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罪与仇
路明非,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 苏三十二 · 4,143 字
“罪孽?”
路明非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可犬山贺只是默然不语,似乎有难言之隐。
路明非摩挲了一下下巴。
他并非没有看过恺撒和楚子航从极渊带回的那些绝密的影壁资料。
可惜,除了能隐约推测出蛇岐八家可能是白王血裔,以及他们的首领是一种被称为“皇”的超级混血种之外,其他的关键信息,他们几乎一无所获,破译进展缓慢。
当然,路明非也可以直接大手一挥,将这些极其珍贵的资料打包,通过EVA系统发回卡塞尔学院本部,自然会有各路教授与学者集结起来,替他们完成这艰巨的翻译与解析任务。
他毫不怀疑,这些资料的价值,足以将那些躺在冰棺里沉睡的、学院真正的老古董们一个个炸出来,让他们争先恐后地拖着氧气瓶,也要亲自赶到现场参与研究。
可惜……他不愿意。
尽管蛇岐八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各有心思算计,可秘党之中又何尝不是牛鬼蛇神,暗流汹涌?数千年时光荏苒,这个世界上最庞大、最古老的屠龙组织内部,如今究竟还有多少人是真正心向屠龙、志在保卫人类的?
如果他们真的仅仅以屠龙为己任,为何曾经战功赫赫、声名显赫的四大屠龙家族,会在工业革命的时代浪潮中,被那些新兴的家族,硬生生挤下了权力的餐桌,逐渐边缘化了呢?
只能说,秘党的腐化速度还没那么快罢了。
所以他并不认为自己应该和秘党牢牢绑死。
君不见势力庞大的北美混血种家族们都已经开始盘算着等龙类死绝后划分新时代蛋糕成为新龙族了么?
真是蠢透了。
路明非想。
如果他真是他们的一员,那么他一定会选择好好伪装自己,潜伏在人类社会之中。他会带领他们享受美酒,举办奢华的宴会,用享乐麻痹他们的思想,用安逸懒惰他们的四肢,直到所有反抗的声音都被彻底吞没之后,再从容不迫地跳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可惜他到今天为止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类。
是的,他甚至都不觉得自己是个混血种,反而对“褪色者”这个身份的认同感还多一点。
他是路明非,他只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
但日本这地方,也实在是够诡异的。
明明连一条次代种都没有出现过的地方,偏偏A级混血种扎堆涌现,而且战斗力还都相当不俗。所谓的“超级混血种”更是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却又如此热衷于、甚至可以说是沉溺于内斗。自家人打自家人,打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几乎都快把对方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路明非其实也不是很想管他们的破事儿,原本就是打着出任务的旗号顺道来团建顺便散散心,没想到先冒出来个象龟然后是龙形死侍接着还有美少女战神,让路某人打爽了的同时也下定决心管管这破烂摊子。
原本他是真心想帮源稚生炸掉那个什么劳什子高天原,因为这小子吐露心声的时候听起来确实怪命苦的。
路明非对这种命苦的孩子实在没有抵抗力,只要一听到这种事就忍不住想要出手,谁让他人称“交界地及时雨”、“急公好义路公明”呢?
不然怎么骗回来英雄若干、五个熔炉骑士?
谁曾想蛇岐八家里居然真有脑子有泡的家伙想把他们三个全部坑杀在极渊底层,这不仅没有让路明非恼怒反而还还觉得十分稀奇,毕竟这种计划还真不是人能制定出来的。
究竟是哪个二货会觉得单一个蛇岐八家就能顶住猛鬼众和秘党的双重压力?猛鬼众倒也罢了,惹秘党?
是真把昂热整天挂在嘴边的“老了老了”当真了,真以为复仇男神提不动刀了?
路明非摇摇头,不再纠结此事,忽然想到自己还没向犬山家主道谢,转而看向他说:
“多谢您了,犬山家主,这么大年纪居然还亲自跑一趟。我原本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您真的愿意帮忙。”
犬山贺叹了口气:
“少主亲自发话,我们这样的老臣又怎么可能不听呢?”
