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诺顿的复苏

　　雷亚卢卡利亚魔法学院，研讨室。

　　穆格拉姆推开那厚重的橡木门时，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一张巨大的圆桌被摆放在研讨室的中央，各种花纹被精致地雕刻于其上，鹰徽、龙徽、剑与杖、星与月........

　　这是为了延续某个传统，他们的王，路明非本人相当喜欢“圆桌议事”的那一套。

　　据说他本人相当讨厌葛瑞克的那张王座之椅，每当坐在那张椅子上，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唯有与朋友们坐在一起，才让他觉得不那么孤独。

　　穆格拉姆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的一张张面孔，心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个念头——

　　这场面，大概在交界地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主座上坐的是老将欧尼尔，他今日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素色的旧袍子，却偏偏被他穿出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那杆传奇的军旗斜靠在椅背上，红色的金龙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欧尼尔右手边是瑟濂，魔块魔女的辉石头罩格外醒目，她正在与周围的法师们争吵着什么。

　　他对这一幕并不意外——每次见到她，她似乎都在和学院的法师吵架。

　　穆格拉姆的目光继续往下扫。

　　法师们坐满了大半个研讨室，各种形制的头罩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像是某个异端教派的秘密集会。

　　拉兹利，双贤，奥利维尼斯，海摩..........所有教室的教授都在这里了。

　　然后他看见了熔炉骑士们，两尊金红色的铁塔般的身影坐在法师团对面，与其他人的距离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间距。

　　穆格拉姆知道这是熔炉骑士的习惯——他们不是刻意疏远谁，只是在这片抛弃他们的土地上，他们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目前那位大人麾下一共有五名熔炉骑士追随，其中包括并列熔炉骑士首席的两位之一，志留亚。

　　如今志留亚正与另外两位熔炉骑士坐镇亚坛高原的前线营寨，而留在高原之下的这两尊，此刻都在这里了。

　　再往旁边，穆格拉姆看到了一个让他略感意外的身影。

　　艾格德，史东薇尔的城防官，正与几个风暴骑士坐在一起。

　　穆格拉姆记得这个年轻人——在风暴骑士团里他算是小辈，论武艺排不进前十，论资历更是比不过那些从破碎战争里活下来的老家伙。

　　但就是这个看上去不起眼的年轻骑士，因为善于统筹和防务调度，硬生生成了骑士团中最受王信赖的宠臣。

　　每次路明非离开史东薇尔，留守的军务便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此刻他正低头与身旁的风暴骑士低声交谈着什么，手里还攥着一卷羊皮纸，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墨迹大概是刚刚草拟出来的防务交接方案。

　　他身侧的风暴骑士人高马大，靠在特制的加宽大椅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面孔被头盔遮去，只露出一双双凶悍的眼睛，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整个风暴骑士团如今有二十多名正式骑士，半数被涅斐丽带去了亚坛高原的前线，余下的恐怕全都在这里了。这些家伙个个骁勇善战，威名赫赫，在破碎战争时期曾是各家诸侯手中最锋利的剑，但在之后便成为许多支流落四方的散兵游勇，直到那个男人举起黑色龙徽的旗帜，才将他们一个一个重新聚拢回来。

　　穆格拉姆又扫了一眼从卡利亚城寨赶来的湖区贵族，他们的袍子上还绣着卡利亚王室的剑与杖纹章，正襟危坐地挤在研讨室的一角，努力摆出一副“我们也是自己人”的姿态。

　　穆格拉姆微微皱了皱眉，并不是很想与他们坐在一起。

　　倒不是他对这些旧日的同僚有什么成见，只是他很清楚，这帮贵族里真正能堪大用的，大概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破碎战争的时候他们躲在城寨的城墙后面瑟瑟发抖，如今大局已定，倒是争先恐后地表起忠心来了。

　　他正要找个角落独自站着，目光却忽然扫到了一个意外熟悉的背影。

　　那头戴宽大帽子的女人独自坐在研讨室最不起眼的角落，与周围那些挤挤挨挨的法师和贵族们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帽檐压得很低，却遮不住帽檐底下若有若无的星光轨迹。

　　那是只有侍奉卡利亚王室的魔法教授才有资格穿戴的防具。

　　穆格拉姆的脚步顿了顿，然后他走到那女人旁边，站定了。

　　“我还以为你要一辈子呆在那座塔里不出来了。”

　　他说。

　　“好久不见，米莉安。”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魔法教授米莉安淡淡地回复道。

　　她没有抬头，只是将帽檐微微往上推了推。

　　“谁能想到呢。如果我在那座塔里待一辈子，你就该在大书库的门口守到死。”

