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239 节

第237章 一辈子

旧日回响 · 糯米滋海豹 · 4,042 字

  南安的遗书早在第一笔委托结款后不久就写下了。

  谈不上悲观,单纯未雨绸缪。

  穿越异世界,如同无根浮萍,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连他也想象不到未来的路。

  但至少,在和死亡不期而遇时,他想为身边的人留下些什么。

  起初单单是为了阿斯莉潘,后来逐渐多了书呆子、蒂希,添加的补充内容越来越多。

  莉涅姆掰着手指头计算着什么。

  “南安,抑魔粉尘很昂贵,你开多少个酒馆都够了呀,为什么不离开呢?”

  穗月抿着嘴,无奈道:“和背后灵状态的‘他’一样,放心不下啊……被说中了,老东西还能笑得这么腼腆吗?”

  “有吗?”南安咧嘴。

  “你嘴巴就没合上,”穗月指着南安的脸颊说道,“呜哇,好扭曲,你难道是看到大家为你伤心会内心暗爽的人?”

  “可这是我作为人坦荡了却身后事的明证吧,”南安反问,“既然说喜欢我,难道你就没感觉?”

  穗月一缩脖子:“什么叫‘说喜欢’,就是喜欢你!”

  莉涅姆轻轻鼓掌:“会喜欢这样南安也是正常的,莉涅姆也是。”

  “?”

  “?”

  南安咳嗽着转移话题。

  “其实我原定计划是,书呆子退队后,我也离队,逼着大姐头跟我走,让她当服务员。”

  “哈?”

  “哈?”

  脑袋上冒问号的变成了穗月跟莉涅姆。

  要求一个2米5往上,双开门体格,撕咬魔物像是嚼辣条的狼人当酒馆侍者吗?

  “老东西还真是意外的有创造力……我要是客人,进门见到大姐头,转头就走。”穗月直言不讳。

  当时的南安还会觉得这决定新奇、震撼,如今回想,还真是开店就进入360度转一圈的死亡倒计时啊。

  房间里新一轮的沉默终于迎来了结束。

  蒂希接下了南安的好意。

  “我,等巨魔清缴的结果,就启程。”

  书呆子咬着嘴唇,幽蓝的眸子里还有源源不断的泪水淌出:“这么快?”

  蒂希眼珠子失去了往日莹润的色泽,黯然道。

  “以前南安就常说,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他现在为我们上了最后一课拉呱……其实他早就能离开了。”

  双手环抱膝盖,蜷缩在软椅上的书呆子缩成了小小一团,听着蒂希的话瑟瑟发抖。

  “那,那,不是我的错……我本来就要走了,今天就要走的。”她不断喃喃,慌张地扫视两人,“他可以和我一起……”

  书呆子顿住了。

  “是,是我……拒绝了……”

  她被阿斯莉潘盯得声音越来越小。

  回忆场景外的穗月支棱着耳朵:“什么意思?”

  南安挠挠脸颊。

  “还是那句话,表白被拒绝后,我其实不在意了,只是单纯想和为数不多熟悉的人近一些……但书呆子拒绝我同行去赞提,而且话说得,呃……攻击性很强。”

  “离我远点,肯定是想通过我认识其他魔女,痴心妄想,不会有人喜欢你这种性格恶劣的家伙,后宫更是痴心妄想!”

  生活在傲娇退版本时代的南安,即便理解书呆子口是心非,刀子嘴豆腐心,确实没想象过说着这样的话,她却一直是喜欢自己的。

  攻击南安的后宫言论,是她的基操。

  毕竟哪个发表后宫声明的人连馆子都不敢下?

  书呆子把它称为“南安悖论”。

  一般情况下,是下议院通过,上议院矜持否决。

  只有南安是上议院全票通过,天天通过,但是下议院纹丝不动。

  莉涅姆小拳头轻击掌面:“好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穗月把手架在山峰上,“喜欢老东西又不敢说,天天攻击老东西……哼!”