路明非无奈地摇摇头:
“可我听你们少主说,他在家族中颇遭非议啊,我倒是没听说犬山家是少主的忠实拥趸啊。”
“行了。”
犬山贺幽幽说道:
“年纪轻轻的学那么多弯弯绕绕干什么?
一个家族中有激进派必然就有保守派,你们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不是么?”
他摊了摊手:
“显然,我更看好少主这个篮子。”
“哦?”
路明非挑了挑眉:
“这么说,你们蛇岐八家不是铁桶一块咯?其实意见也有分歧?”
“不。”
不曾想,老人却摇了摇头:
“我救你们,仅代表我个人,不代表犬山家的意见。
犬山家还是蛇岐八家的忠实一员,我们会执行大家长的命令,一如既往。”
“可你们蛇岐八家并不是很想让我们三个活着出来啊。”
路明非说。
“什么意思?”
犬山贺微微蹙眉:
“极渊计划的风险确实极大,但经过辉夜姬的推演后,至少有七成的生还率才对。
否则,少主也不会让我在此等候了。”
“真的么?”
路明非摇摇头:
“我鼻子很灵。
我不明白,为什么迪里雅斯特号上刚好带着吸引龙类亚种的信息素?为什么核动力舱的电路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下放的时候出问题?
如果不是我命硬,恐怕早就被炸成烟花了。”
他看着犬山贺,目光平静。
“老爷子,你们蛇岐八家办事,总是这么‘凑巧’吗?
犬山贺盯着他:
“你想说什么?”
路明非看着他。
“我想说,这些不是意外。是有人安排的。”
犬山贺沉默了很久。
海风在两人之间穿梭,只有浪涛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
“你是说......有人想故意挑起秘党和蛇岐八家的矛盾。”
“我不是说谁。”
路明非打断他。
“我只是在说,有人不希望迪里雅斯特号浮上来。有人希望我们三个死在海底。”
他把目光从犬山贺脸上移开,落在甲板上那个昏睡的少女身上。
“而且这个人,很了解你们的计划。”
犬山贺夹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截烟灰,悄然落在和服袖口。
“制定整个计划的人……是大家长。”
路明非又摩挲了一下下巴。
那个气质冰冷、透着古怪、像“人造人”的大家长?
“不可能。”
犬山贺摇了摇头。
“虽然我个人也并不完全赞同大家长的一些主张,同样也认为家族内部很可能存在内鬼。
但你要说这个内鬼会是大家长本人……绝无可能。”
毁灭蛇歧八家的计划是蛇岐八家大家长制定的,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别激动啊老爷子。”
路明非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犬山贺的肩膀,对这个颇有昭和遗风的老人说道:
“我也只是提供一种猜测和思路,毕竟我是个外乡人嘛,谁都知道外乡人最卑鄙了,所以我就抱着最坏的打算去想咯。”
犬山贺的神情,在路明非这番半是玩笑半是自嘲的话语中,稍稍缓和了一些。他沉默下来,目光中却带着一种深深的忧虑。
“总之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他沉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即使……我是说即使,你说的那种可能性是真的,也绝不会有人相信的。”
他顿了顿,低声说:
“他可是.....统治日本黑道十数载的黑道皇帝啊。”
“将近半数的后辈成员受他恩泽,四分五裂的蛇歧八家因他而团结,源氏重工的大楼拔地而起,家族事业蒸蒸日上。
他一手缔造了蛇岐八家的辉煌,却要亲手毁掉他么?不可能的,他图什么?”
“不知道。”
路明非淡淡说道:
“但我见过很多阴谋,也和阴谋家合作过。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局面不是巧合,背后一定有下棋的人。
即将退位的大家长,在最后关头想要发挥余热,替自己的养子和继任者扫除一切障碍,听起来确实很合理,可.......”
