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精神、生命、死亡、灵魂

　　利耶尼亚，雷亚卢卡利亚魔法学院。

　　深夜的走廊静悄悄的，无论是学生还是教授们都已经休息，四下寂静。

　　唯有走廊深处，还有一间研讨室亮着，仔细看去会发现其中遍布庞大的辉石结晶，将室内照的一片幽蓝。

　　那幽蓝的光辉映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高大英武的战士低着头，正以站立于魔女面前，巨大的影子几乎将她彻底笼罩，可姿态却是说不出的恭敬。

　　“神的本质是什么？”

　　听完徒弟的问题，魔女头罩下，瑟濂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问这个做什么？”

　　“嗯........”

　　路明非沉吟了一下：

　　“只是感兴趣。”

　　总不能告诉瑟濂说，自己不想当玛莉卡的三婚老公，也不想当黄金律法的修补匠，正在寻找“改朝换代”的办法吧？

　　虽然瑟濂老师大概率不会在意，以她的性格，欣然接受之余说不定还会大加赞赏，但路明非想想还是算了。

　　既然是他的选择，那就该他自己去做，何必再依赖师长？

　　若知晓了路明非的计划，其他人必会倾力协助，可这毕竟是亵渎之事——不是对黄金律法的亵渎，而是对某种更根本的秩序的挑战。在临门一脚之前，绝不可轻易让他人知晓。

　　瑟濂用白皙的手轻轻托腮，陷入沉思。

　　辉石的光芒在她指尖流转，像是一小片被驯服的星空。

　　片刻后，她缓缓摇头：

　　“抱歉。虽然忝为你的老师，但这领域实在超出为师的涉猎范围了。我不是学者，也不是神官。说到底，只是个研究源流的魔法师而已。”

　　路明非点点头，倒也没有失望。

　　他本就是来碰碰运气的，没指望能从一位辉石魔法师口中得到关于神祇本质的答案。

　　然而，瑟濂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不过，如果只是接近神的、关于律法的事情，或许我能说一些。”

　　路明非微微一怔：

　　“您的意思是？”

　　“你知道观星者、雷亚卢卡利亚魔法学院、瑟利亚，皆起源于那个古老的文明——诺克斯文明吗？”

　　“知道。”

　　路明非点头：

　　“不仅知道，我还去过永恒之城诺克隆恩，去过一座被击碎的无名永恒之城。

　　之后还尝试派出远征军在地底找过诺克斯遗民的踪迹。”

　　瑟濂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诺克斯遗民？我愚蠢的徒儿啊，你不是早就见过了么？”

　　“什么……”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对哦！”

　　诺克斯文明从未真正消亡。

　　他们只是在灾难后迁移离开，大部分来到了地面，发展成为各个支族。

　　那些散落在学院与卡利亚城寨中的古老技术，被冠以不同名称的魔法流派，归根溯源，都指向同一片被埋葬在星空下的废墟。

　　瑟濂摇了摇头，她知道这个徒弟并不愚笨，只是大部分时候懒得思考。

　　可在某些地方，他又表现得比谁都敏锐。

　　真是让人不知道该夸奖还是该叹气。

　　“总之，”

　　她继续说道，

　　“卡利亚那位巨人宰相前段时间来过一趟学院。

　　说是为了感谢你将诺克斯人的镜面盔送给他们，成功救下了那只半狼，特地送来卡利亚皇室所有藏书的抄本作为回礼。”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但虽说是感谢，我总觉得他给人的感觉不大对——就好像是在托孤一样。

　　毕竟，那些卷轴里记载的事情，可真是不得了呢。”

　　“镜面盔？”

　　路明非这才想起，过去有段时间，伊吉曾将布莱泽囚禁在监牢中，以防止他被双指干扰精神、扰乱菈妮的计划。

　　直到他送去自己在某处遗迹找到的诺克斯镜面盔，伊吉才将布莱泽的监管放宽了几分。

　　如今看来，那精神干扰果然降临过，而且被成功抵御了。

　　倒也是件好事。

　　“我翻阅那些古老的典籍，发现了许多许多过去的事情。”

　　瑟濂的声音在幽蓝的光辉中显得幽深而平静：

　　“这些东西，在漫长的黄金树统治时期都不被允许流传，直到现在才重见天日。

　　为师也是研究了很久，才渐渐整理出头绪来。”

　　“请您指教。”

　　路明非恭敬地说道。

　　瑟濂缓缓开口：

　　“在久远的过去，有一支名为诺克斯的民族发现了黑月的存在。

　　他们自那黑月之中得到黑夜的露滴，获得了强大的力量。

　　于是，他们开始以那露滴为基础发展，研究出了一系列强大的技术——

　　他们成功在虚无中造物，将精神化为实体，赋予死物生命，唤醒并御使灵魂……”

