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742 节

第739章 末代之王

路明非,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 苏三十二 · 4,188 字

  此人身材高大魁梧,却披着灰黄色的斗篷,那破破烂烂的布匹将全身遮得严严实实,没有漏出一点形貌。

  但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却像是引火的勾镰般,眨眼间点燃了路明非的内心。

  炽烈的战意灼热地燃烧着,让他的心跳开始一点点加速,强而有力地泵出鲜血,循环开始加快,咚咚的心跳声在耳边响彻,那是最好的战鼓。

  很强。

  路明非的直觉告诉他,来者毋庸置疑是个强者,并且是个半神之上的强者。

  能如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此,证明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握已经到了极高的境界。

  一对一的话,胜率不好说啊.......

  路明非一边庆幸自己不是孤身来此,一边上上下下仔细观察着这位披着袍子的不速之客。

  片刻后,他似是发现了什么,眉宇微微皱起。

  这家伙,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像.........

  “‘恶兆妖鬼’玛尔基特?”

  路明非喃喃自语。

  寂静到连一根针落下都能听清的大厅中,细微的呢喃声落入其中每个强者的耳畔。

  来者见自己的身份被识破,便也不再隐藏身份,缓缓掀开自己的风帽,露出路明非无比熟悉的面容,修长有力的尾巴从斗篷下蔓延而出。

  看着那狰狞的鳞角,粗犷的轮廓,路明非眼底露出一丝错愕。

  还真是他。

  此刻,恶兆妖鬼拄着那粗大的异形拐杖,缓缓地、一步步地走来。

  咔嚓,咔嚓。

  清晰的脚步声回荡在圆桌大厅之中。

  眼见于对方的距离越来越近,路明非一点点攥紧手中的双剑,整个身体紧绷成弦,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大法师维赫勒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悄悄将两位战士护至身前,手中的法杖亮起些微湛蓝。

  这时候,路明非以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贝纳尔,却看见了让他略微吃惊的一幕。

  贝纳尔握着吞世权杖,却没有半分备战姿态。

  他站姿松弛,呼吸平稳,仿佛眼前这位散发着恐怖压迫感的半神不是来索命的阎罗,而是偶遇的旧识。

  路明非一时有些糊涂了——这就是老一辈的松弛感?

  还是说这位老前辈纯粹是艺高人胆大?

  都被半神堵门了还这么闲适,哥们你刚打完一位英雄巅峰,还能剩几成战力都不好说,哪来的底气?

  他暗自腹诽着,嘴上不敢出声。

  谁知下一秒,那头生恶角的强者竟真的停下了脚步,拄杖而立,冷冷地注视着他们,没有再多逼近一步。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用本体出现,蒙葛特。”

  贝纳尔语气平淡,缓缓说道,。

  路明非愣了一秒。

  蒙葛特?

  百智口中那个从不显露形迹、无人得见真容的赐福王——蒙葛特?

  黑夜骑兵们誓死效忠的罗德尔之主?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像是一辆失控的卡丁车,一路横冲直撞搞得混乱不堪,却诡异地清出了一条道路,让许多事情得以连成一片。

  怪不得恶兆妖鬼会守在史东薇尔的大门前,怪不得他会率领黑夜骑兵狩猎英雄,怪不得罗德尔城外的剑碑上刻着那样一行话——“第二次罗德尔保卫战,恶兆妖鬼让成群英雄血流成河”。

  原来恶兆妖鬼与赐福王蒙葛特,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他曾在史东薇尔城门外与这位强者生死相搏,又在王城外的战场遗迹中见过他的身影,却从未将这两个身份重叠在一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蒙葛特头上,扭曲的恶兆角蜿蜒而出,身后一条粗壮的鳞尾强而有力。

  王城罗德尔,这座视熔炉百相为污秽与亵渎的城市,它的统治者竟然是个恶兆之子。

  也不知城中那些高呼着黄金律法至纯至净的主教和贵族们,若得知他们效忠了六千年的王正是他们口中最鄙夷的存在,脸上会是何等表情。

  但换个角度想,也正是因为蒙葛特在王座上,罗德尔才得以在亚坛高原坐稳数千年的漫长岁月。

  力量,就是他为王的理由。

  “若不以本体出现,何以留下你这等野心之徒?”

