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战列舰
旧日回响 · 糯米滋海豹 · 4,244 字
暴雨滂沱。
南安进入岛屿后不久,比尔西负责联络各处军团长的法阵信使,不断将前线的信息汇总而来。
两者几乎是前后脚功夫,归亡暗潮动了。
比尔西有些怀疑,归亡暗潮是不是在等待南安脱离契雷卡防线。
怎么会那么巧?
契雷卡正在上演的,是和百年前如出一辙的剧本。
源自大海深处的亡灵以水鬼溺尸的形态登陆。
复数的历史投影破空而至。
唯一不在计划内的,是岛屿带来的侵蚀风险。
现场勘察的学者确认,神魇之力正在改造接触区域,黑雾与未知正在被改造的区域萌生。
比尔西深知自己的能力极限,因此果断把这部分任务交给了待命中的惑鸦——专业人做专业事。
“卢甘军团长报告,巨魔贤者‘粉碎者’已撕碎进入其军团防备区的投影。”
“契雷卡最前沿血税团,已暂时击退登陆的水鬼行尸。”
“柯尔纳军团长报告,受到复数历史投影冲击,遭受疑似仪式魔法重击,损失惨重……”
比尔西皱眉。
一条条命令发布,不断指挥仆人调整圆桌上沙盘棋子的位置。
代表柯尔纳军团的旗帜被换下,新的后备军团轮替而上。
象征着贤者的利刃前推——历史投影必须第一时间清空。
杜纳卡隆不可能每时每刻关注战场,为他们失误买单。
跟南安自我介绍时,比尔西说自己只有扫荡魔物的大军团指挥经验,并非自谦。
偌大的诺拉,真的只有他一位有大军团指挥经验的老人坐镇了。
黑雾历以来,节节败退。
格兰索尔保卫战,灰星历的前辈们奋战而死,人才断档。
自那之后,整个诺拉都不存在像样的大军团协同作战。
百年前的归亡暗潮阻击战,在格兰索尔保卫战后,于血与火中勉强成长起来的又一批人倒下了。
和平百年到来,诺拉没有了频繁的征战,导致此时此刻,能站在圆桌前的仅剩他一人。
他时常会想,当年格兰索尔的老前辈们如果没有那么决绝,稍微偷生几位是否会好一些?
没有人教导过他该怎么指挥数十万人,其中半数是魔法师。
他只能观看文史馆内的手札,去领会,去思考。
比尔西渴望诺拉这片土地上曾存在的英雄回应他的期待,但战争爆发的瞬间,他意识到……
能回应的,只有他自己。
“柯尔纳防线暂时稳住了,军团长阁下正在收拢伤兵,有序后退。”
“血税团再次汇报,行尸再度登陆,接战中。”
“血税团已失去完整阵线,混战,无法紧密联系。”
“他们请求对正前方海域远程仪式魔法覆盖,需要暂时延缓行尸攻势,重组阵型……”
比尔西过了一眼,大吼。
“他们给的仪式魔法坐标是错误的,地图上显示,这里有其他军团驻守。”
信使急匆匆跑去核对,新的信使又扑上前来。
“岛屿附近的行尸数量太多了,突然间激增!”
比尔西来不及喝水润喉,密集的信息涌来瞬间,他脑袋快炸掉了。
百年前也是这样。
一旦归亡暗潮开始攻势,就连绵不绝,永不停息。
亡者的大门于深海洞开,陆地上的生者只能被迫承受它无穷无尽的恶意。
他能做的,只是及时根据汇报的信息,调整军团轮替、派遣最高级别战力贤者、8阶魔法师预防性阻击、填补空缺。
贤者数量有限,偌大的海岸线不可能处处眷顾。
谁先谁后,谁该被牺牲,全在他一念之间。
南安等人失去联系是午夜时分,如今座钟鸣响,提醒进食的女仆端着托盘静待。
比尔西瞥了一眼,这才惊觉,不久之后,就将天亮。
暴雨如注,天光晦暗。
契雷卡已经昼夜不分,让人丧失了对时间的基本判断。
短短半日时间,他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僵尸,呆滞地咀嚼了两口食物,便摆手示意女仆离开。
“南安阁下有消息吗?”
