”

　　他顿了顿，

　　“管他想做什么。我们只要把他干掉就可以了。”

　　这一次，两人的意见倒是惊人地一致。

　　毕竟他们都是褪色者，尽管迟早会在终点前刀兵相见，但在终局的大幕真正拉开之前，他们的立场还站在同一边。

　　“啊，关于这一点……”

　　百智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才道，

　　“我大概能够猜到。

　　他想做的事情，一定与鲜血君王的死有极大关系。

　　你取走了大卢恩与他的卢恩，米凯拉却没有派人阻拦——说明他要的是别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蒙格的肉体，就是蒙格的灵魂。”

　　“什么？！”

　　路明非倏然一惊。

　　他猛地坐直身体，指尖不自觉地扣紧了桌面。

　　仔细一想，百智的话确实极有道理。

　　交界地不存在真正的死亡，尤其是这些分享了玛莉卡血脉的半神们。

　　即便被打至跪地，他们的肉体与灵魂也不会彻底消亡。

　　那是被法环碎片锚定过的存在，与律法本身纠缠在一起。

　　而蒙格的肉体，即使在被击垮之后，也仍是一具充满强大活性、拥有玛莉卡血脉的半神躯体。

　　且是一具受过熔炉百相赐福、锻炼到接近王级的肉体。

　　一旦落到有心之人手中，绝不是一具普通的尸体那样简单。

　　至于灵魂，说不定炮制一下能得到一个半神级别的骨灰傀儡呢！

　　“那我现在就——”

　　他转身欲走，却被百智抬手拦下。

　　“太迟了。”百智说，声音仍不紧不慢，

　　“你自己算算，从你狩猎蒙格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

　　路明非身子一顿，迟疑了一下：

　　“九天。”

　　“不错。”

　　百智点了点头，

　　“九天。

　　无论米凯拉想要什么，这点时间都足够他将其拿走了。

　　他早就计划好了这一步。

　　因为无论杀死蒙格的人是谁，都不可能长时间停留在原地。

　　你重伤濒死，必须撤离；纯血骑士群龙无首，无法组织有效抵抗；而蒙格的王朝，又恰恰因为没直接参加过破碎战争，底蕴保存得远比你想的完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所以，你可以去，但不必太急。既然他们已经开始行动，我们不如静观其变，看看米凯拉到底想做什么。”

　　“然后让我去和他斗个两败俱伤？”

　　路明非忽然冷冷地接了一句。

　　他哼了一声，眼里的金光如刀锋般锐利，

　　“行了行了，把你那点小心思收起来吧。

　　这话题到此为止。我要走了，你该把我的报酬给我了。”

　　百智听罢也不恼怒。

　　他淡然地站起身，走到身后那座堆满卷轴与羊皮纸的书架前，修长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封皮间拨了几下，很快便从中抽出一只极简朴的皮套，转身丢给路明非。

　　路明非抬手接过，抽出里面的卷轴展开，只扫了一眼，便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施法原理层层叠叠，其复杂程度远超他之前学过的大部分祷告与魔法，像是有人把一整本高深的神学著作压缩进了一张皮卷里。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认出了祷告的种类。

　　这是归属于黄金律法基本主义的祷告，也是一个极其高阶的祷告。

　　【因果性原理】

　　【黄金律法基本主义的祷告。

　　形成根基的祷告之一。

　　在自身体内寄宿小型的因果光环，受到一定程度的攻击后，会自动反击。

　　基本主义用两种力量解释黄金律法──回归与因果。

　　所谓的因果，意指让万物环环相扣，属于含义间的引力。】

　　不过粗略地通读一遍后，路明非便瞬间意识到这祷告的珍贵性。

　　这个名为【因果性原理】的祷告，实战价值并不高，甚至可以说极低。

　　它不直接提升任何攻击或防御，也没有那种一击逆转战局的恢弘场面。

　　它真正珍贵的地方，在名字中就已经体现了。

　　【原理】。

　　它不仅仅是一个祷告，甚至可以说是对黄金律法基本主义的一种阐释。

　　是接近本质、甚至抵达本质的祷告。

　　这些文字的背后，是一个完整而宏大的体系，是一套关于“回归”与“因果”的世界观。

　　它就像一扇被推开了一半的门，门后是整个黄金律法的深层逻辑。

　　对研究黄金律法的人来说，它的价值远胜那些能够瞬间杀敌的“高阶”之术。

　　“这可不得了……”

　　他喃喃地说道，随后诧异地抬起头，看向百智，

　　“你居然有这么珍贵的祷告？不对，你这家伙，居然愿意把这玩意儿给我？”

　　“有何不可？”

　　百智摆了摆手，走回桌边坐下，

　　“【因果性原理】的诞生，本就旨在让更多黄金律法研究者学习到黄金律法基本主义的本质。

　　它是应该被分享的知识。

　　如果我一直将它锁在抽屉里，那它就只是一卷羊皮而已。”

　　“你就不怕我拿了它，转头就把黄金律法研究透，然后把你连人带书一起收拾了？”

　　路明非半真半假地说。

　　“你若真能研究透，也省得我费心。”

　　百智眼皮都没抬，

　　“毕竟，我也很想知道，完整的黄金律法之下，究竟容不容得下你这种怪物。”

　　路明非愣了愣，随后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将卷轴缓缓卷起，用原来的皮套重新包好，收进怀中。

　　眼前这家伙确实讨厌，可在某些方面，确实不失英雄之名。

　　“谢了。”

　　他说。

　　百智没看他，只挥了挥手，像在驱赶。

　　路明非也不再多留，转身朝门口走去。

　　背后，百智的声音再次淡淡响起，像是一句自言自语。

　　“快些成王吧，路明非。时间不多了。”

　　路明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