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我不想杀他
路明非,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 苏三十二 · 4,218 字
“蒙葛特在想什么?”
路明非怔了怔。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讨伐的敌人,大部分不需要他去思考这些问题。
拉塔恩被猩红腐败折磨得精神崩坏,蕾娜菈沉溺于梦境,拉卡德自不必说,格密尔全体骑士已是他的先驱,而蒙格又是个邪教疯子。
至于葛瑞克.......
嗯。
仔细想想,路明非确实忽视了这件事。
他从来只揣摩如何战胜敌人,却并不揣摩敌人的心态。
这是不对的。
他路明非,可不是只会砍砍砍的蛮子!
他是九年制义务教育下的优秀青年,仕兰中学优秀毕业生,卡塞尔学院模范校友!
于是路明非低头,陷入沉思。
蒙葛特是个什么样的王?
他的勇武毋庸置疑,他对黄金树的忠诚天地可鉴。
他是过去双指选定的“赐福王”,尽管已遭抛弃,但仍是得位最正者。
百智说他可笑,贝纳尔说他可悲,皆因他是双指的弃子;而他本人乃是被抛弃的恶兆之子,最终却在大厦将倾时力挽狂澜。
种种苦难与灾厄降身,他却毫不在意。
他是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末代之王,也是黄金家族最后的体面。
那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呢?
他从未被爱,生来就是与赐福无缘的恶兆之子,在被他拯救的人面前也不敢显露阵容。
所以他不是为了报恩。
百智亲口说他被双指抛弃,贝纳尔也言他的行为于成王是徒劳无功。
所以,他也不是为了成为艾尔登之王。
路明非苦苦思索,最后终于恍然大悟。
是了。
不是因为被爱,想要回馈,而是他单纯希望去爱。
蒙葛特知道他的行为是注定徒劳无功吗?
他无疑是知道的。
这位末代之王并不痴傻,相反,他十分英明睿智。
但他还是留下了。
说他愚忠吗?
倒也不尽然。
路明非觉得,蒙葛特并非完全是双指想要的王,只是他的家族扎根于此,他的家乡是罗德尔,所以他必须守住黄金树,仅此而已。
或许双指也曾下令,让蒙葛特去争夺大卢恩,而蒙葛特却拒绝了。
因为他必须守护王城。
在他心中,“守护”是比“掠夺”更重要的事。
他想,蒙葛特大概是交界地最孤独的王了。
他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每日都能俯瞰整座罗德尔,可他却很清楚,自己永远无法成为艾尔登之王。
他也很清楚,城里的贵族和百姓若见了他兜帽下的模样,多半会尖叫着把他重新丢回井底。
他更知道,双指早已放弃了他,甚至视他为必须要被狩猎的“碎片君王”之一。
可他不曾离去。
路明非忽然想起那日,在旧圆桌所见的身影。
他拄着拐杖,披着破斗篷,不像个君王,倒像是守着祖宅不肯离去的老仆;面对他和贝纳尔,他没有动手,只是驱离,因为他已疲惫到极点。
“师父。”
他低声说: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老人没有应声,只是继续摩挲着胡茬,等他开口。
路明非顿了顿,轻声问道:
“那师父,我呢?我又是为了什么在打?”
老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浑浊而苍老,却有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能从他的眼睛一直看到他心里去。
“臭小子,你已经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吗?”
他摇摇头,长叹一声,说道:
“也罢,那我这做师父的,就来帮你回忆回忆吧。”
路明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是从最底下的烂泥坑里爬出来的。”
老人说:
“你想做的事,不是为了争什么律法正统,也不会是在王座上享福。
你只是见不得人欺负人,见不得这世道烂成这个样子,见不得交界地没人去管。
路明非,你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你只是想让大家都有一条活路。”
路明非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在老人对面的石墩坐了下来,整个人变得松弛了些,仿佛卸下了重担。
“师父。”
他问:
“那,我该怎么走这一步?”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像多年前在龙飨教堂那样伸出手,然后重重按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心底早就知道了。”
老人说:
“只是不敢认而已,因为你不想杀他。”
种种浮云消散,路明非摩挲了一下剑柄,随后轻叹一声。
老人说对了。
他想给每个人一条活路。
也想给蒙葛特一条活路。
老人已经给出了他的答案,路明非心里也早已有了答案。
只是他不敢认而已。
路明非愁容满面地时候,老人却忽然又开口了。
“办法嘛,其实也不是没有,但.......”