路明非低下头,目光落在少女恬静的脸上。
“为什么下一任大家长,只是一柄听话的刀呢?”
多孤独啊,不是么?
一个被藏在深山里养大的皇,一个被当成底牌锁在笼子里的鬼。
他们从来不是人,从来不是自己,从来只是别人的刀、别人的盾、别人的筹码。
就像源稚生说的,那个善良的源稚生在鹿取山里就已经死了,和他弟弟一起死在了那里。
活下来的,只是一柄叫“源稚生”的刀。
路明非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秘党将他养在那个三线小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么?
失控了就杀掉,没失控就作为一柄屠龙的刀.......
“多孤独啊。”
他在心里轻声说。
海风吹散他的声音,揉进粼粼的月光里。
没有人听见。
再也没有一个独眸的小姑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旁,陪着他静静看天上的月亮,陪他度过寂静的夜,听他那些无缘由的絮叨。
路明非心中默默念出了那个名字。
梅琳娜。
如果是你的话,也会觉得他们可怜吗?如果是你的话,会选择帮助他们吗?
他没有答案。
她永远不会回答他了。
她去完成她的使命,而把他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有海、有月亮、有红发巫女的世界里。
如果没有你,没有老骑士、瑟濂老师、欧尼尔将军、托普斯老师……我会不会早已步入可悲的命运中呢?
路明非坐在船舷上,沐浴着月光,静静看着红发的巫女。
他是个很记仇的人。
所有曾将他击败的敌人,他都会在之后,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发起挑战,直到将他们的头颅砍下为止。
那些曾经让他狼狈不堪、让他跪在地上喘息、让他濒临绝境的对手他一个都没有忘记。
他会在“赐福”旁坐很久,反复地、一遍遍地回想那一战的过程,每一个细节。然后,他会爬起来,提起剑,再次冲过去。
一遍,两遍,十遍……直到那把刀砍进对方的喉咙,直到那双眼睛在他面前彻底熄灭。
他的手中,沾染着血腥与杀戮。他的脚下,堆满了骸骨与灰烬。
这是他的路。也是他活下来的方式。
所以,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有人想让他死在海底。有人想让他和恺撒、楚子航一起葬身在那片永恒的黑暗里。
他不知道是谁。但他会查出来。查出来之后,他会提着剑去找那个人。
一剑,一剑地砍。
直到对方也尝到那种被海水压得喘不过气、被尸守追得无处可逃、在绝望中等待终结的滋味。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可偏偏奇怪的是,那些血腥,那些暴力,那些无尽的厮杀不仅没有泯灭他心中那点微弱的良善,反而让他变得更为“极端”。
他杀的人越多,他就越想去保护那些不该被杀的人。
他砍下的头颅越多,他就越想替那些没有头颅的人找一个安息的地方。
他见过太多的死亡,所以,他更知道活着有多不容易。
他见过太多的“恶”,所以,他更愿意去相信“善”。
哪怕那点“善”,只有火柴头那么大,在无边的黑暗里亮一下就会熄灭,他也会把手拢过去,小心翼翼地替它挡着风。
他愿意帮助他“认可”的人。帮助这世间那些“善良”的“可怜人”。
他把他们收进他的“城”,无论他是亚人、是熔炉骑士、是混种还是死诞者。
史东薇尔的门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关上过。只要你不带着“恶意”来,你就可以留下来。
你可以在那里喝酒,可以在那里练剑,可以在古老的城墙上吹风,可以在温暖的篝火边讲你的故事。
没人管你从哪里来。也没人管你以前是什么。
你只要现在是个“好人”,就够了。
所以,他决定帮一帮这两个“可怜”的家伙。
源稚生。上杉绘梨衣。
他们从来没有选择过自己的人生。
他不能替他们选择。但他可以给他们“选择”的余地。
他可以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蛇岐八家”。还有一座“城”,在很远的地方,城门永远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