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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节

第63章 活蚀之辩

旧日回响 · 糯米滋海豹 · 4,013 字

  格兰索尔要塞沦陷后,悲观绝望的情绪一度笼罩在诺拉人头顶。

  无论索利兹还是昂泽,都在短时间内,出现了大量进入黑雾投敌的案例。

  成功转化为活蚀的比例不得而知,不过在扑灭这批活蚀潮后,诺拉又回到了整体相对平静的态势。

  好死不如赖活,有勇气直面黑暗与未知的终究是少数人。

  厄鹿的统计显示,在那之后近百年的平静期里,尤其是前70年,主动进入黑雾的,大多是被逼到绝路的穷凶极恶之徒,或某些极端教派的狂热信徒。

  他们将黑雾与神魇视作某位“神明”的筛选与恩赐通道,以此寻求力量或解脱。

  这也符合南安的认知。

  玉米土豆的逆天馈赠,豆料麦子又常年丰收。

  诺拉各城邦粮仓持续充盈,粮价连年走低。

  为了保证人口增长,元老院、教会都在兴办福利院,集中抚养孤儿弃婴。

  甚至于普通人不想抚养,也能交由福利院照管。

  穗月就是这套体系的受益者。

  直到15岁离开破晓教会的福利院前,她的记忆里从未有过真正的“饥饿”。

  除了时常抱怨食物种类单一,渴望更多荤腥,她对那段有人教导基础学识。传授格斗防身技巧的无忧无虑时光,一直怀有几分怀念。

  “想回去继续上学。”足说明穗月的眷恋。

  在基本温饱得以保障后,索利兹许多大城邦已将元老院推行的基础社会福利,拉升到了当前行政能力所能触及的极限。

  在这种环境下,只要不是彻底的好逸恶劳或精神异常,靠近大城邦,从事一些最基本的劳作,即便选择躺平,依靠土豆玉米这类廉价主食果腹,也完全能够生存下去。

  没有席卷全域的天灾,由地方执政官胡作非为导致的“人祸”也相对少见。

  可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活蚀的数量,竟迎来了令人不安的“逆势增长”,且呈现出年龄结构愈发年轻的恐怖趋势。

  近30年,厄鹿剿灭的活蚀,平均年龄从30岁,一路直降20岁。

  这份数据中,有着不少类似古恩的“百岁中年人”拉低平均值,可呈现出的依旧是低龄化的恐怖态势,足以说明许多问题。

  穗月有些懵懂:“这份数据和录像有什么关联吗?”

  南安凝视被解剖的巨魔图示,问:“婴幼儿失踪率很高?”

  “不愧是灰星时代跟野蛮宗教打过交道的冒险者啊。”古恩感慨,“大城邦才有余力统计这部分数据,而实际调查统计时,又以拥有公民身份的城邦人口为优先调查对象,因此正式数据会带来错觉。”

  虽然反应稍显迟钝,但穗月此刻也完全听懂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有人……在暗中,从小就开始……培养活蚀?”

  “与其说培养,不如说筛选,在黑雾中直接融合新鲜神魇碎片的人都未必能觉醒,又遑论通过死去活蚀获取碎片?”古恩自嘲,“也可能是我们厄鹿孤陋寡闻,无法理解他们究竟掌握了何种技艺吧。”

  惑鸦冷哼:“醒醒,如果成熟掌握了无风险的神魇碎片运用技艺,我们见到的活蚀数量绝不止这么点,他们也不需要想方设法寻找新的神魇碎片获取渠道,恐怕直到现在,损耗率都很惊人。”

  穗月咽了口唾沫。

  “损耗……率。”

  像是在讨论物件。

  她不禁想,假如小时候不是幸运得得到了破晓教会的收养照料,会怎样?

  能一直在野外傻乐活着,直至遇到南安……她觉得,运气还挺好的?

  南安的思维则已经沿着更深的脉络延伸下去。

  “元老院当年推行这套兜底的社会福利与人口增长机制,是在仔细研究过资源承载极限后实施的长期战略。庞大的人口基数,才能孕育出更多可能,更有可能诞生出能够改变现状的‘天才’或‘奇迹’……”

  “元老院在做筛选寻找天才,而现在,也有人寄生在这套宏大的规划之上,进行着他们的筛选。

  他若有所思望着古恩:“这恐怕和最近沸沸扬扬的活蚀话题,密切相关吧?”

