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感觉怎么样？”

　　深潜器内，楚子航看着状态逐渐平复下来的路明非，开口问道。

　　“老实说……不太好。”

　　路明非摇了摇头：

　　“我还是低估了这里的水压。如果说刚才的战斗消耗了五成体力，那么其中接近四成……都用在了维持领域上，以防自己被瞬间压成肉酱。”

　　那种排山倒海、无处不在的恐怖压力，仅仅一个照面，便让路明非从生理到心理都感到敬畏。

　　心跳变得迟缓，呼吸异常艰难，连挥剑的动作都显得迟钝……

　　在他漫长而丰富的战斗生涯中，如此恶劣的作战环境，绝对可以排进前二。

　　顺带一提，排名第一的，是猩红艾奥尼亚沼泽的最深处。

　　“好消息是，你刚刚几乎团灭了这附近所有的龙类亚种，剩下的都是一些没什么攻击性的温和物种。”

　　恺撒试图安慰道：

　　“我们只要把那颗长得像雪茄一样的精炼硫磺炸弹丢下去，就能收工回家了。

　　说起来，我还在歌舞伎町的‘高天原’包了场，等上浮之后，正好可以痛痛快快去喝上一整夜……”

　　“高天原？”

　　路明非疑惑地挠了挠头：

　　“那不是日本神话里诸神居住的地方吗？”

　　恺撒缓缓吐出一口雪茄烟，这样狭小的空间里他竟然还带了猎刀和整整一盒雪茄，该说真不愧是加图索家的贵公子么？

　　“那地方真能上去的话，我肯定请哥几个去了。管他什么伊邪那岐还是伊邪那美，都叫来陪酒。可惜……那终究只是个神话传说。”

　　恺撒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说的‘高天原’，是日本最顶级的牛郎俱乐部。听说‘牛郎’算是这里的特产之一，所以我想试试。”

　　路明非瞠目结舌。

　　日本牛郎不是专门服务那些寂寞贵妇、压抑女性的吗？

　　听说很多沉迷牛郎的日本女人会在歌舞伎町站街卖身或是在夜店风俗店打工，然后把赚到的钱都花在牛郎身上。

　　歌舞伎町挣钱歌舞伎町花，想来倒也真有一番看破世俗、轰轰烈烈之感，颇有虚无主义风范，仿若生如夏花之灿烈……

　　不，等等。

　　我都在想些什么。

　　路明非蹙眉，忽然将一只手按在眉心，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从外面涌进来的，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啃噬他的意识。

　　“不对。”

　　他忽然说，声音变得低沉而警觉。

　　“有人……不，有东西在干扰我的精神。”

　　二人立刻警觉起来，但即便有路明非提醒，他们也没有察觉到所谓的精神干扰。

　　混血种就是这样的，他们像是一种拥有强悍肉体的先天超能者，除了反复锤炼超能力外很少有其他变强方法。

　　尤其是精神的修行。

　　而路明非即使在褪色者中，也是个几近全能的怪胎。

　　他是龙飨战士，掌握龙飨祷告的同时还广修战技，学习魔法的空档还精研黄金律法，偶尔还能来两手“欧赫剑舞”、“夺命拳”.......

　　“据说古龙孵化时，会释放强大的精神领域干扰周围。”

　　楚子航凝视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我们，也闯入了神的领域。”

　　忽然红光晕染了黑暗，像是岩层被无与伦比的巨型武器劈开了。

　　越过燃烧的海底鸿沟，参天的巨塔毫无保留地侵入三人视界。

　　一座巨塔。

　　它矗立在地裂旁的缓坡，岩浆的潮汐就在它不远处涨落，黝黑的塔身被映照着。

　　以高塔为中心，神国般的古老城市在路明非眼前缓缓展开。

　　即使从倒塌的废墟中，仍能看出它当初的雄伟。

　　连绵的建筑，隆起的山形屋顶上铺着铁黑色的瓦片，瓦片上镌刻卷云和龙兽，数百米长的金属锁链挂在建筑物的四角，锁链上挂着黑色的风铃，这些锁链在海流中起伏，千千万万的黑色风铃摇摆，演奏无声的音乐。

