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世间大义归我一人
路明非,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 苏三十二 · 5,391 字
“事情就是这样。”
路明非朝尤拉摊了摊手,将自己如何从蛛丝马迹中捕捉到他的行踪、如何一路策马疾驰穿越亚坛高原、如何沿途发现两人交手留下的道道剑痕与咒血灼痕,最终在刀锋即将贯穿心脏的前一刻堪堪赶到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尤拉靠坐在玛莉卡第二教堂残破的石墙上,沉默地听着。
这位血指猎人的思绪凌乱而复杂,大悲大喜如潮水般褪去之后,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个沉溺在幻梦中的人,迟迟无法伸出手去触碰那突如其来的现实。
他的使命结束了。
纯紫血指艾琉诺拉失去了她过往的称号,不再是一名血指——那一刀,彻底斩断了她与鲜血君王之间的联系。
咒血仍然与她共存,但她的精神却已渐渐挣脱了桎梏,曾经那个美丽而飒爽的女剑士,仿佛正一点一点地从咒血的猩红迷雾中重新浮现。
尤拉很清楚,凭借自己的实力,绝无可能在以“斩下艾琉诺拉血指”为目标的战斗中幸存。
他在脑海中演算过无数次战斗的过程,反复推演过每一种可能的出刀角度与闪避路线,每一轮推演的终点都指向同一个结局——他的心脏会被双头刀贯穿,而他的长牙刀会在同一时刻精准地划过她的手指。
他早已做好了坦然赴死的准备。
然而这一切,全被一个小子彻底扭转了。
一个数年前他从蒙流的泥坑里拉出来的小子。
尤拉从未想过时代会变得如此之快,也从未想过天命这种东西会真的降临在某个人身上。
当年那个在讨伐血指涅利乌斯时随手协助的愣头青褪色者,在短短几年的光阴里已长成了参天大树。
一棵荫蔽所有人的树。
尤拉深深看了一眼路明非,目光里藏着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感慨的复杂情绪。
而路明非浑然未觉。
此刻他正细细打量着自玛莉卡第二教堂中取得的净血结晶露滴,纯正而洁净的黄金魔力在这颗小小的红色结晶中澎湃涌动,像一颗被琥珀封存的心脏,散发出温暖而神圣的气息。
然而他毕竟不是正统黄金树体系的修行者,无法准确分辨这露滴的具体功效。
“你确定这玩意儿真能帮我们净化咒血?”
他抬起头,看向身侧的蕾妲,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怀疑。
女骑士的面容被铠甲笼罩,但那股亲切而从容的气质如一层柔和的光晕环绕着她,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即使路明非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看起来确实可靠得过分。
“是的。”
蕾妲微微颔首,声音沉稳而笃定:
“此露滴的功效毋庸置疑。若您不相信,何不亲自试一试呢?”
“试一试?”
路明非微微一愣。
蕾妲轻轻笑了笑,目光越过他,落在教堂残墙下那两道沉默的身影上。
“这里,不正有一位需要帮助的朋友吗?”
路明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位身穿龙骑士铠甲的女剑士正昏迷不醒地躺在石板地面上,尤拉已将自己的披风垫在她脑后,似乎是想让她躺得舒服一些。
路明非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还说没有奸情。
与那所谓鲜血君王的联系被一刀斩断固然让她精神受创,但真正麻烦的是另一件事。
突如其来的清醒让她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咒血的癫狂与龙战士的本能在她脑中激烈冲撞,除了尤拉之外她见人就砍。
那柄双头刀被她挥得像一道猩红的旋风,逼得路明非不得不从背后给了她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
血指无疑是一种错误的途径。
在路明非看来,他们并不掌控力量,而是力量的奴仆。
他见过金木研的咒血,那是一种真正强大的力量,刀锋斩出时仿佛连神的灵魂都能撕裂。
那才是咒血之道。
为何金木的咒血会如此不同?
因为他有一颗温柔而强大的心。
他时刻锤炼着自己的精神,使自己达到圆满无漏的境地。
他会使用咒血,也会制造杀戮——但他始终是剑的主人。
“您在想什么?”
蕾妲轻声问道。
“啊。”
路明非回过神来,将目光从艾琉诺拉身上收回: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位朋友。”
“您似乎有很多朋友。”
“是啊。”
路明非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真心实意帮助过我,也会真心实意去帮助别人。
但这是个危险的世界。
一味怀揣善心,反而会死得更快。所以,我得保护他们才行。”
“您真是温柔的人。”
蕾妲沉默了一瞬,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这样的温柔,我只在米凯拉大人身上见过。”
“是吗?”
路明非偏过头:
“米凯拉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有着温柔而包容的律法,和您很像。我相信迟早有一天,您会与我们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蕾妲轻轻摇头,没有展开这个话题:
“但米凯拉大人的事短时间是说不完的。您是不是该先考虑我们另一位朋友呢?”