  “我时常好奇,你在成为刀口舔血的冒险者之前,究竟接受过怎样的教育?纯粹的冒险者往往被杀戮本能和及时行乐的欲望驱动,思考被生存压力挤压到角落。而你……你的思维方式和洞察力,绝非在荒野中能够磨砺出来的。”

  古恩举杯,邀请众人一起碰杯。

  “我们在庆祝什么?”穗月不解。

  “不是庆祝,只是在赞许,”惑鸦笑道,“你能召唤出一个外置大脑可真不容易啊。”

  穗月不置可否,反正与南安相处,她已经不止一次感受到智力层面的差距了。

  只要不拖南安后腿,笨就笨呗。

  古恩不再绕弯子,如今索利兹热议的活蚀话题,复杂程度远超寻常人想象。

  格兰索尔要塞沦陷后,活蚀潮一起出现的,还有投降派。

  颓靡绝望,选择麻痹自我,及时行乐,这是最初投降派的核心思想。

  好在,无论索利兹还是昂泽,都及时稳住了局势。

  坚持作为智慧生灵,而非黑雾污秽存活下去的抵抗意志,牢牢占据了两国的高层。

  索利兹这一侧更是有巨龙杜纳卡隆坐镇,宛如精神图腾的他,令索利兹的高阶战力立场坚定。

  排除异议后的百余年时光里,投降的思潮并未消亡。

  与早期那些直接投身黑雾寻求觉醒的活蚀潮不同。

  他们并不打算亲身涉险,去赌那渺茫而疯狂的可能性。

  相反,他们开始执着于寻找另一条路。

  一条理论上更安全、更“可控”,能够通过研究解析,乃至应用神魇碎片,来实现个体觉醒与适应的道路。

  这群人已经从根本上不相信诺拉人能够战胜黑雾,取得最终的胜利。

  他们将黑雾与神魇的降临,视作世界不可违逆的,周期性“洗牌”。

  是神明,亦或者世界本身对文明与生命的筛选与考验。

  他们视黑雾为新规则与新时代,如今诺拉的坚持抵抗显得可笑可悲,在大势前微不足道。

  只需某一刻,黑雾异变再临,一切都将终结。

  既然“黑雾时代”注定到来,无法阻挡,那么最重要的,就不再是无谓的抵抗,而是如何提前适应。

  惑鸦直言,他们的身影隐藏在不少组织身后。

  他们暗中支持、资助乃至亲自进行各种关于神魇碎片与黑雾本质的禁忌研究。

  元老院推动相关研究,无数正直的学者怀揣热忱前仆后继,自愿身化柴薪点燃自己,以肉身获取数据,一切都是为了理解,进而战胜黑雾。

  自诩等待黑雾降临的群体,他们的研究核心目的截然相反。

  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以及自己的组织,成为新时代的第一批既得利益者。

  正是这群人的存在,活蚀才得以源源不断。

  大量不受注意的边缘人,孩童,失踪后,成为了他们的实验对象。

  即便偶尔有极少数个体,侥幸通过神魇完成觉醒,成为了相对稳定的活蚀,也往往会因为强度不符合预期,被这些幕后操纵者轻易抛弃。

  神魇带来的异能上下限差距极大,基于融合神魇产生的副作用与畸变,更是天差地别。

  能完美融合,无明显副作用,且神魇力量调用稳定的,凤毛麟角。

  在堪称大过滤器的筛选机制下,被抛弃,甚至已经算是相对仁慈的结局。

  更多的时候,他们会故意引导这些从小被圈养,懵懂无知的活蚀前往指定地点,制造事端,吸引厄鹿或地方执法骑士的注意。

  用这些没有研究价值,也不配继续培养的弃子的头颅和鲜血,粉饰太平。

  “威胁已经被清除,厄鹿又一次捍卫了索利兹的和平!”

  他们会混在人群中,与普罗大众一起为厄鹿歌功颂德,从而掩护更核心的组织与实验,继续在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运转。

  穗月双拳紧握,已是怒不可遏。

  “都说厄鹿是最出色的,你们对抗神魇跟活蚀经验丰富,难道就找不到这群人的行踪?这么多年也查不到蛛丝马迹?”