　　穆格拉姆发出低沉的笑声。

　　在卡利亚王室几乎覆灭的巨大劫难过后，还能见到过去共事的老友，总是一件让人胸口微微发热的事。

　　“你来这里做什么。”

　　“探望女王。”

　　米莉安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某个家伙替新王征战四方，旧主子都抛到脑后去了。女王无人照料，难道我不该去探望她么。”

　　穆格拉姆沉默了一下。

　　“我以替他效命的条件换来了对女王的庇护。况且他确实不同。我相信他能——”

　　米莉安轻轻抬了抬手，打断了穆格拉姆的话。

　　“这话我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我没有责问你的意思，况且我也没有这个权利。

　　但作为朋友，我想问你一句。

　　穆格拉姆，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穆格拉姆叹了口气，但语气却是分外坚定。

　　站在这群来自不同阵营、有着不同信仰、却聚在同一面旗帜下的人们中间，他说道：

　　“我想做的很简单。总得有人代表卡利亚王室，向黄金树挥剑。

　　卡利亚与黄金树的仇恨，必须有人记得。”

　　米莉安不置可否，她微微偏过头，沉默地注视着他。

　　“是么。那你可别随随便便死了啊。”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样平淡，但似乎多了几分柔和。

　　“如今卡利亚的老臣只剩我们。死一个，就少一个。如果女王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卡利亚的人，她一定会很难过吧。”

　　穆格拉姆摇了摇头。

　　“醒来么？恐怕——”

　　“恐怕就在不久之后了。”

　　米莉安轻声说道。

　　穆格拉姆愣了愣，眼睛骤然睁大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

　　“你是说——”

　　“低声些。”

　　米莉安皱了皱眉：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

　　穆格拉姆这才猛地闭上了嘴。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骤然涌上来的震惊压回胸腔深处，然后不动声色地抬起眼帘，扫了一圈研讨室里的其他人。

　　瑟濂仍在与法师团吵得唾沫横飞，欧尼尔坐在主座上闭目养神，艾格德还在低头探讨，身旁的几位风暴骑士已经开始低声聊起了什么，大概是关于即将到来的火山远征。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在发生的事。

　　穆格拉姆这才重新低下声音。

　　“怎么回事。”

　　米莉安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不知道。听说是王的那位……神秘的妃子带来的变化。她彻底补完了重生秘术，还成功走进了她的梦境。现在女王的状态好了很多，但她仍不愿交谈过多。

　　我问过她一句话，她只是看着我，什么也没有说。

　　但至少，她看着我了。”

　　穆格拉姆定定地坐在那张高背大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

　　研讨室里其他人的嘈杂声响在他耳畔渐渐褪去，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在外。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似乎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那就好。”

　　窗外，一轮苍白而巨大的月亮正从利耶尼亚湖区的尽头缓缓升起，将冷冽的清辉洒在大书库的尖顶。

　　穆格拉姆正望着窗外那轮巨大的月亮出神，冷不丁小腿上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戳刺。

　　他低头一看，一根辉石法杖的尾端正抵在他的腿甲上。

　　米莉安面无表情地将法杖收了回去，目光朝研讨室另一端微微偏了偏。

　　穆格拉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瑟濂正远远地朝他招手。

　　他穿过半个研讨室，主座旁，瑟濂将面前的羊皮纸往桌角一推，抬起眼，开门见山。

　　“我要你从癫火村撤军。带着二十名拉兹利教室的法师和你的士兵，去格密尔火山支援我们的王。”

　　她顿了顿，在心里过了一遍部署清单：

　　“伊吉很乐意为你们提供结冰武器来对抗那些熔岩。你没问题吧。”

　　穆格拉姆微微一顿，低声问道：

　　“癫火村无人看守么？那东西特别棘手。”

　　“罗德洛亚会接替你的任务。”

　　瑟濂朝熔炉骑士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就是那边那位熔炉树形骑士。我想你应该认识她吧。”

　　穆格拉姆转过头，正对上罗德洛亚的眼眸。

　　熔炉骑士微微朝他颔首，他回以同样的颔首，然后重新将目光落回瑟濂身上。

　　“她不是负责利耶尼亚防务的么？”

　　“防务？”

　　瑟濂冷笑了一声：

　　“整个利耶尼亚被扫得连个山贼都没有，防什么？半神吗？放心，史东薇尔的那个倔老头会带着褪色者过来坐镇的。”

　　“……那史东薇尔呢。”

　　“有两条古龙呆在那里。”

　　瑟濂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就是鲜血君王突然冒出来，一时半会儿也进不去。不用你操心。

　　还有问题吗？”

