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死亡的那天

　　活着才有战力。

　　英灵状态下，无论死活，只要召唤师仍然存在，召唤术仍能流传，南安都能从召唤仪式中归来。

　　与之相比，血肉之躯还是太羸弱了。

　　莉涅姆最先跟上了南安的想法，抱着尾巴舔个不停：“复活，像是要变弱了。”

　　“可以活，但暂时没必要。”南安点点头，指挥着莉涅姆，打算将“本体”搬运至教堂最深处。

　　巨构教堂的中枢处的悬空平台，是天然的存储区，也能一定程度遮蔽本体对南安的影响。

　　过程中，他始终保持距离——灵魂层面的冲动，咆哮着冲刷理智。

　　只要产生接触，南安毫不怀疑，融合进程将不由他的思绪所主导。

　　见老东西一直控制步频，走走停停，穗月很好奇。

　　“什么感觉？”

　　“耳边有音量键，靠近自动加大音量，原本听不见的杂音和人声哗啦哗啦……”南安描述。

　　“能听清在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听不清，但……感觉都是女声，很细。”

　　溜着本体的莉涅姆身体才飘过教堂大门，南安想到了什么：“停！”

　　顺着他注视的方向，两人的视线一齐落在了回想椅上。

　　“你不会是想……”穗月立刻意会，“回想椅能对本体生效？”

　　“试试又不要钱。”

　　接受了大份额投喂的回想椅温顺地立直，就位。

　　“啪嗒”一声，软绵绵的南安本体歪斜着入座，仰头望天，姿势像极了气焰嚣张的反派。

　　40份神魇碎片为回想椅带来了新变化，椅子扶手两侧延伸出经络般猩红的藤蔓，层叠交错缠绕着南安本体的胸腹。

　　靠背向后延伸，生长出枕头状的隆起，妥帖地托起本体的后脑。

　　回想椅的前奏预热揭示了通过本体进行回忆确实可行，这可让南安好奇起来了。

　　这和自己坐上去会有什么不同呢？

　　“血肉魔方，强化它。”

　　他一翻手掌，血红色的肉瘤脱离手臂飞出，悬于回想椅正上方，迪斯科球般跳跃闪烁。

　　属于回想椅的神魇之力暴涨。

　　尽管早知道它也属于某种层面的血肉造物，可真的看到椅背的靠枕下浮现出一枚硕大的眼珠子，南安还是不由得心里发毛。

　　血丝密布的大眼珠子绽放如潮的红光，三人下意识伸手遮挡。

　　猩红的浪潮来去迅速，数秒后，环绕周遭刺眼的色调褪去。

　　穗月下意识望向地面，却双脚发软。

　　他们竟置身于林海上方数十米的高度！

　　此情此景，南安不由得联想到了给他爱卡加载的奇特视角。

　　树高林密，苍翠欲滴的参天古树接连成片，令三人身下的这片林海仅有少数仿佛被特意开辟的区域有光线投下。

　　穗月拽住觉得踏空而行格外有趣、打算四处乱跑的莉涅姆。

　　“南安，这是你的记忆吧，这是哪里？”

　　南安在尝试与回想椅子沟通调动视角，闻言摇摇头。

　　“不记得有漂浮在天上的回忆，你也知道我是临死前才爆发上高阶的，没有抵达高阶之前，飞行可是很浪费魔力的操作。”

　　其实，哪怕高阶，飞行也是需要练习节能的手法。

　　大多数魔法师习得的也只是“漂浮”，本质是通过风元素魔法助推，完成一次次的阶段性爆发。

　　真正灵动自由，控制无处不在的魔力助力自身“游动”的飞行与翱翔，是大量追求机动性的魔法师不惜花费大量时间精进的高阶技巧。

　　一名经验丰富的冒险者，是不会在野外贸贸然动用应对紧急事态的魔力，把自己置于有无数个袭击角度的高空的——万一被集火坠机，根本没有反应时间完成缓冲。

　　如此业余的位置选择，南安确信绝不可能是自己。

　　但……他总感觉这片林间小径有些眼熟。

　　回想椅的气息适时出现，南安急忙下令：“不需要靠近我，保持距离，给予我操纵这段记忆的力量。”

