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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9 节

第746章 癫火的痕迹

路明非,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 苏三十二 · 4,434 字

  之后,尤拉与艾琉诺拉便跟随着路明非,回到了日荫城休养。

  他们一个被咒血斩伤,一个被咒血侵蚀了灵魂,虽然净血结晶露滴调配的灵药可以净化诅咒,而路明非的律法亦可以压制外神的力量,但诅咒带来的伤害却无法瞬间恢复。

  等养好伤后,艾琉诺拉便会跟着定期往返宁姆格福与日荫城的队伍去往史东薇尔,在那里做中转后到达边境盖利德,与红狮子军团的战士们一同作战。

  她将在那里经受战场的洗礼与考验,洗清罪孽,并日复一日磨练意志,以驾驭力量。

  无论是龙飨还是咒血之路,都需要强大的精神作为支撑。

  至于她的双头刀,则被路明非代为保管,待有朝一日其修行有成,再原物奉还。

  其实,路明非本想亲自出手,净化那刀上的咒血。

  可惜,只是雏形的“未知律法”尚难以抗衡刀上据说来自真实之母的诅咒之血。

  不过没关系,路明非相信,她的主人迟早有一天能以堂皇的姿态将它再度取回,重现那旋风般的剑法。

  至于二人中的另一位,“血指猎人”尤拉......

  “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尤拉压低铁笠帽的帽檐,淡淡说道:

  “让艾琉诺拉摆脱诅咒之血,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夙愿。

  如今,我心中再无遗憾了。”

  听起来好像是归隐山林的大侠,下一步就是回老家结婚生子,然后被仇家上门,夫妻双双殒命,仅留下一个孩子被姗姗来迟的朋友救走,十年之后一个手持长牙的男人重出江湖.......

  别随便乱立flag啊喂!

  路明非在心中吐槽。

  然而尤拉话锋一转,并未说出要“归隐山林”的话,而是如此言道:

  “但我心中对血指的仇恨仍在。

  我的朋友,倘若你觉得我这残躯还能派上用场,请允许我和你并肩作战吧。”

  果然。

  尤拉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虽然沉默寡言、严肃固执,骨子里却是个滥好人。

  他就是那种即便只剩一柄刀,也会头也不回地跟着朋友奔赴有去无回的战场的人。

  但路明非没有答应,他只是叹了口气,话语中满是无奈。

  “直到现在这种关头,你也不愿意告诉我吗?”

  尤拉的身形微微一顿,却没有回答。

  沉默覆住了他的嘴唇。

  路明非看在眼里,忽然伸手,一把摘掉了他一直按得低低的铁笠帽。

  帽檐下露出一张被风霜侵蚀的沧桑面孔,还有那双总是藏起来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不是他一贯的沉稳,而是一丝慌乱。

  他下意识想要偏过头去,避开那灼人的黄金瞳。

  “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不要躲。”

  尤拉顿住了。

  沉默良久,他终于没有移开视线。

  然后,路明非终于看见了他想找的东西——在那双疲惫眼睛的深处,隐隐跃动着一点黄色的余火。

  尽管同是黄色,那火却与黄金树的恩惠没有丝毫关系。

  它是如此狂躁,尽管被血指猎人的力量死死压制,却仍遏制不住地想要冲破牢笼。

  而它几乎就要成功了。

  在交界地,眼眸是灵魂的窗口。

  当余火已然在眼底跃动,意味着它离彻底成熟已不远。

  迟早有一天,它会迸发而出,将整个眼球灼烧成一团腐烂发黄的东西。

  夏玻利利葡萄——那些信奉癫火的人是如此称呼它的。

  以一个男人的名字为这种从灵魂深处溃烂而出的眼球命名。

  据说夏玻利利是癫火病的病原,是史上最受人憎恨的男人。

  路明非盯着那点火光,瞳孔微微收缩,黄金瞳的光焰在这一刻亮得惊人。

  他在看清那余火的一瞬间,便认出了它的真面目。

  “癫火。”

  路明非喃喃说道。

  这是一种神秘的力量,即便是如今的他都所知不多。

  路明非对其唯一的了解全部来源于女鬼小姐。

  在啜泣半岛时,路明非与梅琳娜曾一度见到大量受癫火侵蚀的人与野兽。

  那时,代理指头女巫小姐如是告诉他:

  “痛苦、绝望、诅咒会引来癫火。”