路明非一拍脑袋,连忙掏出灵药圣杯瓶。
他在脑中仔细搜索着调配的方法,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调配灵药的技术在过去是灵药师们的特权,而灵药师在黄金大地中还有另一个称谓:黄金树的神父。
梅琳娜曾告诉他,在永恒女王玛莉卡征战交界地的年代,灵药师与调香师们随葛孚雷王的军队出征,将代表女神恩惠的灵药赐予众战士。
传说这二者是黄金树信仰遍布交界地的源头,也是女神意志在世间的化身。
或许正因如此,当年的玛莉卡才能战胜执掌命定之死的宵色眼眸女王。
生命战胜了死亡,所以死亡从这片大地上消失。
人们即便肉体衰朽,灵魂也能通过归树回到黄金树的怀抱。
然而有趣的是,来自丰饶时期的祷告与技艺都保留着“治愈”的一面。
而到了黄金律法基本主义盛行的时代,祷告中却再也没有了治愈,只剩下冰冷纯粹的理性。
代表生命的红色渐渐从盾牌上褪去,只余下纯粹的黄金。
这一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位在远古歌谣中被传颂为慈爱女神的玛莉卡,她的律法是如何变成如今这副冷冰冰的模样?
路明非叹了口气,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调配灵药需要全神贯注,他很少亲手做这件事。
过去梅琳娜总会在他出发前替他准备好一切,她离开时虽将方法留给了他,但他用起来并不熟练。
“需要帮忙吗?”
蕾妲的声音适时响起。
“你懂调配灵药?”
“略知一二。圣树收藏的典籍中,恰好有几卷灵药师的手稿残篇。”
女骑士伸出手,接过了净血结晶露滴。
她的手法出奇地娴熟,指尖的铠甲在阳光下闪过利落的弧光,露滴在她的引导下稳稳落入圣杯瓶中,激起一圈微弱的金色涟漪。
“我所做的不过是按古籍复原的配方提供协助。真正赋予它力量的,是您。”
路明非点点头,指尖轻轻一点,一缕原始而纯粹的黄金魔力便自他指尖流出,缓缓注入灵药圣杯瓶。
瓶中一次至多容纳两种结晶露滴,他替艾琉诺拉选定的另一味是“涌红结晶露滴”。
此刻,两枚露滴在他的力量催动下被圣杯瓶同时引动,融合着他注入的黄金魔力,渐渐化开、交融,最终充盈为一瓶泛着温润金光的液态恩惠。
他将灵药圣杯瓶递给尤拉。
尤拉接过去,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毫不犹豫地将瓶口凑近艾琉诺拉唇边,将那融合了净化之力的灵药缓缓灌入。
他与路明非自微末时相识,彼此之间这份信任早已不必付诸言语。
灵药沿着她的喉咙滑落,那股纯净的魔力便如一泓清泉,在她体内悄然荡涤开来,将残留在血肉与灵魂间隙中的咒血痕迹一丝丝地净化。
没过多久,艾琉诺拉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艾琉诺拉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本能地伸手去摸她的双头刀。
但刀已经被路明非收走了,其上属于鲜血君王的咒血力量会令心智不坚者再度堕入癫狂。
她摸了个空,手指只触到了垫在身下的粗糙织物。
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瞳孔深处,咒血的暗红与龙战士的竖瞳交替闪烁了片刻,才终于定格成一双清明的眼睛。
“我……”
她刚吐出一个字,便皱起了眉,抬起左手放到眼前。
断指处的伤口已经被尤拉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了,白色亚麻布上,晕染出一小团暗红。
她盯着那截空荡荡的指根看了很久,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的手指是我砍的。”
尤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干涩而平静:
“你不会再听到那个声音了。”
艾琉诺拉缓缓放下手,没有看尤拉,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抱臂而立的路明非。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将昏倒前的记忆碎片一片片拼凑起来。
尤拉的刀光,自己失控的剑锋,还有手杖剑。
“……你是谁?”
“路明非。”
他言简意赅地报上名字,朝尤拉努了努下巴:
“他朋友。”
艾琉诺拉撑着地面坐起身,尤拉下意识伸手去扶,被她一巴掌拍开了手背。
尤拉吃痛地缩回手,却没有恼怒,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艾琉诺拉低头看着自己包着布条的左手,静静地不说话,仿佛在与这件缠绕她许久之物做最后的开口。
“……你本来应该死的。”
“我知道。”
尤拉说。
艾琉诺拉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向他。
这个浑身浴血、浪人装束破破烂烂、眼窝深陷的男人,和她记忆中猎龙的武士判若两人。
可两个身影,却又在此刻重叠。
“我杀了很多人。”
艾琉诺拉说:
“我是堕入咒血的血指,我差点杀了你。”
“我知道。”
尤拉的回答仍旧是这三个字。
艾琉诺拉盯着他的眼睛,然后垂下了眼帘。
路明非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留给这对加起来上百岁的老冤家一点独处的空间。
他走出教堂废墟的拱门,风迎面吹来,卷起披风上的尘土。
蕾妲站在不远处的断墙边,似乎正在擦拭那柄缀以黄金的轻大剑,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身后隐约传来很低很低的说话声。
有些事,旁人是插不上手的。
而路明非却觉得浑身一松。
在贝纳尔、黄金树、双指的谜团中深陷许久,此刻,救下友人的他觉得无比愉悦。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路明非转过头,便看见尤拉和艾琉诺拉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堂废墟的拱门。
尤拉仍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眉宇间那股常年不散的阴郁似乎淡了几分。艾琉诺拉走在他身侧,步伐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被飞龙翅膜披风包裹的颀长身影重新焕发出属于龙战士的锋芒。
“聊完了?”