　　置身回忆中，回想椅与南安变相心意相通，思绪完成连线的那一刻，锁定在高空的视角也随着南安主动降落而开始移动。

　　落地瞬间，莉涅姆尖叫。

　　南安穗月急切地循声赶去。

　　斑斓的光点透过树梢落下，洒在林间小径那被无数人踏过的石子路上。

　　三具接近三米高的巨魔尸体横过路面。

　　十多只体型稍小的巨魔死在不远处的林木下，三三两两交叠在一块，无一例外，身首分离。

　　穗月和莉涅姆捂着嘴，颤抖着望向南安。

　　“这下明白了……是这样啊。”南安一脸释怀，“本体能回忆的，确实该是临死前的画面啊。”

　　惨烈的一战。

　　南安以为自己只拼掉了两个高阶巨魔，但实际是三只。

　　在身体遭受重创，意识也已模糊后，靠着本能，他以命换命带走了离自己最近的倒霉蛋。

　　遏制血肉复生的火元素注入刀刃，卡在巨魔的勃颈，阻碍了它展开烦人的自愈力。

　　一把匕首插入了它的眼窝，力竭状态下残存的暗元素不足以贯穿巨魔的大脑，却被南安顺势转动的手劲，搅烂了两只眼睛。

　　“这下我明白召唤仪式为什么会特定放大你的戾气了……好凶残！”穗月咽了口唾沫，却又忍不住鼓掌。

　　失血过多、意识模糊，却还能利用仅有的理智，搭配出斩杀巨魔的小连招。

　　“南安，没事？”莉涅姆抓住南安的手，双手配合着尾巴一起揉搓，试图安慰安慰重返死亡现场的他。

　　“放心，死都死了，我是那么脆弱的人吗？”他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莉涅姆反过来安慰。

　　“所以，老东西你人呢？”

　　“你都亲过我了，还一直老东西吗？”

　　“喜欢你就好了，称呼不重要吧？”穗月舔舔嘴唇，“还是说，其实挺在意的，想听我甜甜的声音？”

　　“算了，我收回说过的话。”

　　穗月就不适合“甜甜”的，更没有暧昧的空间。

　　一个恨不得今天表白，明天趴在你身上蠕动的家伙，属牛也属大运，横冲直撞才是本性。

　　南安挥了挥手，凝滞的回忆“窸窣”作响。

　　“因为这一刹那定格了，现在……开始流动。”

　　几乎是一瞬间，嘈杂的嘶叫笼罩林地。

　　原本只有尸体的小径周围凭空刷新出了数十只体格不一的魁梧巨魔。

　　挤在尸堆边上的巨魔，扬起了手，愤怒地大声咆哮。

　　南安满脸血污的头颅就攥在它的手中。

　　时隔多年，以旁观者的角度欣赏这一幕，南安仍是嘴角不住上扬。

　　“你还笑，死的是你哎！”穗月上手捏脸，晃了晃，“老东西，你有自虐的癖好？”

　　莉涅姆托腮：“如果莉涅姆是南安，也会笑哦。”

　　“啊？”

　　“因为真的很厉害啊，穗月不觉得吗？”莉涅姆激动道。

　　“临死晋升高阶，极限回复的魔力应该只支持南安击杀一只高阶巨魔。”

　　“所以，有两只6阶以上的巨魔是被只有5阶魔力的南安靠经验猎首成功的。”

　　“天赋占优、体格占优、数量占优、突然袭击。”

　　“占尽优势的先声夺人，最后却被南安哥哥拼死了三分之一的数量……我相信，即便在灰星，这样的成绩也是不多见的。”

　　南安微笑着点头。

　　虽败犹荣。

　　全族倾巢而出，那真就给你了。

　　但他的命也不是那么好收走的！

　　为首的巨魔的反应和他想象的完全一致。

　　愤怒到发狂，除了无能狂怒地对尸体泄愤，什么也改变不了。

　　即便后续没有冒险者绞杀，一战死掉三位高阶，它们在野外族群的竞争力也将直线下滑，随时可能被其他部族消灭。

　　南安的尸体被撕碎，画面多少有些少儿不宜，因此他及时护住了莉涅姆的眼睛。

　　“莉涅姆已经成年了，17了，不是孩子……而且莉涅姆也见过死人，还帮着南安埋了不少呢，为什么不给我看？死的人是南安，一点都不可怕！”

　　“乖乖乖，等你稍微再成熟点，我就不把你当孩子看待了。”

　　莉涅姆忽然不在南安怀里挣扎了，眼睛眨个不停，细长的睫毛搔得南安手心痒丝丝的。

　　“怎么才算成熟？”

