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忏悔木桩龟

　　“你找我就为了这个？为了找个裁缝师？”

　　穆格拉姆愕然地看着路明非，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史东薇尔城里竟然连裁缝师都没有么？”

　　穆格拉姆最近的日子确实悠闲了不少。

　　大书库门口如今实行轮班制，由他和另一位卡利亚骑士波尔斯轮流值守。

　　偶尔，半狼布莱泽和铁匠伊吉也会带着一些忠于蕾娜菈的老臣前来觐见女王。

　　出于对卡利亚王室和那位月之女王的尊重，路明非仅仅在通往大书库的升降梯附近象征性地安排了一名风暴卫兵。

　　他自己，更是因为褪色者的身份，几乎从不踏足那片区域。

　　结果今天，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城主突然找上门来，开口问的居然是……

　　“裁缝我当然有啦，而且我就是为了他才来找你的。”

　　路明非先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眉飞色舞地开始吹嘘自己的“御用裁缝”，最后又颇为遗憾地说起缘由。

　　“我这不是听说，黄金王朝的王室裁缝技艺特别高超么？又寻思着，以前拉达冈不是在这儿住过挺久？

　　也许他当时从王城带了些王室裁缝过来？就算没有裁缝本人，有没有留下点什么工具、图谱，或者……知情的老仆人？”

　　路明非对交界地裁缝的神奇早有体会。

　　他们不仅能制作出拥有特殊抗性的衣物，更能以近乎魔法的手段，将盔甲和衣物完美贴合主人的身形，那手艺简直能和顶尖的铁匠、调灵师相提并论。

　　柏克缺的就是这个。

　　穆格拉姆沉默了。

　　他站在大书库门廊投下的阴影里，盔甲下的身躯似乎僵硬了片刻。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拉达冈时期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说，语气有些复杂。

　　“而且，那涉及王室内部的事务，我是只骑士，无权过问。”

　　“是么……”

　　路明非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再追问就不礼貌了。

　　他拍了拍膝盖，准备起身告辞。

　　“不过——”

　　穆格拉姆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路明非动作一顿，看向他。

　　这位卡利亚骑士依旧站在阴影里，看向地面，仿佛在权衡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抬起头。

　　“我倒是……认识一个老家伙。”

　　他缓缓说道：

　　“一个活了很多年的老家伙。

　　他对那些王室的旧事，恐怕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如果你真的需要关于王室裁缝，或者其他任何……那个时期遗留下来的事情，或许可以去找他问问。”

　　于是，穆格拉姆在路明非的地图上标记了一个名叫“结缘教堂”的地方。

　　“去那里找一位名叫‘米利耶’的牧师。”

　　穆格拉姆叮嘱道：

　　“态度温和些，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几乎不能走动。”

　　骑士顿了顿，略带感慨地补充道：

　　“我想他一定很高兴.......现在还有人能去探望他。”

　　路明非笑了笑，把地图仔细收好。

　　“放心放心，”他摆摆手，语气轻松，“我一向都是和平主义者，最擅长跟老人家聊天了。”

　　穆格拉姆瞥了他一眼，面甲下似乎传来一声轻哼，没有说话。

　　这家伙平时看气质甚至有点像学院里那些斯文的学者，可他干过的事……从宁姆格福一路杀到碎星祭典，马踏学院，哪件看起来都跟“性格平和”沾不上边。

　　但他看着路明非哼着那古怪的小调离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为一个小小的亚人裁缝么。”

　　骑士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仁慈，又或者说……包容到有些过分的王啊。”

　　他微微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大书库紧闭的大门，那身银蓝铠甲在逐渐西斜的日光下泛着最后的辉光。

　　“公主殿下，”他轻声说，“您选择的这位褪色者……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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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呵呵，阁下是褪色者吗？

　　欢迎来到结缘教堂。

　　我名叫米利耶，负责管理这座教堂。只是任它荒废成这副模样，着实令人汗颜……”

　　路明非看着眼前头戴牧师帽的超大只白色陆龟，一边努力把他的形象和“德高望重老牧师”联系起来，一边听着他用苍老温和的声音喋喋不休说着。

　　路明非依言盘膝坐下，仰头看着眼前体型硕大、龟壳布满岁月痕迹的老牧师，态度很恭敬：

　　“您好，米利耶牧师。我叫路明非，是个褪色者。”

　　米利耶缓缓伸长脖子，那双温和而略显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了路明非片刻，才愉悦地颔首：

　　“原来是阁下到来，原谅我这副老朽身躯无法起身相迎。伊吉……铁匠伊吉，他曾来探望过我，和我说起过阁下的一些事迹。”

　　他顿了顿，声音悠缓地问道：

　　“在这里，老朽想请教阁下……是否知晓这座结缘教堂，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

　　路明非摇了摇头。

　　他对交界地的历史所知零碎。

　　“啊，阁下不清楚啊。”

　　米利耶并不意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感慨。

　　“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毕竟在破碎战争爆发之后，太多重要的事情，都渐渐被人们遗忘了。”

　　他微微抬头，望向教堂残缺的穹顶，仿佛能透过星空，看到遥远的过去。

　　“过去，黄金树与明月，双方的王室为求和平共存——‘红发’的英雄拉达冈，与‘满月’的女王蕾娜菈，两位大人……就是在这座教堂，缔结了神圣的契约，结为连理。”

　　他的声音平和慈祥，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之感。

　　“至今，这座看似荒废的教堂，仍与王城的黄金树，以及雷亚卢卡利亚魔法学院保持着微妙的联系，也是出自这个原因。”

　　路明非怔住了。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石柱倾颓，壁画剥落，角落里堆积着经年的尘埃与枯叶。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就在这里？

　　卡利亚至高无上的女王，与黄金树战功赫赫的红发英雄，那场震动整个交界地的联姻，那传说中象征着两个伟大时代短暂交汇的神圣时刻……

　　就发生在这片近乎废墟的厅堂之中？

　　是了。

　　他随即反应过来。

　　那或许已是数千、甚至数万年前的往事。

　　时光足以磨平一切，何况一座教堂。

　　但就在此地。

　　脚下这些开裂的石砖上，头顶这片破碎的穹窿之下。

　　一位以睿智与慈爱统治魔法之国的女王，与一位战功彪炳、被黄金树眷顾的英雄，曾并肩而立，交换誓言。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时的景象。

　　卡利亚的银蓝骑士与黄金树的英雄们分列两旁，魔法教授们献上辉石雕琢的礼物作为见证。

　　山妖与白金之子们簇拥着，或许……连那些翱翔天际的古龙，也曾收敛羽翼，于其外庄严观礼。

　　空气中应流淌着魔法的光辉与黄金树的赐福，每一块砖石都铭刻着祝福的符文。

　　那会是何等辉煌而和平的盛景。

　　而如今。

　　断壁残垣，抬头可见疏冷的星光。

　　唯有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浮沉。

　　星辉寂寥。

　　走都已不能走的老牧师，向着一个从微末中走来的褪色者，讲述那段早已被战争与时光碾成碎片的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