  蒙葛特冷冷开口。

  他的声音从阴影下传出,低沉而威严。

  “你还是如此肆无忌惮,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竟在罗德尔城中公然谈论覆灭黄金树,何等狂妄。”

  “但有趣的是.......”

  贝纳尔抬起手,将掌心朝上摊开,胸口的聚兽铠甲上隐隐浮现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黄金树的徽记。

  “黄金树从未拒绝我的进入,也不否定我的野心。甚至只要我想——”

  他动了动手指,一道极微弱的黄金树魔力在他指尖亮起,随即被他随手掐灭。

  他收回手,注视着蒙葛特,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意味:

  “徒守此处又有何意义?

  端坐王座之上的你,比我、比所有人都清楚——这没有任何意义。

  谁都不知道它到底在想什么。”

  蒙葛特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中,路明非精准无比地从他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阴鸷。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此刻,路明非摸不着头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你是在劝说我?太可笑了。”

  他拄着粗大的异形拐杖,向前逼近了一步,金色的眼眸里灼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

  “前两次你潜入王城平安无事,是因为你没有造成破坏、肆意杀戮,所以我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你——却将其当做自己的护身符,肆无忌惮,带人擅闯城寨,肆意杀戮罗德尔的囚徒。

  现在,居然还要劝说我背叛黄金树?”

  “我无意与你为敌,那没有意义。但若你执意要坚守黄金树——”

  贝纳尔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吞世权杖,杖身上盘绕的大蛇仿佛是活了过来,隐隐亮起红芒。

  “那我也不得不与你开战。”

  蒙葛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三人,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格外久。

  他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忌惮,但很快便被更浓重的威严压了下去。

  “开战?可笑。你以为这是哪儿?”

  蒙葛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却并不轻浮,反倒像在宣判最后通牒:

  “这里是整个交界地距黄金树最近之地,赐福环绕我身,荣耀与我并肩。

  而你们——一个接近力竭的战士,一个有伤在身、被长年囚禁的魔法师。”

  他缓缓抬起拐杖,杖尖指向路明非,动作不急不缓:

  “全盛者,仅余此人。”

  “而我只需一声令下,罗德尔骑士、熔炉骑士、英雄石像鬼、甚至黄金树化身便可将此地围成铁桶,神谕使者将吹响长笛奏响你们的挽歌。

  你们绝不可能离开。”

  “那么,何不动手呢?”

  贝纳尔的声音平静,毫无波澜起伏:

  “就在这里,召集军队,将我们全部拿下——岂不是正合你的心意?”

  蒙葛特冷冷地看着他,没有答话。

  大厅中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前那片刻令人窒息的寂静。

  蒙葛特握着拐杖的手在微微颤抖,却并非因为恐惧,被压制的杀意正在他体内疯狂地撞击着牢笼。

  覆满鳞片的长尾在身后缓缓摆动,扫起地面上细碎的石屑。

  路明非紧紧盯着那根拐杖,眉头越皱越深。

  那拐杖上缠绕的气息极为诡异,却又莫名地熟悉。

  那不是一柄普通的木拐,绝不是。

  它的内部涌动着某种被强行压抑的力量,简直就像是一头被锁链捆缚的困兽,正在那层薄薄的木质外壳下发出无声的嘶吼。

  气氛越来越沉闷,空气紧绷得几乎要凝成寒冰。

  三个人与一位半神就这样僵持在圆桌厅堂的废墟之中,谁也没有率先动手——在这种级别的对峙中,先手意味着主动,却也意味着最容易露出破绽。

  而一旦被对方抓住破绽,便可能被拖入万劫不复的节奏。

  但时间拖得越久,对路明非他们就越不利。

  因为他们确确实实是潜入了对方的大本营。

  蒙葛特站在这里与他们僵持的每一分钟,他背后的罗德尔都在暗处悄然运转着。

  他不需要着急,时间本身就是他最强大的武器。

  路明非实在忍不下去了。

  猩红色的气从他掌心涌出,如一层流动的火焰般包裹住玛雷家行刑剑的剑身,在月光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你们说这么多,到底打还是不打?快点儿行不行?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话音落下,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并没有出现。

