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暗潮漫坝

　　“让出海岸线？”

　　比尔西以为自己听错了，满头白发都随着惊诧的声音颤动。

　　“必须让暗潮上岸，远海决战对高阶魔力消耗巨大，”南安说，“契雷卡城周围地势渐高，有利于我们。”

　　比尔西理解南安的用意，但他还是咬着牙，倔强地问了一句。

　　“海岸线据守，赢不了？”

　　“会输。”南安没有犹豫，“归亡暗潮在不断自我优化，僵持只会让它从消亡概念中不断升级组合，拿出更多我们防不胜防的力量运用。组合越多，变数越多，不能成为它的训练素材！”

　　短暂的沉默后，比尔西艰难地回应：“我明白了。”

　　通讯法阵的声音，所有信使都听到了。

　　忙碌一日一夜的众人纷纷回头，望着好似又苍老了几岁的比尔西，一时无言。

　　尽管众人建造第二、第三防线时就思考过会有这一刻，但真到启用时，内心仍然苦涩难忍。

　　上一个百年，诺拉人精诚合作，最终将暗潮的攻势遏制在契雷卡海岸线。

　　弃土而去……诺拉人久违的痛苦回忆涌上心头。

　　“根据我拟定的兵团，以此传令，有序后退。”

　　“派遣三支血税团，负责断后。”

　　契雷卡海岸线上，一无所知的诺拉人仍在跟珍珠炮输送的行尸、灵蚀，激烈厮杀。

　　完全越过最前方防线的中心开花，让不少军团组织度急速下降。

　　紧邻军团本该互相驰援，此刻却被切割为一个个混乱的方块，自顾不暇。

　　通讯雕像里嘈杂的人声，嘶吼着的叫骂，络绎不绝，混乱不堪。

　　依托信使往来的传统通讯体系竟成为了高效简洁的代表。

　　“撤退？现在？”

　　围绕杜纳卡隆的贤者，惊讶地聆听着比尔西的最新指令。

　　杜纳卡隆眼睛微眯，注视着协同受阻的阵线，已经读懂了意图。

　　“执行吧，确实，守不住了。”

　　“不必保留魔力，最快速度稳定局面，让暗潮涌来。”

　　蝶族贤者无奈叹气：“好歹再守一天啊，只用一天时间就失去契雷卡海岸线……太可耻了！”

　　“这是战争，不是让你争面子的过家家，”杜纳卡隆扭头呵斥，粗重的龙息直扑对方面门，“收起你莫名其妙的情绪吧。”

　　地面上，穗月跟莉涅姆指挥着舰娘们充分发挥着防空优势，不断用迷你版的弹幕，精准击落云层中钻出的战机。

　　专注死灵术的两人完全无需担忧自身的安全。

　　阿斯莉潘堪比大运，在两人身旁横冲直撞，行尸、灵蚀来不及抬手，就被撞成了满地黑雾。

　　要是有谁活到第二个来回，阿斯莉潘就会抬起硕大的手掌，用力拍打对方的头颅，表演徒手开西瓜。

　　南安讲述的小故事走入了现实。

　　这下能了解他独特的猎首癖好了。

　　带他入坑冒险者游戏的老玩家就是个暴力狂，耳濡目染，发展点邪性的癖好很正常。

　　“嘭。”

　　一大团黑雾突然在三人头顶绽放开。

　　穗月眼睛频眨：“莉涅姆，舰娘打爆了什么？”

　　“好像是……一颗大珍珠？”

　　被索丽莎拐带“投敌”的舰娘，各个动态视力、跟枪、机动性拉满，即便在陆地上，依旧能如滑冰运动员般翩翩起舞，视大地如海洋。

　　有这群自带雷达，近乎开锁的舰娘在，任何会飞的物体都逃不过一轮密集的扫射。

　　归亡暗潮打出来的珍珠炮也不例外。

　　由于飞行路径靠近三人一侧，数十名舰娘环绕形成的防空网瞬间让珍珠炮坠毁，满天黑雾中，灵蚀浮动，行尸散落。

　　诺拉世界并不存在日内瓦公约，也没有军事法庭，机炮放平的舰娘毫无心理负担。

　　那些碰巧顺势生成在半空的个体，成为了最好的跟枪训练素材。

　　绚烂的火光下，一缕缕黑雾怦然破碎。

　　“爽唉，爽唉！”穗月直呼解压，“死灵法师原来这么愉悦吗，这下理解那群昂泽的贵族了！”

