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哥哥再把我抱高一点

　　回忆里的夏天总是很热，还很吵。

　　蝉声从那头铺天盖地地漫过来，把整条街都泡在一片明晃晃的燥热里，彼时比现在还要小只的小智不踮起脚就够不到他的腰，只能够到他的手。

　　而现在，她踮起脚，只为了用小只小只的身体把他锁得更紧一些。

　　当时他是和鲁帕一起捡到小智的，某种意义上，红生姜的成立也算是经过了他的怂恿，所以，才会被称作骗子。

　　因为，在小智的视角下，是他抛弃了她们这对“孤儿寡母”也说不定。

　　他第一次见她时，她躲在鲁帕的身后，只肯露出半张脸，两只眼睛又黑又圆，盯着他像盯着什么可疑的罪犯。

　　后来熟了点，就开始跟在他后面，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

　　不讲话，就跟着，像条拖在身后甩不掉的小尾巴。

　　再后来，她会在他身边坐下来，把乐谱翻得哗哗响，也不看，就光是为了引起注意，他练贝斯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用脚后跟踢桌腿。

　　他偶尔弹错音，她就露出“哈，你也不过如此”的表情。

　　其实是有很多很多重要的回忆的，本以为以长辈的身份，会这么一直目送下去，直到少女牵起其他男孩子的手，步入婚姻的殿堂。

　　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和雪乃那种隔三差五就说长大以后要嫁给他的类型不同，小智其实只这么说过一次。

　　大概是对她来说，真正重要且不容忘记的事情，只需要说一遍就已经足够。

　　那时的女孩还带着几分童趣，远没有后来这般早熟，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她总是蹲在沙坑边上用树枝画小人。

　　有次画着画着，忽然站起来，一路小跑过来，指着沙坑说那是他。

　　画得歪七扭八，脖子以下像被人踩过。

　　但柚木抗看了半天，觉得那确实是他。

　　大概是因为那小人脸上也带着他常有的很特别的表情。

　　“好丑。”

　　他说。

　　“你本来就长这样。”

　　“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你本来鼻子就翘。”

　　“才没有！”

　　小时候的小智总是同他吵架。

　　只有熟到了可以随便吵架的程度，才会觉得有对方在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日本是个极喜欢祭典的国家，这里没完没了，每个乡镇都会有自己的节日和庆典，大概是生活在地震帶上，所以骨子里就带着不安和更多想要重视某一刻的氛围。

　　牵着女孩的手，在归程的路上，途径了某处庆典，本来没想止步的，女孩的步子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偏着头，看一个被爸爸架在肩上的小孩，那孩子手里攥着根烤串，酱汁淋得满手都是，笑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小智没有说话。

　　她就是看着。看了几秒，又接着往前走。

　　但柚木抗松开了她的手，说了句“你在这等”。

　　他挤进人群，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根烤串，酱汁刷得不太匀，竹签顶端还有一点焦，但闻着还是很香。

　　他递过去。

　　“给。”

　　“可是……”

　　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对他客气的这家伙仰起小脸，两只手绞在背后，有些不安。

　　“这个不便宜吧？”

　　“……”

　　柚木抗连槽都没能吐出来。

　　鲁帕大概是担心他，才对小智说他很穷很穷的，但也不至于穷到买不起烤串吧。

　　他蹲下来，把烤串塞进她手里，然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是很穷没错啦。但比起看着自己妹妹不能吃到想吃的东西，得不到别人都有的东西，还是小智更重要一点啦。”

　　小智低头看着那根烤串，又抬头看他。

　　没再推拒，举起那根烤串，自己咬了一口，又踮着脚把另一头送到他嘴边。

　　他咬了一口。

　　她又开始吃。

　　她吃得很慢，像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吃到剩最后一口时，她忽然宣布：

　　“决定啦，小智长大以后要嫁给哥哥！”

　　他差点被嘴里的肉呛住，咳了好几声。

　　忍不住问她：

　　“你知道什么是嫁吗”。

　　她天真地答道：

　　“就是天天和哥哥一起吃饭”。

　　他说那也不用嫁，她哼哼了一声，朝他敞开怀抱：

　　“哥哥，抱抱。”

　　他把她轻巧地往上一托。

　　她紧紧地缠住他。

　　指着别人肩头被抱得老高的小孩。

　　“哥哥再把我抱高一点。”

　　……

　　…

　　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有人能因为一串肉就把自己给卖掉的。

　　但更想不到的是，当年的那句话会以一种奇怪的形式再度听闻。

　　回忆结束。

　　此刻，房间里只剩呼吸。

　　绯色染于床榻，像谁在素白的被褥上打翻了一盏葡萄温酒。

　　柚木抗已经换了几种不同的花样，小智最喜欢的还是双脚离地的那一种。

　　此前从来没有想过，会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妹走到这般地步。

　　但要说美味，也是真的美味。

　　“哥哥。”

　　她再一次仰起小脸来，眼睛湿得不行，额发黏在脸上。

　　比河原木还菜，眼睛却已经不大对得准焦，只是凭本能，她把嘴唇凑近他的耳朵。

　　“哥哥，再把我抱高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