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我们的约定完成了,再见。
路明非,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 苏三十二 · 4,051 字
“叛徒.......”
黑夜骑兵紧握着刺入胸口的树矛,声音沙哑虚弱。
那柄形如古树的矛尖从他背后透出,鲜血顺着那些错落复杂的纹路缓缓淌下,一滴一滴,汇入利耶尼亚的土壤中。他
死死盯着面前的熔炉骑士,那双眼睛里的金色正在黯淡,烧着最后的、快要熄灭的火。
罗德洛亚没有说话,她静静看着他。
他们曾是初王葛孚雷麾下最精锐的战士,是黄金树最强的矛与盾。
在巨人战争的雪原上,在利耶尼亚的湖岸边,在风暴王的高墙下,他们的铠甲上染过无数敌人的血。
如今,他们在屠杀自己人。
“我们不曾背叛黄金律法。”
罗德洛亚的声音很淡。
“是黄金律法从未接纳我们。”
她拔出了树矛,动作很利落,没有犹豫。
鲜血从黑夜骑兵的胸口喷涌而出,他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金色彻底熄灭了,他的身体向前倾倒,脸朝下,砸进泥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那匹身披葬布的巨马已经死透了,倒在几步之外,马背上的葬布被血浸透,贴着马身,像一块抹布。
罗德洛亚低下头,看着那个倒在泥水里的身影。
“黄金律法又何尝不是背叛了生命?”
树矛上金黄色的光芒迸发,那些沾在矛身上的血液在光芒中消散。
远处,卡利亚骑士的剑再一次落下,长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罗德尔骑士的头盔连着脑袋一起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落进草丛里。
最后一个黑夜骑兵倒在了弗洛斯的剑下。
弗洛斯把大剑上的血甩了甩,收剑入鞘。
至此,这场荒诞到不知作何评价的小型战役就此拉下帷幕。
王城罗德尔在亚坛高原之下最后的有生力量彻底宣告覆灭。
那是由五名顶尖英雄与两位王城骑士组成的队伍,每一个都是赐福王亲自邀请而来的精锐,每一个都曾在破碎战争中活下来。
他们从交界地各处赶来,穿过密林,越过废墟,在月光下汇聚于此,然后倒在了这片异乡的泥土里。
倒在了几近消逝的卡利亚骑士剑下,倒在了被黄金律法所排斥的熔炉骑士手中,倒在了昔年手下败将的风暴斧刃之下。
天快亮了。
彼鲁姆大道的密林边缘,月光已经被东边的鱼肚白压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银灰色还贴在树梢上。
营地里的火堆烧了一夜,只剩下几簇暗红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在晨风里闪一下就灭了。
士兵们在收拾战场。
那些翻倒的马车被扶起来,车轮上还沾着泥和血。
碎裂的盾牌和卷刃的大剑堆在一起,等着回头熔掉。
铠甲碎片散了一地,在晨曦里泛着血光。
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把死去的同伴抬到马车上,有人蹲在地上,用布擦拭剑身上的血迹。
那五匹巨马倒在各处,身披的葬布被血浸透,贴在马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有人试图把葬布扯下来,扯不动,布料和皮肉被血粘在了一起。
铁之眼从密林深处走出来,大弓背在身后。
他的袍子下摆沾满了露水,靴底全是泥。他在战场边缘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倒下的身影,然后转身,朝一辆马车走去,默默靠在阴影中。
志留亚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她并不负责什么,只是被请来坐镇。
涅斐丽走过来,双斧挂在腰间,斧刃上的风暴已经散去。
她的身上鲜血淋漓,有她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死了几个?”
她问。
忒洛斯站起身。
“法师伤了一个,被流矢擦了一下。士兵伤了十几个,死了……”
他顿了顿。
“死了两个。”
涅斐丽沉默了一下。
“对面呢?”
“都死了。”
忒洛斯说道:
“铁之眼去探查过,周围没有余孽。”
弗洛斯走过来,肩上扛着一柄连枷,链锤上还沾着血。
“这玩意儿谁要?没人要我扔了。”
没人理他。
他把连枷扔到那堆武器残骸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耸了耸肩。
终于,志留亚缓缓开口:
“尽快整备物资,恢复体力,修整装备,放出风暴鹰。
我们要在王城来不及做出反应前,登上亚坛高原,建立兵寨。”
她侧了侧头,看向一旁蛮族打扮的女战士。
涅斐丽沉默了一下。
她轻轻握住斧柄,目光从志留亚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
晨光从湖面上升起来,把那些残破的旗帜和翻倒的马车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伸手探入怀中,触到那枚冰冷的符节。
迪可达斯符节。
“就这样吧。”
她的声音沉静稳重,相比之前,女战士也成长了很多。
“去往黄金树脚下,为我们的王,献上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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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点亮赐福,穿过长长的廊桥,来到尽头,是一座升降梯。
他走进去,铁链嘎嘎作响,整个平台缓缓上升。
到达后,往里面一直走,像是个类似仓库的地方。
穿过仓库,则是教堂。
教堂不大,和史东薇尔那些阴森的厅堂比起来,这里明亮得不像话。
一路上所见皆令这个从宁姆格福来的“乡下领主”为之感叹。
这里的建筑古朴精美,每一扇门上都有黄金树的花纹缀饰,红底金边的黄金树旗帜悬满墙壁,旗面垂着,边缘的流苏已经褪色了,但那些金线绣成的纹路还在发光。
烛台是铜铸的,枝形,一人多高。
货架上码着东西,麻布包、铁锭、捆好的箭矢,落了灰,码得整整齐齐。
而这还仅仅是一个边门。
走出内室,光线忽然明亮起来。
外面空无一人。
神像歪斜在一旁,墙边的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一簇一簇的,藤蔓从墙头垂下来。
路明非一步步走到边缘。
脚下的石砖到这里就断了,变成一片白色的土丘。
到了。
黄金树的脚下。
宏伟的王城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路明非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已经被震撼到无以复加。
无论是史东薇尔,还是雷亚卢卡利亚,在规模上都完全不能与之匹敌。