  那层紧绷得快要碎裂的沉默反倒被他这一句直愣愣的抱怨给戳破了。

  蒙葛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转过身去,粗壮的鳞尾在石板上拖过一道弯曲的弧线,说了一句路明非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滚。天亮之前,若我还能在王城中感受到你们任何一人的气息——便再无余地。”

  说完,他便朝门外走去,佝偻高大的背影在月光下被一点点拉长。

  路明非松了口气,但剑没有放下。

  他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结果这不还是不打嘛。”

  蒙葛特的脚步微微一顿,他侧过头,月光照亮了半张布满鳞片的面孔,金色的眼睛从阴影中斜睨过来,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路明非菊花一紧。

  “我记住你了。自宁姆格福而来的褪色者啊——奉劝你,早点放下那愚不可及的野心吧。”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倏然消散在原地。

  路明非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双剑插回腰间的剑鞘,用力揉了揉自己紧绷了大半个时辰的后颈。

  “我还以为真要动手了。说真的,我的铠甲和剑全送去修了,动起手来可不能保证是全盛状态。”

  他顿了顿,回想起刚才蒙葛特那番以一敌三的架势,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家伙也挺勇的啊,居然想一挑三。”

  贝纳尔缓缓摇头,将吞世权杖重新背负在身后,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

  直到此刻,路明非才注意到他的状态相当不好,铠甲上遍布伤痕。

  “他身怀黄金树的赐福,于黄金树脚下,便是最强姿态。

  在王城罗德尔,绝不可轻易小觑他。

  即便是碎星将军拉塔恩,都曾一度败在他手下。”

  路明非微微一顿。

  “那他为什么不敢动手?”

  贝纳尔默默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大概是“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因为这里是王城罗德尔。而他的敌人,不止我们。”

  原来如此。

  路明非恍然大悟。

  倘若蒙葛特真的在王城中调集大军围剿他们三人,那他们固然九死一生,但罗德尔也绝对会元气大伤。

  贝纳尔加上他自己,还有一位触碰过魔法起源的大法师,就算最后被围杀至死,也足以在倒下之前将这座城寨撕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而一旦蒙葛特本人在战斗中重伤甚至身死,那些藏在阴影中的人物,鲜血君王、宵色眼眸女王的残党、百智领导的圆桌,甚至雪山上那对立场不明的神人双子,都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被世人唾弃的恶兆之子心中无比清楚,这座昔日的辉煌之城,如今是多么的脆弱。

  况且,在这个时代,谁都不肯轻易掀起一场争斗。

  旷日持久的破碎战争让所有人都本能地厌恶战争,除了癫狂嗜血之辈,谁又不渴望和平呢?

  路明非望着蒙葛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叹了口气。

  “这么想想,这家伙也不容易啊。一个被人歧视的恶兆之子,居然坐上了黄金王座——甚至还要保护那些歧视他的人。

  连葛瑞克那种货色都弃城跑去史东薇尔了,这家伙倒好,不但没跑,还放了个分身守在那儿,专门拦我们这种褪色者……”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就好像是在试图拼凑一个完整的蒙葛特。

  那个在史东薇尔城门外将他打得满地找牙的恶兆妖鬼,那个在战场遗迹中突然出现的光影,那个端坐王座之上六千年的末代之王。

  这些碎片曾经散落在记忆各处,如今终于拼在了一起,拼出的却是一个不知该如何评价的人。

  贝纳尔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空寂的大门,像是在看某个早已远去的时代。

  路明非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此刻的贝纳尔有些不一样。

  许久之后,贝纳尔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不错。

  他就是这样可笑可怜,却又如此令人敬佩的——黄金树末代之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