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贵客远道而来

　　路明非站在古老的岩石升降梯中央，缓缓上升。

　　这明显源自古王朝的造物倒是颇为可靠，一路驮着路明非沉重的身躯和武器铠甲也丝毫不显卡顿。

　　路明非不由对古老的交界地人民心生敬佩，毕竟这玩意肯定放了差不多有万年，而瞧着蒙格温王朝那“疯子满地跑，怪物遍地走”的样，也不像是有高技术力工匠的。

　　蒙格大概率是在地底到处乱逛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一处古遗迹，发觉其建筑颇为宏伟完整后便占山为王了。

　　从王城城郊纪念第一次罗德尔保卫战的石板上“背后疑似有鲜血的阴谋”记载来看，兄弟二人大概是在第一次破碎战争前后爬出下水道的。

　　其后蒙格便在地底秘密建立了鲜血王朝，甚至极有可能在第二次破碎战争中，以某种阴谋手段突袭圣树，绑走了米凯拉，并感染了一大堆白金之子作为爪牙。

　　君王联军因此彻底分崩离析。

　　其后，一个名为“蕾妲”的骑士找到了这里，并试图拯救自己的主君，结果以失败告终。

　　直到自己异军突起，蕾妲找上门来，献上鲜血王朝地图，这里才终于有了新的访客。

　　在此期间，甚至连血指们都无缘得见蒙格的真容。

　　路明非摩挲着腰间的剑柄，随着升降梯的渐渐升顶，心中的踌躇紧张感也越来越重。

　　蒙格的武力毋庸置疑，从其造下的事迹便可见一斑。

　　他不仅是玛莉卡与战王葛孚雷的子嗣，还身怀大卢恩，手握一位外在神祇的“赐福”。

　　“鲜血君王”蒙格，未必比“罗德尔之主”蒙葛特要弱。

　　这还是比较好的状况。

　　最坏的境遇下，“神人”米凯拉极有可能已经在真实之母的仪式下被彻底转化，被一位外在神祇降神。

　　如果是那样，路明非就不得不面对两位碎片君主级的敌人。这拿头打？

　　路明非愈发庆幸自己没有动员大批军队来此，只带了几条龙作为帮手。

　　而且上一个“存档点”还在广场上，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好事。倘若神人米凯拉真的已经被彻底异化，那他就立刻跑路，绝不留恋。

　　毕竟面子再值钱，也没命值钱。

　　咔哒。

　　在路明非的胡思乱想中，升降梯终于到顶了。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古老的拱门。

　　拱门以整块巨岩凿成，门楣上刻满了古王朝时代的祭文，历经万年风霜仍依稀可辨。

　　穿过拱门之后，是一个空旷的广场，看起来像是古王朝举行祭祀的场所。

　　地面以巨大的石砖铺就，中央的高台由数级石阶垒成，昔日应当燃着圣火、供着祭品。

　　而如今，那本该由祭司主导的神台之上，不见一个人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茧。

　　茧？

　　路明非微微皱眉。

　　那茧通体灰白，表面布满细密的纤维。

　　再仔细看去，会发现那茧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只枯瘦的手从裂口中垂落出来，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五指无力地张开着。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流淌，沿着指尖滴落，如涓涓细流般汇入高台下那一滩暗红的血泊之中。

　　该不会……这茧里就是“神人”米凯拉吧？

　　而那血液……

　　果然，不消片刻，那滩鲜血忽然开始缓缓蠕动。

　　像是被某种意志唤醒，血泊中央鼓出一个凸起，越升越高，渐渐勾勒出人形。一个黑袍弯角的身影自血中缓缓浮现，仿佛那血连接着另一个界域。

　　路明非立刻肃然。

　　磅礴的压力碾过广场的每一寸空间，连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那是诅咒之血的味道，浓烈、甜腥、灼热、令人作呕。

　　不会错了。

　　这就是“鲜血君王”蒙格。

　　路明非做过各种猜测，甚至想过自己可能要在灵庙深处迷路三天才能摸到王座之前。

　　他唯独没想到，这座升降梯是直达蒙格王座之前的。

　　如此，便退无可退了。

　　他轻叹一声。

　　其实，从踏上这座大陆起，又何曾有过退路可言？

　　而他路明非，又有多久没有退过一步了？

　　“记不清了呐。”

　　他低声说道：

　　“即使真有那么一天，让我退却的人，也绝不会是你。”

　　那黑袍弯角的身影似乎已然察觉到来者。

　　不，对于这种层次的存在来说，若真连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听见，才是不可能的吧？