　　“等等。”

　　路明非皱起眉头，

　　“这些东西，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当然耳熟。”

　　瑟濂说，

　　“银色泪滴、仿身泪滴、白金之子、招魂铃、调灵师——这些，你应该是再熟悉不过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

　　好像还真是。

　　“在最鼎盛的时期，他们几乎如同造物主一般。”

　　“随着强盛实力而来的，便是熊熊燃烧的野心。

　　在发展过程中，他们研究出了完整的律法，或许也曾拥有过自己的神人——却仍然无法得到无上意志的使者，双指的许可。

　　因为他们没有王。他们没有真正拥有王格、拥有为王之心、能被双指认可为‘王’的存在。”

　　“这个我知道。”

　　路明非点头：

　　“想要成为艾尔登法环的主人，不仅要拥有能承载法环、看见法环虚像的神人，也需要被认可的、拥有践行律法资格的王者。”

　　“没错。”

　　瑟濂继续说道：

　　“于是，轰轰烈烈的造王计划开始了。

　　诺克斯人倾尽全族之力，试图造出一个成功的王来，但他们失败了。

　　他们只是造出了一个空壳。

　　也就是……”

　　“仿身泪滴。”

　　路明非接过话头：

　　“这个我也知道了。

　　您到底想说什么？就非得从盘古开天——不是，无上意志种树开始说起吗？”

　　瑟濂没有说话，只是透过辉石头罩静静地盯着他。

　　那目光路明非再熟悉不过了，他立刻识趣地举起双手：

　　“我的错，我的错。您继续说。”

　　瑟濂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

　　“然后，怒不可遏的诺克斯人终于决心反抗无上意志。

　　他们打造了能隔绝干扰的头盔，又制造了据说能伤害无上意志使者的武器。”

　　路明非想起了那柄他在诺克隆恩宝库深处找到的秘宝。

　　猎杀指头刀。

　　当时他握着那柄刀的时候，刀身上便有着干涸已久却深入刀身的血迹，即便历经千万年也未曾褪去。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那岂不是说……

　　“没错。”

　　瑟濂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答案，缓缓点头：

　　“他们成功了。

　　也是看到这里，我才明白永恒之城覆灭的真正原因。

　　无上意志被他们的行为彻底激怒，降下了足以毁灭一个文明的灾难——祂丢下一颗陨石，击毁了黑月。

　　对诺克斯人来说，那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灭顶之灾。

　　陨石不仅击碎了黑月，他们的信仰之源，而且直接毁坏了核心的大城‘诺克拉提欧’。

　　更糟糕的是，黑月中溢散出的露滴弥漫在空气中，将所有生物都化为银色。

　　生态被彻底破坏，城市再也无法让人生存。”

　　路明非想起了诺克隆恩内银化的枯草与死寂的河流。

　　瑟濂说得没错，那座永恒之城确实被污染了，那里几乎见不到任何活物。

　　“而在那场灾难之后，”

　　瑟濂的声音继续在幽蓝的辉石光芒中流淌，

　　“诺克斯人内部也爆发了激烈的矛盾。

　　有人质疑制造武器的派系，认为正是他们招致了毁灭，应该服从双指的号令；

　　也有人认为他们不应该就此屈服，而应当继续研究黑夜的力量。

　　总之在那之后，文明彻底四分五裂。只有极少的诺克斯人自愿留下来看守圣地，剩余的大多数族人开始了漫长的迁移，在地面上逐渐发展成为各自的族群。

　　卡利亚和学院也好，瑟利亚也罢，甚至还有记载说，传说中的稀人都是他们的后裔。”

　　稀人？

　　路明非心里一惊。

　　稀人，不正是那些潜入王城，制造出“黑刀之夜”的黑刀刺客们所属的种族吗？

　　那些强大的刺客他见过两次，都是在地下墓地中，都是负伤状态。

　　但即使是负伤状态，也极难对付。

　　这也是为什么，看守王城小门的“龙装大树守卫”手中会持着【哨兵火把】。

　　因为那一刀让王城实在刻骨铭心。

　　但这还不是最让路明非感到疑惑的。

　　罗杰尔曾告诉过他一个非常大逆不道的可疑信息：

　　传说，玛莉卡女王和黑刀刺客们是同族，都是稀人。

　　但如果说稀人是永恒之城的后裔，而玛莉卡与他们是同族，岂不是说，玛莉卡也是诺克斯的后裔？

　　若真这样说的话，诺克斯文明毁灭之后，有一支民族迁移到某处，被称为稀人。

　　然后那民族中出现了一位神祇，名为玛莉卡。

　　再然后便是玛莉卡持有黄金律法，与持有死之卢恩的神人宵色眼眸女王争斗，并成功夺走命定之死，杀死宵色眼眸女王，获得黄金树的许可，成为艾尔登法环的容器。

　　如此一来，玛莉卡的成神之路确实更清楚了，但——

　　“这和神有什么关系？”