　　阿斯莉潘捏碎两只来不及释放神魇之力的灵蚀，不解。

　　“你不是南安的召唤师吗？召唤比死灵更有互动性才对呀。”

　　她边捏灵蚀，边想：“要是书呆子能召唤出南安，怕是恨不得用召唤师的权限把南安定死。”

　　穗月说：“我可一次都没有强迫过老东西，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流光由远及近，南安跟索丽莎先后落下。

　　“协助撤离，跟我来。”

　　见几人还在状况外，南安赶紧解释了最新的指令。

　　莉涅姆忧心忡忡，拿出了刚刚采摘的金属化鲜花：“岛屿侵蚀怎么办？”

　　“给它了，只要解决暗潮，一切都会好起来。”

　　穗月急切地抬头：“索丽莎姐姐，如果我们让出海岸线，会不会给佐尔莎重新复苏的机会？”

　　索丽莎笑道：“雨总会下，但我们可以打伞。”

　　命令是逐次下达的。

　　位于阵线最后方的预备轮换军团在贤者们的引导下，快速地撤离。

　　顶在海岸线最前方的军团，仍在承受最猛烈的攻势，难以抽身。

　　珍珠炮+近海刷新+飞机轰炸，三重攻势让人窒息。

　　为了堵住金属棺材中涌出的灵蚀，曜鸮们高强度战斗，区域内已经出现了大批量死伤。

　　初入战场的云淡风轻早已不复存在，叫骂成为了各条战线不可不品尝的一环，

　　“劣等种，劣等种，区区哥布林也想杀死我，哈哈哈哈哈，炸死你！炸炸炸！”

　　“我们怎么你了？”

　　“哦，抱歉，我说的是刚刚那个行尸，没骂你们。”

　　“哦，我亲爱的好兄弟，护着我的腿，别让其他劣等种砍我膝盖。”

　　“向先祖拉格拉格起誓，我保证，战争结束一定没收你的膝盖！”

　　“唉，刚刚那个精灵行尸真漂亮啊。”

　　“那边那位巨魔朋友，那是行尸！”

　　“质感很真实啊，归亡暗潮至少还原细节很到位，诸位能理解吗？”

　　“呜哇，施法呢，怎么突然谈奇奇怪怪的话题！”

　　“精灵种啊，都是苦中作乐就别嫌弃了，不是都说临死前繁殖欲会压倒理性吗？”

　　“真的吗，我没选修魔药学，别骗我。”

　　“真的真的，所以这里没人批判你们阴暗的爱好，反正都可能战死，坦率一些。”

　　“看我看我，我是个变态，我喜欢玉足！”

　　“嘻嘻嘻嘻，真是极好的呀，我也是！”

　　众人不太理解，为何自己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本该援助自己的友军也不见了踪影。

　　通讯法阵被金属怪鸟自杀冲锋撞碎，诡异的黑雾漫入阵线后，雕像也时灵时不灵，完全无法与外界联系。

　　跟随他们军团，负责专门清理灵蚀的曜鸮似乎陷入了苦战，久久没有回应。

　　但是，管他呢！

　　杀杀杀！

　　“呼，真是没完没了啊。”

　　“先祖拉格拉格定会为我今日的战绩自豪！”

　　“怎么感觉只剩下我们在厮杀呢？”

　　“精灵族的家伙少看不起人了，我们谨遵斯拉图陛下命令，誓死保卫昂泽疆土，绝不退缩！”

　　“热血沸腾的人类血税贵族啊，倒是符合我的认知。”

　　天雷直落，劈打在冲杀在前方的巨魔身上，将他苔藓绿的皮肤炙烤得冒烟。

　　强横的防御力与生命力竟让他受击后立时扭转身形向后逃跑。

　　“有鱼人，有鱼人！”

　　“鱼人？”

　　黑雾之中，摇曳着肥美大尾游弋前行的鱼身人兽之物冷不防现身。

　　俏丽的容颜，婀娜的体态，让防线上的魔法师一怔。

　　“蠢货，这是海妖！”

　　海妖行尸嘴角翕动。

　　“闪开！”

　　几只巨魔这么说着，却主动向前，身体晕开一层湛蓝的微光，将从天而落的雷光吸引至自身。

　　即便几人一起分担了伤害，恐怖的威力仍让他们表皮微焦。

　　“呜呼，这是稀有款式，有一战的价值呀！”

　　完全没有面对强者的恐惧，眼神里只有越战越勇的亢奋！

　　一抹黑影冷不防穿黑雾而过，众人视野中冷光一闪，那正轻声吟唱的海妖头颅被抛向半空，半身已经随风消逝。

　　“唉，海妖也会自相残杀吗？”

