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遗书

　　泪光盈盈，波纹般流转在书呆子空荡荡脸上的光影忽然有了起伏与轮廓。

　　陡峭凌厉的眉峰，深蓝如渊的双眼，高耸挺拔的鼻梁，薄而浅的嘴唇，组合在一起，莫名带着令人刺挠的攻击性，仿佛对视的那一刻就在发起一场决斗。

　　这倒是与书呆子毒舌而傲娇的性格相映成趣，某种程度会让人由衷觉得，果真相由心生啊。

　　“老东西，老东西！”穗月指尖戳在了记忆中书呆子的脸上，急切大喊。

　　“看到了，我不瞎。”

　　本体回归，带来了藏匿于历史之中的记忆，书呆子空洞的样貌被勾勒填补，名字却仍未被揭晓，努力回忆，仍是虚无。

　　南安隐约感觉得到，与本体融合，死而复生，属于书呆子最后的封锁，也将被解除。

　　但他的回答是，不！

　　名字不过是符号，真名也好，书呆子也罢，都能指向眼前栩栩如生的森精种，这个傲娇天才魔女。

　　是否追索本名，与那些许的，无法被触及的深层回忆，真的有必要吗？

　　不影响观感，继续品鉴！

　　书呆子双膝跪地，抱着“南安”的头颅，垂泣沉默。

　　莉涅姆绕着转了一圈，纳闷：“书呆子姐姐好像和莉涅姆差不多大，她就是南安所说的成熟吗？”

　　这孩子怎么还在纠结成熟度的问题？

　　被穗月搂住的莉涅姆本能挣扎，想要继续分辨一二，因南安突然死去而受到极大震撼的红鼠冒险团，突然开始了新一轮的对话。

　　“事情已经发生了……让南安体面地离开吧。”阿斯莉潘拾起还没有完全残破的碎片，又望向蒂希，“用你的冰魔法暂时封起来吧，天气太热。”

　　书呆子抱起头站起了起来，带着哭腔争辩。

　　“阿斯莉潘，这是南安啊！”

　　“我知道……所以不能让他这么失态的一面被其他人看到，至少认识他的人能记住的，该是他最得体的样子。”阿斯莉潘努力压抑着胸腔里的浊气，“要快，很快就会有人到场。”

　　“让我试试……人偶制作、控灵……不对，我不会这个……”

　　阿斯莉潘强硬地贴着书呆子耳边使用了巨声术——控制了威力输出，不至于震碎她的耳膜。

　　短暂的失神足够她把南安的脑袋夺回怀中，顺势交由蒂希冰封。

　　红鼠配合一向默契，丝滑小连招结束，回过神的书呆子看到的只剩下一大块颜色暗沉的方冰了。

　　她想要伸手，阿斯莉潘却又一次提前把它抓在了手心。

　　“给我……”书呆子倔强地咽下了哭腔和颤音，但眼角还在不断地淌出晶莹的液体。

　　“先回去。”阿斯莉潘态度强硬，“他不在了，听我的……我答应过他，只要我没事，他也不会有事……已经食言了，哪怕只有微弱的可能性，我也不希望你们出事。”

　　返回星陨城，与感知到魔力激荡的冒险者们碰面，南安的死讯在一次次对话中传播。

　　阿斯莉潘面无表情地提及一次，书呆子的身体就不自觉地打着颤。

　　蒂希始终欲言又止。

　　灰星末期，混乱肆虐，秩序动荡，边境线上闯荡的冒险者死亡讯息压根不能成为大新闻。

　　素有美名的南安也只是在众人茶余饭后被提及时收获一声叹息。

　　“可惜了，和他合作总是很舒服呢。”

　　聆听着城邦里涌动的复数议论声，穗月困惑。

　　其实路上她就很不解了，老东西已经死透透了，除了脑袋完好就没剩什么完整物件，那这段回忆是怎么回事？

　　以他死前记忆展开的视角，怎么能紧随冒险团众人回到城邦里，即便三人进入了酒馆的包房，也能落位在她们身后。

　　就机位来看……还半悬空呢。

　　“听说过怨灵？”南安问。

　　“受恶念侵蚀，以执念维系存在的扭曲灵体怪物。”穗月即答，“福利院修女教的，应该没还给她们。”

　　莉涅姆看着装载南安残躯的方冰被阿斯莉潘用黑布盖上，喃喃：“南安还有放不下的事情吗？是什么？”

