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南安来过的痕迹
旧日回响 · 糯米滋海豹 · 4,017 字
索丽莎位于藻石孕育地,重岩采矿场的北方群山之中。
自从小屋被封存,这里就鲜有人踏足。
索丽莎自己部族的人,也是以年为单位造访一次。
而森精的定期维护则是以半年为单位。
岁月流逝,光阴如梭,鹅卵石铺就的林间小径附近,参天大树争相将茂盛的枝杈延伸向天际,投下无边无际的阴影。
盛夏的烈阳也无法将璀璨的光漫过密不透风的树墙。
行走在林荫道上,凉风渐起,卷起一地落叶盘旋于行人脚边,恍惚间,像是索丽莎重回人间,无声地跟生者打招呼。
以上,是负责打理索丽莎小屋外林木、小径森精的回忆。
两人来的时间恰是诺拉一年最冷的时间段,加之寒潮降临,风雪一路追打着他们,凄厉的尖啸常伴两人左右。
让森精盛赞的夏日景观,他们无缘得见。
一路走来,齐腰的积雪令他们只能悬浮于雪地之上。
望着远处林木间出现的半圆形雾气屏障,南安知道,他们到了。
“真孤单啊,一百年前还是一百年后,这里都是这么冷清。”穗月有些感慨,“独自一人时候,她不会觉得寂寞吗?”
“如果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那么,会习惯的。”南安反问,“你在野外,难道不也是独自一人?”
“那不一样,”穗月弯下腰团了雪球,使劲攥实,“我还是会往人多的地方跑的,哪怕只是发呆,都会感觉心情变好不少。”
说完,她把雪球随手掷向远方。
穗月本质话痨多动症,野孩子时期实在没法小嘴叭叭,她甚至会拉着没什么攻击性的野兽和魔物聊天。
说出来肯定会被老东西嘲笑,她决定憋着!
眼看南安掏出玉盒解除法阵的雾气屏障,穗月忽地有些好奇。
诺拉人偏爱水晶类的矿石,它们通透、明艳、光线透过折射出多彩而璀璨的光泽。
在这样的大众审美下,玉石受众很小,即便是喜欢特立独行的小众群体,也倾向于把玩纯色的白色玉石。
南安手中的玉盒却不太一样,
上半截为透着白絮状的青绿色。
下半截色泽如墨。
这两种都是完全没人碰的杂料。
在酒馆听过玉石商人侃侃而谈的穗月十分好奇,难道索丽莎就是传说中的究极小众哥?
酷似笔盒的玉盒表面辉光流转,雾气屏障遮蔽两人视线、阻挡前路,此刻显露出足以容纳两人同行的口子。
发呆中的穗月手心一暖,还不等她做出反应,人已经被往前带了进去。
与需要火环术保持体温,早已白雪皑皑的外界不同,屏障内,绿草如茵温暖如春。
侧耳倾听,他们竟还听到了欢快的鸟鸣?
南安猜到了什么,飞向半空俯瞰全景,豁然开朗。
他们都被“索丽莎小屋”的名字骗了,这俨然是一处私人领地,是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庄园。
光是远眺到的林地范围,就超过了两三个足球场的大小。
那些掩映在林荫之后的区域又有多大,南安也说不清了。
仔细想想,也挺合理。
索丽莎独居,除却精研魔法,没有任何社交与娱乐的她,空闲时间专注耕耘的结果,又怎么可能仅限于一间小小的屋宅呢?
就连她的居所,也是一幢约莫6、7层楼高的石制小城堡。
只是不知道独居的她,为何要建造一座与城堡等高的钟塔。
仪式感吗?
再联想到先前翻阅典籍时看到的“地下酿造工坊”,南安忍不住跺了跺脚——他们正下方,怕不是窖藏着大量的酱料?
斯拉图可是明确表示,从未挪动过内部陈设的。
穿越大理石筑造的拱圈长廊,穿过城堡中庭,望着四周粗长凌乱的花圃与草地,穗月怔怔的。
“这就是,你们的杰作?”