那绵延的高墙与九座塔楼内,恢弘的建筑、金碧辉煌的用色和宽阔的大街,充分展现了皇家的气派。
无数或尖顶或圆顶的堡楼高高耸立,宽阔的大阶梯盘旋而上。
各种屋宇塔楼鳞次栉比,街道交错纵横,鸟群在远处飞翔。
所有的建筑都远超常人尺度,巨大的门扉,数十米高的壁龛,或许是为那些高大的半神准备。
大古龙手握雷枪,恢弘的尸体盘踞城中。
远处的黄金树太近了,近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它的树干从城市的正中央拔起来,粗得遮住了半边天空。
金色的光屑从树梢飘落,像是在下一种永远不会停的雨。
那些光落在屋顶上,落在塔楼上,落在那条空无一人的大道上,把整座城市都染成金色。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城。
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王城。
那是罗德尔。
那是他一路从宁姆格福的漂流墓地走来,终于走到的地方。
“真是……了不起。”
路明非喃喃道。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从乡下来的穷亲戚,第一次走进城里亲戚家的大宅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不知道这样宏伟的巨城究竟要花费何种人力物力才能建成。
这是他见过的第一座,兼具生活与防卫的“城池”,不是要塞,不是堡垒,是一座真正的城。
那一刻,路明非忽然有些理解葛瑞克了。
那个被他砍掉脑袋的、只会接肢的、懦弱的可怜虫,心心念念、临死还在挂念、渴望回去的故乡,神圣的黄金树脚下,就是这样的地方。
他的故乡是这样的。
他是在这样的城里长大的。他是在这样的光里学会走路的,是在这些宽阔的大街上骑过马的,是在那些数十米高的壁龛下仰望过神像的。
所以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这座城的方向。
不过一想到这家伙是在王城保卫战里男扮女装逃出来的……好吧,也不是很共情。
路明非轻叹一声,默默转过身去。
他沿着道路走,踩在碎石和杂草上。
那些藤蔓从墙头垂下来,扫过他的肩膀。
他在城墙根下找到了赐福,金色的光点在灰白的石砖上静静燃烧。
他点亮它。
【王城东边城墙】
金色的字迹在他眼前浮现,又很快淡去。
他盘膝坐下,膝盖上还沾着龙装大树守卫的血,已经干了,嵌在铠甲的纹路里。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嗡——
空间的涟漪荡开。
她出现在他身边,穿着那身旅行装束。
她跪坐下来,姿势和以前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沉默。
许久的沉默。
最终,还是梅琳娜缓缓开口。
“谢谢你,带我来到黄金树脚下。”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从未改变。
她转过头,凝视着路明非的脸,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可那双眼睛却错开了。
他低着头,沉默着,一言不发。
“那么,我们的约定就完成了。”
梅琳娜低垂眼帘。
“抱歉,并没有帮到你很多。”
“没有的事。”
路明非终于开口,轻声说道。
“如果没有你的陪伴,我或许早就放弃了,也根本不可能走到这里。”
他说的是实话。
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路,那些看不到希望的、在黑夜里独自前行的路,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但她一直在他身后。
梅琳娜没有接这句话。
“我要去确认自己的使命。”
她说:
“我会将托雷特,还有那些东西都留给你,希望你能达成自己的使命。”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
“一定要离开么?”
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梅琳娜摇摇头。
“我这个人又不会看地图,也不懂那些文字,什么都不认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没有你,我会很寂寞的。”
梅琳娜没有答话,她只是轻轻将手放在他的拳上,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在那些漫长的沉默里,在那些他以为她不知道的、他偷偷看着她的时刻里。
“你一路征战,来到这里,肯定有办法当上王——当上艾尔登之王。”
她说:
“你是……我认可的王。”
路明非怔了怔,抬起头来,看向她。
沉默寡言的少女,第一次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么……”
路明非忽然无声地笑了。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的脸颊。
他知道,无论什么也阻挡不了少女了。
“那么,给我一个拥抱吧。”
他说,像是在请求。
“在我们那里,朋友的分别与重逢,总是会互相拥抱。”
梅琳娜犹豫了一下。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她轻轻站起身来,张开双手,环住路明非。
路明非拥住她,小心翼翼的,好像在对待一件珍宝。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环得更紧了一些,她的发丝落在他肩上,在金色的光屑里微微发亮。
路明非闭上眼睛。
她的肩膀很窄,比他想象的要窄得多。
他感觉不到她的心跳,她没有心跳。
但她在他怀里。
她松开手。
他也松开手。
她退后一步,站在赐福的金色光里。
“再见,我会想你的。”
路明非露出一个微笑,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他知道,那个笑容一定很难看。
他努力遏制住情感,想让自己在少女心中留下点好印象。
“再见。”
少女的声音轻轻落下,然后缓缓消散在虚空之中。
路明非留在原地,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
铠甲很凉,硌着额头,有点疼。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放下手,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戒指。
没有哨声响起,但头生双角的小马却仿佛感受到什么,显出身形。
托雷特走过来,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我没事。”
他伸手摸了摸托雷特的脖子。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