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牛的感觉

　　想找到皮里昂不难，他在克伦南侧的富人区有一套气派的大宅。

　　开门的仍是那张熟悉的面孔。

　　皮里昂的管家，一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姿笔挺的老者，即便年岁已高，依旧能从五官轮廓中窥见年轻时英俊的模样。

　　“还是看你顺眼。”南安跨过门槛时真心实意地夸道，“比那些见面就咋咋呼呼摆谱的家伙让人舒心。”

　　老管家闻言，矜持地捋了捋本就纹丝不乱的银发，。

　　绿树环绕的中庭，皮里昂躺在宽大的藤编躺椅上。

　　他只穿着一件轻薄透气的浅灰色短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一只手搭在额前，以臂遮眼，正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

　　听见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歪了歪头，不紧不慢地伸手摸到腰后，把已经压扁的软垫扯出来，又塞了个更饱满的进去，整个人往下滑了些许，躺得更舒坦了。

　　“执政官职务被剥夺，你还挺悠哉啊。”

　　皮里昂从手臂缝隙里斜睨南安一眼，没好气地嘬了一口搁在扶手上果汁，随即转向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女仆们，语气不耐烦。

　　“没眼色的东西，简直失礼，赶快给这几位不速之客上座，上糕点。”

　　女仆们被他的话闪了脚。

　　管家见状赶紧前来催促，这才慌乱着让南安落了座，穗月嘴里有了小坚果啃，蔻莱拉吸上了果汁。

　　元老院派出的小组，正在加班加点审查过往10年，皮里昂的克伦经营明细。

　　几乎是一夜之间，活似领主的皮里昂就得赋闲在家，被迫开启退休养老生活。

　　穗月徒手捏碎核桃，在南安嘴边晃了晃，得到“我不吃”的回答后，杂技般自抛自投享用着。

　　听到皮里昂慢条斯理的叙述，她环视宽敞的中庭，又望向四周气派而高大的建筑。

　　“他们居然没先来光顾你的家？”

　　皮里昂猛地坐直，把果汁杯往桌上一顿，声音高了几度。

　　“10年，我只置办了这一处产业。整个克伦，但凡赚钱的行当，丰厚利润的生意，邪门的外快，我从未涉足，就想在边疆住得舒服点，有错吗？”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平稳。

　　“何况，这座宅子的一切，在账目上绝对合理合规，他们查不出任何东西。”

　　这点南安相信。

　　他甚至能猜到，皮里昂保存着有关宅邸建造的一切明细账目，关键环节也必然有多位证人交互验证真实性，且每一人都愿意以自身的信誉为皮里昂作保。

　　想从皮里昂亲手打理的事务里查出对他不利的蛛丝马迹？

　　恐怕只剩下栽赃这一条路了。

　　诺恩·巴图男爵全权代理执政官职务，“政务审查”，都发生在南安离开后第三天。

　　结合双冕一行，首席元老提出的活蚀试点，可见无论有没有南安，计划都会被推上明面执行，区别只在执行人选。

　　首席元老并不能做到一言堂，元老院内部有人听到风声，提前布局镰水，撬动与克伦深度绑定的皮里昂，是合情理的推断。

　　只是不知道这群人，是支持还是反对活蚀了。

　　双冕那些人，是不是太低估这家伙的能量了？

　　10年前，克伦的规模尚不足如今的一半，登记人口堪堪30万，城区破旧，治安混乱，外迁远大于内迁。

　　10年后，克伦已成为罗斯塔雷克后方最庞大最繁荣的人口聚集地。

　　城区扩张两倍有余，治安水准直逼双冕内城，甚至吸引了大量边境冒险者在此长驻补给。

　　受他恩惠的人遍布克伦城邦的每一个阶层与角落。

　　一个不知从哪蹦跶出来的男爵，没有任何交接与铺垫，凭什么以为能自然而然地接管克伦？

　　没有得到心心念念的元老院席位前，皮里昂会配合才见鬼了。

　　想到这，南安决定给他分享“好消息”。

　　得知镰水小镇即将建立的消息，皮里昂剧烈咳嗽，果汁在阳光下浇灌出了彩虹。

　　“我病了。”他声音发虚，气若游丝，“病得很重，至少需要卧床静养三个月……不，半年。审查小组可以随时来问询，我以病躯配合。”