路明非冲尤拉挑了挑眉,嘴角挂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尤拉没有接话,倒是艾琉诺拉先开了口。
“路明非……大人。”
路明非被这个敬称噎了一下,不自在地摆了摆手。
“我想问您。”
艾琉诺拉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眼睛里满是认真:
“您为什么要救我?我是一名血指,犯下过数不清的杀孽。
您与我素不相识,没有任何理由出手相助。”
“纠正一下。”
路明非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随意:
“我没有救你。我救的是我的朋友——他。”
他朝尤拉努了努下巴。
艾琉诺拉沉默了一瞬,随即追问道:
“那如果我不是尤拉的朋友呢?”
“那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路明非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黄金瞳里的光芒平静而坦然。
艾琉诺拉与他对视片刻,微微颔首。
“听说史东薇尔有一位嫉恶如仇的准王,看来传言不假。”
路明非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嘲: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嫉恶如仇。只是觉得交界地的恶人实在太多了。”
艾琉诺拉又沉默了。
“我知道,在您的领地内,凡是现身的血指、鲜血贵族皆无一幸免。
即便如此,您也要放过造下无数杀孽的我吗?”
“不然呢?”
路明非挑眉。
“即便这样会失去公允与正义?”
路明非失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孩子话。
“交界地什么时候讲过公平了?”
艾琉诺拉却没有笑,她的表情反而变得更加郑重:
“您不知道么?即使是血指们也有耳闻——在如今的交界地,您就代表着正义。
褪色者们憧憬您,以您的行为作为交界地的公理。
在无数战士心中,您才占据着大义,即便是黄金树也未必能享有如此信誉。
可您若包庇于我,无疑会遭到非议。”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摇了摇头,笑容渐渐收敛。
他直视着艾琉诺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听好了。我路明非不是什么正义使者,也不是裁决者。
我只是个稍微强大一点的战士。
我做我自己觉得对的事,仅此而已。
我不在乎公平与否,正义与否,也不在乎名声如何。那是别人的事。”
他顿了顿:
“我有我的准则,我会以此约束自己。
但没有谁,没有任何人,能以正义之名来约束我。”
艾琉诺拉沉默了很久很,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多了敬畏:
“是。您说得对。”
然后她单膝跪了下去。
这位曾经令无数战士闻风丧胆的纯紫血指,此刻像一个真正的骑士那样,将右手抵在胸甲上,头颅低垂,向面前这位年轻的准王献上了最郑重的礼节。
“然而我犯下的罪孽,仍需偿还。若要选择一位见证者,唯有您才能担任。”
路明非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刚要伸手去扶,却被她的下一句话堵住了动作。
“因为,您也是一位龙飨者。且该是世间最伟大的龙飨者。”
路明非的手指僵在半空中,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世间最伟大……我?”
“是。”
艾琉诺拉的语调没有半分犹疑:
“您吞噬过无数龙心,倒在您手下的恶龙数不胜数。即便如此,您仍未失控。
您便是最强的龙飨者。”
路明非叹了口气,懒得争辩了。
“那么好吧,艾琉诺拉。既然你要赎罪,我也不反对。”
他伸出手,虚虚地托了一下她的手肘,示意她起身:
“这终究是件好事。”
“我允许你在我的见证下,继续赎清你的罪孽。但我很好奇,你要怎么做呢?帮助别人?你的名声可不太好啊。而且现在需要帮助的褪色者也不是很多了。”
艾琉诺拉微微颔首,目光里没有丝毫犹疑:
“我已经想好了。帮助他人,这毋庸置疑。但最重要的是——我将为您而战。”
路明非微微一怔,嘴巴张了张:
“为我而战?这算什么赎罪?”
“尤拉告诉我,您是怀有崇高理想的人。”
艾琉诺拉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这世间又有什么善事,能比帮助您实现理想、结束乱世来得更大呢?”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
他想说自己真的没想过这些,他最初只是想活下去,后来是想让身边的人活下去,再后来是被人一路架着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上。
什么崇高理想,什么结束乱世,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觉得亏心。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了。
结束乱世。
或许那未必是他最初的理想。
但当他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平民,见过被咒血吞噬的战士,见过从下水道里爬出来却仍要守护王朝的末代之王,见过像老骑士那样燃尽自己去点亮一丝微光的后继者后,
当每一个人都在渴望同一件事时,那件事便不再属于任何一个人了。
“结束乱世啊。”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眼,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
“或许那未必是我一个人的理想。
但当每个人都向往着它的时候,它就成了我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