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可恶啊,居然两章都没有肉!本仙子的小屄已经瘙痒难耐了!
脑残闺蜜的修仙之旅 · 佚名 · 1.6万 字
张天青独自沿着村中土路往深处走。
村中十室九空,沿途屋舍大多门户紧闭,偶尔有几间敞着门,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光景。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在一座相对完好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村中唯一一处看起来还算齐整的宅院——青砖院墙虽然也蒙了灰,但至少没有坍塌。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隐约可见"陈氏宅"三个字。
院门半掩着,门前还立着一对石鼓,虽然缺了角,但依稀能看出这户人家从前的光景。
张天青正要走过,忽然听见院墙内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声,夹杂着石臼捣药的「咚咚」声,还有陶罐磕碰的细响。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宅里有人。
张天青整了整衣襟,抬手在门环上叩了三下,朗声道。
「叨扰了,家中可有人在?」
院内的捣药声停了。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进来吧,门没闩。」
张天青推门而入。
院中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者正坐在廊下,面前的青石板上摆着一只石臼、几把草药和一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只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老者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但衣着整洁,料子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与村里其他人家判然不同。
听见脚步声,老者抬起头来。
张天青拱手行了一礼,目光扫过院中晾晒的药材、廊下码放整齐的陶罐,以及老者身上那件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长衫,温和的笑道。
「老丈家中这般光景,想必在这村中不是寻常人家。」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是个年轻道士,面色稍缓,放下手中的药杵站起身来。
「不敢当。」
老者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老头子姓陈,行四。这村里人给面子,叫我一声四爷。从前村中大小事务,都是我在打理。」
张天青在廊下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四爷,晚辈听说此地闹瘟病,已有半年之久?」
陈四爷眉头一皱,带着探究地审视张天青,反问。
「后生,你既知晓此事,还敢在此停留?」
「晚辈正是为此而来。」
张天青语气平静,继续询问。
「四爷既是村里管事的,那应该是清楚这场瘟病的来路的?」
听到这句询问,陈四爷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说来路?这病来得莫名其妙,感觉就是突然地闹起来了。」
张天青皱眉,回忆之前老妇人说的话,问道。
「晚辈听说,这疫最开始的患者是在村东头?」
「对,最开始得病的是陈老舅家,隔了两三天李寡妇家的孩子也得了病。」
陈四爷摸着自己那山羊胡,努力地回忆着。
「再后面就记不清,得病的人家一下子就多了起来,黄家、陈小小家、陈二狗家……」
「最开始发病的几家可是挨着的?」
「那倒不是,陈老舅家和李寡妇家都居住在村东头,但黄家住村北,陈小小住南,后来村里就是到处发病了。」
听到这里,张天青的眉毛皱的更紧了,这和他的预想不太一致。
但他还是按照一开始的猜测,提问道。
「敢问四爷,村里有几口井?」
「我知道后生你想问什么,但并不是因为水。」
陈四爷重重地叹了口气。
「村里一共四口井,其中一口井废了,村里的人从不同的三口井里打水。」
「而且后来郎中来了,说要烧开水再喝,我们也照做了,但还是不断有人发病。」
张天青判断,陈四爷口中的废井,应该就是之前老妇人说的那口闹鬼的井了。
「晚辈听说,村里的牲口都没事?」
「对,就这点最蹊跷!」
陈四爷拍了拍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真是奇了怪了,连猫狗都没犯病。那几户人家的鸡鸭也活得好好的,瘟病闹了半年,牲口一只没死。」
张天青眼神一凝,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敢问四爷,病人的症状都是发热?」
「对,发热,烧得浑身滚烫,整个人糊里糊涂的,喊谁的名字都认不出来」
「然后起红点子,全身都有。」
「快的三五天,慢的拖个把月——」
「最后人就没了。」
陈四爷描述得宛如是亲眼所见。
这信息和张天青之前从那老妇人得到的没有区别,他继续耐心地询问。
「四爷,敢问病人还有无特殊的表现?发热昏睡后是否有什么特殊的症状?例如都在喊同样的话语?」
「另外有看过他们的眼睛吗?眼睛是否出现特别的症状?」
「或者排泄出的秽物里是否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死后的尸体又如何了?」
陈四爷听到这些问题,又摸着下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答。
「我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就只是普通的疫病而已。」
「他们睡觉就是睡觉,只是睡得不太安生。但发热的时候谁又能睡得安生呢。」
「不管是眼睛、还是粪便都是正常的。」
「至于尸体吗,一开始还有停灵七天,当中也没有出过什么岔子。」
「到最后死的人太多了,也就没那么大的白事了,大多数时候是过个一天直接找地方烧了。」
按照陈四爷的说法,就是没有任何新的信息了。
线索又断了,张天青微微呼出一口气。
「不过,倒是有个例外。」
陈四爷忽然又说道。
「李家有个小娃,看着像是撑过去了。发热退了,神志也清了,红点子慢慢消下去,能坐起来喝粥,能下地走两步。」
「家里人都以为熬过来了,高兴得不行。」
「可过了十来天,人就开始不对劲。人突然开始变瘦,不管吃多少东西都觉得饿」。
「人就一天比一天瘦,脸颊凹下去,胳膊细得像柴火棍,走路都打晃。」
「不是那种病重的瘦,是那种……像是身体里的东西被一点一点抽干的瘦。」
「到最后,有些人就这么慢慢地没了。不是病死的,反倒像是是耗死的。」
听到这里,张天青双眼微亮,手指也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
但他就这个问题继续追问,而是开始询问其他问题。
「晚辈看到村里除了四爷外还有一些幸存者,为何不趁着尚未患疫赶紧离开?」