　　路明非抬起头，满脸困惑。

　　“我什么时候说这和神有关系了？”

　　瑟濂反问。

　　“什么？”

　　路明非有些糊涂了，就好像是一个学生认真地听完了整堂课，结果发现老师讲的根本不是考试内容。

　　“那您说这些……是在逗我玩儿呢？”

　　“让你了解了解交界地的历史不行吗？”

　　瑟濂没好气地说，声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瞧瞧你那样儿，从来不看书，对知识也毫无追求之心。

　　真有一天登上王位，可别说自己是我瑟濂的徒弟，我嫌丢人。

　　而且，我还没说完呢。”

　　路明非挠了挠头，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首先，在研究过程中，我发现诺克斯人的研究核心是‘精神’与‘灵魂’。”

　　瑟濂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冷静，再度回到那严谨的学者姿态：

　　“无论是傀儡也好，灵体也罢，皆离不开此。

　　然后我便翻阅大量典籍，研究他们的技术，发现其中又存在着大量祖灵之民的痕迹。

　　于是我想，诺克斯本身便掌握着‘精神’，然后从祖灵之民那里得到了‘灵性’与灵魂的技术，才渐渐发展到鼎盛。”

　　“灵性？灵魂？”

　　路明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瑟濂点了点头。

　　“灵魂是精神与肉体的桥梁，与‘灵性’密不可分。而‘灵性’则更有趣了。

　　它的关键，是‘流水’与‘角’。”

　　“流水？流水剑术？游牧民族？”

　　路明非下意识地接道。

　　“没错。”

　　瑟濂赞许地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有挖苦：

　　“游牧民族也极有可能是永恒之城的后裔。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角吸收灵性，灵性汇聚便生角，灵性寓于流水之中。古老的祖灵之民们，掌握着‘灵魂’的奥秘。”

　　流水.......流水！

　　诺克隆恩的遗迹中，可不就有着大量的水坝、导水桥与“流水”么？

　　灵性汇聚流水之中，奔流不息，停滞则招致腐败。

　　路明非忽然开始明白瑟濂想要说些什么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扇门在他脑子里吱吱呀呀地打开，门后的光还看不真切，但他已经能感觉到那股从门缝里涌进来的气流。

　　“诺克斯人掌握着‘精神’的规则。”

　　瑟濂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块一块地往他面前摆放拼图的碎片：

　　“那巨大的黑月，宛若精神的实体演化。

　　若用交界地的常规叫法来说，何不称它为‘精神卢恩’？

　　而永恒女王玛莉卡所代表的黄金律法，乃是生命与治愈的象征。

　　或许可以猜测，她持有着‘生命卢恩’，恰好与拥有‘死亡卢恩’的宵色眼眸女王对立。”

　　路明非终于明白了。

　　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碎片，诺克斯的黑月、祖灵的角、黄金树的赐福、命定之死的黑焰、游牧民族的流水剑术，在这一刻全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精神、生命、死亡，灵魂……”

　　他喃喃地说着，自言自语道：

　　“它们是一体的。精神、生命、死亡乃是人的规则，灵魂乃是人的本质。

　　灵魂是这三者的耦合剂，是承载它们的河流。

　　剔除死亡的生命是单一的，抛却肉体的灵魂是残缺的，只有死亡则更不行

　　——它们都是不完整的。”

　　“不完整么？”

　　瑟濂微微一笑：

　　“倒也未必。

　　所谓律法，不正是神祇这种存在以自己的理念去影响交界地么？

　　无论是玷污、残缺、冰冷、死亡，都只是律法给人带来的影响而已。

　　但更上位者却并不在乎呢。

　　它们只需要律法能运行，并维持稳定即可。”

　　“然而……”

　　路明非缓缓说道：

　　“给世人带来痛苦的律法迟早会招致混乱，残缺的律法会在某一天无法延续下去。

　　即使号称‘永恒’的玛莉卡女王，都不得不亲手击碎了艾尔登法环，因为她已认识到黄金律法的缺陷。

　　无论出于何种因素，在律法无法继续于世时，它便成了失败的律法。”

　　瑟濂颔首：

　　“而律法失败，则势必要更迭。

　　想要让世间的爱与秩序更长久的存在，就需要更完整、更无懈可击的律法。”

　　路明非沉默了很长时间，光芒在研讨室中静静地流转，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是一座雕塑。

　　然后在某一时刻，他向后退了一步，朝瑟濂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老师。”

　　瑟濂微微点了点头。

　　“我不了解黄金律法，也不懂死亡，所以你听听就好。

　　——这只是离经叛道的魔女的一点妄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