专门负责向穗月通讯雕像确认的信使摇头。
“仍旧没有回应。”
比尔西嘴里的食物味同嚼蜡。
他很清楚自己的责任——围绕南安、莉涅姆进行阻击战的布置。
斯拉图陛下倾尽所有推上赌桌的赌注,大半都押在了南安身上,坚信南安能成事。
一旦两人出事……他也不打算离开契雷卡。
没有了“奇迹”庇佑,他也要为这条防线坚守至最后一刻。
陛下选择了他,他就必须为陛下尽忠。
这一个百年失败了,也需要有人告诉后来者,他们没有畏惧,真的尽力了。
作为一个失败的大军团长,在魔法都有明确传承,高阶魔法师都得到有限知识解锁的现在,他却只能自学……
“只希望史书对我嘴下留情吧。”
黎明时分,坚守了一夜的诺拉人没有等来喘息的机会。
贴地飞行的飞龙、沿着便捷驰道穿梭而来的驯化魔物,背载着后方产出的补给魔药,直抵各大军团的阵线。
前线仍在激战浮水而出的行尸,临时阵线后方的魔法师则加紧时间猛猛嗑药、嚼口粮。
“没完没了”,几乎是每个魔法师抱怨的起手式。
偶尔能听到几个参与过百年前阻击战的老人调侃一声:“第一次?”
惊人的老人比例不算小。
比起格兰索尔惨烈到不剩活口的死亡率,归亡暗潮的第一次来袭都显得温情脉脉。
老魔法师也曾叮嘱没有经验的新人暗潮来袭的窒息程度,可显然,有些经验还需要战场亲自教会新人。
不会疲倦、不会恐惧、杀之不尽的尸体,一茬一茬从海水中长出。
头顶不时飞过,不知哪个时代复活的老东西,不清楚会有怎样的魔法突然降临自己身旁。
没有制空权,只能任由这群历史投影进入海岸线范围。
和多数魔法师想象的,站在岸边,轮流魔法齐射就能堵住暗潮的情况相去甚远。
暗潮催生亡者没有极限,不需休息。
魔法师的魔力、体力,每时每刻都在损耗。
归亡暗潮可以被打退一千次,但契雷卡防线只要溃守一处,洪流般的行尸就将在整个防线上倾泻开。
正因如此,杜纳卡隆冷漠地与半数贤者居于高处旁观下方厮杀,始终不愿加入战局。
区域范围内的魔力是存在极限的。
平时大量魔法师同时施法,一口气抽空的魔力,很快就会被周围密布的魔力充盈。
可人数一旦上升到万人级别,自然地充盈速度就将追不上消耗速度,形成短暂的魔力真空。
他们出手能瞬间蒸发海量的行尸,但也会带走难以计数的魔力。
饮鸩止渴。
“杜纳卡隆阁下,可以释放了。”
与南安有过一面之缘的巨魔贤者从战场上回返,对着他微微点头。
杜纳卡隆沉默着,对着前方张开嘴。
由巨龙之躯凝聚的魔力,经由刻意地稀释,飞速涌入即将濒临魔力崩溃临界点的战场。
这是格兰索尔一战总结出来的战术。
由巨龙承担魔力运输的职责,为魔法战场不断输送魔力。
这也是杜纳卡隆绝不能死的原因。
作为诺拉最后的巨龙,他成为了魔法师组成大兵团作战的最后一块拼图。
一旦他倒下……
诺拉再无万人以上魔法师同屏的机会!
“情况紧急,就让普通人去厮杀吧。”
杜纳卡隆留下一句话,振翅向着契雷卡后方飞去——他需要快速补给魔力,以备不时之需。
普通人在这场战争中的意义,就是轮番填线厮杀,让魔法师形成错峰施法,避免魔力耗竭。
跟巨魔贤者,粉碎者波扎一样魁梧的牛头人贤者双手环抱胸前。
“波扎,你跟南安有过交集,说说看……有希望吗?”
“无论有没有,我不会退。”
“好悲观的回答。”坐在树枝上远眺战场的血族贤者叹气,“默认需要战死了?”
“仔细想想……他是一年前重返这个世界的,短短一年、哀泣迷雾、修改认知的未知神魇、还有那位躲藏起来的烂人主宰都被他揍了一圈,而且跟我们一族的孩子有些亲近……我愿意相信他就是诺拉需要的奇迹。”
说话的精灵主宰略带笑意。
因为索利兹首席依维拉的缘故,她天然对南安带着亲切。
“已经消失半天了,比尔西的信使告诉我,了无音讯……如果没有奇迹,靠我们吧。”用翅膀紧贴树干休息的蝶族贤者平静开口,“当年母亲为了族人踏上战场,再也没有回来……我可不想在另一个世界见到她,抬不起头。”
波扎提醒:“归亡暗潮还没有认真,到现在还是复活行尸、丢出投影,那些会飞的棺材一个没见到。”
远处雨幕中升腾起亮光,突然响起刺耳的爆鸣,让在场所有贤者齐刷刷看向波扎。
才说完,归亡暗潮的拿手好戏,金属飞行棺材破空降临,对契雷卡海岸线完成了一轮密集轰炸。
“又不是我干的。”波扎说,“我们都知道它有这个能力,不是吗?”