　　升降梯的轰鸣，来者身上炙热的战意，哪一样瞒得过他？

　　然而那君王却对来者毫不在意，反而缓缓自鲜血之中站起，转身面向身后那座巨大的茧。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从茧中垂落的、枯瘦的手，动作温柔而虔诚。

　　“我的米凯拉啊，请您稍等我一会儿。”

　　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在空旷的祭祀广场上回荡得格外清晰：

　　“我不会再让您……被任何一个人夺走！”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一点点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那从阴影中露出的眼睛，一只早已被蜿蜒的熔炉百相之角刺穿，另一只却燃着熊熊的刺目猩红。

　　“贵宾莅临了——前来见证我们的美妙王朝！”

　　他展开双臂，像一位真正的君王般，向四方宣告盛宴的开始。

　　而回应他的，是另一位君王的脚步声。

　　路明非没有急着出手。他扶着剑柄，身姿挺拔，一步一步走入场中。

　　甲靴踏在古王朝的石砖上，发出极有规律的脆响，不疾不徐，不轻不重。

　　那从容的姿态，仿佛真是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正步入一场为他而设的盛宴。

　　然而这位“贵客”在迈出第七步时忽然停了下来。

　　他缓缓握紧腰间的剑柄，指节一寸寸收紧，银灰色的大剑被一点点拔出，剑身与鞘口摩擦，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

　　噌。

　　如此，贵客便成了恶客。

　　君王与君王，隔着半个广场对视。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血色的风在高耸的石柱之间呜咽。

　　忽然，路明非低垂眼帘，率先错开了视线。

　　也就在这一瞬间，蒙格猛地抬起手来，五指张开，伸向天空。

　　空气剧烈震颤，一道血色的法阵自他头顶骤然展开，繁复的纹路闪烁，猩红的光芒将整个广场映得一片妖异。

　　他将手刺入法阵，整条手臂没入其中，像是刺入了他的神——真实之母那不可见的伟岸躯体。

　　下一秒，他的掌心从那道法阵中攥取出一把汩汩燃烧的诅咒之血，然后猛然挥洒而出！

　　那血液甫一来到现界，便像被点燃的油泼向了整个天空，猛烈燃烧起来，化为一片猩红灼热的血幕，铺天盖地地朝路明非倾泻而下。

　　空气被烧得扭曲，石砖尚未触碰到血幕便已开始发黑剥落。

　　而路明非亦在蒙格抬手的同一瞬间动了。

　　他抬起右脚，猛然踏下。

　　轰——

　　狂烈的飓风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裹挟着寒冰、红雷与神圣的白光，如一场被压缩到极致的风暴在他周身骤然释放。

