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当尘埃扬起时
路明非,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 苏三十二 · 4,134 字
这声音出现得猝不及防,幽幽地忽然飘荡在耳边,像是无主的鬼魂在低语。
路明非下意识将手按在剑柄上,整个人忍不住倒退两步,身体在这一瞬间比他的大脑更快地进入了战斗状态。
但诡异的是,他那敏锐的“感应”并未反馈来任何危险的预警。
待到真的看清那声音的来源,路明非才松了口气。
只见走廊的尽头,在那最深的黑暗里,一道半透明的白色灵体正跪在那里,破碎的披风,残损的肩甲,胸前的格密尔纹章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格密尔骑士?
路明非面露诧异。
这些家伙不是全都消失了么?
不,也对。
确实全都消失了。
留在这里的,只是一道死后的灵体。
骑士跪在地上,浑身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哀痛。
他紧紧盯着路明非,以近乎祈求的语气开口:
“你是褪色者吧?是挑战半神的人吧?拜托,快杀了大蛇。
快杀了大蛇……快杀了拉卡德大人……”
杀了......拉卡德大人?杀了大蛇?
这二者在他的话语里被并列在一起,听起来过分的诡异。
路明非摩挲着下巴:
“原来如此。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人在窥视我,躲在暗处偷偷地盯着我看,搞得我还以为是自己疑神疑鬼——原来是你这家伙。”
他面前的,是一道因强烈执念而停留于此的灵魂。
这样的灵魂在交界地上并不罕见。法环破碎之后,归树的法则崩解,死者的归处变得暧昧不清,那些在生前拥有某种极端情绪的人,死后便无法安然消散。
他们被困在自己死去的地方,被困在自己最后的那一念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生前未能完成的夙愿。
弱小的家伙只能反复停留在原地,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语,连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是谁都分辨不清;强大的或许不止于此,但也只会围绕着那份执念行动。
路明非讨厌有人跪着和自己说话。这个习惯大概是从老头子那里学来的。
哈拉尔德说过,一个真正的骑士不会俯视任何人,他只会平视着,向友人献上拥抱,向敌人献上刀剑。
唯有效忠的主君,才能得到骑士的仰视。
于是他蹲下身子。
“你是拉卡德的骑士?为什么,你要杀死自己的主君?”
那骑士匍匐在地,呜咽着说道:
“以前拉卡德大人抱有亵渎的野心,那是霸王的雄心壮志。
但是在大人被大蛇吃掉之后,那雄心壮志摇身一变,沦落成卑贱的贪欲。
那东西已经不是拉卡德大人了……
必须杀了那东西。
不能再让那东西侮辱大人的名声与野心。”
路明非心头一震,死死盯着这位格密尔骑士:
“说清楚,什么叫‘那东西已经不是拉卡德了’?
他被那条亵渎神祇的大蛇给吞噬了?
还是说........”
想起那些消失的骑士和英雄,路明非心里闪过一丝可怕的念头:
“他,把自己喂给了蛇?”
然而,这白色的灵体只是一道因执念而被束缚于此的残魂,没有完整内在律法的他,如何能保有完整的意识?
他只是继续朝路明非跪着,苦苦哀求
“呜……你是褪色者吧?是挑战半神的人吧?
拜托,快杀了大蛇。快杀了吃掉拉卡德大人的大蛇。
弒蛇的矛就放在谒见厅。
褪色者啊,快用那把矛刺穿大蛇吧……
快杀了那可恶的怪物……”
之后,无论路明非再问什么,灵体都只会重复那些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哀求。
路明非叹了一口气。
“阿史米,他能成为骨灰吗?”