  “癫火是不能接触的事物。那是会吞噬所有生命、所有意念的浑沌。请不要让你的心,向着癫火。”

  这是一种危险的力量,一旦沾染,甚至长期直视,便会使人陷入癫狂,而后渐渐地被烧灼腐烂。

  除此以外,路明非对这种火焰再无了解。

  但现在,他却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路明非的手指颤了颤,将铁笠帽最终递还给尤拉。

  那顶边缘满是划痕的笠帽被尤拉接过,没有戴回去,只是攥在手里。

  “什么时候的事?”路明非低声问。

  “很久以前。”

  尤拉平静而坦然:

  “那是一段黑暗的时光。

  艾琉诺拉刚刚堕入诅咒之血,我试图留下她,但失败了。

  随后便是漫长的懊悔与自责。

  我诅咒着无能的自己,整日与痛苦相伴。

  忽然有一天夜里,我似乎碰到了一个男人。

  他告诉我,痛苦、绝望、诅咒——所有的罪恶与苦痛,全是由错误而生,所以我们必须重回起点。从那以后,我的身体里便多了这东西,像寄生虫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的场景:

  “仔细想来,我根本无法分辨那是否真的发生过。它就好像一场梦。”

  “然后呢?”

  “然后我很快从痛苦中走了出来,立志要斩下艾琉诺拉的血指,开始以血指猎人的身份在战斗中磨砺自我。在旅途中,我也渐渐弄清了它的真面目。”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就是说,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感染了癫火。

  怪我那时候太弱太蠢,只知道一味地拼杀,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没有发现,为什么不早点开始锤炼内在律法呢……”

  “已经很了不起了。”

  尤拉感慨着:

  “你是第一个仅仅靠近就能发现那火焰的人。”

  “你是如此的灿烈而辉煌,我尤拉能成为你的朋友,这一生已经太过幸运。”

  “如今艾琉诺拉已经摆脱咒血,我已经得到了属于我的救赎。”

  “我已经无憾了。”

  “不要再为我操心了,朋友。”

  “你有着更远大、更宏伟的理想要去实现,何必将目光放在我……”

  “胡扯!”

  路明非低声喝道,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愠怒。

  这不是平日里的插科打诨,他在生气,真真切切地动了怒。

  尤拉怔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年轻人总是嬉皮笑脸,对朋友几乎没有脾气。

  现在,他却因为自己的一番话发了火。

  路明非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自己是谁?牺牲品吗?用完就丢的工具吗?”

  “你是我的朋友,现在对我说这种话,就好像我的王座是要踩着朋友的尸骨才能坐上去一样!”

  “我踏上这条路从来不是为了当什么王。”

  “最初只是想活下去,后来是想让身边的人活下去,再后来是不想让任何一个我在乎的人死在我面前。”

  “如果我连你的命都保不住,如果我连你眼底这团该死的火都灭不掉,那我坐在王座上又有什么意义!”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怒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团白金色的微光,那光芒带着一种纯净而不可抗拒的力量。

  他将手掌缓缓覆在尤拉的眼眸上,没有触碰到皮肤,只隔着一层极薄的距离,让那团光芒渗透进去。

  尤拉的身体微微绷紧,随即松弛下来。

  眼底狂躁的余火在光芒的压制下剧烈地跳动了几下,旋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咽喉,挣扎着想要反扑,却终究被一寸一寸地压了回去。

  火光黯淡了几分,但仍然顽强地燃烧着。

  路明非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微光,沉默了片刻。

  他的律法还是雏形,不够强,不够完整,无法根除这团早已与尤拉灵魂纠缠在一起的火焰。

  他只能将它暂时地压制回去,仅此而已。

  “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我把这团该死的火灭掉。”

  他说:

  “如果我的律法做不到,那我就去找别的办法。交界地这么大,总有能灭癫火的东西。”

  尤拉看着年轻人固执的眼神,面部线条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丝,他将铁笠帽缓缓戴回头上,压低了帽檐。

  明明总说自己是固执的、顽固不化的家伙。

  可实际上,这整个交界地,还有谁能固执得过他?

  尤拉推门而出,路明非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

  “你去哪儿?”

  “找个地方待着。”

  尤拉头也没回,在门框边微微一顿:

  “你让我留下,难道不该给我准备个房间吗?”