　　那风暴掀起的冲击波将脚下的石砖大片大片地掀起，砖石在半空中翻滚，又被风刃绞成齑粉。

　　血色天幕与风暴正面相撞，诅咒之血被狂风撕扯、倒卷，星星点点地溅落在广场四处，所落之处无不腾起剧毒般的焦烟。

　　整个广场在那一瞬间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撕成了红与白的战场。

　　蒙格大步踏前，拧腰旋身，持矛戳刺而来，那庞然的血矛叉挟着万钧力道，刺出呼啸之声。

　　煌煌威势之中，当真有其父战王的几分风采。

　　而路明非却恰好是那王者之敌——风暴王的传承之人。

　　他手中的剑宿命般缠绕上灰白色的气流，双剑以一种极烈的姿态向那血矛猛劈而出，迅猛无比的剑势就好像是一只风暴中俯冲的鹰。

　　铛！

　　激烈的对撞。

　　明明是矛与剑的相交，却轰出了锤与锤对砸的闷响。

　　两股巨力在接触的一点上炸开，灰白色的风暴气流与猩红的诅咒之血在矛剑之间疯狂撕咬，溅出漫天碎光。

　　反震之力如怒潮般向两侧荡去，路明非与蒙格同时后退三步，两柄风暴大剑与那叉矛皆被震得嗡鸣大作，仿佛有野兽在武器的深处发出低吼。

　　路明非的虎口微微发麻。

　　他甩了甩手腕，眼底却忽然亮了起来。

　　这力度，这威势，比他预想的还要扎实。

　　蒙格的武力确实不负“鲜血君王”之名，那粗大的矛叉在他手中被发挥到了极致，凶烈的力道仿佛要将他连人带甲捅个对穿。

　　熔炉百相乃是赐福，并非诅咒。

　　蒙格的肉体强悍至极，无双的身躯下流淌的还是战王的血，即使没有那咒血，他依然是强者。

　　论武艺其已在拉卡德之上。

　　但那又如何？

　　路明非双手分开，两柄大剑一左一右垂在身侧，灰白色的气流如龙蛇般缠绕上剑刃，发出呜呜的低鸣。

　　下一瞬，他便如风暴中的鹰隼般，猛然朝蒙格扑去。

　　蒙格冷笑着迎上，长矛向前一送，血焰喷涌。

　　两柄剑与一杆矛在广场上激出一连串火星，每一次碰撞都伴随一声惊雷般的炸响。

　　两人的身影在灰白与猩红之间不断交错、分开、再交错，暴风与血潮在古王朝的祭场上展开了最原始的厮杀。

　　蒙格将手再次刺入头顶的血色法阵，从中攥取大把大把的诅咒之血，如泼墨般挥洒出去。

　　一次，两次，三次。

　　那血液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猩红的弧线，落地便燃，燃了便不灭，似要在地面上生根发芽。

　　整个广场渐渐被这诡异的血焰覆盖，几乎每一块石砖、每一根石柱上都淌着灼灼燃烧的诅咒之血，四周的温度高得吓人。

　　路明非即便竭力躲避，也难免被波及。

　　几滴血焰溅在他的肩甲上，虽无法穿透修古打造的战甲，可灼热的疼痛顺着甲片传递进来，又沿着神经直抵灵魂深处，仿佛直接刺进了他的意识里。

　　下一刻，那股疼痛便被一片温热的感觉覆盖了。

　　他体内的律法开始运转，白金色的光沿着伤口渗入，将真实之母的神性一点点排斥出去。

　　就在这瞬息之间，蒙格忽然伏低了身形。

　　他的手中，鲜血轰然燃起，整个人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手指蜷曲，形如狼与熊的利爪。

　　那个姿态路明非认得。

　　【血焰爪痕】！

　　刺啦！

　　尖锐的破风声呼啸着充斥耳畔，像是将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一爪的威势与当日在下水道中所见不可同日而语，强了近乎十倍！

　　数米长的血色爪痕横贯而出，巨大的爪印仿佛是巨兽撕裂了空间，而那被撕裂的空间中涌出的不是虚空，而是汩汩燃烧的鲜血。

　　那鲜血一沾空气，便如烈火烹油，腾起熊熊血焰。

　　路明非毫不怀疑，这一爪足以将所谓的英雄们如朽木般轻易地撕裂身躯。

　　这就是真正的半神之威，碎片君王之威！

　　猝不及防之下，路明非急急后仰。

　　那血焰爪痕几乎贴着他的面甲掠过，灼热的气浪将他额前的碎发都燎得卷曲起来。

　　可他尚未站稳身形，蒙格仿佛早就算准了他会朝这个方向躲避，那庞大的身躯如一辆披甲的战车般猛然撞来，双手持矛，连步踏前，矛尖撕开空气，连续刺出，竟没有一丝一毫的间隙。

　　好快。

　　路明非来不及变招，只能狼狈地侧身翻滚。

　　那矛的尖锐部仍擦过了他的肩膀，虽未贯穿，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肩胛骨上，剧痛瞬间炸开，整条左臂都麻了一瞬。

　　他顺势翻滚两圈，随即猎犬步法发动，身形在猩红的火光中倏然闪烁，再出现时已在数丈之外。

　　路明非抬起头来，黄金瞳中倒映出的，是从血焰中大步走来的身影。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上，那枚龙飨的印记骤然亮起，如一轮古老图腾苏醒过来。

　　下一瞬，一道狰狞的龙爪自他掌心轰然伸出。

　　粗壮如廊柱，覆满黑色的鳞片，比从前大上数倍。

　　那龙爪挟着万钧之势，随着路明非高高跃起，如天坠般朝蒙格悍然拍落！

　　轰——！

　　龙爪如天坠般拍落，蒙格抬矛格挡，三叉矛与龙爪碰撞的刹那，整座广场都剧烈震颤了一下。

　　蒙格脚下的石砖碎成齑粉，双腿陷入地面寸许，可他竟硬生生扛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路明非咬紧牙关，右手猛然下压，龙爪再度发力，像要将这鲜血君王连人带矛按进地底。

　　蒙格却忽然笑了起来，他那只仅剩的猩红独眼中燃着病态的兴奋，肩膀一沉，血焰顺着矛身倒卷而上，直直烧向路明非的右臂。

　　路明非不得不撤手后跃，龙爪在血焰中崩解成漫天的灰烬。

　　蒙格冷笑着说：

　　“就凭这些，可配不上做我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