　　路明非曾目睹过粗犷古朴的“风纱堡”史东薇尔城，也曾见过利耶尼亚湖上那最璀璨的魔法学院雷亚卢卡利亚，甚至还深入地底，见识过那神秘而优雅的永恒之城诺克隆恩。

　　然而，在过往诸多城市带来的震撼中仔细挑选，大概唯有黄金树脚下那座极尽奢华与恢弘的罗德尔王城，方可与眼前这片深海废墟所带来的冲击力相媲美。

　　路明非这才猛然想起——龙，其实也曾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它们掌握着世界至强的伟力，生活极尽奢靡，又如何不会建立起神明才配居住的城市呢？

　　“别相信自己的眼睛，别否定可能性，别以为你只是在猎杀一种超级生物。龙，可能此时此刻就在看着你，就在你身边。”

　　这是路鸣泽曾经告诫过他的话。

　　夏弥也曾经嘱咐过，不要小觑奥丁，不要小觑那些潜藏于暗处的龙王。

　　成年体的龙王，实力毫不逊色于那些传说中的“半神”。

　　他们移山填海，愤怒之时足以毁灭数座城市，甚至湮灭岛屿与陆地。

　　即便是亚成体的诺顿所释放的“烛龙”，其威力也足以彻底摧毁整座白帝城。

　　“找到他们，杀死他们。不要让他们相互吞噬，不要让他们从你的眼前溜走。”

　　那一天，耶梦加得曾淡淡地说道：

　　“否则，你会知道什么是成年体，以及什么是‘超究极体’的龙王。”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气息。

　　数以万计的“精神”，正沉睡在这座城市之下，安然地酣眠着。

　　那是什么？

　　古龙胚胎？

　　不，不可能。

　　路明非立刻否定了这种猜想。

　　声呐和雷达或许会受到某种干扰而失效，但他自身的“感应”绝对不会出错。

　　这里不可能存在成千上万的古龙胚胎。若真有这种情况，他不如当场返回交界地，一路修行到艾尔登之王的境界再回来算了。

　　一万条古龙组成的军队？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将手从冰冷的观察窗上收回，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掌心里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

　　恺撒打开了声呐系统，迪里雅斯特号开始接收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信号。

　　“奇怪……杂波非常多。”

　　恺撒皱起眉头：

　　“这里好像有回声似的。从各个方向，似乎都能搜索到有规律的心跳声。”

　　这倒是在预料之中。

　　“这东西要是也能‘量产’，那我们就不用混了。没有人能阻止那样的龙族称霸世界。”

　　路明非低声说道：

　　“是有别的东西。”

　　深潜器很快穿过了那座巨大的鸟居。

　　无论是声呐采集的信息，还是拍摄到的照片，都迅速同步传输到了海面上的须弥座，以及远在千里之外的本部卡塞尔学院。

　　所有看到这些资料的人，都为之深深震撼，一致认定这是无比珍贵的研究资料，是划时代的发现，足以彻底颠覆世界对日本混血种历史与文化的认知。

　　那些雕刻描绘了成千上万的“鬼神”在激烈作战。

　　这些鬼神的形象，在任何已知的人类文明中都不曾出现过。

　　如果那场战争并非虚构，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其惨烈程度可想而知，恐怕超过了人类历史上记载的任何一场战争。

　　“人身蛇尾的形象非常罕见。”

　　两个高年级学生看到资料，便皱着眉头开始讨论起来。

　　说来有些荒谬，他们两人在路明非身边的定位，更类似于“智囊”——因为纯粹的武力战斗大多轮不到他们插手，所以反而补习了许多与战斗无关的课外知识。

　　“是的。神话中拥有人身蛇尾记载的，只有中国的女娲和古希腊的美杜莎。从未有人身蛇尾的龙类形象出现。”

　　楚子航说道。

　　“而且这些壁画……”

　　恺撒皱着眉头仔细端详：

　　“看起来更像是日本传统的‘鬼神图’。建筑的风格，也有非常浓厚的日本特色，这里甚至还有‘鸟居’。

　　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吗？”

