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回到过去？

　　两人身后高耸的格兰索尔城墙不知何时垮塌，黝黑的墙砖泻了一地，在城墙脚下堆成高低起伏的黑色砾丘。

　　显眼的豁口处，乌压压翻涌着黑气的灵蚀们潮水般溢出。

　　踩踏着由墙砖铺就的上坡路，拖着残躯，浑身鲜血淋漓的士兵们呐喊着“格兰索尔”与“诺拉”之名逆流而上，一头撞在灵蚀堆中，将激荡的流水迟滞在原地。

　　每一息都有士兵倒下，每一息都有新的士兵填上空缺。

　　小队长手中的黑金色金狮旗帜最终在逆流中屹立不倒，成为了战场上最显眼的信标。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南安一头雾水。

　　高墙神魇，似乎把他们送到了奇怪的地方。

　　南安截下一名即将冲锋的士兵，握住他的手臂认真感受，又使用了风绒草感应，均只检测到了微量神魇反应。

　　符合深入黑雾行走的破雾者返回诺拉后的特征，并不意味着他们即是神魇。

　　“帮忙吗？”穗月注视着豁口处绞肉班的惨烈景象，有些忍不住了。

　　笨蛋牛牛的热血一如既往。

　　南安视线落在了身后不远处的街道上。

　　不久前他们踏过的废墟，一幢幢楼宇拔地而起，或高或矮，鳞次栉比。

　　那座被战争吞噬之前的城邦，正在复苏。

　　内心已有些许猜测的他又感受到了高阶魔法师接近的气息。

　　飞龙振翅，瞬息而至。

　　龙息如刃，撕裂大地。

　　御龙的魔法师驰援，地面的普通士卒士气大振。

　　原本倒下的黑金狮子旗再度被奋勇的战士们夺回，在龙息的掩护下，源源不断的灵蚀被暂时逼退到了墙体外侧。

　　解了燃眉之急，却没能让情势有所好转。

　　高耸的格兰索尔高墙之上，侵入的灵蚀已经在完好的墙体区域与守墙的军士缠斗。

　　士兵们背靠着垛口，将短剑从盾牌缝隙中捅入那些黑雾凝成的躯壳。

　　时不时有坠落高墙的军士触发腰间的火油罐，将自身点亮，与数只灵蚀一同化为熊熊烈火。

　　假如南安记得没错，格兰索尔保卫战早期，诺拉人将阵线推到了黑雾边界上，建立了绝对防线。

　　在一次次阻击失败后，才退缩至城内。

　　“高墙，把我们送回了过去？还是说他复现了当年格兰索尔保卫战？”

　　无法理解的神魇之力。

　　当务之急是先搞明白，如今是格兰索尔保卫战的哪个阶段。

　　“跟上我。”

　　南安几个起落，飘至御龙的高阶魔法师不远处。

　　感应到突然逼近的魔力气息，对方也困惑地转头。

　　他的面孔比南安预估的更年轻，脸部线条还带着尚未被岁月磨平的棱角。

　　“阁下是哪一系的魔法师，赞提？”

　　南安开门见山：“请问，现在是格兰索尔保卫战的第几天？”

　　御龙魔法师身下的飞龙都不禁困惑地转过头，用眼角余光瞥视南安。

　　“第几天，这得看怎么判断起点了……”御龙魔法师苦笑也不解，“仅以灵蚀攻城开始计算，已经是第6天了……你们两位是从诺拉后方驰援来的？”

　　攻城第6天，此时的阵亡率，据惑鸦回忆，接近16%

　　最惨烈的绞肉环节在每一处城墙上上演着。

　　普通士卒以血肉为魔法师吸引火力，触发神魇的观测者效应，令它们由不稳定的随机态变成无法再变化的稳定态。

　　龙息继续喷吐，支援高墙上的军士。

　　御龙魔法师以手捋着飞舞的刘海，迎风高喊：“现在离开还来得及，既然决定离开，就不要轻易送死，年轻人啊，活下去吧，滚回去多生几个孩子，以后诺拉才有希望。”

　　穗月忍不住问：“那你呢？你不也挺年轻吗？”

　　御龙魔法师看上去最多不过26，7，顶天30。

　　他又回头对飞龙下令以火球轰击破损的墙垛，粉碎了灵蚀潮涌的攻势。

　　“我倒是也想留下自己的血脉，但……算了，反正也来不及了。”