即将推开城堡正门的南安手顿住了。
“也许吧,可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随着两人合力,自封存后只开启过不到三次的深红色木门洒落一抹抹木屑,缓缓洞开。
百年时光的具象化,尽在眼前。
积满灰尘的地面,让南安穗月一步一个脚印。
照明水晶拼接而成倒挂的蘑菇灯,在南安的魔力触发下,释放出昏暗的暖光。
“感觉这盏灯就是你的手笔,怪模怪样的。”穗月吐槽。
“也可能是她的。”南安笑道,“光看典籍描述,你也该知道,她是个很电波的人,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省略掉索丽莎的天才光环,撇去归亡暗潮的传奇表现,她其实是个不合群的孤僻孩子。
一路走来,称得上朋友的人或许也仅限于另外两位传奇。
没有人真正走进过她的内心世界,毕竟……她确实有些奇怪难懂。
好听些是电波系,能对上脑洞就会觉得她很可爱。
要是没对上……那就是神经兮兮了。
南安忍不住深思。
当年的他,难道跟得上索丽莎的电波?
思维同频,这还真是稀罕事了。
“所以,我们从哪参观起?”穗月像是来旅游的,果脯嘴里嚼,留影卷轴握手中,随时准备记录美好瞬间。
“先去书房看看吧。”
见南安轻车熟路走上6楼,仿佛回家般在一众房间里精准推开了藏书库的大门,穗月歪头。
“故地重游,找回记忆了?”
南安无奈捏了捏穗月厚实的脸皮:“所以说让你多读点书,分明送来的卷轴和典籍里就有提房间分布。”
脸颊泛红的笨蛋牛牛揉了揉还有些酥麻的脸颊肉,吹着口哨跟上。
索丽莎藏书库的规格很大,与南安意识深处移动教堂单独一间礼拜厅相当,同时还具有向上的挑高,容纳区域更进一步。
她刻意仿照了学院藏书库的造型,将开放式阅读空间置于整个书库的正中央。
居中环顾四周,无边无际的藏书高墙般矗立,很有氛围。
作为天才,理解能力与学习能力超越常人,这使得她的涉猎颇广。
除开魔法书籍,在这,你甚至能看到园林与果树栽培的书籍。
穗月在犄角旮旯里居然还找到混血种婴儿养育手册?还是灰星时代出版的,放在黑雾历,大概率是孤本典藏。
真是个杂食,却又收藏丰富的魔女啊。
“你和她相处两年时间,没有和她提及异大陆的故事吗?”穗月手指划过藏书,刮下一层薄灰,“典籍里好像也没提过,索丽莎手札里出现过你那些方块字唉。”
作为南安钦定的语言学天赋拥有者,穗月很清楚那些方块字多么有辨识度。
与他们如蚯蚓般扭动,佐以一些意象形成的诺拉本地语系,它们规整得让人书写时有满足感。
索丽莎唉,天才魔女唉!
她怎能不对贴身召唤物言谈中无意间显露的怪话感兴趣呢?
感兴趣又怎么会一点痕迹没留下呢?
又是旁观者清时刻。
被穗月点醒的南安这才意识到,索丽莎似乎没被他潜移默化影响。
只是不到半年,朝夕相处的穗月就已经满嘴怪话,用梗流利程度直逼长期上网冲浪的选手。
假设索丽莎是个严谨的魔女,既不热衷浮夸的语言表达方式,私下里也将沉默贯彻到底。
那一个完全陌生、全新的语言出现,她也能无动于衷吗?
出于记录需求,也该留下蛛丝马迹的。
没有,什么都没有。
南安100年前被召唤,留下的,只有归亡暗潮一战时,被不少人误以为是“错觉”的血腥杀戮姿态。
“唉,老东西,你来看看这个。”
四处寻摸的穗月瞥见了神奇的藏书。
死灵术法的典籍,涉及初阶死灵操控、灵体交流。
灰星时代,有关死灵的术法就是禁忌。
灰星末期,有邪教徒们共襄盛举,死灵教派更是一度成为了邪恶的代名词——尽管最初的死灵教派只是为了研究死而复生与灵体重塑,与人偶师们相辅相成。
知识无罪,奈何它的性质,太容易用于作恶。
到了黑雾历,死灵仍是敏感知识。
在“知识有限”的当下,据称,一些典藏死灵术法,仍然虚位以待,却被诺拉高层默契地束之高阁。
“大惊小怪,她这里连育儿的书都有收藏,死灵系藏书又有什么奇怪的?”
