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他乡遇故知/第一次圆桌会议（二合）

　　王城罗德尔外围，幻影树前的大阶梯上。

　　路明非缓缓收剑入鞘。

　　剑身没入鞘口的瞬间，发出“噌”的一声轻响，身上的黄金树立誓效果随之散去。

　　那些金色的光屑从他铠甲上剥落，飘散在风中。

　　他长长吐了口气。

　　“舒服多了。”

　　身后，一具英雄石像鬼的身体被砍得七零八落。

　　四肢都被肢解，散落在阶梯各处，躯干上布满深深的斩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头颅更是不知道滚去哪儿了，只剩下一截断裂的脖颈，断面参差不齐。

　　发泄一通后，路明非心中的情绪有所缓解。

　　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

　　他沿着路继续往前走。

　　阶梯越来越宽，两旁的景物也渐渐变化。

　　树木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开阔地。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锈蚀的铁。

　　远远地，他便看见了那片战场遗迹。

　　那就是大乔所说的战场遗迹。

　　遍地是废弃的兵寨，木质的寨墙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支柱还立在那里。

　　废弃的器械散落各处，撞木的碎片，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武器遍地都是，长剑、战斧、长枪，有的插在地上，有的半埋在土里，锈迹斑斑。

　　偶尔可以看见森森的白骨。

　　有人类的，也有马的，还有一些分辨不出是什么生物的。

　　它们散落在废墟间，有的完整，有的残缺，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惨白的光。

　　破损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些旗帜上依稀能看出昔日的纹章——黄金树的图案，王城的徽记，还有一些早已被遗忘的家族标志。

　　它们挂在歪斜的旗杆上，挂在坍塌的寨墙上，挂在废弃的器械上，像是一个个无声的招魂幡。

　　路明非停下脚步，站在战场边缘。

　　风吹过他的脸，带着锈蚀的铁味和腐败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大乔说的话。

　　“恶兆妖鬼在那里使叛军血流成河。”

　　“恶兆妖鬼么......”

　　路明非摩挲着腰间的剑柄，喃喃自语。

　　看来，史东薇尔门前的分身大概就是他的，传说中率领黑夜骑兵在宁姆格福狩猎英雄和褪色者的也是他。

　　若说他是隶属于王城的，那呆在葛瑞克盘踞的城池前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他那一头的弯角，和身后的尾巴，明显是熔炉百相的痕迹，王城势力竟然会接纳他？

　　“果然拳头大才是硬道理啊......”

　　路明非一边感慨着一边向疑似王城大门的方向走去。

　　嗡。

　　不远处的地面上，忽然亮起一个黄金树纹样的法阵。

　　法阵边缘的纹路缓缓旋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升起。

　　路明非的脚步猛地顿住。

　　“……褪色者啊，找到你了。”

　　远远的，传来沙哑的低语声。

　　那声音明明遥远得有些听不真切，却又像是在路明非耳边低语。

　　“受野心之火摆弄之人啊。”

　　噌！

　　路明非腰间双剑霎时出鞘。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心中某些痛苦而久远的回忆被瞬间唤醒——

　　那些在史东薇尔门口被虐杀的记忆，那些狼狈逃窜的日子，那些看着金色大锤从天而降的绝望瞬间。

　　他暗骂一句。

　　“妈的。说曹操曹操就到……”

　　法阵中，一个熟悉而高大的身影渐渐显现。

　　那身形足有两三人高，头上生着弯曲的角，身后拖着粗壮的尾巴。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上面布满熔炉百相的痕迹。

　　那些鳞片，那些角，那些不该属于人类的特征。

　　恶兆妖鬼。

　　他就那样从法阵中走出。

　　路明非握紧双剑。

　　黄金瞳在眼眶里缓缓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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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耶尼亚，雷亚卢卡利亚魔法学院东门，广袤密林的一角。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林间铺开一片斑驳的银白。

　　那些光斑落在地上的枯叶上，落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上，也落在三道漆黑的剪影上。

　　三匹身披送葬布的巨马静静地立在林间，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白色的雾气。

　　马背上的骑士同样漆黑，黑色的铠甲，黑色的披风，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高大的黑夜骑兵看着自己身前的两个兄弟，沉默了许久。