「呵呵,老头子我一把年纪了,一个人到外面也是一个死。还不如留下来,照顾老婆子。」
陈四爷叹了口气,又忽地想到了什么,奇道。
「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好像前几批死的大都是年轻人,苟延残喘到现在的几乎都是像我这种老头子。」
陈四爷顿了顿,又说。
「疫病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一批小伙子逃到村外去,有几个还去县里报了官。但听后面来的官府人说,最终都还是患上了疫病,没挺过去……」
「四爷,官府的人可是来过?他们可有派人赈疫?」
「有,一开始官府派了镇上的郎中来,府里的郎中也来过,开了方子,但不论开什么药都没用。郎中们就都走了。」
「后来又有衙役来,贴了告示,不准我们离开村子,还贴了告示,说什么勿近病患,居家自守。」
「老头子我现在手上的药,就是按照那时候郎中给的方子来抓的。」
陈四爷示意了一下手中的药碗。
听到陈四爷的描述,张天青却皱了皱眉,问道。
「四爷,既然官府派了衙役,为何晚辈来的一路上未曾见到?」
他和苏琉璃两女来的时候,这个村看起来就是个废村,根本没有任何官府派人管控的痕迹。
「不是只有我们村子发疫,周遭几个村子都发疫了。」
「我听人说,发疫的村子不下二十个,这县里的衙役就那么几个,怎可能管的过来。」
「不下二十个村子……」
张天青眉头皱的更深了,随机话锋一转。
「晚辈还听闻一事——瘟病来之前,村东头那口废井闹过鬼。」
陈四爷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压低声音,下意识地往院墙外看了一眼,语气急促。
「嘘——后生,这话可不能乱说!」
「四爷无需顾虑,晚辈好歹是修道之人,些许阴魂野鬼无需顾虑。」
陈四爷再次上下打量了张天青一遍,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张天青不急不躁,继续温和道。
「四爷,实不相瞒,晚辈的两个道友已经前往那口井那里去探查了。」
「到底有无鬼祟等她们回来也就知晓了。」
陈四爷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悠悠叹了口气。
「是黄三丫。」
「黄三丫?」
「那也是一个苦命人。」
陈四爷的声音更低了。
「村东头老黄家的闺女。去年秋天嫁到村西陈家去的。」
「嫁过去第三天,人就没了。」
张天青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她夫君不是个东西,成亲那天晚上就动手打她。」
「黄三丫哭着跑回娘家。她爹把她送回去,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第二天又被打得鼻青脸肿地跑回来,她爹又送回去。」
「第三天……」
「第三天她就没再出现过。」
「后来老黄家去问,她夫君就说是黄三丫自己跑出去的,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他还想要去问黄三丫要人呢。」
「可当天就在村东头的一口井里发现了黄三丫的尸体。脖子上有一圈掐痕。」
「之后老黄家想要找夫家讨个说法,但夫家坚持是黄三丫自己投进死的。」
「老黄家最后只能草草把黄三丫给下葬了,她死的那口井也废了。」
「本来事情就这么结束了,谁知道半年前开始,那口井开始闹鬼。」
「有人路过看见井边站着个穿红衣的女人,披头散发的,背对着人。还有人听见井里有哭声,半夜里传出来,小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两人向门口看去,只见苏琉璃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林墨鸢则是一脸高冷地跟在好闺蜜身后。
「天青葛哥,人家把那女鬼打得屁滚尿流啦!」
苏琉璃一脸兴奋地朝张天青扑了过去,整个人像一只撞树的兔子般,张开双臂就直直地冲向他的怀里。
「那种货色,连人家一招天女散花都接不住就灰飞烟灭啦~~」
然而——
也不见张天青有什么明显的动作,他坐的那张石凳却像装了轮子一般,无声无息地横移开了半个身位。
苏琉璃扑了个空。
那冲势收不住,整个人径直撞上了石桌的边缘。
「噗——」
胸口正面撞上了冰凉的石桌面,那对形状姣好的玉兔首当其冲,被硬邦邦的桌面狠狠挤扁。
苏琉璃捂着胸口踉跄后退了两步,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发出夸张的娇呼。
「呜哇——好痛!」
她身子一歪,顺势就蹲在了地上,两只手捂着胸口,开始矫揉做作地揉弄起来。
说是揉胸,那手法却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止痛。
纤细的指腹先是轻轻按上被撞疼的那一侧乳肉,指腹陷入软肉里缓缓画着圈,把那团被压扁的肉慢慢往回推。
推着推着,五指就不自觉地张开,整只手掌覆上了那团浑圆的软肉,开始一下一下地揉捏。
每揉一下,那白腻的乳肉就在指缝间被挤出一道弧形,又弹回去,颤巍巍地晃悠。
揉到「痛处」时,她还刻意把胸脯往前挺了挺,让那对玉兔颤颤巍巍地送向张天青的方向。
两颗因摩擦而微微硬挺的乳尖隔着布料顶出两个浅浅的小凸点,随着她揉弄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在用眼角的余光发现张天青的视线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后,她又不死心地把揉胸的动作幅度加大了几分。
十根葱葱玉指几乎要把那对软肉揉出花来。
那仙裙本就轻薄,被她这般反复揉搓后紧紧贴在肌肤上,大片的白腻从指缝间溢出,看得人格外眼热。
「呜呜……天青葛哥好不解风情哦……」
苏琉璃嘟着嘴,语气里带着甜腻腻的埋怨,声音却压得软软的,像是在撒娇多过在抱怨。
「人家不过想抱抱天青葛哥,天青葛哥居然躲开!」
「害人家撞到了胸胸……好痛的耶……」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加重了手上揉弄的力道,将那团软肉揉得晃晃悠悠的。
「不过……」
她忽然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个花痴十足的笑容,声音小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天青葛哥好坏……人家好爱❤️!」
说完还羞答答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一副被自己这句话甜到了的模样。
张天青无视了苏琉璃矫揉做作的表演,反而将目光落在林墨鸢身上,温声询问道:「墨鸢姑娘,那女鬼的情况如何了?」
可还不等林墨鸢回答,苏琉璃就抢先答道。
天青葛哥放心!人家已经把那女鬼解决啦!」
她换上了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双手乖巧地交叠在身前,微微歪着脑袋,声音甜得发腻。
「人家一个人解决哒!轻轻松松就送她升天了呢~」
「可曾从她口中问出什么?这场瘟病是否与她有关?」
张天青仍然目不斜视,注视着林墨鸢。
见此,苏琉璃不禁不满起来。
天青葛哥怎么一直盯着墨鸢看!明明是人家除掉女鬼的!
