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王与神

　　恩雅婆婆的话让路明非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这位双目空洞、身形矮小的老妪是圆桌厅堂中地位最高的解指者，据说她侍奉双指的年岁比许多褪色者的寿命还要漫长。

　　但她从未摆出过居高临下的姿态。

　　除了传达双指的旨意之外，她从不会催促他狩猎大卢恩，也不曾要求他做任何事。

　　她似乎总看得很开，对黄金律法虽然虔诚，却并不狂热。

　　理性的光辉在她没有瞳孔的眼眶中闪耀着。

　　这是个睿智的老婆婆。

　　然而，尽管恩雅如此说了，路明非却迟迟没有开口。

　　千头万绪在他心中纷乱如麻。

　　蒙葛特死守的黄金王座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真相？为什么贝纳尔说与蒙葛特为敌没有意义，又说蒙葛特死守王座同样没有意义？梅琳娜到底身负何种使命，一定要去往罗德尔才能知晓？

　　而他若成为艾尔登之王，是否必须遵循黄金律法？

　　倘若不遵循，那位女神玛莉卡又该如何处置——难道真要拿到命定之死，行那弑神之举吗？

　　这些问题太多了，而且其中许多根本无法向这位慈爱的解指婆婆问出口。

　　她是双指的侍从，是黄金律法的守护者。

　　问她如何弑神，无异于在教堂里向神父请教如何刺杀上帝。

　　路明非思忖再三，最终缓缓问出了一个最核心、也最根本的问题。

　　“我想知道关于永恒女王玛莉卡的事情。”

　　“哦……”

　　恩雅婆婆歪了歪脑袋，空洞漆黑的眼眶对准了他的面庞，干瘪的嘴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问老婆子这种事情了。”

　　听出她话语中的调侃意味，路明非无奈地笑了笑：

　　“婆婆，我之前确实想得没那么多，但那不是要遵循指头大人的命令去夺取大卢恩吗？”

　　“婆婆可没有责备你呐。”

　　恩雅轻声说道，搁在他头顶的手轻轻拍了拍，就好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想要探寻真相，这是好事。

　　关于那位永恒女王啊……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呢。”

　　她顿了顿，略作思忖，然后缓缓开口：

　　“女王玛莉卡是艾尔登法环的宿主，她能见到相关的虚像。

　　也就是说，她是神呐。

　　然而她在艾尔登法环破碎之后，被囚禁在黄金树之内。

　　作为神却让律法破碎，那是犯下大错的惩罚。”

　　路明非皱了皱眉。

　　“也就是说，如今的女王已经被囚禁了？”

　　恩雅缓缓点头。

　　“她犯下滔天的过错，这是理所应当的惩罚。”

　　那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路明非在心里飞快地梳理着已知的时间线。

　　黑刀阴谋之夜，命定之死失窃，黄金王子葛德文遇刺身亡；随后永恒女王玛莉卡亲手敲碎了艾尔登法环，破碎战争由此而起，交界地秩序崩坏，罗德尔岌岌可危，连她自己都被囚禁在黄金树之内。

