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凡在此世称神者,皆亵渎之辈
路明非,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 苏三十二 · 5,306 字
“你真的想听?”
源稚女反问路明非,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抵触情绪,仿佛那是某种不可接触的黑暗记忆。
路明非微微皱眉,心道不是你来找我的么,怎么这会儿又扭扭捏捏地像是我要强上你似的?
这样极端的情绪流露,简直就像是有人将一个健全的、热爱歌舞、追求自由、但性格又有些懦弱的超级混血种人为地劈成了两半。
源稚女自嘲地笑了笑:
“也对,今天来这里,本就是要对你和盘托出的。”
即使心中畏惧路明非,他敏感细腻的内心还是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变化。
没有另外半个副人格在,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勇气,变成一个普通清秀的男高中生。
可兄弟你其实年纪比我都大吧?
表面只有二十岁、实际心理年龄远远不止的清纯男大路明非还是耐下性子,听着猛鬼众常务副皇帝、年芳二十七、实际心理年龄还停留在高中的源稚女缓缓叙述起来。
源稚女勉强起身,拿起公文包,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档案袋递给他。
这是一个棕色的档案袋,陈旧破损,袋子上印着剑盾、红五星和镰刀斧头组成的徽章,克格勃的徽章。
虽然早已解散,但“克格勃”这个名字依然令人敬畏。它与英国军情六处、美国中央情报局和以色列摩萨德并称为世界四大情报机构,在极盛时期它的权限凌驾于苏联各机关之上,是当之无愧的超级机关,从情报搜集到政治暗杀都是克格勃的“业务范围”。
在苏联内部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提到克格勃的名字大家都会紧张地小声说话。
档案袋中是一份发黄的军官档案,照片上的人长着典型的俄罗斯人面孔,英俊挺拔。
“这个人名为邦达列夫,但今时今日他的名字是橘政宗。”
源稚女第一句话就给路明非丢了个炸弹。
果然有问题。
路明非回忆起自己和橘政宗会面的那一次,男人身上的违和感几乎满溢出来。
“几十年前,在西伯利亚的北部,北极圈内,曾有一个只有破冰船能到达的无名港……”
他轻声细语地把听故事的人带回1991年的寒冬,北冰洋岸边、西伯利亚白垩色的雪原上,那座名叫黑天鹅港的孤独堡垒,龙骨、秘密研究所、孤儿院、照亮半个天空的大火。
一开始路明非还不时问几个问题,可渐渐地他也不再出声。
源稚女的声音婉转低回,仿佛亲历那场惨剧的鬼魂,正娓娓地讲述自己的前生。
“最后邦达列夫带着古龙胚胎登上了列宁号,这艘巨舰向东航行,驶向日本,最终沉入了神国。
如今日本的危机都开端于二十一年前,自始至终见证这场危机的人就是橘政宗。”
听完这个故事,路明非的眉头深深皱起:
“这个橘政宗,我一早就觉得他有问题,但这不是我最关心的.......
你刚刚说那个主持黑天鹅港计划的科学家叫什么?”
源稚女微微一愣,不明白路明非打听一个死人的名字干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荣格·冯·赫尔佐格。”
路明非摩挲着下巴,脑海中回忆起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纳粹出身,加入过名为“黄昏教条”的混血种组织,之后销声匿迹.......
原来是去西伯利亚种土豆了么?
可惜还是死了。
路明非颇为遗憾地想到。
前几次查到的关于基因进化药的情报,都与这个名为赫尔佐格的基因科学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惜现在还是断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
路明非摇摇头:
“故事是个令人不愉快的故事,赫尔佐格犯下亵渎之罪,邦达列夫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死王将?
他又和你的身世有什么关系?
源稚女低声说:
“因为,故事才刚刚开始。”
“也是大约二十年前,一个叫王将的男人出现在猛鬼众面前,当时猛鬼众被蛇岐八家逼得走投无路。
是他挽救了猛鬼众,他既有智谋又有铁腕,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
王将宣扬一种理论,他说基因技术已经足够发达,可以帮助混血种进化为纯血龙类。”
又是基因技术?
路明非微微一愣。
什么时候基因进化药和批发似的了?
“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抬手打断了源稚女:
“你说,二十年前?”