定是这大骚马用肥奶子和臭屁股勾引了天青葛哥!
实在是气死人家了!
她越想越气,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下一刻,她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整个人横身插进了张天青与林墨鸢之间,正对着张天青,背挡着林墨鸢。
双手往身后一背,微微仰起小脸,那对圆润姣好的玉兔在白色仙裙下随着挺胸的动作微微颤了颤,像是在讨好地展示着自己。
「天青葛哥——」
她换上甜腻的夹子音,大眼睛水汪汪地眨巴着,声音又软又糯。
「那女鬼是人家消灭的,你为什么总是问墨鸢妹妹,反而不理人家呢!」
说着还故意歪了歪脑袋,用肩膀往后蹭了蹭,像只护食的小母鸡一样,把身后林墨鸢那高挑丰腴的身影遮了个严严实实——
虽然以她那娇小的身形,脑袋只到林墨鸢的胸口,实在遮不住林墨鸢那每个都比她头还要大的木瓜奶就是了。
张天青叹了口气,注视着苏琉璃那装乖卖萌的脸庞,再次询问。
「那么苏姑娘,可曾从那冤魂口中问出什么?这场瘟病是否与她有关?」
看到张天青总算将目光放到自己身上,苏琉璃才满意了。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又带上了惯有的娇蛮。
「哎呀,那女鬼笨死了!」
「人家问了她半天,她就只会翻来覆去说那几句『放我回去』『我好恨』什么的,根本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杏眼猛地一亮。
转头看向旁边的陈四爷,语气瞬间从娇软变得趾高气昂。
「喂,老头!你知道不知道一个叫陈大牛的人在哪里?」
「人家可是答应了那小女鬼,要帮她把那杀千刀的狗男人揪出来报仇的!」
陈四爷正在旁边听他们说女鬼的事情,闻言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
「陈大牛?陈大牛早死了啊。」
「死了?」
苏琉璃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是头一个得疫病的。」
陈四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没几天就发病死了。」
「不光他,他那一家子都死光了。」
张天青听到此,询问道,
「可是四爷之前所说的头一个得病的陈老舅家?」
「正是。」
「那第二个发病的老黄家?」
「正是黄三丫的娘家。」
说到这里,不仅是张天青,连苏琉璃也檀口微张,沉默下来。
此时,始终沉默伫立的林墨鸢却难得地开口了。
「有些不对劲。」
其余三人不由得向她看去。
「那只女鬼很弱。」
林墨鸢的声音清冷,不带丝毫起伏。
「弱到白天出现便会魂飞魄散,连日光都承受不住。」
「以那只女鬼的怨念,不足以引发能在半年内灭绝几百条性命的诅咒。」
张天青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更为沉重。
「不止几百条性命。就四爷所说,除了这个村庄外,差不多还有二十多个村庄患了疫病。」
「而且,冤魂报复,很少会采用疫病这种形式。」
「若真是厉鬼索命,多表现为直接夺人性命,或制造意外横祸。」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众人都开始思考起来,就连陈四爷都停下了手上磨药的动作。
就在这时,苏琉璃忽然开口了。
「会不会……其实都只是个巧合呢?」
众人齐齐看向她。
苏琉璃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挺了挺那姣好的胸脯,双手叉腰,一本正经地说道。
「人家是说,女鬼索命是女鬼索命,瘟病是瘟病,实际上是两码事!」
「那陈大牛打死了小女鬼,小女鬼想报仇,结果还没来得及动手,陈大牛就得病死了。」
「这也许只是个巧合,或许瘟病根本就不是她搞出来的呢?」
张天青听了她的想法,没有说话。
林墨鸢则平静地说道。
「有些过于巧合,而且还有一些事情说不通。」
林墨鸢话音落下,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陈四爷低着头,手上的药杵停在石臼里,半天没有再动。
张天青沉默了片刻,起身拱手。
「四爷,多谢您告知这些。」
他从袖中取出一沓符篆,双手递到陈四爷面前。
「这些符篆您收好。把还活着的人聚在一处,将符篆分别贴于房宅四方的墙面上,或可延缓疫病蔓延。」
陈四爷接过符篆,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面露犹疑。
「这……这好像不太妥当。之前镇上的郎中嘱咐过,发疫之人要分隔管理,不可聚集在一处,说是免得病气过染……」
他话还没说完,苏琉璃就抢在前头开了口。
「哎呀,这可是我家天青葛哥的指令,你个没见识的老头懂什么!」
她双手叉腰,下巴一扬,语气趾高气昂。
「你知道我家天青葛哥是什么人嘛!他能出手救你是你八辈子的福气!你要是不照做,后果自负!」
张天青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陈四爷被这一通抢白噎得目瞪口呆,看看苏琉璃,又看看张天青,最终苦笑着把符篆收进了怀里。
「那……那就照公子说的办吧。」
张天青无奈地看了苏琉璃一眼,转头对陈四爷微微颔首。
「四爷保重,我们先行一步。」
说罢转身朝院门外走去,苏琉璃蹦蹦跳跳地跟上,林墨鸢无声地跟在最后。
三人出了院子,沿着村道朝村口走去。
张天青的那匹不用牵绳的白马也默默跟在他们后面。
苏琉璃摇着脑袋上的两只丸子,询问张天青:「天青葛哥,我们接下去去哪里?」
张天青抬头看了看当前正午的天色,道:「先沿着道走,去下一个村子看看情况。」
三人策马沿土路东行,走了差不多有2个多时辰,远远望见又一座村庄的轮廓。
还没进村,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腐臭气息。
村口的树上挂着几条褪色的白幡,风一吹,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村中的景象与先前那座如出一辙——