  “厄鹿不可能照看到每个角落,他们也并非穷凶极恶需要扬名的暴徒,而是一被发现就会隐藏得更深的结社团体。”古恩叹气,“我们追踪捣毁过许多处据点,但收效甚微,即便是被黑雾吞噬领土的现在,诺拉还是太大了。”

  给穗月气坏了。

  她本就是个热血上头的正义笨蛋,能不顾生死下场硬钢活蚀,可见一斑。

  “我不懂,这些又和活蚀的议论有什么关系?”

  南安揉搓着她的角,安抚牛牛的情绪:“因为一直以来,索利兹对待活蚀的策略是赶尽杀绝,只要你成为活蚀,默认已经不是人了,任何人都能惩罚诛杀……厄鹿恐怕是最先被考验的群体。”

  惑鸦苦涩地笑了起来。

  作为经历了格兰索尔保卫战的人,他对神魇与活蚀态度基本能以一个字概括。

  杀!

  只要杀得多了,就没有活蚀了。

  会源源不断出现活蚀,那就是杀得不够快。

  被指斥冷血无情,也大抵源自于惑鸦杀胚般处刑活蚀时期,那时他与贵族及相关人物交流总是冷厉与粗暴。

  可随着时间推移,杀了数十年活蚀,愈发清楚自己正在与什么对抗的他,开始动摇了。

  他的刀足够锋利,处死活蚀也足够迅捷。

  对抗神魇,他身先士卒,总有斩获。

  可为什么,诺拉百年的和平时光,活蚀数量不降反增?

  他看到了越来越年轻的活蚀。

  看到了主动投降,祈求赎罪,并主动配合告知其他活蚀信息,并未成年的孩子。

  惑鸦少见地没有杀人,他把据点内的孩子都集中看管起来,等待元老院决断。

  然后他等来了处刑令。

  处死活蚀,是一直以来绝对正确的执行方式,可惑鸦却第一次向元老院发出了抗议。

  他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假设这群孩子说的是真的,从小到大,他们都对自己的遭遇不知情,懵懂时起就已经成为了某些人的实验对象,他们对世界的所有认知,都源自于虚假的教育与灌注……

  他们应当无罪啊。

  惑鸦承认自己可能是老了,竟然多愁善感,开始为可恶的活蚀辩护。

  这些孩子未来可能成长为危害一方的暴徒,他们不完整的神魇之力更可能在某一刻彻底爆发,化作灾难席卷全城。

  但这么下去,潜伏在暗中的人不会窃喜吗?

  他们只需要把元老院对待自愿臣服活蚀的下场,告知那些已经经过筛选的优等活蚀,那么无论是谁,都会视索利兹与昂泽为敌人。

  即便有朝一日清晰得知,迫使他们从小到大经历非人折磨的正是身边道貌岸然的实验者,他们也绝不可能站到诺拉一侧了。

  惑鸦的纠结没能拯救那批孩子,但元老院内,至少首席元老们,迎来了史无前例的争吵。

  自格兰索尔失陷后,再无这般唇枪舌战,两派观点激烈冲突,几乎演变为全武行。

  是否接纳活蚀,成为了绕不开的议题。

  索利兹必须承认,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黑雾中涌动的神魇,与层出不穷的活蚀,还有那些居心叵测,已经把目光聚焦黑雾时代的同类——当然,他们也不知道称呼为同类是否准确,至少现如今,他们感觉不到这群人,存在些许人性。

  南安实在没想到,这场活蚀之辩背后,竟然有着如此复杂的背景。

  这是专属于索利兹的路线之争,直接决定了未来对抗神魇与活蚀的态势,与每一个人的基本行为准则。

  赶尽杀绝?

  还是从活蚀中筛选,给这群被迫害的可怜人一条生路,让他们有机会向索利兹献上自己的忠诚,证明自身?

  他看了看沉默的古恩,又看向扶额的惑鸦,沉吟片刻,问。

  “你们两位,是什么立场?”

  “惑鸦支持给证明的机会,我支持赶尽杀绝。”古恩笑道,“我们的立场恰好和外人想象的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