“是。”
源稚女幽幽地说道:
“这个叫王将的男人,也是二十年前出现的。”
“也就是说,一艘列宁号上,逃出来两个幽灵。他们一个加入了蛇岐八家,一个领导猛鬼众。
一个培养当代的‘皇’,一个控制了极恶之鬼。”
路明非啧啧称奇:
“用我们家老头子的话说,这他妈就是逃不过的宿命啊。
日本这地方指定有些说法。”
源稚女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路明非举双手投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然后就是少年和少年的故事。
那年,那山,那口枯井。
源稚女缓缓地向路明非讲述了兄弟俩的故事。
神社,黑道,至今尚未破获的连环杀人案件,少年惊喜地迎接唯一亲人,说:“哥哥你回来了......”最终迎接他的却是捣碎心脏的一剑。
“那个叫王将的男人找到了濒死的我,将我带回猛鬼众,将我培养长大,也告诉了我他全部的计划。”
路明非听着听着,眼皮渐渐往下耷拉。
不是他不感兴趣,是这种阴谋故事他在交界地听得太多了。
直到那个词出现。
“……他想要成为‘神’。”
路明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瞬间坐直了。
黄金瞳里懒洋洋的睡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两道灼灼的光。
源稚女被他吓得肩膀一缩,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抱歉抱歉。”
路明非后知后觉地收敛神情,摆了摆手,可眼睛里的光一点没褪。
“我对‘神’这个字眼比较敏感。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细说。”
源稚女深吸一口气,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在蛇岐八家内部保存着一整幅壁画,那是家族的传世之宝,作为源家次子,我曾有幸见过那么一两次。”
路明非愣了愣:
“你说的是源氏重工里的那些壁画?就是红不拉几的那些?”
源稚女沉默了一下。
他很想反问路明非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但想到眼前这个男人方才把风间琉璃当陀螺抽的模样,还是忍住了。
“你们既然已经见过那些壁画,就该明白它的价值。
那是一整部白王血裔的起源史,用赭红与靛青画在源氏重工顶层的整面墙上,从伊邪那美将圣骸交予伊邪那岐开始,一直到高天原沉入大海。”
路明非点点头。
他记得那些壁画。连绵不断的古画,人身蛇尾的祭祀队列,驾驭飞龙的武士,还有那具用熔化的真金描绘的枯骨——左眼是燃烧的太阳,右眼是清冷的月亮。
整层楼都被腾空出来陈列它们,那种扑面而来的古奥与恢弘,至今想起来仍觉得震撼。
“你们记得那幅用黄金描绘的大画吧?骷髅和人类组成了双鱼的形状,骷髅将一块骨骼交到了人类手中。”
“记得。”
路明非说,“那幅画很特别,看过的人不可能没有印象。”
“那就从那幅画开始。我们进入遥远的日本古代……”
源稚女的声音沉下去,像是神官在神前诵念祝词:
“骷髅代表着死去的白王,在日本神话中,它的名字是伊邪那美,伟大的母神。
而人类代表白王血裔的始祖伊邪那岐。
白王从自己身上拆下一块骨骸交给伊邪那岐,在蛇岐八家中那块骨骸被称作‘圣骸’。”
“所以,这个所谓的‘神’,就是白王咯?”
路明非大失所望。
源稚女愣了愣,不明白他在失望什么,但还是继续说道:
“是的,这个世界上当然不存在真正的神,所谓的神与魔都是人类不能理解的东西。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东西被奉为神,而高天原里的神只是一块沉睡的枯骨——白王的枯骨。”
源稚女幽幽地说:
“即便它已经死去了上万年,枯骨中仍旧残留着它的血脉和基因。
机会合适的时候枯骨能形成新的胚胎,白王将重现在这个世界上。”
“这种危险的东西,你们就该把它捆在核弹上炸掉,或者用火箭发射到太空里去。”
路明非说:
“或者把它熬成骨汤喝了也行。”
源稚女叹了口气:
“蛇岐八家中代代相传,白王复活之后将赐自己的血给后裔,帮我们进化为纯血龙类。
那是究极生物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残骸,谁能忍心销毁它呢?”
源稚女话锋一转。
“幸运的是伊邪那岐并不这么想。
他是直接和白王接触过的人类,他知道所谓究极生物有多可怕。
他将圣骸封印在一口井里,从自己的后代中挑选了三个最优秀的孩子,授予他们祭司的身份。这就是内三家的起源。源氏对应天照,橘氏对应月读,上杉氏对应须佐之男。
我哥哥就是天照命,太阳一样君临世间的男子。”
“那口井在什么地方?”