　　楚子航心领神会：

　　“你是说我们在源氏重工楼顶看到的那些壁画？风格确实非常相似。”

　　不曾想，恺撒却摇了摇头：

　　“不。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里就是日本混血种的起源地。这里，就是……‘高天原’？”

　　楚子航当然知道，恺撒说的不是东京歌舞伎町那家牛郎店，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高天原”——日本古典神话中的神域，由天照大御神所统治，与“苇原中国”、“黄泉国”并称三大领域。

　　“你的意思是……”

　　楚子航微微蹙眉：

　　“所谓的日本神话，其实就是一整部龙族的历史？那些所谓的神明其实都是龙类？

　　不，这说不通。”

　　“当然不会‘都是’龙类。”

　　恺撒冷冷地说道：

　　“人身蛇尾，你不觉得那些形象，像极了‘死侍’吗？那些超越了临界血限的堕落者们。

　　而日本境内，超越了临界血限的，还有另一种人——我们亲爱的‘天照命’、‘皇’，源稚生。

　　所以，统治者未必是龙类，子民和敌人也未必是死侍。”

　　路明非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们的分析与讨论。一路走来所接触到的各种线索，此刻似乎终于被串联到了一起，渐渐有了清晰的脉络。

　　而此刻，唯一尚未水落石出、彻底明朗的，仅剩下一个问题——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既然这样，那这座城市岂不是古代日本混血种建立的城市？”

　　路明非挑了挑眉：

　　“如此浓重的龙族文化氛围，他们和龙其实也没多少分别了吧？

　　而且要这么说，这里岂不是他们的‘祖坟’？为什么非得炸了自家祖坟不可？就为了……冒点青烟吗？”

　　“‘祖坟冒青烟’么？”

　　恺撒皱了皱眉，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种迷信说法的可能性。

　　作为一个博学的“中国通”，他确实听说过这种古老的民间说法。

　　“可是精炼硫磺炸弹爆炸的时候，根本不会产生青烟啊……”

　　楚子航似乎有些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两人这毫无营养的对话：

　　“总而言之，我们必须先找到‘列宁号’。找到了‘列宁号’，也就找到了古龙胚胎。

　　此处的诡异生态、我们此次的整个任务都和它密切相关。”

　　他将目光投向路明非——这位堪称活体雷达的S级：

　　“你能感知到古龙胚胎的具体方位吗？”

　　“这正是问题所在。”

　　路明非用力按压着太阳穴，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这里似乎……沉睡着，或者说，封印着很多其他的生命体。我们暂且就当它们是‘死侍’，先不提——反正在深海中，这些死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诡异的是，我感受不到古龙的精神。”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困惑：

　　“那种强大的血统与精神立场，应该让它像黑暗中的火炬一样醒目才对。即便是置身于灯火通明的港口，它也应当是那座最高的灯塔。”

　　路明非两手一摊，无奈地总结道：

　　“可是……毫无迹象。”

　　“它隐匿了自己？”

　　楚子航问。

　　“不太可能，他只是个胚胎。”

　　路明非摇摇头：

　　“胚胎能怎么伪装自己？要么有人帮他，要么他死透了，否则我至少能嗅到一点味道才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深潜器经过鸟居的瞬间，路明非仿佛听见无数人在嘶哑地呻吟，仿佛地狱中流着血涎的鬼魂。

　　废墟摇动起来，碎石和死去的肺螺的壳随着水势缓缓上升，敲打在迪里雅斯特号的外壳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恺撒的脸色变了：

　　“海底地震？唿叫须弥座！唿叫须弥座！你们检测到海底地震了么？”

　　咔。

　　恺撒并没有听到须弥座的回答，因为路明非掐断了通讯，拿走了通讯器。

　　他缓缓指着前方不远处的肺螺堆，那里有成千上万的尸体脱落，露出一个难以名状的物体，像是钢铁与血肉的混合物，表面是午餐肉的形状。

　　“现在我们知道为什么找不到古龙胚胎了。”

　　路明非淡淡说道：

　　“因为它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