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大风车吱呀呀的转
路明非,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 苏三十二 · 4,726 字
“是吗?那我期待着那一天。”
路明非笑着回应米莉森,心里却疑惑女孩为什么非得用这义手当赌注,毕竟她拿到义手过了还不到五分钟呢。
可被交界地日渐熏陶,脑回路笔直地像是手里风暴双剑的准王大人哪里会猜到,在女孩心里,这义手已是与她性命等同。
赌上义手,意味着女孩赌上了一切。
交界地的战士素来如此,红发的女剑客虽是女身,但身为战士的意志和骄傲却不比交界地任何一位战士要差。
独臂的女剑客得到义手,便等不及要以这只新得的手臂演练剑术。
这手本就是她的惯用手,只是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缘故被斩断了,之后只好用仅剩的独臂挥舞曲剑。
尽管米莉森天赋卓绝,但实力终究不如以往。
如今断臂“失而复得”,且无论力量、速度都远胜以往,她自然按捺不住心绪,想要尽早适应,好早日完成旅途,以报答路明非。
路明非则在一旁,专心致志地看着米莉森舞剑。
起初,他只是抱着一种欣赏的态度。
米莉森的剑术他见过不止一次,细密缠绵,迅捷无双,剑锋划过时带出的弧线流畅,像是山涧里的水流。
但那时候她只有一只手,腰部的发力要比常人重上许多,如今惯用手回来了,且比原装更灵巧,过去被断臂束缚住的剑招正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在路明非眼中,米莉森的剑法越来越轻盈,步子也越来越敏捷,曾经的连续斩击终于被完整地施展出来。
他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想给她鼓个掌。
但看着看着,路明非的眼神却渐渐变了。
他的心神被那剑术彻底吸引住,一点点完全投入了进去。
那不仅仅是一种精妙的剑术。
她的每一剑都遵循着某种极深极隐晦的规律,一招一式间,仿佛有一套看不见的法则正在她周身缓缓展开,回应她挥出的每一道轨迹。
正如那个沉默寡言的战技大师在火山官邸的房间里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你的感应,是你最强的天赋。不要只用它来寻找敌人,用它来感受战技的本质。”
于是,路明非感受到了。
那绝不仅仅是一种技巧,或者说它也确实是一种技巧,但已接近本源。
奔流不息,切忌流连——那剑法仿佛在这样对他说。
他疯狂地学习着那神秘的韵律。
这不是凡人能创造的剑术,这是“律法”——
被留在剑招里的、活着的律法。
这并不难学,因为创造它的人仿佛便抱有这样的意愿,试图将这真义传递给世人,毫不掩饰地展示出来。
米莉森习练完自己的剑法,觉得心中轻松又畅快。
在过去未断臂时,她也是如此刻苦地磨砺剑术,如今终于找回过去的感觉。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那个男人。
她抬起头,正要向路明非展示她刚刚重新掌握的那些连续斩击,却看见那个高大的褪色者正盘膝坐在枯树下,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直直地望着她刚才挥剑的方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描摹某种轨迹。
“路明非大人?”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路明非眨了眨眼,意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被拉了回来。
他盯着少女,忽然问道:
“米莉森,你这套剑法,是谁教你的?”
米莉森微微蹙眉,认真想了想。
“……没有人教。从我在盖利德的猩红沼泽中醒来,我就知道该怎么挥剑。
它一直在我的身体里。
过去我以为这只是肌肉的记忆,现在想想,或许那是源于........”
源于玛莲妮亚,那个和她有着某种特殊关联的神人。
“真是了不起的剑术。”
路明非由衷地称赞道:
“过去我曾听师父说过一些逸闻:游牧民族剑士们的祖先,那盲眼的蓝衣剑士曾以流水般的剑术战胜并封印了腐败女神。”
说到这里,路明非顿了顿,感慨道:
“那时候我只当老头子又在放屁,仅凭一套剑术怎么可能封印神祇?
现在想想,是我见识太浅,以为群殴赢了葛瑞克就是天下无敌,其实那又算得了什么?
天下英雄真如过江之卿,我或许凭蛮力能在英雄中排的上名号,但对上那些真正的天才却只能吃尾气了。”
米莉森眨了眨眼,眼底流露出一丝疑惑。
“总之,这是一套了不起的剑术。”
路明非向女剑士解释起来:
“勤加练习的话,对猩红腐败有一定的抑制作用。
倘若你能悟到真义,说不定体内的猩红腐败便再也不能困扰你了。”
米莉森有些不解:
“真意?您是说剑术中的含义吗?”