　　南安摸了摸她的头，示意她看下去。

　　包房很宽敞，红鼠冒险团每逢休整都会预订这里最奢华房间，依靠堪比贵族庄园内部的灿金色装潢，以及那些明亮的灯光驱散萦绕心头的戾气和疲劳。

　　“浪费钱。”一向是书呆子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订房、入住都是南安坚持的，钱也是他全包。

　　作为一个疯狂攒钱的人，这是他为数不多犒劳自己的环节。

　　他不介意委托时活得像个茹毛饮血的野人，但在有人气的地方，南安还是渴望拥抱一些体面。

　　光是发生在这间包房里的回忆，就足以让南安目眩。

　　比方说……给阿斯莉潘搓毛。

　　这堪比给缅因猫洗澡，还是一只数十倍体重的大缅因。

　　野人模式下，毛发早已打结成团，随便一搓就是黏答答的一块疙瘩。

　　自洁类的魔法莫名其妙，竟是高阶的范畴，这使得南安被迫成为了不修仪表的阿斯莉潘专属搓澡师傅。

　　从头到脚每一个缝隙都能洗下泥沙……嗯，红鼠冒险团只有两个人时候就有的老传统，书呆子和蒂希作为后来者起初看到还会惊讶，啧啧称奇。

　　次数多了，蒂希也加入了混洗大狗的行列。

　　只有书呆子会在倚在浴室边上淡淡地撂下一句……

　　“无聊。”

　　现在想来，这家伙估计也很想上手吧？

　　毕竟可是名正言顺rua阿斯莉潘毛发的机会，南安的冒险团生涯，就没有在这个环节外享受过大姐头的毛茸茸。

　　四张大床缺了一人。

　　三人无人开口。

　　“解散吧。”阿斯莉潘打破沉默，为整个团队画上了休止符。

　　蒂希吐了吐宽大的舌头，眼珠子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方冰，又黯然地坐了回去。

　　“南安是对的……是我错了……我们不是被幸运之神垂青的孩子，自以为戏耍了死神，让它只能在寿命尽头等待我们自投罗网，其实……我们随时会死，一直以来都是死神网开一面罢了。”

　　“实力再强，也敌不过命运小小的作弄。”

　　话音落下，溢满房间的释怀浅笑在南安三人耳边轻轻回响。

　　“老东西……”

　　“‘我’就是在等这句话，”回忆外的南安也跟着长舒一口气，“让人不省心啊。”

　　蒂希茫然：“你们，都有打算了？”

　　阿斯莉潘撇了眼失魂落魄的书呆子：“我打算和她一起，去赞提都城，买地，建酒馆。”

　　书呆子猛抬头，无神的眸子里亮起了微弱的光。

　　“南安那家伙一直在我耳边唠唠叨叨，说要带着我一起养老，当时我总觉得还能撕碎更多的猎物，感受更多的快感……是我错了。”

　　阿斯莉潘仰头望着天花板。

　　“如果我早点答应他，钱应该已经够了吧？”

　　“因为放心不下我，说要报答救命之恩什么的，要把我的那份钱也赚够……真是最最愚蠢的家伙，真爱多管闲事。”

　　“我决定了，带上他一起去赞提，等到酒馆一切顺利，找块地把他埋下去……以前他不总是说，落叶归根吗？”

　　“家乡太遥远，已经回不去了，他在诺拉又除了我们一无所有，至少要让他的灵魂有一处安息地啊。”

　　书呆子眼眶无声地泛起泪水，下一秒又紧咬牙关，努力憋了回去。

　　阿斯莉潘深呼吸，视线触及南安所在的方冰，又立刻挪开。

　　“蒂希呢，你有什么打算？”

　　蒂希伸出舌头润了润眼珠子。

　　“我还不够……我想去其他大陆看看，里瑟雷斯、乌拉昂，遥远富饶的大陆，魔法兴盛之地，族群繁多，想看。”

　　购置了海妖鳞法杖后，蒂希的小金库归零。

　　最近几次委托并不能支撑起她远洋异大陆的梦。

　　众人怀揣着各式各样的目的汇聚到了一起，为的是有朝一日离去，都能通向各自的梦想。

　　阿斯莉潘注视着鼻息吹过皮毛打起的卷，想起了昨晚才被南安认真搓洗过……

　　“那家伙，或许留下了不少呢。”