十室九空,门户紧闭,偶尔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巷子里窜过,叼着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骨头。
苏琉璃捂住了鼻子,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三人沿着村道往里走,路过一间塌了半面墙的破屋时,突然有人声传来。
他们往人声传来的地方看去。
只见屋前的泥地上蹲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的年纪,扎着两个乱糟糟的羊角辫。
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条细得像麻杆一样的小腿。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拨浪鼓,鼓面上的彩绘已经磨得看不清图案。
鼓柄上缠着好几圈布条,正一下一下地摇着,发出闷闷的「咚」的一声。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她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每念一个数就晃一下拨浪鼓。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
她停了下来。
「三十八。」
又晃了一下。
「三十八。」
再晃一下。
「三十八。」
她重复了三遍,然后低下头,重新开始。
「一……二……三……四……」
张天青走上前,蹲下身。
「小妹妹,你在数什么?」
小女孩抬起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眼窝深陷,脸颊上沾着灰土和干涸的泪痕。
她看了看张天青,又低下头去,把拨浪鼓抱得更紧了些。
「在数拨浪鼓。」
「数拨浪鼓?」
「嗯。」小女孩点了点头,「娘说,等囡囡把拨浪鼓摇到一千下,娘就起来给囡囡做饼子吃。」
她低下头,晃了一下拨浪鼓,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可是囡囡不会数……囡囡只会数到三十八。三十八后面是多少,囡囡不记得了。」
她抬起头,望着张天青,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
「三十八后面是什么呀?」
苏琉璃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小屁孩好笨耶,三十八后面是三十九呀!」
她双手叉腰,笑嘻嘻地看着小女孩。
「连数数都不会,笨死了。」
张天青沉默了一下,又问:「你娘呢?」
小女孩伸手指了指身后那间半敞着门的屋子。
「娘在睡觉。娘说睡一觉就好了,可是娘睡了好久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张天青又问:「你娘现在在屋里?」
小女孩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转身朝屋里跑。
「娘!娘!有人来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空荡荡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人跟在后面走进了屋子。
还没走到炕边,一股浓烈的腐臭气味便扑面而来。
土炕上躺着一个女人,身上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被子,被子边角已经发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腐臭。
女人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泛着大片青紫色的尸斑,面颊微微凹陷,眼窝处塌下去两个黑洞洞的坑,嘴唇干裂翻卷,露出底下发黑的牙龈。
她的一只手从被子下面垂出来,搭在炕沿上,指尖已经发黑,肿胀得像是泡了水,指甲里嵌着泥。
她已经死了很久了。
小女孩跑到炕边,伸手去推女人的胳膊,浑然不觉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娘,你醒醒嘛,有人来看你了。」
女人的胳膊被她推得晃了一下,关节处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响,又软软地落回去,垂在炕沿边,一动不动。
小女孩撅了撅嘴,有些委屈。
「娘总是这样,怎么叫都不醒。」
她转头看向跟在后面进来的三个人,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能不能帮囡囡一起数数?娘答应过囡囡的,说等囡囡数到一千,娘就起来给囡囡做饭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拨浪鼓,小声说:「但囡囡太笨了,数了好久,就是数不到一千。」
看着那小女孩,苏琉璃沉默了。
那张总是挂着嚣张笑容、或者嘟着嘴撒娇、或者歪着头卖弄风骚的小脸,此刻安安静静的,还带着一丝无措。
张天青则开口问道:「囡囡,你平时吃什么?」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想了想。
「娘给囡囡留了好多好多吃的!在柜子里!」
她转身跑到屋角一个半旧的木柜前,踮起脚尖拉开柜门,回头冲张天青他们招了招手。
「你看!娘留了好多!」
三人朝柜子里看了一眼。
柜子里摆着几块杂粮饼子,硬得像石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边缘处泛着暗绿色的霉点。
旁边一个粗瓷罐子里装着腌萝卜干,萝卜干已经发黑变软,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罐子旁边还有几把干豆角,用麻绳捆着,倒还完好,只是落满了灰。