与比尔西直连的通讯中,能听到这位大军团长声音略带沙哑地下达命令。
刚刚一轮冷不防的轰炸,伤亡最重的还是在岛屿附近的血税团。
归亡暗潮像是有意照顾了这片区域,来回蹂躏了数轮,金属棺材中弥漫的黑雾笼罩沙滩,将来不及撤出的人彻底扼杀在了复苏的灵蚀之中。
很快,随着幸存者的报告,一条最新的信息被传达至阵线各处。
金属棺材释放的黑雾中,会出没掌握神魇之力的灵蚀。
这是上一个百年,归亡暗潮未曾展现过的力量。
它复苏的亡者与历史投影,一直都是运用魔法。
这也使得跟归亡暗潮对抗,像是打一场声势浩大的魔法战争。
岛屿撞击带来的环境改造,金属棺材爆炸后释放的黑雾区域……
贤者们只是彼此交换了眼神,立时神情凝重。
越来越全能了。
一切消亡的事物,都在归亡暗潮的掌握之中。
随着时间推移,它掌握的力量,涵盖的概念愈发庞大。
“什么?再说一次?”
通讯法阵里传出比尔西难以置信的声音。
“听到复数的杂音?”
“从海中而来的呢喃?”
“什么样的……怨恨?诅咒的声音?”
静待杜纳卡隆回返的一众贤者纷纷侧耳倾听。
“破碎吧……沉没吧……”
“被浪涛,吞噬吧。”
“一起,爬满,虫子?”
“我也要,听到,你们,碎掉的声音?”
比尔西轻声颂念着前线魔法师聆听到的呢喃,一股寒意顺着通讯爬上在场魔法师的心头。
不知为何,这些支离破碎的文字,像是把他们拽向大海,屹立浪涛之间。
“哭泣声……咒骂的声音?还有呢?”
比尔西急促追问,而后突然间,声音颤抖。
“什么叫……升起来了?”
比尔西下令让附近的高阶魔法师展开投影术法,他要亲眼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训练有素的信使说话结巴,语无伦次!
投影光幕展开刹那,主厅中来往的信使、仆人,与比尔西一起陷入了呆滞状态。
在疾风骤雨掀起的惊涛骇浪之间,一艘艘千疮百孔、爬满海藻的海船撕裂海面,随浪起舞。
“幽,幽灵船吗?”
比尔西下意识联想到了,可接下来看到的事物,却让他说出口的判断像个笑话。
反射着金属辉光的庞然大物,自水面之下浮起冰山一角。
它是如此庞大,以至于周围的桅杆船都显得娇小可爱。
仿佛由一整块金属浇铸打造的流线型船身,配合上厚重到不像是能浮沉在海水间的姿态,加之上方千奇百怪,好似炮筒的尖塔……
“船?”比尔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也是船吗?”
“快询问文史馆的学者,这是什么时代的造物!”
佐尔莎离开时,在岛上布置下了大量的陷阱、禁制,结合归亡暗潮的亡灵生成,让试图脱离岛屿的南安废了不少力气才抵达外界。
坏消息,佐尔莎不知所踪。
好消息,索丽莎暂时活过来了。
这份喜悦没能维持多久。
地动山摇。
排山倒海般的爆炸、气浪,同一时间淹没了才看到的海岸线。
南安震碎雾气,循着爆炸相反方向望去。
“啊?”
一字排开的战列舰,正在源源不断向契雷卡防线喷吐着凶恶的火光。
仿佛没有装弹CD般,雨点般的炮弹无情地倾泻在每一处防御据点中。
海面之下,源源不断的金属棺材,如导弹般轰炸滩头,将一处处支撑开的魔力屏障化为粉尘。
南安猛地转头,索丽莎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下,你理解了吗?”
“黑雾中……有你带来的‘概念’。”
“他们也是‘消亡’的事物,归亡暗潮,如获至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