　　那双隐藏在头盔下的眼睛微微闪动，像是确认，又像是感慨。

　　“我没想到你们还活着……”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其中一人嗤笑一声。

　　“红狮子军团狩猎那些变异的猩红腐败生物都来不及，高高筑起的火墙对于猩红腐败的蔓延只是杯水车薪，又怎么可能有空管我们？”

　　他顿了顿。

　　“更何况，连拉塔恩都已经死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另一人则是稳重一些，没有接兄弟的话，只是缓缓开口。

　　“倒是穿越宁姆格福的时候有些艰难。史东薇尔城附近全是关卡，穿越隐秘山道的时候，还遭遇了一些骑士的追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思索。

　　“他们的胆子倒是比葛瑞克在的时候更大了。不过，我们发现，他们似乎在大肆派遣人马前往利耶尼亚。”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高大的黑夜骑兵。

　　“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高大的黑夜骑兵沉默了一下。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漆黑的铠甲照得发亮。

　　“王有诏。”

　　他终于开口。

　　“监视半神动向的任务结束。纠集队伍，截断通往迪可达斯大升降机的道路。”

　　那稳重的骑士微微皱眉。

　　“截断道路？为了阻拦那个叫路明非的褪色者？他已经去亚坛高原了。”

　　“不是为了他。”

　　高大的黑夜骑兵摇了摇头。

　　“是为了阻拦他的助力者，或更多野心之辈前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你们刚才说，史东薇尔在大肆派遣人马前往利耶尼亚？”

　　稳重的骑士点了点头。

　　“是。我们亲眼所见。至少两拨人，有骑士，有法师。”

　　高大的黑夜骑兵沉默了一瞬。

　　那双隐藏在头盔下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们要去沸滚河。”

　　远处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

　　马蹄声由远及近，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正是原本驻扎在利耶尼亚大道上的黑夜骑兵，与王城骑士。

　　那王城骑士依旧裹着那身漆黑的袍子，镀金的铠甲在袍子下隐约可见。

　　身形最高大的那个骑士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

　　“为什么来得这么迟？”

　　那迟来的骑士没有在意他的语气，只是淡淡道：

　　“我从鸦山的杀手那里弄了点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黑夜骑兵。

　　“他们正在大张旗鼓地张罗队伍，通过亚坛前往格密尔火山。”

　　“沸滚河……”

　　领头的骑兵喃喃重复。

　　那是通往格密尔火山的必经之路。

　　稳重的骑士皱起眉头。

　　“他们想要联合火山的残部吗？”

　　王城骑士摇了摇头。

　　“那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在王城封闭前，我们的军队一度反攻至格密尔火山内部，但很快就被他们的部队突袭，截断了后勤道路。

　　从那以后，我们就对那里的情况一无所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如果史东薇尔真的和火山官邸的残部联合起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稳重的骑士看着他，又看向那个高大的黑夜骑兵。

　　“要动手吗？”

　　高大的黑夜骑兵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被月光笼罩的湖面。

　　良久，他才开口。

　　“继续召集人手。先盯着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

　　“王的命令，不可违。但我们也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那嗤笑一声的骑士哼了一声。

　　“还是那么谨慎。”

　　高大的黑夜骑兵没有理他。

　　他只是勒住缰绳，调转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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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东薇尔城中，原葛瑞克的接肢房。

　　这里原本被接肢后残留的人蛹，以及那些断肢全被路明非召集人手集中到城外，被路明非一把龙焰烧了个干净。

　　那场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焦臭味弥漫全城，但没有人抱怨——那些东西早该烧了。

　　这里本是个敞亮的大厅，厅中甚至还挂着巨大的葛孚雷肖像。

　　只是之后被葛瑞克彻底改造，变得阴森可怖。

　　如今也算复归原样，那些血腥的痕迹被清理干净，石砖重新铺过，墙上挂起了卡利亚的旗帜、史东薇尔的鹰旗、以及一面黑色的龙纹旗帜。

　　如今，它再度变为了史东薇尔的议事大厅。

　　一张巨大的圆桌摆放在中央，大小不一的雕花椅子围绕摆放。

　　那些椅子有的是从仓库翻出来的旧物，有的是新打的，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坐上去的人也因此姿态各异。