小女孩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杂粮饼子,双手举着伸到苏琉璃身前,带着些讨好地说道。
「姐姐,饼子给你吃,能不能教囡囡数到一千啊?」
她没有选择张天青或林墨鸢,而是将饼子递给了苏琉璃。
大概是因为初见面时,苏琉璃告诉了她三十八后面是三十九吧。
饼子硬得像砖头,表面泛着暗绿色的霉斑,掰开的时候掉下一层细碎的霉粉。
苏琉璃看着那块饼子,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接。
小女孩举着饼子,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姐姐不吃吗……」
她低下头,把饼子放回了柜子里,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囡囡等娘醒了再吃。」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那股腐臭的气味越来越浓。
张天青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林墨鸢站在门口,始终不发一言。
苏琉璃站在原地,看着小女孩还在认真地给女人掖被角,嘴里嘟囔着「娘你快起来嘛」。
她抿了抿嘴,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小女孩抬起头,红红的眼眶带着期待望着她。
「姐姐,你能陪囡囡一起数数吗?」
苏琉璃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她看着小女孩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那双还带着期盼的眼睛,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伸出手,替小女孩把额前黏成一缕的碎发拨开。
「囡囡乖。」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屋外的风从那扇破了个洞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柜子上那块霉饼旁边散落的霉粉微微滚动。
苏琉璃忽然动了。
她蹲在地上,开始翻自己的袖子。
左右的袖口被她翻了个底朝天——里头干干净净,连根线头都没有。
她不死心,又去摸腰间的荷包。
那只绣着歪歪扭扭桃花的荷包里,平日塞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灵石、发簪、胭脂盒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几颗亮晶晶的石子——唯独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把荷包倒过来抖了抖,稀里哗啦掉了一小堆杂物在地上,拨来拨去,连一颗芝麻都没摸出来。
她又去摸衣襟内侧暗袋——空的。腰封夹层——空的。裙摆的褶缝——还是空的。
她翻遍了身上每一寸能藏东西的地方。
都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是金丹期修士,辟谷已有多年,早已不食人间烟火。
平日里嘴馋的时候,才会去寻些灵果仙酿,或是买些山中珍味,哪会有需要自己带什么零嘴的时候?
可此刻,她蹲在这间弥漫着腐臭气味的小屋里,面前站着一个饿得数不清数的小女孩,她却连一块糖都变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面前的虚空中轻轻一划。
指尖划过之处,空间像是被撕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透出淡淡的灵光。
她伸手进去,摸了几下,掏出几颗拳头大小的果子来。
果子通体晶莹,表皮泛着温润的淡金色光泽,像是浸透了蜂蜜一般。
果肉饱满得几乎要撑破表皮,隐隐透出一股清甜的香气,闻上一口便觉得口舌生津。
「这是龙涎果。」
苏琉璃蹲下身,把果子递到小女孩面前。
「很甜的。吃下去以后,三个月都不会饿。」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盯着那几颗果子,小嘴微微张开,咽了一口口水。
但她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抱着果子转身跑到了炕边,把最大的那颗举到女人嘴边。
「娘,你吃。这个好甜好甜的,你快吃。」
她把果子往女人干裂的嘴唇上蹭了蹭,果子上沾了一点浑浊的水渍。
女人当然不会张嘴。
小女孩又推了推女人的肩膀。
「娘,你吃嘛,吃了就不饿了。」
她推了好几下,女人的身体只是随着她的力道微微晃动,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小女孩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又红了。
「娘……你吃嘛……」
苏琉璃站在一旁,看着小女孩一遍又一遍地叫「娘」,一遍又一遍地推那具早已僵硬的尸体,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琉璃。」
林墨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冷淡。
苏琉璃没有回头。
「琉璃。」
林墨鸢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催促。
苏琉璃还是没有动。
「琉璃,该走了。我们需要找到这场疫病的源头。」
林墨鸢走上前,一把拉住苏琉璃的手臂,将她往外拽。
苏琉璃踉跄了一下,回头望着炕边的小女孩。
小女孩还蹲在炕边,将那颗龙涎果往她死去多时的娘嘴里塞。
苏琉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墨鸢没有停步,拉着她走出了屋子。