　　“不对吧，谁家海妖脑袋上长龙角啊。”

　　“这里是归亡暗潮的黑雾，一切皆有可能。”

　　凌厉的气划破黑雾，南安从天而降。

　　他有些惊讶，位于海岸线末端的这处角落，竟然还有这么多人没收到指令。

　　如果不是莉涅姆横扫战场感受到了这一侧的魔力波动，已经被黑雾吞噬的此处，完全不会引起外人的注意。

　　哥布林对南安的脸熟悉至极，这省略了他自我介绍的麻烦。

　　惑鸦抓着一手标识牌来到南安身边扬了扬。

　　都是曜鸮的。

　　穗月询问了比尔西，发现这个军团早就撤回到了后方。

　　询问军团里为数不多的活人才得知，珍珠炮黑雾波及，金属棺材黑雾蔓延的两重负面叠加，导致曜鸮外出许久未归。

　　这群倒霉蛋的军团被黑雾一分为二。

　　军团长力战而亡的情况下，副官接手撤离，一片混乱。

　　信使找不到位于最前线的人，只能作罢。

　　在前线只剩下血税团断后，少数几个精锐军团缓退的情况下，他们成为了整个战场最前沿。

　　“海妖？”从莉涅姆处听到了这个信息，南安眉头微蹙。

　　如果只是行尸还好说。

　　如果海妖成为消亡概念……

　　稍微清点了人数，整条战线只剩下不足200人，人人带伤。

　　脑袋最灵光的精灵族也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个行尸。

　　“反正哥布林割了不少，他们只会伤害我们的膝盖，这群卑鄙的小矮子。”

　　“骂谁呢！”

　　“没说你们，没说你们！”

　　南安感觉这群家伙完全有资格得到斯拉图亲自赐名，独立成一个战团。

　　能在癫狂的战场上保持乐观和幽默感，没有直接麻木，是一种很恐怖的天赋。

　　把他们交由匆匆赶来的信使带走，南安领着众人再次穿梭回战场前线。

　　完成撤退后的海岸线上，仅剩几处零星的战场。

　　找不到大型目标的归亡暗潮，也不再奢侈地使用珍珠炮投送兵力，又恢复了潮水刷新行尸的老套路。

　　随着抵抗力量减弱，潮水开始漫坝。

　　漆黑的洪流溢过堤岸，缓慢地舔舐着诺拉的土地。

　　“南安，走吧。”

　　威严的声音从头顶降下。

　　杜纳卡隆附身凝视众人，好奇地打量着无限弹药的舰娘们——她们成为了战场上最吵闹的存在。

　　从战场另一头，一路开火至这一侧。

　　天空中的飞机早已被击坠，可她们却像是看到了不存在的战机，使劲倾泻火力。

　　这让杜纳卡隆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南安读懂了巨龙的困惑，忍俊不禁道。

　　“她们的存续能量直连自归亡暗潮，被索丽莎单独截流出来使用，所以……”他耸肩，“白嫖的能量，不用白不用。”

　　杜纳卡隆早已知道索丽莎“复活”的消息，此刻才有功夫见上一面。

　　时隔百年，彼此凝视对方的视线里都带着几分柔和。

　　巨龙知道跟索丽莎对话，得到的也是些让大脑转速加快的言论，索性微微颔首，先行转身离去。

　　暗潮专注漫坝上涌，放松了攻势，这让海岸线上除却黑雾笼罩的区域，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血税团伤痕累累地撤下，与仅剩的军团合流。

　　他们得到了其他军团最高的礼赞，鼓掌相迎。

　　一支本着全员打空而存在的队伍，任何一个人能够凯旋，都配得上这份待遇。

　　索丽莎悬浮，凝视着远处缓缓而来的漆黑海水，喃喃着。

　　“靠近了，它靠近了。”

　　南安也感受到了。

　　尽管举目望去，一片黑潮，可归亡暗潮那涌动着复杂能量的气息，已经出现在了海平面上。

　　撤退的目的达到了。

　　意识到诺拉人不再和它玩塔防大战，把登陆的豁口主动让出，它果然急不可耐地开始推进。

　　南安长舒一口气。

　　至少在归亡暗潮的行为逻辑上，他们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作为一个拥有思维能力的神魇，它也有自己的欲望与目的性。

　　回望着正在缓慢消逝的海岸线，南安用力回头。

　　“走吧。”

　　没有多少条战线可以退了。

　　他们必须找到能让归亡暗潮，永远留在诺拉本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