老人轻哼一声,把水壶从墙根拎起来,往那盆嫩芽上又浇了几滴,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很简单。你去把他打服,不就行了?”
“打……服?”
路明非怀疑地看向他。
“对咯。”
老人头也不回,
“葛孚雷那老东西不是早说过吗?力量正是为王的理由。既然他不服你,那你就用力量把他打服,打到他承认你是王为止,不就好了?”
“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路明非一时间竟被气笑了。
这老头,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肌肉脑袋。
“话是他说的,怎么理解是我们的意思。”
老人轻描淡写地答道,
“你就和他打。输了就重来,赢了就把他治好,然后继续打,问他服不服。不服就接着打。我不信那小子能犟到这种地步。”
“这……”
路明非瞠目结舌。
他本以为是开玩笑,可看老人那副神情,分明是认真的。
可偏偏,这法子好像也确实是个办法。
“当然,还有下下策。”
老人继续说。
路明非不由扶额,心说打服那套居然还不算最不靠谱的?
“你打赢他之后,就要求他投降。如果不投降,你就屠城。”
老人用平淡的口吻,说出了最残酷的话。
“新王的时代,不需要一群旧时代的叛党。罗德尔的王死了,必会激起贵族和居民的怨恨。
如果他不想那些人死,就必须亲自去管束他们。到那时,不用你杀,他自己就会跪下来。
要是还不行,那你就一条街一条街,慢慢地杀给他看。”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老人说的是真的。
在交界地,这甚至算不上什么骇人听闻的谋略,只能说是最寻常的战争逻辑。
可他更知道,老人故意说得这样轻描淡写,是在试探他,也是在告诉他:你若是做不到,就不要去争那个王座。
路明非思索良久,才回答道:
“既然如此,不如我两个都试试?”
“嗯。”
“但我不会真的屠城。”
老人没看他,只淡淡地“哦”了一声,仍低着头摆弄他的花。
“那些人只是在守护自己的家园,我认为他们没错。”
路明非认真地说:
“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保全所有人的办法。”
老人终于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看得路明非直发毛。
半晌后,老人却忽然咧开嘴笑了:
“臭小子,这还差不多。方
才那些鬼话,就当是老子替你试试决心。
免得你还没上王座,就先变成自己最瞧不上的家伙。”
“靠,您果然是耍我的。”
路明非也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
老人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老人又忽的长叹一声,感慨说道:
“其实换做以前,老头子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杀了也就杀了,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命,又能如何?”
他抚着胡须,眼神微微的有些悲哀:
“可瞧瞧现在,整个地上还有多少活人?律法彻底崩溃,卢恩不能正常循环,灵魂无处可去。
新生的孩子越来越少了........唉。”
路明非本想跟着感慨两句,老人却忽然翻脸,抬腿又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还不快滚?耽误老子浇花。”
这一次,路明非一闪身,敏捷地避过了老人,转身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倒是越来越有王的样子了。”
老人瞧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道。
“真是走了狗屎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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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轻车熟路来到圆桌厅堂,凭着刚从师父那儿学到的真传,大大咧咧又是一脚踹开百智书房的大门。
百智抬起头,似乎有些习以为常,只是淡淡地说道:
“我必须提醒你,圆桌厅堂乃是双指给予吾等,这扇门的原材料极有可能是黄金树的枝干。你踢它,我没有意见,但双指就不好说了。”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黄金树那么大一棵,根须都布满交界地了,还会在乎一点木材?双指总不能把我杀了吧?”