　　天生的演技派，说入戏就入戏，哪怕根本没这个必要。

　　“躲不掉的，我来找你，就是想和你进一步合作。”

　　“你找诺恩·巴图啊，他是男爵。提卡的大小姐没和你介绍？早在100年前索利兹的爵位赐封开始变得严格，有正统爵位传承的都是背景深厚的大家族。”

　　“我确信你的能力远比不知名角落里，蹦跶出来，听都没听过的贵族老爷要强。”

　　皮里昂真的绷不住了。

　　在南安面前，根本没办法摆出执政官的架子，说话也做不到拿腔拿调，公事公办，圆滑更是毫无意义。

　　500年前的古人，英灵身份重生，资历太深了。

　　现在明晃晃被南安赞赏，即便知道不是好事，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

　　“谢谢夸奖。”

　　简直像是小时候跟随父亲参加祈福仪式，被长辈赞许聪颖。

　　“首席元老决心已定，镰水就在克伦的影响辐射范围内，你的表现也会被纳入考量。”

　　“克伦的答卷近乎完美，你的能力毋庸置疑，交卷时分的附加题，假如你有能力再答一项满分……即便不是满分，答题的态度和思路，也会在首席元老的心里留下深刻印象。”

　　“更何况，这题，很多人都在观望，选择了留空。”

　　几句话，让装病的皮里昂缓缓松开了手里紧抓的毯子，眼睛微眯，沉思着。

　　“你想让我做什么？”

　　见皮里昂松口，南安说出了自己的初步想法。

　　衔接一条抵达镰水的商路。

　　这并不难，现有的镰水黑雾入口附近，已有道路，且受曜鸮与领主卫队的保护，十分安全。

　　尝试改变关于活蚀的舆论环境。

　　现有的活蚀信息全是负面，充斥着“怪物”、“威胁”、“不可信任”的传统且合情合理的标签。

　　南安不指望、也不希望彻底扭转这种认知。

　　他无意做形象层面的洗白——毕竟活蚀真的干了。

　　让舆论倾向稍稍向中立地带挪动些许，争取一部分人不再逢活蚀必反对，就足够了。

　　当然，这一切的执行前提，是首席元老送抵镰水的一百多人，确实能抵御黑雾呼唤，保留人性一面。

　　不然，他已经可以想象，蔻莱拉喜笑颜开地开启收尸模式了。

　　“让我思考思考。”

　　南安没指望皮里昂能立刻答应，能让谨慎乌龟如他认真思索可行性，已经是大胜利。

　　“我现在可不是执政官，和我谈这些真的好吗？”

　　见一行三人人要起身离去，皮里昂打趣地开口。

　　“只要你答应，我可以让诺恩做不下去。”

　　经历双冕一行，他探索黑雾的决心愈发坚定。

　　活蚀、神魇、黑雾、巨构魔方，南安正在构建起四者间的联系，一个初步的猜想正在诞生。

　　他需要更多的数据进行验证，这需要助力，譬如蔻莱拉、皮里昂，首席元老依维拉和塔塔。

　　他也要需要接触更多的活蚀。

　　当然，死的活的无所谓。

　　不过穿越后都在致力于把活蚀变成死人的他，会习惯性认为死人更好打交道……

　　皮里昂眼神一凝。

　　“关于这点，请让我婉拒你的好意，我自己能行。”

　　老管家将三人送至宅邸大门外，礼节周全地躬身道别，回到庭院时，发现自家老爷仍是若有所思。

　　“老爷？”

　　能成为管家都是绝对的贴身心腹，皮里昂不设防地喃喃。

　　“灰星时代的边境冒险者还是狠啊，你说他刚刚是想让诺恩·巴图人间蒸发，还是借由厄鹿的权限，合情合理地勾结活蚀，让他发生些意外呢？”

　　管家身子一颤。

　　“那位南安大人，是这个意思？”

　　“以他的手法，我可想不到其他可能。”皮里昂好奇，“是什么让他对活蚀那么在意呢？”

　　“有关他的提议……”

　　“至少有一点说得对。”皮里昂深呼吸，负手而立，“成为先行者，能入首席元老们的眼。能力很重要，摆对位置的能力更重要。”