　　她做这一切，难道仅仅是为了给黄金树换个王？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

　　这件事和命定之死的失窃会有关系吗？

　　从时间线上看，黑刀之夜无疑是破碎战争的导火索。

　　黄金长子葛德文，那位功绩赫赫的大王子，大概率是黄金树选定的下一任艾尔登之王。

　　他的死动摇了黄金王朝“神”与“王”的二元体系。

　　但即便如此，有必要砸碎法环吗？艾尔登之王又不是没换过。

　　在与风暴王的战争结束后，初王葛孚雷与麾下军团遭到驱逐，也就是如今的褪色者。

　　随后卡利亚王室的王夫拉达冈被召回，成为第二任艾尔登之王。

　　可见艾尔登之王并非不可替换。

　　蒙葛特那家伙不就干得挺好吗？

　　从路明非的角度看，这位恶兆王除了不合黄金律法的洁癖之外，简直是目前交界地最称职的王。

　　可偏偏因为恶兆之子的身份，他大概很难得到罗德尔贵族的认可。

　　既然王可以替换，玛莉卡为什么还要开启破碎战争？

　　路明非在心底列出了两条最有可能的原因。

　　其一，命定之死失窃后，葛德文体内的死亡污染通过黄金树根系侵蚀了交界地，导致人死不彻底、无法归树，黄金律法的根基出现了致命裂隙，难以为继。

　　其二，她对现有的王选皆不满意，于是以破碎战争为熔炉，召回褪色者，从那些失去赐福又被重新召唤的人中筛选出真正的王。

　　这两条推测都站得住脚，但其中有两个疑点路明非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在贝纳尔的描述中，黑剑玛利喀斯简直是“一人之下”的绝世猛人——他是玛莉卡的结拜弟弟，再加上命定之死本身，拥有甚至能弑神的力量，所有半神皆对他望而生畏。

　　这样一位看守命定之死至少数千年甚至上万年的存在，怎么就能被菈妮那种丢人玩意儿把命定之死偷了去？

　　即便她与黑刀刺客联手，想从玛利喀斯眼皮底下窃取那样重要的东西，也难如登天。

　　其二，为什么非要召回褪色者军团？

　　褪色者既然已被剥夺赐福、遭到放逐，便意味着他们不再被黄金律法承认为子民。

　　然而在法环破碎之后，永恒女王依然召回了他们参与王位的角逐——仿佛她笃信着，下一任艾尔登之王一定会从这群失去故乡又重获赐福的人中诞生。

　　既然黄金律法已经难以为继，那么换个律法无疑是最彻底的解决之道。

　　于是她砸碎法环，加速旧秩序的崩解，同时召回褪色者——召回她的初代王，葛孚雷。

　　但葛孚雷这会儿又在哪儿呢？

　　路明非仔细想了想，发现这位前代艾尔登之王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整个交界地都没有他的踪迹。

　　难道是因为时机不对，还在某个角落里等着？

　　又或者——他忽然打了个激灵——难道最后登上王位，还得肘赢前代艾尔登之王？

　　这种事情不要啊。

　　连风暴王都能单杀的猛男，光是想想就觉得牙疼。

　　等等。前代艾尔登之王？

　　路明非脑中忽然闪过一个非常简单、却一直被他忽略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恩雅婆婆，眼神中多了一丝认真。

　　“婆婆。既然永恒女王玛莉卡被囚禁了，那她的夫婿——第二任艾尔登之王拉达冈，又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语气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为什么关于他的记载，从玛莉卡女王砸碎法环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他好像……在整个破碎战争里都没有露过面。”

　　恩雅婆婆略作思忖，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道。应该是与女王玛莉卡一同被囚禁了。”

　　“这不合理吧？”

　　路明非几乎是脱口而出：

　　“砸碎法环的又不是拉达冈。”

　　“但拉达冈大人确实与玛莉卡大人在同一时间消失。除被囚禁以外，再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了。”

　　恩雅的声音仍旧平和，路明非敏锐地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不愿触碰这个话题。

　　路明非没有再追问。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叫拉达冈的男人身上一定还藏着更深的秘密，但恩雅婆婆这里大概是问不出更多了。

　　于是他略一颔首，将话题移向下一个困惑。

　　“那么，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成为王，修复艾尔登法环？我的意思是——难道要把所有半神的大卢恩都拿到手吗？”

　　恩雅婆婆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指头大人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明白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并非一定要集齐全部大卢恩才能修补艾尔登法环。”

　　他停了片刻，抛出了那个困扰他最久的问题：

　　“那我为什么一定要到达黄金王座之前？”

　　恩雅没有回答。

　　她微微抬起头，面孔转向厅堂深处，空洞的眼眶对准了巨大的双指。

　　双指竟然开始微微颤动了。

　　恩雅静静地握着仪式之杖，枯瘦的手指在杖身上轻轻摩挲，仿佛在聆听一道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

　　良久，她才缓缓将那道神谕转译为人言。

　　“玛莉卡犯下的滔天大罪，处以重罚也不为过。

　　但即使她受到重罚，仍旧是神，也是虚像的容器。

　　只要向那容器献上大卢恩，你就会成为她的伴侣——成为艾尔登之王。”

　　路明非愣住了。

　　成为.......她的伴侣？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成为王意味着成为玛莉卡的伴侣？