　　“唉？”

　　“试试看吧，也许能分你一份呢。”阿斯莉潘苦笑道，“毕竟是纯洁者嘛，没有不良嗜好，钱花不出去。”

　　周遭光影昏暗下去，似是电影落幕即将散场。

　　就在南安三人误以为一切戛然而止时，耀眼到夺目的辉光盛大绽放。

　　目眩的强光里，传出了阿斯莉潘颤抖的轻喃。

　　“4瓶抑魔粉尘，11枚金克尔，1210枚银克尔，一份古卷。”

　　“居然还在继续？”穗月啧啧称奇，“还会转场？”

　　莉涅姆摇头：“不是转场哦，更像是，南安呆在了这间房子里，所以等大家都回来才又‘意识’到了什么……这些东西很昂贵吗？为什么狼人大姐姐在哭啊？”

　　一直故作坚强的阿斯莉潘已经泪崩。

　　南安看着她们手里的卷轴，轻快地笑道。

　　“遗书啦。”

　　南安说着，阿斯莉潘已经轻声念了起来。

　　“大姐头，书呆子，还有咕咕呱呱，你们看到这封信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成为冒险者，与大家一起旅行，一起战斗，真是毕生难忘的经历啊。”

　　“在我的家乡，战争距离我很遥远很遥远，剑与魔法都是吟游诗人拓印在留影卷轴里播放的奇幻故事。”

　　“遇到你们前，我从未握起过剑，也对魔法一无所知。”

　　“感谢大姐头，没有你把我从尸堆里拉出来，一次次救下笨拙的我，我应该早就死了。”

　　“我答应过要为你养老，但看起来是食言了。”

　　“不过我有提前做准备，偷偷瞒着你们攒了很大一笔钱。”

　　“金、银、铜克尔会随着市场供需波动，没有抗风险能力，所以我废了不少功夫置换到了抑魔粉尘，这可是以物易物的硬通货，无论何时你们都能用它置办些产业。”

　　“大姐头，别太伤心，就当那天没从尸堆里发现我就好了。”

　　“书呆子应该在你身旁吧？”

　　被念到名字，书呆子怔怔地接过卷轴。

　　“赞提帝国的进修要花不少钱，两瓶抑魔粉尘应该能让你的坎坷变成坦途吧。”

　　“我知道，你一定会说，不要我的帮助，不稀罕。”

　　“但是，我已经死了。”

　　“你没法拒绝一个死人的礼物吧？”

　　“分配克尔时，记得把多匀些金的给大姐头，她如果想通了开酒馆，货币还是最佳的通行证。”

　　“督促她圆滑一些，大姐头脾气太急，做生意不是打打杀杀，不做冒险者安度余生就要学会另一套处事哲学，也许起步会很难，但是我已经死了，没办法引导她去改变……请你帮帮她吧，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毕竟……”

　　“你是天才嘛。”

　　书呆子紧咬嘴唇，嘴巴一片苦涩。

　　“我教你的每一个文字，每一个知识，你都学得很快。”

　　“虽然一直和你胡呛，但是……你真的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谢谢你满足了平凡的我对于天才的全部想象。”

　　“谢谢你满足了平凡的我对于天才的全部想象。”

　　“重要的事情说两遍！”

　　“（此条为插入补充）”

　　“淘换到一份古老的卷轴，似乎是某种巨龙种传递信息使用的特殊铭文，也许你会感兴趣……”

　　“知道你好奇，如果我没死，还送不送古卷。”

　　“答案是等你入学进修第一年有了成绩，偷偷让导师送到你手上——讨厌我也不能讨厌礼物吧？”

　　“该蒂希了。”

　　蒂希用舌头黏过卷轴，努力晃动脑袋对焦。

　　“你的礼物我放在卷轴末尾了。”

　　南安于此处画了一张笑脸，和一条海妖尾。

　　“拉尔凯可真是个厉害的家伙，居然认识几位很有实力的海妖，得到它们的协助，我已经买下了一条远洋船，只要挂上‘蒂希’的名字，沿途海妖就会为你护航。”

　　“有空替我感谢一下他，他不是个坏家伙。”

　　“别思考什么时候启程，逼自己一把，就在今天！”

　　“你看看我，什么都没能实现就死了。”

　　“真想再去诺拉其他地方看看啊。”

　　全文，终。

　　房间里再没有了声音，只剩下不断起伏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