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血之悸动

　　打螺丝并不是一个有趣的工作。

　　哪怕这个打螺丝比电子厂的重复工作还要简单得多，它也和有趣沾不上什么关系，偏偏还非做不可。

　　“去，拉薇儿，给我整个活！”

　　墨闻一记大荒囚天指，命令拉薇儿进行特殊行动。

　　拉薇儿沉默了几秒，放下手里那一堆用来打发时间的报告，“……你这才干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活，就已经神志不清了？”

　　“什么叫才干了两个小时的活，这已经很久了。”

　　墨闻手往旁边一摆，那是一座已经摆成小山的符文，“你可以一次做一堆，但我得一个个摸一遍，这得摸到什么时候。是个人都会觉得无聊的。”

　　“那你不用逼着自己一直坐在这里啊，就这工作，我看你其实也不费多少心思。”

　　拉薇儿从她旁边那已经堆得能把人淹死的，还未被墨闻标记为魔力节点的未完工符文里拿了一块出来，“看你的速度，一秒钟搞定一个是绰绰有余，就当你一秒一个吧。”

　　说着，她装模作样掰了掰手指，“一秒一个，你反正即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一整天都干这个的话……大概十二天就能搞定？你平时肯定会偷个懒，那翻几个倍，一个月怎么也能搞定一百万的量。”

　　“……先不说我能不能一直保持这个效率，一个月的时间可不短啊。”

　　墨闻摇了摇头，“现在魔王是暂时没什么动静，主世界这边除了地狱特产更缺了，其他一点影响都没有。但一个月后会是什么样，那可就不好说了。”

　　“哼，也就只有你这里会这么抓时间了，你是没接触过真正的大工程吧，按照年算才是正常的情况。”

　　拉薇儿撇了撇嘴，却忽然把椅子挪近了一些，“不过，我有一点倒是相当好奇……”

　　“什么？”

　　对于拉薇儿这样突然的靠近，墨闻现在倒是已经习以为常了。

　　拉薇儿一只手指点在自己的唇上，盯着他看了会儿，才开口问：“一个月的时间……不，正常点，两三个月的样子，你这边是能搞定，但其他人呢？”

　　这里存在一个外行可能一时半会儿看不出，但内行人，甚至是稍微懂一点魔法的人都能很快注意到的问题。

　　哪怕墨闻再怎么怠惰再怎么摸鱼，制作所需的符文也用不了一年时间。

　　而天上要飘着的那个大块头，再怎么大胆假设……

　　一年总还是要的吧？

　　将那按吨算的稀有材料熔铸成型，绘制数不清的传导回路，以及单纯的外壳加工，无论哪个都足够把阿卡尼亚帝国王城覆灭前的帝国工程部门干到宕机了。

　　现在是覆灭后，少了一大批精锐，这个时间只会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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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

　　索林的那间平日里敲敲打打的锻造工坊……现在应该说是研究室，此刻挤着好几个人。

　　索林以及其他三个老家伙，还有一个名为诺菲特的骷髅，都在这个房间里。

　　三个老家伙，指的是从霍亨索伦叛逃过来的三个。

　　罗伯特、苏亚雷斯、乔文，他们正把脸凑近那写满公式的羊皮纸，顺便把站在中间的诺菲特围了个水泄不通。

　　如果让外人看到，恐怕会以为其他人在向索林问关于这个骷髅架子的问题。

　　但事实上有些不同：索林和另外三个老家伙在问着诺菲特。

　　其实罗伯特三人同样没想到这一出，他们比其他人更早一些知道这个计划……

　　当然，对于这种堪称超级工程的项目而言，没早多少。

　　所以在一开始的兴奋劲过去后，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这东西根本不应该被提出来。

　　倒不是说它处处存在瑕疵，而是那唯一一个瑕疵实在太过大了：

　　时间问题。

　　砰

　　算了一遍又一遍，罗伯特最后将手里的算稿狠狠拍在桌上，“别的事都不干，以目前我们有的设备和人手，光是熔炼那堆金属都得花十多天的功夫吧？把它们锻造成需要的框架也要时间，我们哪来那么多时间？”

　　旁边的苏亚雷斯也跟着点头，“按照传统的结构……哪怕抛开里面的东西不谈，光是外面的壳就得花相当长的时间了。魔力容器的外壳都要求一体成型，越是重要越需要，而它保守估计也有一间书房那么大……

　　按正常的流程，这玩意三年起步吧。”

　　“三年，对于两国交战来说，三年都有点长了。可我们要打的是什么？是传说中的魔王！更别提这东西造出来还要往里面填充魔力了，我们哪来那么多时间？”

　　三个老法师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的。

　　更让他们感到不解的是……

　　什么叫索林对这方面也没法给出肯定答复？

　　他不是这个项目的总工程师吗？

　　这时，诺菲特才不紧不慢地把一只手往旁边的杂物堆里掏了掏，同时开口：“是谁告诉你们，这个大家伙非得在地上全部装完了，才能往天上扔的？”

　　房间里安静了半秒。

　　罗伯特愣了一下，“等等，你的意思是，模块式的容器？但是这——”

　　“什么但是，这叫‘肯定是’。怎么，连壳的材料都不好搞，从哪认为能搞来一大块魔力容器的？从一开始就不现实。”

　　诺菲特摇了摇头，而后终于从杂物堆抓起几个组装得极其粗糙、甚至可以说敷衍的模型，随手丢在了桌上，“来来来，让我稍微解释一下……”