百智眼皮抬也不抬:
“你的话有些逾越了。虽然因为某些未知的缘故,双指不再将目光汇聚圆桌厅堂,但仍需谨慎。”
路明非没搭理他,只是大马金刀地在百智对面坐下。
百智正好看完手中的卷轴,将其卷起收好,再看向路明非:
“如此说来,鲜血君王已经被你成功狩猎了?”
路明非点点头,没有隐瞒,毕竟这一次的鲜血君王讨伐,百智也参与了制定。
百智不置可否,随手从桌边拿起一个包裹丢给路明非,路明非打开一看,发现里面全是被咒血染红的指头。
他数了数,大概有二十根指头,也就是说,百智狩猎了二十个血指,将他们尽数杀掉了。
“干得还挺利落啊,”
路明非倒也没觉得恶心,反而将其作为战利品收入空间,
“这次谢了。”
百智淡淡说道:
“他们本就是圆桌厅堂的敌人,最卑劣的叛徒,比叛律者还罪无可恕之人。”“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恨他们。”
路明非耸耸肩。
“哼。”
百智冷冷说道:
“你知道成为血指最关键的一道仪式是什么吗?”
“什么?”
路明非好奇地问道。
关于这点他还真不知道。
“杀死指头女巫,用她们的血染红。他们将那物品成为‘鲜血君王的立誓布’。”
百智说:
“为此,圆桌厅堂失去了许多位女巫。每一个指头女巫都是双指的使者,唯有她们才能掌握将卢恩化为力量的方法。
没有了王城,双指又无法快速培养更多女巫。所以,血指是最令人厌恶的家伙。”
居然还有这种事情?
路明非紧蹙眉头,想起在侯王礼拜堂曾见过的、死去的指头女巫尸体,以及那句令人记忆犹新的“即使引导早已破碎,也请成为艾尔登之王。”。
路明非暗自叹息一声。
看来这位无辜的女巫多半死于血指之手,如此,他也算是为她报仇了。
“不说这个了。”
路明非说,
“我这儿有个相当有价值的大情报,你听不听?”
百智敲了敲桌面,思忖了一下,没回答是或否,而是淡淡说道:
“我手里倒是还有几个极稀有的高阶祷告。”
这家伙果然藏着不少好东西。
路明非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
“我在蒙格的身边,看到了一个茧。他在试图用鲜血的仪式转化它。”
百智沉吟了一下,说:
“让我猜猜,你是想告诉我,那颗茧里存在着一个神人,而那神人正是消失已久的米凯拉?
路明非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习以为常的表情。
“是,那就是神人米凯拉的茧。”
听到这话,百智竟罕见地愉悦起来。
“这可是天大的情报。”
他说,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半分,
“如此说来,米凯拉果真在鲜血君王的身旁。那么,最后一条线索也集齐了……”
说完,百智便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
他没有再看路明非,目光落在自己交叉的十指上。
路明非也不催促,只是靠在椅背上,耐着性子等他回神。
米凯拉的茧在蒙格身边,这确实是破天荒的大事。
然而百智对此早有猜测,甚至只等他带个消息回来验证,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这老东西手里,还攥着他不知道的情报。
果然,没过多久,百智便重新抬起头来。
“抱歉,我一时有些失态。”
他语气如常,但眼底仍有尚未褪去的兴奋:
“这确实是极有价值的情报。作为交换,我愿意给你——”
“先不说这个。”
路明非抬手打断了他。
他身子微微前倾,黄金瞳紧盯着对方,语气不算咄咄逼人,却也不容忽视:
“相比报酬,我更好奇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百智沉默了一下,似在斟酌,过了会儿才缓缓开口:
“听说,米凯拉原本寄宿在圣树之中。然而,在他完全寄宿以前,有人剖开了圣树,夺走了其中的稚子。
……如今看来,那传闻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