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35 节

第133章 恶物

旧日回响 · 糯米滋海豹 · 4,018 字

  莉涅姆太过特殊。

  她得到了来自魔力的垂青。

  混血天赋觉醒,即便从未系统进行魔法学习,也能凭借数值与机制的双重优势,晋升高阶。

  同时也得到了来自黑雾的认可。

  行走黑雾,不受死线影响,精神正常。

  被里欧德家族称为【无垢之梦】的特殊力量,疑似神魇之力,而非魔法天赋。

  这意味着,多年以来,与哀泣迷雾对抗的,实际上是另一位“神魇”。

  究竟该如何对待莉涅姆,成为了里欧德家族难以抉择的难题。

  父亲、兄长阵亡,叔叔过世,里欧德家主重担落在了瓦赫迪恩肩头。

  于情,莉涅姆是兄长留在诺拉唯一的血脉,作为叔叔他理应视如己出。

  但于理……莉涅姆混沌的性质,让背负秘密为己任的里欧德家族,不愿意冒险。

  瓦赫迪恩惆怅地长叹。

  “有记忆起,里欧德的先烈就在赴死,他们无声地填入黑雾中,变成哀泣迷雾的养分,只为延缓对方的成长,为了后人寻找一丝希望。”

  “我们真的死了太多太多的家人……家族纪念碑早已刻不下他们的名字。”

  “我不能让他们的牺牲白白浪费,不能让他们死得没有意义……莉涅姆存在风险,假使未来有一日,她蜕变为里欧德的敌人,我就是诺拉和家族的罪人。”

  瓦赫迪恩的视线穿越了空间,愣愣地定格在南安脸上。

  “南安,我不能当罪人……我亲眼看着哥哥赴死,那本该是我去做的事……那天该死的是我……我怎么能不爱他的孩子呢。”

  “可你要我怎么爱莉涅姆?”

  “我是家主,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瓦赫迪恩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我允许力排众议,允许莉涅姆成长,但不能让她太过健康的成长。”

  “给予她越多,等她失去时,我们都会痛不欲生……不如一开始就冷漠一些,这样也好欺骗自己,从未在乎过。”

  “而莉涅姆,从未感受过关爱,自然也不会过份奢望,这对我们都好。”

  “……”

  又是一声幽幽地叹息。

  “她最大的错误,或许是在降临在了这个时代。”

  南安喉咙发干,涩得厉害。

  脑海中组织的词句还未涌出,便被黏在了舌尖。

  他该说什么?

  又能说些什么呢?

  想到里欧德家族数百年来,都是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下,于无人所知处死去,他有些哽咽。

  他们的命运,沉重得让南安感到窒息。

  没有人要求他们必须肩负这一切,但里欧德世世代代却坚守了下来。

  生于里欧德,即意味着生于牢笼。

  他们降生,他们成长,他们学习。

  人生中最欢快放纵的时光,是一去不返的学院生活。

  那是里欧德给予每一代后人,最温情的关怀,踏上绝望的地狱前,仅有的美好。

  假设前路唯有无尽的使命与必将到来的死亡,你功绩无人知晓,你的事迹无处诉说。

  百年时光,奇迹从未垂青诺拉一次,希望断绝。

  目睹学院之外,无数人纵情欢愉,沉眠享乐。

  心怀不轨者早已舍弃现世的一切,筹备黑雾的新生。

  你还要保护现存的一切吗?

  里欧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只是沉默的传承着。

  南安收回了对瓦赫迪恩的诋毁,他忍不住反思自己的傲慢。

  作为一个经历了穿越,也经历了灰星时代的人,他看待黑雾历始终带着异乡人般的隔阂与不解。

  他不明白为什么,惑鸦古恩偶尔会选择让他亲眼去看,去了解,也不愿意直接告知。

  在南安看来,这真的很谜语人。

  他也不理解,一开始瓦赫迪恩的自暴自弃与冷漠。

  不受神魇影响的特性,令南安的思考方式难以与其他人同频。

  作为复活于黑雾历的灰星故人,他像是上个时代的回响。

  “之前的话,我很抱歉。”

  “我已习惯了被误解,无需介怀。”瓦赫迪恩说,“窥伺里欧德家族的命运,即意味着不幸,因此我们没有同伴,唯有血脉连接而起的亲情纽带。”

  “这也是我最初希望南安阁下远离莉涅姆的原因,我们的命运,她的命运,太沉重了。”

  “当知晓的那一刻,除却与我们一起背负,别无方法……”瓦赫迪恩难得地幽默了一半,“除非愿意浪费一个战略资源储备的,精神魔法师。”

  南安复活后,还没见过一个正儿八经的精神魔法师。

  惑鸦、古恩,对此讳莫如深。

  瓦赫迪恩直接称作“战略资源”,意思,真是……一次性的?