“它被称作藏骸之井,在高天原之外的某个地方,但没人知道它的准确位置。伊邪那岐是唯一知道那口井所在的人,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后人找到那口井。”
他停了片刻。
“但圣骸还是苏醒了。
伊邪那岐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他每夜都梦见自己美丽的妻子伊邪那美,那是圣骸在他脑海里种下的种子,直到他老得神智模糊才萌发。
他挖出了圣骸,与之融合,化身为畸形的龙类——八岐大蛇,第一代八岐。
它还没来得及把自己补完,须佐之男命便用天羽羽斩灌入水银杀死了它。”
“但须佐之男命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圣骸却借着他的身体再度苏醒,成为了第二代八岐。
天照命和月读命牺牲自己锁住了那头怪物,古城带着地基滑向大海。直到列宁号沉入高天原。古龙的血唤醒了它。”
“如今圣骸已经苏醒并离开了高天原。
给它足够的时间,八岐大蛇会重生;再给它足够的时间,它会把自己补完为白王。
尼德霍格已经死了,如果白王复活,那它就是不可战胜的。”
“听起来是个很操蛋的故事。”
路明非锐评:
“蛇岐八家的先祖接过了魔鬼的馈赠。
他们得到强大力量的同时,也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将宿命寄生在自己的后代中。”
路明非已经听懂了。
这些故事错综复杂,但说到底不过就两个字。
欲望。
在今时今日的日本,每个人都怀着目的,每个人都像是阴谋家,为了争夺神的控制权和那足够统御世界的力量,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是啊,这都是祖先犯下的罪孽。”
源稚女幽幽说道: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理由。我想要杀死王将,也想杀死神。”
“神暂且不提。”
路明非问:
“可你......你们为什么不自己杀死王将呢?你可是极恶之鬼,在世界范围内也是数一数二的混血种。
这人间能胜过你的人屈指可数。”
他不得不承认,在非火力全开状态下,拿下源稚女还是费了点力气的。
尤其是那变态的恢复能力。
如果真要拼命,路明非不好说他和耶梦加得究竟谁更棘手。
毕竟大耶老师不善拳脚.jpg。
源稚女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种极突兀的停顿,像是有人在舞台中央按下了暂停键,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垂下的眼帘重新抬起时,瞳孔深处那簇业火重新烧了起来。
清亮而带着困惑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路明非已经见过一次的神情。
风间琉璃回来了。
“我杀过。”
他淡淡说道:
“不止一次,但从未成功。”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最初我不愿服从他,激烈地反抗,我切断他的喉咙,他死了。
我去摘他的面具,发现那张面具根本就是长在他脸上的,使劲摘的话,居然把皮肤都撕裂了,露出血淋淋的皮下组织。
我害怕得逃走,可是第二天早晨,王将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微笑着出现在我面前,对我嘘寒问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说话间,风间琉璃的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丝恐惧来。
这来自地狱的恶鬼,竟也会恐惧。
“替身,傀儡。”
路明非犀利地指出问题:
“这家伙很怕死。”
风间琉璃微微一怔。
在他眼中如鬼魂般的男人,于路明非口中却仿佛只是一只胆小的虫豸。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路明非说的没错。
“所以你想怎么合作?”
路明非问。
“杀死王将,然后是橘政宗。
我会成为猛鬼众的最高领袖,和卡塞尔学院谈合作,由猛鬼众取代蛇岐八家在日本的地位,成为新的日本分部。”
“哦,是么?”
路明非淡淡说道:
“那你呢?你想得到的东西怎么办?”
“我会从猛鬼众领袖的位置上退下来,成为一个真正的歌舞伎演员,你们可以监视我,如果我失控就杀掉我。
但不要把我弄到什么与人世隔绝的海岛监狱去。”
风间琉璃认真地说道。
“听起来不错。”
路明非点点头:
“但......为什么橘政宗也要死?现任大家长是你哥哥,我们完全可以找他合作。”
“我哥哥.......”
风间琉璃忽的嗤笑一声,从包里取出一沓资料,放在路明非面前:
“猛鬼众的人体实验已经停滞很久了,因为实验品无一例外堕落成死侍。
可为什么日本境内的堕落者还是层出不穷?”
路明非大略翻看着那些资料,挑了挑眉。
资料中展现了一个血腥的实验基地,准确地说是养殖池,只是里面豢养的生物不是鱼虾而是死侍。
“你是说,橘政宗在暗地里制造死侍?他也渴望得到神的力量?”
“是的,在日本境内,除了我们还有哪个势力能制造死侍呢?”
风间琉璃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本不存在正义,所谓正义的朋友,也只是扑火的飞蛾。
我那愚蠢的哥哥,一心想要追求正义,可正义本身根本就不存在啊。”
“正义么?”
路明非摇摇头。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红发的少年。
“所以,你的看法是什么?”
风间琉璃偏过头,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站起身。
炉火在他身后烧得正旺,他转过身去,凝视着那团跳跃的火焰,黄金瞳里倒映出的光比炉火更灼热。
许久后,路明非说:
“你说这世界不存在正义,我倒不这么认为。
这世界上正义从来就没消失过,只是人们不愿去看它罢了。
唯有足够的力量,才能伸张正义。”
他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凛然的杀意。
“凡在此世称神者,皆亵渎之辈,当杀。”
风间琉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倒像一个真正的帝王。
路明非收敛了目光,那份令人窒息的威严在转瞬间消散,又变回那个随随便便懒懒散散的青年。
他望着风间琉璃,淡淡说道:
“回去吧。整顿你的部下。”
风间琉璃微微一愣:
“那合作的事?”
“等通知。”
路明非面无表情,语气像一个连续加班三天的HR。
风间琉璃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便压了下去。
他重新变回那个随和恭顺的模样,微微躬身,默默转身离去。
藏青色的和服消失在樱园小径的尽头,脚步声渐渐被风声吞没。
咔嚓,咔嚓。
樱园深处,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踩着满地落樱,默默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