　　他脚踩龙背，如履平地，迎风而立却稳如泰山。

　　说完挺丧气的话后，又朝着两人猛地一挥手。

　　“离开的事等下再谈，介意帮忙吗，侵入高墙上的灵蚀我没法无差别打击……太多同伴了。”御龙魔法师坐了下来，“我需要向前推进，烧出一条隔离带。”

　　穗月光翼展开，一头扎入高墙之上，竖掌为刀，光轮于掌心显现，迎着一只人型灵蚀就劈了下去。

　　一劈两半，从头到脚。

　　断面泛起一层短暂的，嗤嗤作响的白烟。

　　御龙魔法师眸子微凝，讶异道：“魔武者，十分感谢，我们有救了！”

　　事已至此，南安也不可能拒绝这份大义凛然的请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城墙上的灵蚀，远比他们在黑雾中对抗过的要弱。

　　那些曾在密林中以爆发力与速度让他与穗月都心生忌惮的躯壳，此刻的动作迟缓了不止一拍。

　　南安精湛的猎首手艺发动，所过之处，灵蚀冒着黑烟的头颅皮球般滚动在地面上，排成一列歪歪扭扭、逐渐风化的黑点。

　　在他们肃清入侵灵蚀时，天空中又驰援来数名御龙魔法师。

　　飞龙协力，龙息洗地，在城墙外围烧出了一堵烈焰升腾的高墙。

　　炙热的高温让踏足其中的灵蚀顷刻灰飞烟灭。

　　滚滚热浪直扑高墙之上，让艰难活下来的士卒浑身燥热。

　　从高墙之上，到高墙之下，南安穗月协力，杀了个对穿。

　　进阶后魔力充裕的穗月，更是炫技般，使用了南安描述的，将光轮抛射，切割沿途敌人的神秘小技巧。

　　一切都被御龙魔法师们尽收眼底。

　　“哈卢克，你的熟人？”

　　与南安对话的御龙魔法师摇头：“说是赞提一系，从后方而来的。”

　　“看来不是当初自愿离开的那批，是听到战报赶来赴死的。”

　　“那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多几个心怀热血的人活下去，对诺拉是好事。不能只有自私的血脉绵延传承，热诚之心不当断绝。”

　　“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不过……战斗力还真不错哎，都是魔武者。”

　　一名头发花白的常青鹿老魔法师叹气。

　　“魔武者就更该离开了……未来也许能多些厉害的小魔武者呢，我看他们两都很结实，孩子大概也会很结实的。”

　　“确实，牛头人一族总是魁梧有力。”

　　“我们狼人就差了吗！”狼人老哥种族荣誉感瞬间上来了。

　　“哈卢克，他交给你了，”常青鹿魔法师举起手中的鹿角雕像，“其他地方也在告急，飞龙们不能停。”

　　烈焰为战场带来了短暂的安宁。

　　伤兵们被医师们就地急救治疗。

　　遍布城墙，堆得无处落脚的尸体，则是被加急运至高墙之下。

　　与哈卢克闲谈之中，南安得知，他们的具体方位为格兰索尔正东。

　　被猛攻的为西北侧，因此哈卢克守护的这一截城墙并非灵蚀的主攻区域。

　　正面战场的战斗烈度已经到了昼夜不息的程度。

　　每时每刻都有人阵亡，阵亡士卒们轮替上墙时都有觉悟，尸体不会被回收，而是在魔法师们的安排下，置入纯化魔药，化身为元素炸弹。

　　尸体即是守城武备，每一具尸体落下高墙，都将为死去的士卒送去一批陪葬品。

　　生前杀敌赚回本钱。

　　死后亡语销号，大赚特赚。

　　此刻还留在格兰索尔的人，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入土为安是留给胜利者的奖赏。

　　踏足战场的每个人都应有将浑身上下每一份血肉运用至极限的觉悟。

　　“战前动员持续了接近100日，全诺拉有觉悟的人早已逆流而上，提前到来。”哈卢克好奇，“是什么让两位现在才来？当然，如有冒犯，请见谅。”

　　南安和穗月对视一眼，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总不能说，他们原本是在150年后的诺拉，因为高墙神魇诡异的力量影响，疑似来到了……过去？