走出院子的时候,苏琉璃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女孩坐在她娘的尸体旁,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摇拨浪鼓。
「一……二……三……」
她的声音又细又小,在空荡荡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孤单。
她数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下都摇得稳稳的。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四十一……」
数到四十一的时候,她又停了下来。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抬起头看向苏琉璃的方向,但苏琉璃已经不在那里了。
「下一个……下一个是四十几啊?」
没有人回答她。
「四十二?」
她低头看了看拨浪鼓,又抬头看了看屋门,喃喃自语。
「四十二……不对……是三十二……」
她翻来覆去地念着那几个数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像是快要哭出来,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三十二……三十四……下一个是什么……娘……下一个是什么……」
苏琉璃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小小的声音在空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复,指甲掐进了掌心。
身后那个小小的声音还在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几个数字,渐渐被风吹散了。
两女沿着村道往前走,想找张天青的身影,却走了好一阵也没见着人。
倒是远远看见张天青的白马拴在前方一户人家的门框上,正低头啃着门边枯黄的杂草。
两女快步近前,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正对张天青诉说着什么。
那老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恐惧。
「是李寡妇……李寡妇回来报复了。」
正在走过来的两女听到此言,都微微睁大了美目。
「这里也有小女鬼?」
张天青则是追问:「为何如此确定是女鬼作祟?」
老汉连连摇头,声音发颤。
「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老黄历啊!」
「自古以来这青阳地界就有一尊青阴娘娘,据说是很久很久以前,被人害死在井里,怨气冲天,化为厉鬼,降下诅咒」
「那女鬼厉害得很,据说她身上的怨气能化作瘟病,沾上一点就浑身溃烂,无药可医。她还能托梦害人,被她在梦里盯上的人,醒来就病入膏肓,不出三天就会死。」
「那时候青阳这一片地界瘟病横行,死了有上万人都不止啊。」
「最后是上古时候一位地仙路过,费了天大的力气才把她收了,封在地底,这场灾祸才算平了。」
老汉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又补充道。
「山里面据说还有一尊野神庙,供的就是那青阴娘娘,求上一辈说,如果发了疫病,要赶紧去哪里拜一下,求娘娘不要来家里作祟。」
苏琉璃在一旁听得挑了挑眉。
「等等,你的意思是,这次闹事的李寡妇,就是古时候那个传说里的女鬼?」
老汉愣了一下,连连摆手。
「不不不,那倒不是……李寡妇死了才五年,那女鬼的传说可是好久好久以前就有的了。」
他搓着手,眼神闪躲,显得有些尴尬。
「不过……不过有人说了,李寡妇说不定就是青井娘娘转世投胎。这一世又被人欺负,死了以后怨气冲天,所以就……所以就又要重现旧事了。」
苏琉璃在一旁听得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一脸鄙夷。
「胡说八道!什么青阴娘娘,上古女鬼,什么投胎重来,有够滑稽!」
她摇了摇头,丸子头上的发带跟着晃了两下。
张天青没有接话,只是问道:「李寡妇是怎么死的?」
老汉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李寡妇也是个苦命人啊……早年男人就没了,一个人带着个小女娃在村里过活,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村里有个叫赵大虎的,是个混不吝的泼皮,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
「他看上了李寡妇,上门去纠缠,李寡妇死活不从。」
「可赵大虎哪里肯罢休?仗着自己是村里一霸,强占了李寡妇的身子。」
「李寡妇抱着孩子去里正家哭诉。可里正姓赵,是赵大虎的远房堂叔。」
「里正说,孤男寡女的事说不清楚,也许是李寡妇自己自愿的,事后反悔了也未必。劝她莫要声张,传出去不好听。」
「李寡妇又跑去了镇上报官。可衙门里的人被里正塞了好处,说什么证据不足,两口子的事不好断。」
「反倒是赵大虎听说她去报了官,当晚又踹门进去了,又强占了她一回,掐着脖子警告她再敢出去告状,就把她那孩子扔山涧里去。」
「从那以后,赵大虎隔三差五就去李寡妇家里,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进了屋就把门一闩,左邻右舍谁不敢多管闲事。」
「李寡妇跑又跑不掉,告又告不动,只能整日缩在屋里以泪洗面。」
「后来……后来有一天,赵大虎把李寡妇家的小女娃给卖到城里去了。」
「李寡妇知道了以后,整个人就疯了。她拿了把菜刀,冲进赵大虎家里,跟他同归于尽了。」
「半年前,就有人看到李寡妇的鬼魂在村里飘荡。」
「再后来,就开始有人发瘟病了。」
「这位老爷,你说这不是青阴娘娘转世的李寡妇来报复,还能是什么?」
张天青点了点头,向老汉道了个谢,便要转身离开。
那老汉见张天青离开的干脆,赶忙问了一句。
“这位老爷,您可是要去找那女鬼?”