“恐怕不行,吾王。”
柔柔的女声在他耳畔轻轻响起:
“他的肉体早已消逝,灵魂也残缺不全,留在这里的仅仅是一道执念。
驱动他做出这一切的,大概只有‘找寻强者,狩猎大蛇’这一个念头而已。”
骑士的呜咽声还在黑暗中萦绕,路明非只是沉默地看着,久久不语。
“现在,我知道拉卡德的骑士们都去哪儿了。”
他自语着:
“为了亵渎的野心,以身饲蛇,最终成为了诡异的怪物,失去自我。
骑士们为了给主君一个体面,尽数在讨伐过程中战死,真是.......”
这下路明非终于知道,拉卡德的“亵渎”之名,究竟从何而来了。
“阿史米。”
“我在,大人。”
“我这人,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事了。”
他也不知道是在对仿身泪滴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拉卡德,真的配得上这些骑士的忠诚吗?”
“我不知道,大人。”
阿史米说:
“但我想,如果是您的话,是绝不会辜负我们的。”
这句话触动了路明非。
他想起了他的骑士们。
然后,他又将目光放在格密尔骑士的灵体身上。
他不知道这个骑士在生前是什么样子,也许是个在格密尔火山的熔岩河畔冲锋陷阵的猛将,也许是个在破碎战争中被死战不退的硬汉。
但现在,他只是跪在走廊里,一遍一遍地说着同样的话,对褪色者苦苦哀求,给他那个被蛇吞掉的主君一个体面的结局。
这大概就是忠诚的尽头了。
他没能封侯拜相,也没能战死沙场,而是死在了讨伐主君的途中,甚至死后还要化为残魂,日复一日地在火山官邸游荡,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强者,帮助他完成生前为完成的事情。
很多很多年以后,终于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褪色者来到这里,他似乎是个英雄,骑士不知道他是否会答应,但还是一遍一遍,说着那些刻在脑海中的、他留在世间最后的话语。
狩猎大蛇啊。
路明非想。
吞噬神祇的亵渎大蛇,黄金半神,艾尔登法环的碎片........
究竟,能造出怎样的怪物?
“现在的我,真的能战胜这样的怪物么?”
“但......除了我,又有谁能去呢?”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
“阿史米,你说,要是梅琳娜在这里,她会怎么办呢。”
阿史米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答道:
“如果是梅琳娜大人的话,她一定会对亵渎生命的行为感到难过。”
“……是啊。”
路明非低声说。
他想起那个总是沉默的少女。
看着那些被猩红腐败侵蚀的尸骸时,她会微微蹙起的眉头;在死诞面前,她也义无反顾地去帮助他。
“说到底,拉卡德亵渎了太多东西。
他亵渎了骑士的忠诚,亵渎了半神的荣耀,也亵渎了生命。”
他缓缓单膝跪下,右膝压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铠甲发出咚的一声。
看着那个还在喃喃哀求的格密尔骑士残魂,路明非一字一句地说。
“格密尔的骑士啊,我,来自史东薇尔的路明非,答应你。我会拾起你们留在谒见厅的矛,将它插入大蛇的体内,让你们得到安歇。我以一位王者、将军及风暴骑士的身份向你起誓。”
那灵体听到了他的话,他不再哀求,而是深深地匍匐于地,献上最后一份属于骑士的敬意。
然后,那道半透明的白色身影渐渐隐瞒在黑夜之中。
路明非站起身,吐出一口浊气。
“好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狩猎拉卡德。”
“可是,大人。”
阿史米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疑惑:
“我们要怎么找到他呢?”
路明非神情微微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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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你这样恳求我,我也没有办法。抱歉,还没有到您觐见吾王的时候。”
路明非站在客堂中央,双拳紧握,肢体语言里透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激动与不甘。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
“就不能通融一下吗?您看,我打小就仰慕拉卡德大人。只是在交界地听到了火山官邸招募褪色者的消息,我就不远千里从宁姆格福一路赶到格密尔火山。
我对火山官邸的忠心,对拉卡德大人的仰慕,天地可鉴!”