　　他之前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但，这似乎是所有褪色者都约定成俗的事情才对。

　　唯有路明非，这个离经叛道的外来人，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路明非并没有因为“他可能要成为寡妇的第三任丈夫，而前两任一个在复合的路上，一个下落不明还没来得及离婚”这件事被雷得外焦里嫩，相反，他敏锐地抓住了双指话中的另一个关键点。

　　“神，便是艾尔登法环的容器？”

　　路明非微微皱眉：

　　“婆婆，虚像又是什么？”

　　“自然是艾尔登法环的虚像了。”

　　恩雅轻声解释道：

　　“你的指头女巫在指引你去神授塔之上，唤醒大卢恩的赐福时，你没有见过那虚像吗？”

　　路明非恍然大悟。

　　如果是那个虚像的话，他确实见过不止一次。

　　每一次踏上神授塔的顶层，在双指前激活大卢恩时，那悬浮于半空中的金色符文虚影便会亮起，如一道被赋予了形态的光芒。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某种仪式性的象征，却从未将它和玛莉卡本人联系起来。

　　恩雅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恍然，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那虚像便是玛莉卡女神所拥有的艾尔登法环虚像的投影。通过诸位指头大人在半神的身上显现，才得以承载大卢恩的力量。

　　然而，他们源自黄金树的血脉使他们可以直接承受恩惠——你却不行。

　　你需要那器皿的碎片，也就是卢恩弯弧的帮助。”

　　虚像、容器、卢恩弯弧、神与王的伴侣。

　　王者之路的轮廓在路明非的脑海中渐渐拼出了大致的轮廓。

　　路明非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神便是律法的实施者和承载者，获得艾尔登法环，便意味着成为它的容器，也意味着自己的律法将在交界地化为实质性的法则。”

　　恩雅缓缓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在说“孺子可教”。

　　看来这小子还不算完全愚钝，至少还有那么一点思考的能力，虽然和百智小子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路明非却忽然开口。

　　“那么婆婆，要怎么样才能成为神？”

　　恩雅的动作微微一滞。

　　“怎么样……才能成为神？”

　　她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路明非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恩雅沉默了一瞬。

　　刚刚还在说神便是律法的容器，转眼就在问如何成为神——这小子，还真是对自己的野心毫不掩饰。

　　这种话在黄金律法之下无疑是大逆不道的。

　　神也好，成为神也罢，都不是凡人可以随意触碰的领域。

　　黄金树的子民信奉唯一的神祇永恒女王玛莉卡，除此之外不应有任何他念。

　　然而，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恩雅还是开口了。

　　“想要成为神，则必须成为神人。即使是女王玛莉卡，也是以双指选定的神人之身成为掌管黄金律法的神。”

　　“那怎么——”

　　“那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事情呐。”

　　恩雅缓缓打断了他，仿佛在宽容这位小辈的莽撞。

　　“神人是由双指选定的，能够实现律法的神之预备。

　　但我想，若真的想要被选定为神人，大概是要拥有某些特质吧。”

　　某些特质。

　　黄金王朝现存的三位神人——菈妮持有冰冷的、星星与月亮的黑夜律法，玛莲妮亚是腐败律法的寄宿者，而米凯拉，他虽了解不多，但从老将欧尼尔的口中勉强得知，他似乎是“纯净律法”的研究者。

　　所以想要被选定为神人，无疑要先拥有“律法”这一事物。

　　没有律法，双指选你做什么？艾尔登法环何以统治交界地？

　　而想要成为法环之主，不仅需要神人，一定还需要一位王。

　　这件事是他从诺克隆恩的遗迹中推测出来的。

　　那些地下的诺克斯人曾企图制造自己的王，然而最终只制造出了名为“仿身泪滴”的空壳——有器无心，有形无神。

　　王与神，二者缺一不可。

　　然而他们终究失败了，于是他们决心反叛双指的统治，制造了“诺克斯镜面盔”、“猎杀指头刀”等等物品，最终招致了毁灭。

　　至此，路明非终于在恩雅与双指的面前，将漫长的冒险生涯中得到的无数碎片，缓缓拼成了完整的交界地权力雏形。

　　这是一套以艾尔登法环为核心、双指为裁判、无上意志为最高指挥的、神与王的大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