  南安已有觉悟:“既然我和穗月都闯了进来,你也愿意让我们一试,可以让我了解你以前的思路吗?”

  至此,瓦赫迪恩不再隐瞒。

  原本的计划中,莉涅姆会在30岁前进行“容器”尝试。

  利用高塔共鸣,将哀泣迷雾吸引而来,同时刻意制造出缺口,让它萌生有懈可击的假象,入住莉涅姆的身体。

  里欧德家族,现有嫡系血脉仍存19位。

  假如人口不变,其中14位预定会参与这一战。

  他们要在哀泣迷雾完美适应新的肉体,暂时舍弃无实体状态的空档,顶着“梦想成真”的干扰,尝试强行击杀。

  无论是否成功,莉涅姆都会死。

  莉涅姆的启蒙读物全部与死有关,也是这个原因。

  里欧德家族从小时候起,就希望消去她对死亡的恐惧,在临终前,能挑选一个美好的归处。

  不要再降生到黑雾历了。

  南安纳闷:“只留下5人培养下一代?即便失败,也不意味着诺拉会立刻毁灭啊。”

  瓦赫迪恩苦涩地摇了摇头:“14人里,11人为女性,她们都在50岁以上,身体机能、记忆力,开始下降。剩下3人,是这一轮诞生的男子汉……”

  “什,什么?”

  “一直在牺牲,高塔总是需要维护的,维护即代表风险……这就是日常的损耗。”瓦赫迪恩无奈,“男人快死干净了。”

  南安十分不解:“实在不行,四处留情,再统一回收就好了吧?魔药能解决精力问题吧。”

  投影中的瓦赫迪恩玩味地端详着南安,好一会,他释然地开口。

  “不怕你笑话,也绝非什么借口,里欧德的血脉传承困难,是从16年前的异变后开始的。”

  “父亲和兄长相继失踪,只有半数族人回返,我们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因此开始了修生养息,关门造人。”

  “但是……造不来,就是造不出来。”

  南安蹙眉。

  假如只是瓦赫迪恩一个人的问题,他还会去怀疑生理问题,这是一代,甚至两代人都陷入了生育难题中。

  瓦赫迪恩的三个孩子,均是在16年前异变后不久降生的。

  自那之后,他也尝试着继续努力,可却始终没有收获,其中更是有两个孩子以营养不良的形式早产夭折。

  这简直不可思议,里欧德家族的底蕴,是不可能让孕妇孕期内摄入营养不足的。

  人口即是他们的战略物资,因此针对孕妇的合理饮食调配已经规划了百年,从未有过偏差。

  瓦赫迪恩的原配妻子患病离世,他开始了外人眼中的“滥情”之路。

  这些年,他几乎把常见的种族都体验了一遍,光是体验记录就能写一本风俗指南,引导“纯洁者”们释放天性,纵情享受。

  可即便是这样,依旧颗粒无收。

  瓦赫迪恩不得不审视16年前那个诡异的时间点。

  似乎有一股诡异的力量,笼罩在了整个里欧德家族的头顶,令他们引以为傲的血脉,持续的凋零。

  最近16年,家族人口降生数量,仅为32人。

  平均一年两人。

  “我确实想再造一个莉涅姆,尽管我不清楚大哥为什么那么厉害,和吊车尾生孩子都能捣鼓出一个大麻烦。”

  “不过,更多的,也是想弄明白,我们到底怎么了……是长期行走黑雾的后遗症,与寿命缩短一样的诅咒?还是真有异常的力量,制约着家族存续。”

  说到这,瓦赫迪恩轻抚着当年的家族合影。

  “确认南安阁下的神魇抑制力后,我决定赌一把……毕竟,不久之后,以血脉维系的闸门就要损毁,阻挡在闸门后的洪水猛兽也将出笼。”