　　“嗯……这很难形容，总之你现在还是孩子就对了！”

　　激愤的巨魔正打算进一步破坏南安的尸体，远处的飞射而来的黑光贯穿了一排拍地嚎叫的巨魔，令它们的血肉在半空中碳化，化作飞灰。

　　浓郁、澎湃，宛如火山爆发。

　　感受到魔力中蕴含的滔天怒火，为首的巨魔神情凝重，没有丝毫犹豫将南安的脑袋抛向相反的方向，得到命令的其他族人也同时照做。

　　嗜血的红光笼罩残存巨魔，它们步履生风地钻入阴暗的林地深处，消失无踪。

　　数个呼吸后，披着暗红色斗篷的身影闪电般出现在现场。

　　宛如黄金融化般的长发及腰，发丝没有经过精心打理，只是用一根几乎褪色的紫色细带在脑后松松地束起一道高马尾。

　　她急切地闪烁冲刺，马尾随之晃荡，不听话的发丝在她的尖而长的耳朵旁晃荡，又顺势贴上了满是汗水的脸颊。

　　身高不高，大约1米6出头？

　　骨架纤细，使得她身上披的斗篷过分蓬松宽大，落地时席地托起一阵烟尘。

　　光滑的乳白色丝质短上衣，浅灰色的束腿短裤，搭配上一双妥帖合脚、锃亮发光、不久前还一尘不染的全新黑色小皮靴。

　　除了斗篷带补丁，内衬一身全新。

　　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一天过后，书呆子就要前往赞提的都城，开启她的魔法进修之路了。

　　为了这一天，她从积攒许久的钱袋子里奢侈地拿出了请大师专门订制的高昂费用。

　　“成为贤者就会被载入历史，进入学院的那一刻，留影必须完美。”

　　她拒绝了南安的赞助，理由是……

　　“滚，才不要你的臭钱，万一你开酒馆还差钱，以后肯定会唠唠叨叨说是我拖累了你。”

　　“才不要被你念叨，滚滚滚滚！”

　　所以，这一次送行，南安不仅带上了书呆子寄给她的魔具，还在魔具的格子里，偷偷放了一袋子金币。

　　这一套南安熟，小时候回家过年，有些长辈的红包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的，家长也千叮咛万嘱咐。

　　可每每他这么照做，回到家后，总能在奇奇怪怪的地方发现被拒绝出去的红包。

　　老一辈的智慧也被他妥帖地运用到了诺拉身上。

　　穗月忍不住嘀咕。

　　“错觉吗……怎么感觉，书呆子脸上有东西在流动啊？”

　　南安也注意到了，但仔细端详，只有光影在随着她的动作而变化，依旧没有五官。

　　好消息是，身体轮廓和细节，更精致了。

　　书呆子没有深追，她最先抵达现场，却一动不动，像是被按了关机键的机器人，直愣愣地挺直着腰板。

　　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飞窜而出的黑影长着毛茸茸的毛发。

　　阿斯莉潘过分魁梧的身躯将书呆子彻底笼罩在了她身体投下的影子之下，让书呆子像是团成一团的毛球。

　　阿斯莉潘嘴角颤抖，第一时间低下头注视着同样抖成一团的书呆子。

　　“收，收拾一下吧。”

　　她俯下身，用宽大的手掌拨弄着已经东一块西一块，几乎和巨魔血肉粘连在一块的躯体。

　　“不要！”

　　书呆子尖叫着推开阿斯莉潘的手，跪在地上快速地把面前的尘土归拢到身前。

　　“不要……”

　　“不要……”

　　“我才不要……”

　　姗姗来迟的蒂希默默走到了阿斯莉潘身旁，相视无言，直至蒂希落泪，阿斯莉潘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回去一趟……”

　　“唉……真是废物……你到底在干什么蠢事啊！”

　　阿斯莉潘捡起在大乱战里还没彻底被破坏掉、质量惊人的魔具，放到书呆子身前。

　　“还给你的。”

　　“还……”书呆子像是触电般膝行后退，“还……”

　　“忘了吗，你一直强调，是借给他用的。”阿斯莉潘吸气，“南安也是这么认为的。”

　　“什，什么……”书呆子话音彻底被哭声遮掩了过去，“什么啊，你这家伙是笨蛋吗？谁要你还了，谁要求你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