　　其间落座的，有如今统领魔法学院的“魔块魔女”瑟濂，老将欧尼尔，老骑士哈拉尔德，客将杰廉，熔炉骑士志留亚，城防官艾德格，以及……龙女兰斯桑克斯。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哈拉尔德皱着眉头，压低声音和杰廉窃窃私语。

　　他那张老脸上写满了不解，浑浊的眼睛瞟向角落里那个缩着脖子的老家伙。

　　杰廉顿时吹胡子瞪眼。

　　“你以为我愿意？还不是因为那魔女！”

　　他咬牙切齿地小声说道，声音压得更低了。

　　“要是知道她在这儿……”

　　“行了行了。”

　　哈拉尔德皱皱眉，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不是老子的面子，你哪儿能坐在这儿？你这位‘前’红狮子城城主……”

　　他顿了顿，瞟了一眼坐在圆桌对面的瑟濂。

　　那位魔女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神情专注，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窃窃私语。

　　“况且人家卡利亚都不在乎了，老子前几天还看见卡利亚骑士和源流的魔女在聊天呢。

　　你这个流浪骑士还管那么多干什么？”

　　杰廉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是哼了一声，把目光移开。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老东西的面子算个屁？主要还是因为他红狮子城前城主的身份。

　　艾德格站在圆桌边，清了清嗓子。

　　“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

　　“因为这件事并没有通过王的准许，所以算是我们私下议事……”

　　艾德格顿了顿，目光扫过圆桌旁的每一个人。

　　那些目光里有沉静的，有思索的，也有完全不在状态的——比如兰斯桑克斯，那位龙女正盯着墙上的龙纹旗帜发呆。

　　“但无论是瑟濂大人、欧尼尔大人还是我，都认为，此事已该提上议程。”

　　他缓缓说道。

　　“我们要在亚坛高原上建立兵寨，建立后勤线。”

　　话音落下，圆桌旁安静了几秒。

　　欧尼尔点了点头，他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件事的。

　　哈拉尔德缓缓说道：

　　“所以说，其实沸滚河这事儿只是个幌子？”

　　艾德格点点头，又摇摇头。

　　“瑟濂大人认为，取回亚兹勒大人身体的事情并不着急。

　　那具身体在那里放了那么多年，不差这几天。

　　但王已经在亚坛高原，我们不可能让他孤军奋战。”

　　欧尼尔叹了口气。

　　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无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我倒是也提过这事儿，但你那宝贝徒儿说什么？没必要，只要他一个人杀过去就好了。”

　　哈拉尔德嘀咕道：

　　“这小子，倒是挺有自信。”

　　“自信是好事。”

　　瑟濂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透过魔女头罩看向众人。

　　“但亚坛高原不是宁姆格福，也不是利耶尼亚。

　　没有旧风暴势力的支撑，也没有卡利亚和魔法学院这样的统治基础。

　　如果真的想要称王，仅凭一人是无法控制整个区域和城邦的。

　　即使是葛孚雷王，也有熔炉骑士们相伴。”

　　她顿了顿。

　　“我们需要一个据点。可以囤积物资，可以驻扎人手，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快速支援。”

　　欧尼尔接话，淡淡说道：

　　“还有圣树双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圆桌旁的气氛微微一沉。

　　“他们拥有接近完整的军队，随时可以从雪原南下，就像艾奥尼亚战争那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必须控制迪可达斯大升降机，才不至于陷入被动的境地。如果圣树和王城的军队真的倾巢而出，仅凭一人又如何能抵挡？”

　　杰廉的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艾奥尼亚战争意味着什么。那场战役让盖利德变成了如今的鬼地方，猩红腐败至今还在那里蔓延。如果再来一次……

　　“你是说，米凯拉和玛莲妮亚可能会南下？”

　　欧尼尔摇了摇头。

　　“不是可能，是一定。只要我们表现出成王的态势，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理。玛莲妮亚身受重创，状态难说。

　　但米凯拉，谁也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

　　瑟濂轻轻敲了敲桌面。

　　“所以迪可达斯大升降机是关键。控制了它，就等于卡住了南北的咽喉。他们的人过不来，我们的人可以随时过去。”

　　哈拉尔德摸着下巴，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