路明非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解释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他这人有个毛病——打起架来脑子清楚,但要他把战斗中悟出来的东西用嘴巴说出来,那简直比让他去跟拉卡德再打一架还费劲。
他索性伸出手,示意米莉森把剑递给他。
米莉森毫不迟疑地将曲剑递了过去。
路明非接过剑,掂了掂,然后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从米莉森的剑法里捕捉到的碎片在脑海中重新流转,然后挥出了三剑。
每一剑都不快,但每一剑的轨迹都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韵律。
那不是他在释放什么力量,那是他借由剑锋在描摹他从她身上学到的那两个字——“流水”。
奔流不息,切忌流连。
米莉森震惊地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
她不是没有见过路明非挥剑,在古遗迹断崖与他并肩作战的时候,他的剑法是大开大合的路子。
但现在,他挥出的每一道轨迹,都在重现她刚才舞剑时的韵律。
路明非睁开眼,看见米莉森那副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在教一位无双的女剑客剑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
米莉森可是正儿八经的流水剑士。
他赶紧把剑递还给她,挠了挠头。
“抱歉。我没别的意思。”
“……不。”
米莉森接过剑,用只有她自己才听得清的声音,低声喃喃。
“您才是真正的天才。”
路明非偏过头。
“什么?”
米莉森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剑身上细密的豁口。
路明非的目光也落在那柄曲剑上。
这剑已经磨损得厉害了,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有些是猩红腐败侵蚀留下的焦痕,有些是挥砍之后留下的磨损。
这剑本就不是什么非常优秀的兵器,只是贤者格威赠予自己义女的、大概是某位瑟利亚工匠的作品。
它陪伴她从盖利德的猩红沼泽走到这里,已经竭尽全力了。
他挠了挠头,心想如果直接送她一柄新剑,这姑娘大概又要觉得亏欠——她的自尊心太强了。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问道:
“你在追寻玛莲妮亚的足迹,对吧。”
米莉森点了点头。
“那你就是要去日荫城咯?你那只义手我就是从日荫城捡的。”
路明非咧嘴一笑:
“正好。到日荫城一路上都很顺畅,费不了什么时间。既然这样——”
他转过身,朝风车村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然后回过头来,看着米莉森,
“要不要跟我去试试你的新义手?帮我做点事。
那儿多半盘踞着某位外神的爪牙,而我——看那群外神不爽很久了。”
米莉森活动了一下义手,银灰色的义指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关节灵动自如。
“我没有拒绝您的理由,”
她的语气平静坚定:
“那本就是我唯一能报答您的方式。”
路明非一听“报答”两个字,又觉得脑袋发胀。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码归一码。我送你金针,给你义手,是一回事。你要为我效力,又是另一回事。”
他摆了摆手:
“现在我请你出手,就得按委托的形式来。”
米莉森听了,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她在外旅行时,曾听说过史东薇尔的骑士最重誓言。
他们会与需要帮助的人立下约定,收取报酬,替人完成心愿。
那委托之人所出报酬只需是力所能及之物,而骑士们所行之事亦是力所能及之事。
听说这已渐渐成为一种风尚,流行于路明非领土的各地。
不挟恩图报,不以恩义相挟,彼此以平等的姿态立约——这便是那位史东薇尔之主的规矩。
“那么,”路明非点点头,神色也郑重起来,“你便替我肃清风车村的外神使徒。
我会予你一柄新的武器作为报酬,如何?”
米莉森微微一愣,想起路明非刚才看那柄曲剑时的眼神,那目光在她剑上密布的豁口和裂纹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带着一种不假掩饰的在意。
原来那时他便已经打定了主意。
“好。”
她说。
路明非却已经大步朝前走去,背对着她扬了扬手,头也不回地喊道:
“愣着干嘛?难不成堂堂流水剑士,还要我背你不成?”
米莉森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一路上,路明非向她讲起自己在西侧两个村庄的所见所闻。
那些被扒了皮的村民癫狂地跳着舞,眼瞳空洞,嘴里反复发出诡异的笑声,以及村庄深处隐约传来的、令人作呕的异物气息。
“你有什么想法没?”
