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不想见你难过
早知道男声优也会被潜 · 想要成为假面骑士 · 3,602 字
一天后。
千代田区,书店。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弥漫着书卷气的空气里投下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悠然起舞。
小日向美雏给自己的额头绑上写有“攘除奸凶”的白条,瞄准那个熟悉的背影,然后扑了上去:
“还我蜜瓜包命来!”
“疼疼疼。”
男人立刻发出了惨叫。
“……真的很痛吗?”
少女吓得下意识地放开了手,看了看自己的小手,不对啊,她也没用力啊。
虽然知道前辈不怎么锻炼,但是也不可能脆弱到这个地步。
结果男人干脆利落地答道:
“假的。”
眼看她气鼓鼓地又要再掐,柚木抗叹了口气。
“别闹,我现在有些难过。”
“……”
“美雏,你说,人生是为了什么呢?”
“不要突然就跳到奇怪的话题啊……”
出乎意料的,没有进入熟悉的漫才打闹环节,男人摸着刚才被掐的地方,眼神有些晦暗,看上去是真有些难过。
和身为爱哭包的她不同,眼前的男人,是被人当面调侃成滞销书作家都能面不改色的家伙。
她收起玩闹的神色,轻声而问:
“前辈,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嗯。”
“是《九龙霸王》试音的结果不好?”
“试音很成功。”
“那是抠门的店长又找借口扣你工资了?”
“也没有。”
“那到底是什么?”
男人从兜里掏出两根白色条状物,白色的下端,褐色的上端,不由分说地放到了她的嘴里。
能够自然而然地做出这样的举动,而她也全不设防,足以见得两人的关系和互信,所以少女直到现在都没能释然,只当是自己来晚了而已。
只是,现在依然还可以如此打闹,多年以后呢,前辈和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孩子真的正式交往了,真的结婚了,曾经总是待在一起的他们必然走向疏远和分离。
她能怎么办呢,她又该怎么办呢?
恐怕最后,声优的梦想没有实现,喜欢的人也没有得到。
嘴里传来甜味,少女眨了眨眼。
“……前辈,我不抽烟的,诶,是糖?”
“是烟糖啦烟糖,做成烟形状的糖啦。”
嘴里叼着烟糖,男人再度叹气,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
“我和你说过我有一个很棒的女朋友吧。”
“……我印象里,你好像一直都在讲自己女朋友坏话,任性,冲动,平胸,而且没有我好看。”
她有些小心机地强调了最后一点,但男人浑然无觉。
“但是我很喜欢啦。”
“就算有着这么多的缺点?”
“就算有着这么多的缺点。”
男人笑了笑。
“而且仁菜很聪明,很善良,很正直,有一颗柔软的心,会为了别人的悲伤难过,会为了别人的快乐而快乐。”
男人说到这里,顿了顿,将口中的烟糖嚼碎。
但看上去甜味并没有让他表现得好受一点。
“是她的话,一定能考上很好的大学,找到很好的工作,成为很厉害的大人。我一直想的都是,就算当声优没有混出来也没有关系啦,结婚以后让仁菜养我就好啦。”
“不要把让女孩子养这种不上进的发言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啊!”
她学着他的动作,也将嘴里的烟糖嚼碎,然后,含糊着问:
“所以呢,那个叫仁菜的女孩子怎么样了呢?”
“她从高中退学了。”
“因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校园霸凌。”
“……这样啊。”
“为了不让她没出息的没能在东京混出头的男友担心,她一直到最后都在忍耐,只在最后,向我索取了仅限于口头的支持。”
男人挠了挠头。
不是所有人都能善良得跟动画片里的无垢天使一样,前辈的女友遭遇了不幸,没有阴暗地生出窃喜和不该有的想法,已经算是她作为乡下出来的女孩固执保留到此刻的纯粹使然。
她喜欢的程度也没有这么浅薄。
踮起脚尖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小日向美雏扭过头,不想去看他为了别人而担心挂怀的那张脸。
学着前天他安慰她时的口吻,再度开口:
“以前辈的性格,今天还会出现在这里,是发生了什么才对吧。”
“……我买了啊,买了回去的票,但是因为一个根本不该发生的意外没能赶上。”
“……”
“等到昨天的时候,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仁菜退学了,说是要自己学习考大学。仁菜的父亲说,支撑着她做出这样任性决断的,是因为什么也不懂的我表示了对她的支持。”
“……”
“以仁菜的成绩,只要接受校方的和解,和霸凌者各让一步,卖校方一个人情,就可以保送很好的大学。仁菜的父亲,希望我能劝劝仁菜。”
昨天电话的结果,当然不是柚木抗转述的井芹宗男只是希望他能开口劝劝这么简单,事实是他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被贬得一文不值,说成是他拖累了仁菜。
原话是“但凡你还有点良心的话,就该替她选择正确的道路。”
“那个叫仁菜的女孩怎么说?”
“仁菜很开心,因为至少还有我,哪怕只有我,是还支持着她的。”
“……前辈是怎么想的?”