　　穆格拉姆沉默了好一会儿，手不自觉地搭上腰间的骑士剑。

　　他抬起头来，声音简短而有力。

　　“没有了。”

　　瑟濂没有再看他，转而又投入了与双贤教室的争论。

　　穆格拉姆转过身，穿过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法师和贵族，他的心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加速，某种熟悉的灼热的悸动正沿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久违的感觉。

　　上一次他有这种感觉，还是在破碎战争时期，那时候他还年轻，还能骑着披甲的战马在利耶尼亚湖区的晨雾中冲锋，还能听见身后的山妖骑士们发出浑厚的战吼。

　　那时候他们替卡利亚王室打仗，对手是黄金树的骑士，战场上到处弥漫着辉石魔力与龙雷。

　　现在对手是格密尔火山，但挥剑的理由似乎又从命运的漩涡中转回了原点。

　　复仇。

　　向黄金树复仇，向那些曾经踩碎卡利亚荣耀的敌人复仇。

　　路明非给了他这个机会，他便把余生押了上去。

　　穆格拉姆的嘴角微微弯起。

　　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太久，不介意再多等一会儿。

　　忽然这时候，外面传来巨大的嘶吼声。

　　那声音穿透了研讨室厚重的橡木门，烛火在同一瞬间齐齐摇曳，桌面上的羊皮纸被震得簌簌发颤，搁在桌角的羽毛笔骨碌碌滚落在地。

　　所有人都僵住了，连瑟濂与教授之间的争吵都在这一声嘶吼中戛然而止。

　　那是龙吼。

　　巨龙的咆哮从外面传来，响彻云霄，所有人的耳膜都在这一刻被震得嗡嗡作响。

　　什么情况？

　　穆格拉姆下意识将手按上了腰间的骑士剑。

　　他猛地抬起头，朝窗外望去，什么都看不见。

　　所有的骑士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站起身。

　　他们本能地抓起各自的武器，铠甲在起身时发出一片低沉的金属轰鸣，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穆格拉姆跟着队伍向外走去，眉头深深皱起。

　　敌袭？来自古龙的袭击？

　　不可能。

　　那位王的一长串称号中，其中一个正是“古龙之友”。

　　交界地上还在世间活动的古龙几乎都在他的阵营之中，史东薇尔的城墙下甚至栖居着两条。

　　什么样的古龙会向古龙之友的领地发起攻击？

　　他推开大门，踏入学院广场的那一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空气的温度正在急剧攀升。

　　这是什么？

　　火焰？

　　他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的空气中忽然充盈着一种诡异的元素，那种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曾经驻扎在利耶尼亚的火焰监视者。

　　那些从巨人山顶被派遣下来的古老看守者。

　　但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从雪山下来了？

　　广场上人流越来越多，法师们从各自的研究室里冲了出来，士兵们从营房里狂奔而来，年迈的贵族跌跌撞撞地挤在人群中，面无人色地仰望着天空。

　　所有人都被龙吼从各自的日常中狠狠拽了出来。

　　等到了开阔的地方，穆格拉姆终于看见了。

　　他下意识抬起头，然后在那一个瞬间，被彻底震撼了。

　　威严而古老的生物正在夜空中翱翔，四只巨大的羽翼在夜空中完全张开，遮天蔽日。

　　那是古龙，但与他所见过的古龙截然不同。

　　它身上的岩石鳞片呈现出铁灰色，像是被淬炼过的金属，口中流淌的涎水是滚烫的岩浆，从龙牙的缝隙间滴落，滴落在地上烧出一个嗤嗤作响的焦黑孔洞，灼热而赤红的烈焰从喉间喷出，撕裂了夜空，将天穹染成暗红色。

　　而正在与它厮杀的人，穆格拉姆再熟悉不过。

　　金色的羽翼在夜空中展开，那是熔炉百相之翼，在火光与月光的交织中闪烁着神圣而威严的璀璨光芒。

　　那人手持两柄银色的大剑，剑身上的古老铭文次第亮起，灰白的风暴与红色的龙雷缠绕交织，他在空中翻转、俯冲、挥砍，动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却又带着一种暴力的优雅。

　　黑色的猛禽大氅在他身后猎猎展开，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随着他每一次变向而流畅地转折。

　　是王。

　　是路明非。

　　他正在夜空中与喷吐熔岩的古龙正面厮杀，没有任何人替他分担。

　　广场上，所有人都仰着头，齐齐地望着天空。

　　“要去支援么？”

　　穆格拉姆听见身后的罗德洛亚询问。

　　“不，不用。”

　　带来回应的是瑟濂的声音，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天空，说了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看来，远征火山的事情不用我们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