  南安能听出对方的愧疚之意。

  他示之以人的冷漠,是为了保护对哀泣迷雾一无所知者。

  要不是看到了一线机会,瓦赫迪恩也不会把他跟穗月拉入泥潭。

  瓦赫迪恩已经没有备份的计划,在哀泣迷雾面前,他们始终是被动的。

  因此……

  “我说能兜底两次不是假话,南安阁下只要不把莉涅姆带出黑雾,没有别的限制,想做什么,请随意吧。”

  莫名的,南安猜出了瓦赫迪恩的“兜底”意味着什么。

  通过投影,瓦赫迪恩介绍了30层的整体构造与功能。

  12根立柱代表着高塔群的12个大型节点。

  即便只剩下一个节点,也能维持整体的共鸣运转。

  通过水晶球,可以查看各个节点的当前状况。

  借由柱身的魔法铭文,也能不抵达实地情况下,了解节点高塔的明细。

  晋级时刻,可以自毁高塔共鸣法阵,提前引爆魔力,进而迟滞哀泣迷雾的攻势——殊死一战时的压箱底手牌,瓦赫迪恩告知也只是保险起见。

  现在的里欧德家族,已经很难重建一整个完整的节点。

  先前与斯拉图会谈时,他也在思考,是否让昂泽人也参与进这项沉重的使命中。

  不过为了家族的荣光,他倔强地选择了沉默。

  叮嘱高塔细节时,瓦赫迪恩的样子,像极了一个老父亲,不厌其烦地重复,仿佛少说了什么,就难以弥补内心的亏欠。

  一直以来,都很期待亲手照顾莉涅姆吧?

  “现在莉涅姆一睡不醒,是哀泣迷雾的缘故吗?”

  “去看柱子,应该有一根,或者两根,柱身萦绕雾气。”

  南安回首查看:“确实有一根……这就是哀泣迷雾!”

  瓦赫迪恩再度恢复了那张骄傲的脸,仿佛看到外人惊叹里欧德家族的技艺,让他年轻了十几岁。

  “去触碰柱身的铭文,能看到实景。”

  南安立刻转身,指尖轻抚铭文的瞬间,流光溢彩。

  一片片投影透过柱身投射至半空,罗列为矩阵,密密麻麻,目不暇接。

  霎时间化身监控室老大爷的南安啧啧称奇。

  居然是死前从未接触过魔法,也没见书呆子展现过的新奇玩意。

  作为旧日的老东西,在黑雾历,小小地接受了一次高端魔法震撼。

  每一座高塔都能提供数个不同的投影视角,由于黑雾中均是死物,哀泣迷雾也无法自主生成恶意实体摧毁,因此高塔的监控多年来保持完好。

  锁定画像最为独特的一个投影,南安将它拨至面前,放大。

  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再度上演。

  此前南安就目睹过莉涅姆以此手段,把哀泣迷雾变成了一群无害的绵羊,乖巧地低头吃草。

  此刻情景再现,侵略至高塔边缘,被莉涅姆气息所吸引的哀泣迷雾,又一次成为了她身边毫无攻击性,甚至会主动“咩咩“叫唤的萌物。

  莉涅姆就趴伏在一只巨大的绵羊身上,呼呼大睡。

  梦中梦?

  绵羊们一边“咩咩”叫唤,一边跟随着头羊来回移动,缓慢轻柔,如摇篮般晃动着身躯。

  那举动,像是在刻意地营造出舒服安逸的睡眠环境,照顾着这位早已不知多少次,令它折戟的劲敌。

  端详着这幅宁静祥和的画面,寻常人很难想象,这就是历代里欧德人前赴后继,以血肉铸成生命慨歌,也要阻挡的恶物。

  忽然,羊群集体静止不动。

  那轻缓哼唧的旋律一刀截断,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的沉默。

  就在南安跟瓦赫迪恩狐疑之际,草原上,数不清的绵羊,齐刷刷抬起了头。

  他们的视线与投影所在的位置交汇,仿佛穿透了空间,落在了正在柱子前查看监控的两人身上。

  一张张温驯无害的羊脸上,浮现起一团团朦胧的灰气,蠕动扭曲。

  “果然是个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