  路明非微微点头,说:

  “随便找个卫兵就行,他会带你找负责的人。”

  门板在尤拉身后合拢,会议室里重新归于寂静。

  路明非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笃笃敲击。

  黑焰与神皮源自宵色眼眸女王,咒血源自真实之母,猩红腐败来自腐败女神,火焰是恶神的力量,除此以外还有那些以死亡为信仰的古老外神。

  但癫火呢?

  它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源自哪位黄金律法之外的祇?是交界地本土的产物,还是像辉石魔力那样来自天外的星星?它的理念是什么?

  他一无所知。

  对抗一种全然未知的力量,无异于蒙着眼睛在悬崖边拔剑。

  可偏偏百科全书一样的梅琳娜不在他身边,想要了解更多,恐怕只能去问百智。

  然而他手中还压着与百智的交易任务,凭那老狐狸的性格,绝不会轻易松口。

  如此说来,下一站确实该先去王城。

  无论是碰碰运气找到梅琳娜,还是潜入下水道查清恶兆双子身世的谜团,都必须在那里进行。

  他站起身,正准备出发,一道声音忽然从会议桌的角落幽幽飘来。

  “您果真是一位令人钦佩的王者。”

  路明非吓得差点把手边的剑拔出来。

  他猛地转过头,只见那位纯白的骑士正端坐在会议桌的角落,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安详。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一直都在这儿。”

  蕾妲的语气温和而从容:

  “是您没有注意到我。”

  “我的意思是,蕾妲小姐,你就没有别的要忙的事情?怎么还留在我这儿?”

  蕾妲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米凯拉大人并没有交代额外的使命。而且我觉得,留在您身边十分有趣。”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头盔上面甲的缝隙,落在路明非脸上:

  “您知道吗?米凯拉大人、您,以及最初的玛莉卡大人,都十分相像。”

  “哦?”

  路明非挑了挑眉,重新坐回椅子上:

  “怎么说?”

  “都是如此的慈爱与包容。”

  “包容?”

  路明非的语气里带上一丝玩味:

  “你是说黄金律法包容?”

  “或许您有所不知。”

  蕾妲的声音变得悠远:

  “那是非常非常久远的事情了,仅能从过去的老人口中听闻。

  最早的黄金树,在那丰饶的时代,黄金律法是宽仁而包容的。

  然而当某一时刻,女王意识到神无法怀抱如此之多的东西去治理交界地,黄金律法基本主义便越来越完善了。”

  难怪。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难怪基本主义的祷告中没有一个是治愈系的。

  那些冰冷的理性、纯粹的黄金,原来都是从同一棵树上修剪下来的枝桠。

  那位远古歌谣中慈爱的女神,曾亲手将生命与红色从她的律法中剥离。

  “但吾神米凯拉却不同。”

  蕾妲的声音变得虔诚:

  “他以黄金律法为基础,再次拾起了那份慈爱与温柔。

  他是如此的伟大,吸引着我们每一个人向他靠近。

  我相信迟早有一天,您会见到他,然后成为我们的同伴。”

  路明非耸了耸肩,没有接这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闲聊般随意的口吻问道:

  “那么,如果你的米凯拉大人成为了神,也会为了治理交界地,抛弃慈爱与包容吗?”

  “啊。”

  蕾妲轻轻叹了一声。

  “我相信着米凯拉大人。所以身为骑士的我,只需接受他的指引便好。

  那是神的抉择,而吾等——只是痴愚的凡人而已。”

  路明非愣了愣,心说这算不算双标?

  对自己的神便全盘接受,对别家的神便冷眼旁观。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在心里转了一圈便被他搁下了。

  米凯拉眼下远在雪山,圣树的根系还伸不到亚坛高原来,无论他派这位骑士是来试探还是拉拢,都暂时威胁不到他。

  他不在乎。

  “所以你要一直留在这儿?”

  他皱起眉头。

  “我的使命还未结束,无法回归米凯拉大人身边。”

  蕾妲的声音不紧不慢:

  “况且,留在您这里确实很有意思。

  我想继续看着您,看您会走向何处。倘若您要前往鲜血王朝,我希望能助您一臂之力。”

  路明非盯着她看了两秒,从女骑士被面罩遮住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放弃追究,转身朝门口走去。

  “随便你。但我会派人盯着你的,不要妄图做任何不好的事。”

  他推开门:

  “我要去一趟王城。鲜血王朝的事,容后再议。”

  “无妨。”

  蕾妲站起身,朝他离去的方向微微躬身,纯白的披风垂落。

  “期待您的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