　　此刻南安实在没法断言，毕竟高墙的能力，曜鸮与厄鹿都未曾解析。

　　只知道，它出现频率不算低，大多数时候都是游离于破雾者视野之外的惊鸿一瞥。

　　作死记录截止惑鸦的厄鹿小队全灭后，就不再有。

　　南安也算是多年来的尝鲜第一人——如果有得选，他也不想触霉头。

　　是昨日重现？

　　还是真的穿梭未来？

　　想到诺拉的人与事，两人不由得有些凝重。

　　要是回不去可怎么办。

　　见南安穗月不语，且忧心忡忡，哈卢克爽朗地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南安的肩头，宽慰道：“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直面不知何时到来的它，我理解你们的感受……来得及，都还来得及，趁着现在灵蚀还没狂躁，离开吧。”

　　“刚才我的同伴们说了，你们一定能生一堆健康的小牛头人。”哈卢克对穗月竖起大拇指，“魔武者，加油。”

　　“可是……我是鹿啊。”

　　“鹿……啊？”哈卢克大小眼，视线落在那硕大的W型“牛角”上。

　　南安帮忙解释：“她确实是。”

　　“嘶……”哈卢克挠了挠头，“这还真是，临死前见识到了神奇的玩意，让人印象深刻。”

　　穗月怎么感觉，对她大角的评价，“印象深刻”的出现率极高。

　　“这下你更是有不能死的理由了，”哈卢克激动，“这么神奇的大角，必须好好延续下去啊！”

　　南安扶额，但也释然了。

　　完美符合惑鸦的描述，格兰索尔一战，造成了后续诺拉的婴儿潮。

　　继承了英雄们的遗愿，活下来的魔法师，人均多胎。

　　孩子们，是诺拉的未来。

　　他们已经做到了这个时代能做到的极限，剩下的路，必须由新时代的人开辟。

　　南安问：“能先留下来看看吗？”

　　哈卢克笑着大手一挥：“当然。”

　　格兰索尔攻防战并非强制，是否要与城邦共存亡，全看内心觉悟。

　　只是……亲眼目睹远比自己弱小，没有魔力的普通人以血肉之躯固定神魇姿态后，觉醒魔力的魔法师们，又怎么可能退后呢？

　　惑鸦作为幸存者，亲眼见证了格兰索尔打至99战损的惨烈景象。

　　除却极少数中途动摇的人，上至贤者，下至平民，都在这一战中倾尽了所有。

　　尽管结局是他们没能阻止黑雾蔓延，格兰索尔陷落。

　　巨龙杜纳卡隆在重伤沉睡前曾呵斥愚昧的魔法师。

　　“抵抗就是意义。”

　　“牺牲也是意义！”

　　“他们倒在战场上，是为了让你们明白，有人愿意为了诺拉，为了你们的未来流尽自己的血！”

　　“是希望他们是黑雾历的最后一批牺牲者。”

　　“任何质疑格兰索尔保卫战价值的人，必将死于龙息之下！”

　　很难想象当年浴血归来的杜纳卡隆，发现后方的魔法师一片投敌倾向，何等地绝望。

　　竟然没直接把说丧气话的魔法师烧死，还真是巨龙柔情了。

　　放黑雾历前，探索登神之路的巨龙们，二话不说就是山崩地裂和龙息烤肉起手……

　　两人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东摸摸，西碰碰，却什么都没能触发。

　　“我们不会真是被高墙送回过去了吧？”穗月灵光一闪，“难道说，我们能在这里改变未来？”

　　南安反应平淡。

　　直觉告诉他，高墙掌握的应该不是时光穿梭的能力。

　　在厄鹿和曜鸮被彻底禁止接触高墙前，发生的数次事故，都表现出空间层面的力量。

　　一个神魇集合空间扭曲、时间穿梭两项力量，已然接近封神。

　　现如今的黑雾，能孕育出这种级别的战力？

　　见南安愁眉不展，穗月蹲在地上，托腮。

　　“看来你觉得我说得不对，那该怎么办？继续帮他们，还是离开？”

　　“离开。”南安即答。

　　穗月嘴巴微张，欲言又止。

　　她环视周围伤痕累累却战意盎然的普通士卒，喉咙干涩得厉害。

　　南安吐槽：“你还真是个笨蛋热血牛牛啊，我看你天生就适合战场，哪天让你耕田，只会浑身上下都难受。”

　　穗月摸了摸自己的大角，无奈地笑了。

　　气氛都到这了，不跟着打一场，似乎说不过去。

　　两人来到高墙之上，向外飞驰。

　　才飞出一段距离，远处的景色一片朦胧，如冰淇淋般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