藏书库里找不到有用的信息,南安转到7层的寝室。
推门前,他犹豫了一瞬。
参观藏书库时他就发现,这里确实完美保存着索丽莎最后一次离开家时的模样。
当年的入室信息采集,稍有移动,也在事后被挪回了原位。
这都源自被索丽莎他们拯救的诺拉人,最朴素情感——希望“失踪”的索丽莎回归时,一切如初。
离开一同经营两年的领地时,她做好一去不返的准备了吗?
穗月轻轻推了南安一把,两人跌入寝室,倒在了满天飞尘中。
“你这家伙……”
“哎嘿,一时手滑。”
穗月爬起来,环视室内。
寝室摆设很温馨,近阳台的大床、贴墙的实木大衣柜、以水晶墙作为隔断的洗浴室,以及……两把藤制摇椅。
当年入场的魔法师们并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只以为是本就脑洞奇特的索丽莎魔女又一心血来潮的摆设。
“那个坐在躺椅上,晒着阳光,在高处眺望远方的设想,你和多少人说过?”穗月语气令人玩味,“阿斯莉潘一直铭记,替你实现,然后……你复活后,也实现了,而且是双人行。”
南安沉默了一会,说:“我真的不记得了。”
穗月抿了抿嘴唇,发现老东西紧绷的脸上透着难以言说的茫然与伤感,立刻收敛了话痨属性。
这里明明发生过很美好的事情,可老东西却连睹物思人都做不到。
真残忍啊。
“假如我死了,老东西也会什么都记不起来吗?”
“分明很开心地玩过我的大角,还教过我那么多异大陆的知识,最后……连点回忆都留不下。”
穗月想着想着,猛地打了个冷颤,不寒而栗。
如果一切都是世界意识所为,它为什么要剥夺最重要的回忆?
分明它能让老东西更有拯救世界的动力啊。
离去那天,索丽莎似乎很平静。
房间内的一切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就连大床上的被褥也被她团成长条,摆在床铺的一侧,规整得像是有强迫症。
穗月轻手轻脚打开衣柜,映入眼帘的衣物色彩以深紫、黑、灰、暗红为主。
索丽莎偏爱传统法师长袍,少数的例外是一些夏日的常服,风格与学院服类似。
南安扫了眼,索丽莎目测身高在170左右,与穗月相仿,身材高挑匀称,和遗留下的留影卷轴记载没有偏差。
和穗月身材上的区别大概是,她的腿没笨蛋牛牛长。
考虑到这家伙就不爱运动,成天扎在书堆里,偶尔户外也是实验魔法威力,身材打不过运动系的笨蛋牛牛也在情理之中。
穗月眼角余光瞥过衣柜下方叠好的豆腐块衣堆,看到了令她忍不住叫嚷的一角。
“老东西,这个这个!”
她把那件短衬翻出来,塞到南安怀里。
纯白色的T恤,诺拉世界不曾有的风格,想必是索丽莎听了南安的描述,自行制作而出的,面料是棉……
不,这显然不是该关注的重点。
在T恤的领口位置,一个不太起眼的“安”字,映入了他的眼帘。
规规矩矩的方块字。
前来信息采集的魔法师们,显然也没有过度的翻找,即便翻找了,也大概会把“安”误会成索丽莎奇怪构思的一部分,不去细究。
如果说一直以来,所有关于南安曾被索丽莎召唤的事都是传闻、猜测,没有直接证据。
那么此时此刻,再无质疑的可能。
这是有且只有南安来过,才会出现的明证。
一百年前,就在这处人迹罕至的林地庄园里,召唤了他的索丽莎,曾经怀揣着某种异样的情绪,把代表了他存在的字符,留在了衣服上。
南安揉搓着手中的T恤,心口忽然有些发闷。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要删掉我拥有过的记忆!”
南安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