他偏头问她。
米莉森认真地想了很久,最终只是摇头。
她毕竟是第一次出门旅行,过去虽是贤者格威的义女,但从猩红沼泽中醒来后,已忘却了过去大部分的事情,算是开启了崭新的人生。
也就是说,论文盲程度,她和路明非五五开。
路明非看她那一脸认真的茫然,忽然乐了。
“得。”
他说:
“那咱俩只能见招拆招,并肩子上了。”
“和您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
米莉森真心实意地说道。
路明非却不乐意了。
“别说什么荣幸不荣幸的。”
他嘟囔着,伸手揉了揉后颈。
“这种话我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其实我还是怀念你们跟我好好说话的样子,现在一个两个都对我毕恭毕敬的,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郁闷。
在路明非眼里,他们从来不是什么下属。
涅斐丽、罗杰尔、瑟濂老师,还有眼前这位沉默寡言的女剑士——他们是他的家人,是他的战友。
他们可以尊敬他,却不必摆出低人一等的姿态。
就像拉卡德的骑士那样。
拉卡德还是英雄的时候,他们追随他,将信念与荣耀寄托于那位正义的判官。
而当拉卡德堕落为亵渎的怪物,那些骑士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挥舞刀剑与长矛,凭自己的意志去阻止昔日的君主。
骑士与君主互为倚仗,虽为君臣,却各自是独立的个体。
路明非想,倘若有一天他真的变成了自己不喜欢的样子——被力量腐蚀,被权力扭曲,变成了又一个需要被讨伐的王——那他很乐意死在自己的骑士手中。
他求之不得。
很快,他们便到达了风车村多明努拉。
这里比起路明非之前去过的那两个牧场要大得多。
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竖着风车,木制的叶片在风中吱呀吱呀地转动着,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木雕的小像摆满了各处,竖在台阶和道路上,身上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编织的花环。
到处都是舞娘。
她们头戴鲜花,身着蓝色罩袍,在风车下、在巷道间、在广场上快乐地舞蹈。
裙摆旋转,赤足踏地,嘴里哼唱着某种诡异而欢快的旋律,仿佛神的孩子们在无忧无虑地嬉戏。
但她们的眼眶中却空空荡荡,没有神采,没有意识,只有一片虚无。
米莉森跟随路明非走入村庄,警惕地环顾四周,义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尖微微收紧。
偶尔,他们在狭窄的巷道间不小心撞到了某个舞娘。
对方摇晃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怪笑,周围所有的人便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用同样空洞的眼眶对准他们,然后毫不迟疑地挥舞手中的武器扑了上来。
米莉森也不会手软。
她在战斗中不时瞥一眼路明非的背影,发现那个男人在挥剑之余,目光始终在村庄各处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拼凑某种拼图。
他在思考。
于是她便守住他的后背,让他在尸骸与血污中安静地完成推演。
路明非渐渐发现了村庄的一些特点。
那些舞娘手中挥舞的武器,细看之下,苍白而粗糙,形状微微弯曲——那是用人骨磨制的。
骨刃上坠着彩布与鲜花,用细细的麻绳缠绕,被打扮得像是一件件庆典用的道具。
而这些武器显示的名字,无一例外,都带着“庆典”二字。
多明努拉。
这个叫多明努拉的地方,似乎正在举行某种庆典。
而这“庆典”——
路明非的眉头越皱越紧。
“路明非大人。”
米莉森忽然呼唤他的名字。
路明非回过神来,快步走向她所在的方向。
少女正蹲在一处墙角边,面前跪着一个虚幻的白灵。
那是一个舞娘模样的魂体,浑身微微发颤,匍匐在地上,嘴里颤颤巍巍地吐出几个音节:
“噫……听到庆典的歌声了……不要……不要剥我的皮……”
两人沉默着。
“所以,所谓的庆典,就是‘剥去人皮’的仪式。”
米莉森紧蹙着眉头,声音有些低沉。
“而那些穿着蓝衣服的舞娘手里拿的小镰刀。”
路明非也若有所思地接过话头,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舞蹈的身影:
“是用来放干人血的。她们剥皮之前会先用小镰刀割开血管,让血流干——这样皮才好剥。”
路明非抬起头,望向村庄东边。
山脊的另一侧,是竖满了风车、飘着焦臭浓烟的牧场。
“而那东边的风车牧场,”他说,“是用于焚烧剥皮结束的尸体。”
风车仍在吱呀吱呀地转着,舞娘们仍在舞蹈,欢笑声在四处回荡。
一男一女就这样突如其来地闯入庆典,手持染血的剑刃,打破和谐的氛围。
然后,在那庆典的终点,他们遇见了神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