他越说越慷慨,右拳在空中挥舞着,简直像是在酒馆里演讲的不屈斗士:
“况且天下苦黄金树久矣!那该死的无上意志,只是坐在天上动动那些头上长毛的两根指头,就逼得天下大乱,半神们互相厮杀,褪色者同胞相残——这是何等的昏庸!
我早就想成为火山官邸的族人,成为拉卡德大人麾下真正的战士。所以大人,何不让我现在就觐见吾王?让我们一起杀进王城,夺了那鸟位,一把火烧了黄金树!”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慷慨激昂里头,到底几分是演给塔妮丝看的戏,几分是憋在心里太久终于借了个由头倒出来的真话。
塔妮丝看着面前这个手舞足蹈的怪人,面具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见过不少来投奔火山官邸的褪色者,有为了卢恩的,有为了力量的,有纯粹嗜血的,也有走投无路的。
但像眼前这位这样,把效忠演说讲得跟演讲似的,还真是头一个。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虽然行为诡异、说话跳脱,那股子对黄金树的恨意倒像是真的。
火山官邸要是有更多这样有觉悟、有实力的褪色者,何愁大业不成。
她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
“我很欣赏您的热情。但觐见吾王并非小事,需要合适的时机,也需要足够的‘器量’。
请您再多等待一些时日。我向您保证,那一天不会太远。”
路明非心说以前怎么不觉得你这女人磨磨唧唧的?老子赶着去杀了你们家大王呢,能干就干不能干就别干了姐们儿!
“可您看,最近前来火山官邸的褪色者越来越少了。被您派出去的那些没有器量的家伙也都已经尽忠,如果我不在此刻成为您的族人,火山官邸如何还能支撑下去啊!”
塔妮丝沉默了。
她的耐心在这个怪人接二连三的胡搅蛮缠下已经有些见底了。
面具下的嘴唇微微抿紧,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在优雅从容的范畴之内。
“正是在这种时刻,叛律者们少不了您的支持。那个男人——贝纳尔,他正在调查一些火山官邸敌对者的下落。
如果顺利,他说,他将邀请您一起参与狩猎。希望您可以留在厅堂。贝纳尔回来之后,会亲自与您商议此事。”
路明非微微眯起眼睛。
贝纳尔在调查火山官邸的敌对者?
什么样的敌对者,值得一个半神级别的褪色者亲自出马?而且还要邀请他一起参与。
“那好吧。”
路明非的语气里带着遗憾,“既然这样,不如再给我一些拉卡德大人的研究手札如何?我对格密尔咒术还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想多翻阅一下大人生前的研究。”
塔妮丝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真是个怪人。”她说,“不想要那些魔法,反而总是要那些晦涩的研究手札么?好吧,想要的话,你就拿去吧。武库旁边的藏书室里还有几卷,你自己去取便是。”
路明非心中一喜。
魔法不过是一种力量的特殊表现形式罢了。
它的作用在于将力量装进框架里,让即使是没有探索源头能力的凡人也能使用出强大的力量。
而真正的半神,举手投足就能展现这样的伟力。葛孚雷跺一跺脚,大概就是交界地人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强力战技。
恰好,他家里就有两尊这样的龙王。
他压下心里的兴奋,面上只是微微颔首。
“那么,我就告退了。”
塔妮丝点了点头。
路明非转身朝客堂外走去,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没有回头。
塔妮丝看着路明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摇曳的烛光之中,面具下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族人么。真是期待啊。汝变成那完美无瑕的生物的景象——一定很美丽吧。”
而就在不远处的门外,路明非仰头看着阴霾的天空,格密尔火山的硝烟与硫磺云终年不散,将头顶压得灰蒙蒙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把这段时间以来,在这座压抑的宫殿里积攒的所有伪装与忍耐,都一并吐了出去。
“既然这样,火山官邸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严肃的宫殿官邸。
“抱歉了,贝纳尔。你的战技还没教完,不过接下来,大概没机会再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