　　管家犹豫着，轻声道：“老爷这两年，似乎远没有初来乍到时，对双冕和元老席位，那么热衷了。”

　　皮里昂回头深深凝视了老管家一眼。

　　“你也说的很对……克伦，好歹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诺恩·巴图？男爵？在克伦他什么都不是！未曾倾注过心血的土地，他们根本不会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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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克伦城与蔻莱拉分别，南安穗月返回克伦深洞。

　　沿着通道一路向下，穗月忍不住问。

　　“你想直接干掉一位双冕派来的贵族，这是不是有点疯狂？”

　　“我怎么不知道要这么做？”南安瞪大了眼，“我只是能想办法让那位新执政官火烧眉毛，头尾难顾，没想过让他变成尸体。”

　　穗月拍了拍胸口：“呼，我还以为你猎首瘾犯了，想把他的脑袋变成收藏品。”

　　“？”南安气笑了，“我是猎杀之余挑选合适的‘商品’，卖给癖好独特的买家，其中大多数是暗精灵和混血的亚人种，本人可没有那么疯癫的爱好，也不会专门为了一颗好看的脑袋随意猎杀。”

　　红鼠冒险团的猎首，都秉承着物尽其用原则。

　　他们生意的大买家是毗邻赞提帝国的暗精灵们，不少部族都信仰阴影与死灵，一些传说更是将两者结合。

　　于是这群颜值与森精种无二，却和高贵优雅一词无缘的黑皮精灵，开始热衷筑京观。

　　他们的行为实在太过出挑，以至于许多正统暗精灵部族忍无可忍，主动发布声明，启用“神圣切割”，宣布将除去这群家伙的暗精灵籍贯，并希望他们自立门户，别脏了先祖的名声。

　　南安死前，他们的新名字好像是……死灵精灵？

　　在蔻莱拉的科普里，这群家伙，似乎没能挺过黑雾历，基本没能传承下来。

　　不过据说，死灵精灵一系确实觉醒出，天生能沟通灵体，抚慰亡灵怨灵为己所用的天生死灵法师。

　　是筑京观真有用，还是天赋异禀喂饭吃，不得而知。

　　毕竟诺拉OL的版本变化太快，他们还没等到职业增强，就被删档重开了。

　　时隔大半个月，重返克伦深洞，猫饭它还是那副老样子。

　　蹲在门槛边，两只前爪端正地并拢，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画着圈。

　　它的面前支着一口小锅，锅里的浓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腾起的热雾裹挟着肉香与香草的气息，溢满了深洞大厅的每个角落。

　　像是在打盹的他头一点一点的。

　　有趣，神魇也会睡觉吗？

　　那神魇也会梦见其他神魇吗？

　　听闻脚步惊醒，猫饭猛抬头。

　　瞥见两人，立时甩起尾巴，飞速“撞”了过来，挂在穗月臂弯里，两只前爪紧紧攀着她的衣领，毛茸茸的脑袋拼命往她勃颈里拱。

　　拱完了穗月，又探出脑袋，伸长脖子，努力去够旁边站着的南安，直到被南安揉搓了脑袋，这才舒舒服服地回到篝火边上处理食材。

　　两人不在期间，前来替班的厄鹿，显然也对猫饭听之任之，没有把他再关进专属小房间里。

　　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口福，享用猫饭精心准备的菜肴——就眼前锅的大小，估计是没戏。

　　说话间，克伦深洞外，又有人进入，正是替班的厄鹿老维克多。

　　50岁的他，成为厄鹿已经有25年，属于厄鹿中的老资历，历经大小黑雾探险全身而归，几乎无伤。

　　放眼整个厄鹿，也属于惑鸦古恩下的第一梯队。

　　见到南安穗月蹲在篝火边，拿出碗分食猫饭烹制的浓汤，老维克多咽了口唾沫，哭笑不得地自嘲。

　　“两位一回来就能喝上猫饭特制的汤品，还真是幸福啊。像我这样的老家伙，只是靠近，猫饭就会连锅端走，最多只给我摸摸皮毛呢。”

　　话语里是无尽的幽怨。

　　老资历厄鹿对南安穗月的观感不外如是。

　　辛辛苦苦刷好感的猫饭，怎么见了他们两人，这么主动……

　　这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