张天青微微点头。
「不可啊,老爷!那女鬼神通广大,你们去了就回不来了!」
张天青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苏琉璃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在嘟囔:「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家才不信这这里的女鬼能有什么本事……」
林墨鸢一如既往的沉默。
张天青走在前头,很快循着引起带着两人抵达了一处房屋前。
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半边院墙已经塌了,碎土和枯草堆在墙根底下。
土坯房的门槛上搭着一截断裂的菜刀刀刃,锈迹斑斑,刀身上隐约可见几道深深的豁口。
整间屋子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荒败,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足过了。
张天青站在院门前,对着那屋子微微拱手,朗声道:
「请问李家小娘子可在?在下张天青,游历至此处,有事相询。」
话音刚落,屋子里便涌出一股浓稠的黑气,像是墨汁泼进了水里,翻涌着从门缝和窗棂间溢了出来。
黑气在半空中盘旋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纤细的人形。
又是一个红衣女鬼。
同样的红色嫁衣,同样的长发披散,同样的赤足,同样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
她的双脚悬在地面半寸之上,嫁衣的下摆无风自动,隐隐透出一股阴寒的气息。
不过这只红衣女鬼的嫁衣完好无损,不像上一只那样,露出一只奶子和大半个屁股。
张天青侧头看向苏琉璃,语气平静。
「与上一个是同一个么?」
苏琉璃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那女鬼一番,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这个胸部没前一个大,但屁股更大,这个怨气更重一点,不是同一个。」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都是嫁衣女鬼。」
张天青点点头,正欲张口询问女鬼之际——
一道剑气无声无息地从侧后方切来。
没有破空声,仿佛只是光影微微一晃,那道寒芒便已经飞到了女鬼身后极近的距离。
张天青没有反应。
苏琉璃甚至毫无所觉。
唯有林墨鸢的眼底微光一闪——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指尖灵力骤然凝聚,一道冰寒的剑气便要从指尖迸射而出。
可那道无名的寒芒来得实在太快,快到她指尖的灵力刚刚凝出雏形,尚未脱手,那道寒光便已从后方贯穿了女鬼的胸口。
那具本就虚幻缥缈的身影在这一击之下,如同被烈日炙烤的霜雪,瞬间崩裂成漫天飞散的红色光点。
嫁衣的残片在空中翻卷着消融,红盖头被剑气撕裂成无数细碎的布条,在风中打着旋儿飘散。
女鬼的身形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刹那,那张青紫的脸猛地仰起。
涣散的瞳孔里骤然迸射出一道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怨毒,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精准地锁定在了某个方向。
她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从那早已支离破碎的喉咙深处,拼尽最后一丝怨念。
嘶哑地、凄厉地、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与不甘,爆发出一声尖啸——
「夫君!为什么——!!!」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空气,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了好几圈才渐渐散去。
然后,红色光点彻底熄灭。
女鬼消失了。
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三人的目光循着女鬼临终前锁定的方向看去。
只见废房后方十余丈外的荒草丛中,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男人。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颀长,肩背挺直如松。
身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玄青色长袍,袍角处绣着几片不起眼的云纹。
他的面容生得颇为端正——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分明,单论五官算得上一表人才。
但那张脸上却仿佛覆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寒霜。
一双狭长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温度,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丝毫光亮。
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嘴角微微下压,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阴鸷。
他一只手刚刚收回,五指微微合拢——显然正是这只手方才发出了那道击碎女鬼的一剑。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女鬼消散的位置,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完全没听见那女鬼最后的凄厉嘶吼一般。
而三人中,首先做出反应的居然是苏琉璃。
她愣了一瞬。
也仅仅是一瞬。
随后便往前走出几步,对着那道玄青色的背影叉着腰扯开了嗓门。
「混蛋!」
「你这人头狗是怎么回事!」
「知不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啊?」
「这女鬼是人家先发现的!」
「没看到人家天青葛哥正在问话嘛!」
「抢人头抢得很爽是吗?」
「穿得人模狗样的,干的事却比狗还下贱!」
「说你狗,都是侮辱狗!」
她越说越气,小嘴叭叭个不停,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那玄青长袍的男人自始至终低垂着眼帘,连看都没看苏琉璃一眼。
他静静地听完她那一长串连珠炮似的叫骂,嘴巴微微启合,声音平淡得像是从深井里捞上来的冷水,不带一丝温度。
「此事与尔等无关,莫要多管闲事。」
说完,那玄衣男子甚至没有多留一瞬。
脚步未停,身形一侧,便向后掠去,如同一阵没有重量的冷风。
「喂!你给我站住!」
苏琉璃大喊一声,脚下灵力一催,身形如箭般弹射而出。
右手虚空一抓,数道缠丝金线从指尖飞出,朝那道渐行渐远的玄青色背影缠去。
然而玄衣男子的身法快得超乎想象。
那些金线追了不到三丈便力竭坠地,而他那道身影已经在荒草尽头变得模糊。
几个呼吸之间,便彻底消失在村庄错落的房屋间,再无踪迹可寻。
苏琉璃追出十几步,见追不上了,只能恨恨地跺地。
「混蛋!跑得倒挺快!」
她气鼓鼓地叉着腰,对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别让本仙子再碰见你!否则下次必叫你这人头狗好看!」
苏琉璃愤愤地跺了跺脚,转身走回张天青身边,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凑过去拽了拽他的袖子。
「天青葛哥~对不起,人家没拦住那个人头狗,但下次人家一定让他好看!」
张天青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女鬼消散的地方,神色若有所思。