“我不想‘替她选择’正确的道路,仁菜想要喜欢什么样的人,想要做什么样的事情,想要成为怎样的人,都应该由她自己来选择。”
“……”
“但我也不可能大言不惭地否认,那是‘正确’的道路。”
因为施行的教育方针与教育资源分配不同,日本的高校学历从来不存在贬值一说,反而在度过“失去的三十年”后随着人口老龄化和劳动力减少一直在升值。
柚木抗女友井芹仁菜就读的熊本高中,在县里排名前五,仁菜的成绩则一直都很好,在就读的中学里排名前列,柚木抗厚颜无耻地说就算当声优出不了头和仁菜结婚让仁菜养活他并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放弃只要稍微让一步忍一忍就能得到的保送名额,为了出一口气或者是争论对错就选择退学自考,这样的举动夸大其词说成是可以葬送人生的决断也不为过。
站在成年人的角度,站在利益权衡的角度,站在各种各样的角度,该怎么选,都是想都不想用的事情。
该说不说,会做出这种蠢毙了笨死了亏到家的选择,也很有仁菜的风格。
“但是给校方卖一个人情的话,不就意味着什么也没做错的那个叫仁菜的女孩子,要向做错了事情的一方低头认错吗?”
“仁菜的父亲是这么问我的……‘在那孩子一时的心情和一辈子的前途面前,你想选‘一时的心情吗?’”
男人无力地靠在书柜之上,结果女薪水小偷伸出了手,放到男薪水小偷的背后。
那只小手使劲,逼迫他直起了腰。
“干嘛?”
“只是看不惯前辈你垂头丧气的模样。”
少女超大声地说道。
“我认识的前辈,是厚颜无耻到敢直接说让女孩子养,甚至进一步推论说是可能让别人家的女孩子偷户口本出来也要为所欲为的人渣小白脸!才不会露出那样难看的表情!”
“……”
抛开小日向美雏某种意义上揭穿了真相的发言不谈,倒是勉强能感觉到少女有在试着安慰他,虽然安慰的方式很奇怪,是以人身攻击的模式进行的。
“前辈觉得那个叫仁菜的女孩做错了吗?”
“没有。”
“那,是仁菜的父亲做错了吗?”
“也没有。”
“那前辈觉得谁做错了呢?”
“……是那些霸凌者,是息事宁人的校方,还有……”柚木抗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我这个觉得万事大吉岁月安好,只顾着自己追梦蹉跎光阴,到现在都没混出个名堂,没能成为她坚实后盾的男朋友的错。”
“如果我是什么畅销书作家,或者人气声优的话,就可以面对仁菜的父亲,理直气壮地说出仁菜以后的人生我来负责,我更希望仁菜能够按自己的心情去选择之类的鬼话。”
成年人的世界终究是不讲对错的。
讲的是实力。
少女倒是一如既往地充满元气,在他面前双手叉腰,挺直了小小的身躯:
“我记得,一年前,前辈可是趾高气扬地对我说出过这样的话呢……”
“‘只有小孩子才分什么对错,大人要考虑的是即使对方犯错也不能影响我夺取胜利。’”
她不由分说地推着还有些发愣的柚木抗,一路把他推出了书店门口。
然后又把员工储物柜里他放在那里的钥匙和小包丢了出来。
“那个叫仁菜的女孩子退学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唯一支持了她的前辈也不想背叛她的心情和信任对吧,所以——”她站在书店门口,逆着光,身影有些单薄,把声线切换成他最喜欢的《打牌王》第一代主角武藤游戏的语气,“去夺取胜利吧!”
“只要最后能考上大学,即使没有被保送的那个大学好,不也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虽然很笨的小日向对大学的事情一点都不了解啦……”
男人挠了挠头。
“虽然你说得是很帅啦,但是你为什么要背对着我说话?”
“因为我要替你顶班并且说服店长不要把旷工的你给开除掉。我记得没错的话,你除了今天上午的试音,下周三的试音,下周六的试音,以及周二周四的打工和排班,就只有今天算是有空吧?”
“那多谢啦,美雏。”
招呼一声,男人也没多想。
他转过身,小跑着冲向车站的方向。
书店门口,背对着他的女孩,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直强撑着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将额头抵在膝盖上。
这一次,爱哭包倒是没有流泪。
并不是什么历经超级无敌长的长篇故事的争夺,最后输掉的情感败犬,只是连赛都没能参,从一开始就输掉的倒霉蛋。
她比谁都要清楚,如果自己能够更早遇到,赢的一定会是她。
明明该是最盼望着前辈分手的那一个,却不想看到他难过的表情。
寂静在周身蔓延了几秒,仿佛能听到尘埃落定的声音。
然而,这份低落没能维持多久,少女就抬起了头。
说到底,是能够孤身上洛,一个人辗转便利店、书店、展演场打工,将最宝贵的青春年华虚掷于此,却仍然没有学会卑鄙、贪婪、怠惰与放纵的村姑,以为努力就会有回报,以为待人以诚待人以善就能得到同样的真心,却这么多年下来,只等到一个愿意给予回应的家伙。
用柚木抗的话来说,她就是个笨蛋。
所以……
“还没完呢,我可是笨蛋,笨蛋是不会认输的。”
拍了拍自己的小脸,少女站了起来。
只要,只要充满耐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