  “其实书呆子姐姐描述南安的话,全是真情流露,”莉涅姆提醒,“只不过是对自己的,比方说‘不会有人喜欢你这种性格恶劣的家伙’,南安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南安眨眨眼,摩挲着下巴,笑了。

  没想到时隔数百年的败犬复盘环节,还能挖掘出新的东西。

  事后看,书呆子平时毒舌的话里,一半都是能精准描述自己的内容。

  与其说是在攻击他,不如说是在自我批判。

  无论有意无意,书呆子明显知道自己干得不对,但她改不了……

  南安死后,是否改变也失去了意义。

  万籁俱寂,阿斯莉潘和蒂希在床上辗转难眠。

  书呆子没有上床,维持着“团子”形态,正对着摆放了方冰的桌子,嘴唇翕动。

  那或许是执念的缘故,她的蚊蚋声落在此刻南安三人耳中格外清晰。

  “谁让你对我这么好了?我又没允许你这么做……自顾自的做什么好人。”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有那么多钱,早早就能去开你的后宫啦,想要什么样的没有呢?果然最口是心非了,只是故意开自己的玩笑,取悦大家。”

  “取悦……”书呆子身子颤了颤,嘴角诡异地扬了起来。

  “你没死……应该是躲起来了……”

  “是啊是啊,我记得你说过差不多的故事……对付心口不一的人故意装死,躲得远远的看她的反应……”

  “我记得这个故事……我不会上当的。”

  “躲多久都没用!”喃喃着,书呆子忽然直起了腰,脸上阴霾一扫而空,骄傲地昂起头。

  戳穿诡计的自得让她难掩嘴角上扬的趋势,嘴唇翕动得飞快。

  “果然还是喜欢我的对吧?”

  “嘴上说着不喜欢不喜欢,其实喜欢得不得了。”

  “偏偏被拒绝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很强硬地装作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跟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分明和我在一起特别舒服,但是又不愿意表达~~~”

  “活该!”

  “谁让你不会说话!”

  一夜未眠,满眼血丝的书呆子病态地精神。

  南安死去像是没有给她带去丝毫影响,她拍打着艰难入眠的阿斯莉潘和蒂希两人,唤醒后不住鼓掌。

  “早餐早餐,都饿了对不对?没有南安,我们可要自己想办法了。”

  南安能从阿斯莉潘和蒂希脸上看到惊慌之色。

  不怪她们,穗月跟莉涅姆看着也心里发毛。

  阿斯莉潘关切地摸了摸书呆子的额,却被一把推开。

  “我很好,”她说,“选择冒险者这条赚快钱的路,南安早就有觉悟了,你看遗书里,他不是很乐观吗?”

  “早就见过相处不错的冒险者,下一次委托就再也联系不上了,习惯了。”

  换个人,阿斯莉潘的爪子已经在对方脖颈处落位。

  她捏碎一个脑袋不比捏碎西瓜费力多少。

  回忆再次变暗,灵体形态的“南安”显然对大家的反应很满意,但依旧没能满意到彻底离去的地步。

  他还在等。

  回想椅操控下,回忆光幕三度亮起。

  此时视界边缘密布蛛网状的裂纹,就连真实的色彩也为之斑驳褪色,呈现出渐进式的灰调。

  只有靠近于书呆子、阿斯莉潘、咕咕呱呱身边还维持着一大圈明亮的彩色光晕。

  她们所到之处,才会为记忆填补上应有的色彩。

  视角已经脱离了酒馆包房,随着三人行走在星陨城热闹非凡的街面上。

  灰白色的人流中,偶尔能见几个点缀上色彩的人影撑开一片小小的彩色。

  那是和南安平日相熟的人,迎面而来,为南安之色驻足寒暄几声,便交错而过,湮灭在一片灰白中。

  巨魔袭击、冒险者身亡,位置还是在星陨城近郊。

  消息一出,城邦震怒,冒险者激愤。

  周围存续的巨魔族群命运,可想而知。

  拿到预想中结果的书呆子三人,正在走过以红鼠冒险团名义共事的最后一段路。

  大多是对蒂希的叮嘱。

  蒂希年纪不大,堪堪20岁,在部族里算不上很有天赋的类型,出门以冒险者为生磨练时,完全没想过未来的路。

  “没想好,那就出门继续逛,如果有一天,觉得在外太累,那就回家。”

  “我的能力,能……能行吗?”