苏琉璃眨了眨眼,见张天青毫无反应,又凑近了些,歪着脑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嘴上却不停。
「天青葛哥,你说这里为什么又有一个女鬼?」
「这个村里的瘟病也是女鬼引发的?」
「还有,那女鬼刚才是不是叫那人头狗夫君?」
「可是李寡妇的男人不是很早就没了吗?刚才那老头这么说的?」
张天青仍旧漠然不语。
苏琉璃见他还是不说话,愈发来劲了,背着手围着他转了半圈,嘴巴叭叭个不停。
「依人家看呐,肯定是那男人后来得了什么机缘成了修士,嫌弃糟糠之妻,就抛弃了自己的老婆和女儿,对外宣称自己死了!」
「啧啧啧,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嘛——男人都这德……」
她话说到一半,对上张天青淡淡扫过来的目光,声音立刻矮了半截,讪讪地闭了嘴。
安静了没一会儿,她就闲不住了——低着头,用绣花鞋尖碾着脚边的小石子,碾得差不多了又猛地一脚踢飞,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开始没话找话。
「天青葛哥,时间也不早了,接下去要怎么办?我们在这个村子里找个地方留宿?」
太阳已经西沉,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余晖,暮色正从四面的山头上压下来。
张天青终于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
「这里不太……」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
「不太……干净,还是离开村庄,在野外找个地方露宿吧。」
苏琉璃听了,没有立刻回应,反而是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村子的方向。
目光闪烁,又看了看身旁的好闺蜜——而林墨鸢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两人的对话,并没有想要插话的意思。
苏琉璃咬了咬下唇,扭扭捏捏地扯住张天青的衣角,声音软了几分。
「天青葛哥……人家和墨鸢有点事要办,你能不能……等人家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们再来和你汇合。」
张天青看了她一眼,虽然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并未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苏琉璃眉眼一弯,脆生生地说了一声「谢谢天青葛哥~~」,便拉上林墨鸢便快步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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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不到,两女便回来了。
苏琉璃脸上没什么异样,只是衣角沾了些泥灰,头发也略微散乱。
林墨鸢依旧面无表情,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张天青见两女回来,微微颔首,温声问道。
「二位姑娘回来了。方才离开所为何事?」
苏琉璃眼神一飘,支支吾吾起来。
「哎呀……女、女孩子的秘密嘛~」
她扭扭捏捏地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天青葛哥你就不要管了嘛~」
张天青不置可否。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林墨鸢。
林墨鸢迎着那道目光,面色平静,吐出四个字。
「处理后事。」
「后事?」张天青微微一怔,「谁的后事?」
苏琉璃脸色唰地一变,变得有些慌乱。
「哇——!」
「哇——!」
「不许——啊哇啊啊啊——!」
她张牙舞爪地乱叫,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只顾扯着嗓子想用音量把林墨鸢的声音盖过去。
林墨鸢纹丝不动,任由苏琉璃凑到她面前乱叫,平静地接着说。
「那女孩的母亲的。」
张天青沉默了。
他知道那女孩说的是谁——是先前他们遇到的那个守在母亲尸身边、一下一下摇着拨浪鼓数数的女孩。
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二人。
林墨鸢微微一顿,似乎还要继续:「我们告诉她……」
话刚起了个头,苏琉璃已经整个人已经扑了上去。
双手绕过好闺蜜的纤腰,指尖隔着薄薄一层罗裙,直奔林墨鸢那毫无防备的屁股而去。
林墨鸢的屁股被裙料裹得圆润紧翘,随她方才立定的姿势微微绷起,曲线在衣料下若隐若现,透着一股浑然不觉的松软。
苏琉璃五指一张,稳稳扣了上去。
入手温热绵软,隔着纱裙也能觉出底下那团肉感十足的丰盈——
指腹陷下去半寸,又被柔柔地弹回来,软得几乎从指缝里溢出来。
她手指收拢,狠狠一拧——
指尖绞着那块软肉拧转了足足半圈,连衣料都被带得拧出一道褶,力道直透皮肉。
嘴上还大声喊着:「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不许说不许说不许说!」
林墨鸢面无表情地挨了好闺蜜的这一抓,不躲,不闪,连眉毛都没动一根。
「二位姑娘,是如何安置那孩子的?」
张天青的声音依旧温和。
尽管好闺蜜在对自己的隐私部位上下其手,但林墨鸢依旧尽责地答话。
「我们告诉她,她娘已经——」
「行了行了人家来说!」
苏琉璃一声哀嚎,截断了她。
喊完这一嗓子,她却没有松手的意思——指尖仍扣在林墨鸢臀侧屁股肉上,顺势发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得偏了偏头。
旋即她踮起脚尖,嘴唇贴上林墨鸢的耳垂,压着嗓子,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大骚马,回去再跟人家算账。」
放完狠话,她直起身,脸上瞬间挂回那副乖巧软糯的笑,声音也重新变得甜甜的,仿佛方才乱叫的人不是她。
「就是那个小不点嘛。」
她顿了顿,声音稍稍放缓。
「她娘明明已经没了,她还在那里傻傻地等着……」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轻了下去,轻得几乎混进风里。
随即她猛地回神,大嗓门轰然盖了回来。
「然后人家和墨鸢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她啦!让她别等了!她娘起不来了!」
「也帮她娘把后事给办了,把尸体给火化了!」
「毕竟尸体已经放了这么多天了,再不烧掉不知道会引来什么东西!」
「另外还给她留了些吃食,让她等我们七天。」
「七天之内,不管疫病解决没解决,我们都回来带她离开这个村子。」
她双手叉腰,下巴一抬。
「哎呀反正不过是区区疫病!天青葛哥一定能解决哒,对吧!」
张天青静静听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问道。
「可是要带那孩子一起走?」
「才不是呢!」
苏琉璃急急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人家才不要一直带着小屁孩赶路!又吵又闹的,麻烦死了!」
「等疫病过了,人家带她出这个村子,给她挑户殷实人家寄养,让她吃穿不愁地长大,然后嘛……」
她眼珠子一转,理直气壮地伸出一只手。
「等她长大了,就要她还我一千块灵石!这样就两清了!人家才不做亏本买卖呢!」
张天青沉默了一瞬。
这一次,他看着她,非常认真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总是表现得没心没肺的女郎,问道。
「既是好事,为何要瞒着?」
苏琉璃脸上的笑僵住了。
半晌,她别过脸去,下巴抬得老高,手指绞着衣角,绞出一团乱褶。
「人家才不是瞒着!人家只是觉得,这种小事,不、不值得说!」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
张天青望着她泛红的耳根,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
「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