  彼时的蒂希还不是团辅大爹,仍在质疑自己的施法准确度,即便阿斯莉潘慧眼识人,南安咕咕呱呱跟着喊,也很心虚。

  给出建议时,南安在捏手影,造出巨蟒追咬远处的书呆子,然后被书呆子飞来的一截鱼骨头命中脑门……

  痛觉,让回忆亲切而真实。

  经过一次次委托,蒂希已经磨练出了驾驭远行所需的胆魄。

  “就像南安说的,觉得累了再回家。”阿斯莉潘说。

  “放心吧,我成为贤者后,也会远行,挑战其他大陆的魔法师。”书呆子一捋脑后灵动的高马尾骄傲道,“不会太久的,到时候,可以带你一程。”

  “拉呱……”蒂希咕哝着,“南安,拜托你们照顾了,我会回来看望它的。”

  “照顾什么,他又不是个孩子。”又是书呆子抢答,像是南安还在时候。

  “闭嘴!”

  阿斯莉潘破天荒地吼了一声,书呆子脸上的笑意一扫而空,直到目送蒂希登船出发,才恢复正常。

  同伴接连离去,码头上远眺着船影没入海平面,在海鸟“咕嗷”的怪叫声中,阿斯莉潘和书呆子一动不动。

  “走吧,去赞提了。”

  “哦。”

  并肩而行的两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正常交流着。

  “大姐头会开酒馆?”

  “不会,但他教过我了,抄作业没问题的,而且……”

  “而且他还留了不少启动资金,哪怕贿赂需要破费,也有抑魔粉尘开路。”书呆子拍拍胸脯,“放心吧,我在学院很快就能出成绩,到时候绝对没人能为难你。

  “行吧,”阿斯莉潘不咸不淡地搭话。

  “别这么没信心,”书呆子说,“他让我照顾你,我肯定会做到的……我保证,一生一世。”

  “一辈子吗?”阿斯莉潘怅然地把手垫在脑后,仰望着前方碧蓝色的天空,“南安不知道为什么,很爱说这句话。组一辈子冒险团,当一辈子朋友,开一辈子酒馆……动不动就一辈子,都被它用廉价了。”

  “是啊,”书呆子也纳闷地单手托脸沉思,“分明修辞水平没问题,经常能说出一些惊艳的话的。”

  穗月跟莉涅姆,默默斜视南安。

  “哇哦,老东西就没跟我说过‘一辈子’。”

  “南安也没对莉涅姆说过!”

  南安很想举双手投降。

  当年穿越过来,压力爆炸,人也不成熟,语言体系刚刚互通就忍不住当烂梗王。

  现在他很克制引经据典了,当然不会让“一辈子”再度廉价。

  解释归解释,穗月跟莉涅姆不打算买账。

  侧着身子,一边欣赏回忆,一边直盯南安的脸颊,势要剜下点什么。

  跟随两人前进的南安灵体,停了下来。

  书呆子于阿斯莉潘在通向星陨外的道路,越走越远,直至再也不见。

  回忆三度熄灭,执念消散,南安的于人世间的联系也在那一刻断开了。

  回想椅显露于黑暗之中。

  “电影收场了……”

  吗?

  虚晃一枪,柔和的光幕竟四度亮起?

  “怎么还有!”穗月大惊,“老东西你到底死没死透啊。”

  “我不道啊!”

  炎炎夏日,蝉鸣聒噪。

  绿草成荫,溪水潺潺。

  风吹树叶掀起阵阵浪声。

  绿地环绕下,被光洁的条纹状大理石铺设的道路与平台,违和扎眼。

  同样由大理石铸就的石碑,静静矗立。

  这片违和感爆棚的地块,似乎全为它存在。

  赤脚踩过草地柔和的声音由远及近,空气中都弥漫着她低沉的叹息声。

  “50年了……你果然,一直在怨恨我。”

  固定机位的视角随着南安操纵回想椅,转动,落在了大理石平台旁的绿草之上。

  身形不复冒险团时期魁梧,单单依托骨架支撑起体格的阿斯莉潘。

  以及……容貌、身体状况远盛50年前的书呆子,隔着数米的距离,遥遥对视着。

  她们似乎刻意留出了这充裕的空间,一如冒险团时期的默契。

  毛发泛白的阿斯莉潘揉捏着指节,咔咔作响。

  她反问:“我不该怨恨你吗?”

  “没必要……”

  “没必要?!”阿斯莉潘声音陡然拔高,“如果不是你那么任性……如果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