　　摆弄着那艺术成分为0的模型，诺菲特开始了他的解释。

　　而这么一说，另外四人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

　　由于技术问题，他们没法生产出大型的梦魇残渣，得到的要么是零零散散的粉末，要么是比小拇指甲盖还小的晶体，说是碎砂也完全没毛病。

　　既然它拥有出色到堪称跨时代的储魔性质，同时价格还没昂贵到看一眼就要被吓晕的地步，那么按照等价交换的原则，必然会在其他方面搞心态：

　　它所换来的，便是那和普通魔力水晶截然不同的性质：梦魇残渣本身的“连通性”并不好。

　　换做普通的最常见的魔力水晶，只要它们连在一起，那么往其中一小块注入魔力，用不了多久，整个水晶团都会充满魔力。

　　天生的晶格结构让它们可以自发内部传导魔力，变为一个整体。

　　许多大型的魔力水晶，如果要找替代品的话，这样的强行拼凑物其实就有七八成功力了，至于容量以外的数据好不好看就别问太多。

　　而这个优秀的材料在这方面同样独树一帜，往里面注入魔力的话，只能填充这个魔力输出位置的一小部分梦魇残渣，填充效率在这个情形下不是很理想。

　　用更简单的比喻方式：如果魔力是“热”，同时加热魔力水晶和梦魇残渣，前者已经整个都烫手了，后者则是一小块热得能蒸发大海，剩下部分能冻死人。

　　“所以听明白了吗？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造一个整体，也不可能造得出一个整体。”

　　诺菲特把手里的模型放了下来，随后拿几根线将它们串在一起，提了起来，“做成一个个单片或者圆筒，然后把它们连接起来，这才是对的……在目前的技术下，这个是对的。”

　　“原来如此……”

　　索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做成一片一片的话，无论哪方面的制造难度都下降了不少，说不定还能用一些现成的模具……”

　　诺菲特说：“是吧，与其指望突然谁灵光一闪能做出来超大一块的梦魇残渣，不如就这么玩组装版本。”

　　这时罗伯特插了一嘴：“不过，这样的话，魔力的填充就相当依赖传输魔力的介质了，肯定得带来二次魔力损耗。真没问题吗？”

　　诺菲特却是反问了一句：

　　“那我问你，魔力直接从地表送到天上的魔力损耗，和你说的那个相比，哪个大？”

　　“嗯……行，看来我还是不太适应这里的作风。”

　　罗伯特嘴角一抽，但还是屈服了。

　　很明显，对于这种浪费行为，墨闻给出的解决方案相当简单粗暴——

　　“哈哈，反正魔力都是要充的，而且又不是一个两个人再充，多那么一两天时间也无所谓了，浪费就浪费点。”

　　墨闻直接两手一摊，给了拉薇儿一个超级简单的答案。

　　“……好吧，还真是符合你一贯的作风。”

　　拉薇儿摇了摇头，“不过我也没法说什么，谁让我平时也差不多一样喜欢这么干。”

　　说着，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墨闻提到的情形。

　　按照墨闻的说辞，如果做完一块就往天上送一块，同时往内部填充魔力的话。

　　那确实要比整个送上天之后才充魔力要快得多，两线并行可比单一处理要高效。

　　想清楚后，拉薇儿顿了一下，看向墨闻，眼神里带上了点玩味：“哈，怪不得你在这里跟个苦力一样拼命赶工，因为它确实很快就要用上了。”

　　“哇，你可真是太聪明了呢。”

　　墨闻竖起一根大拇指，而另一只手依旧在高强度地制作符文中。

　　“那是自然，我什么时候不聪明了？”

　　拉薇儿心情不错地晃了晃腿，然后站起身来，“那好吧，你就在这里尽情享受吧。我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呆着，有点事，先走一步。”

　　墨闻抬头看着她，半开玩笑地挑了挑眉：“嗯？让你整的活呢，这就打算拍拍屁股走人了？”

　　拉薇儿脚步一顿，转过身，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要不，我夸你两句？”

　　“行啊。”

　　墨闻随口应了下来。

　　他本来以为拉薇儿顶多敷衍地来一句“不错不错”之类的话。

　　却见拉薇儿忽然凑了过来，像哄小孩一样在他头上拍了两下，“哎呀哎呀，一个人就能搞定别人一个工坊都搞不定的活，聪明又能干，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主角中的主角……来来来，这里是一朵花，就当奖励你了。”

　　甜腻而浮夸的夹子音后，拉薇儿反手拿出一朵花，直接插在了墨闻的头发里。

　　几乎是插完花的瞬间，拉薇儿的身影就消失在面前，跑得那叫一个快。

　　墨闻：……

　　伸手把头上的花拿了下来，墨闻仔细瞧了瞧……

　　“草，这不我家的吗。这又把哪个阳台的花给摘了下来，生怕城堡里的仆人没事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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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氛围，就没这么愉快了。

　　“过来一下，这里少了朵花。”

　　塞莉娅朝着身旁的仆人招了招手。

　　仆人连忙过来，有些慌乱地检查起来，“是，是……这怎么会突然少一朵，不应该啊……”

　　而塞莉娅却是趁这个时候，偷偷躲到了阴影之中，潜藏住自己的身形。

　　而后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魔王出现，他们作为负责各种脏活以及情报收集的人员，忙碌是少不了的。

　　但这种程度的忙碌还不至于让他们突发心脏病，血族的人均身体机能远比人类强，完全就是兽人之下第一梯队的强度。

　　塞莉娅感觉到的，是另一种古怪的……躁动。

　　来自血液最深处的躁动。

　　它们正愈发热烈，简直像是在欢呼。

　　塞莉娅自认她的自制力与各种素质都很出色了，可哪怕是她，也根本无法忽视这股悸动。

　　偏偏它没有带来任何不适感，相反，塞莉娅只感觉一种莫名的兴奋感，甚至有种要跳起来哼一曲的感觉。

　　对她本人而言，在这种地方突然蹦起来哼首歌或跳个舞，某种意义上比暴起发狂行凶还糟糕，后者至少死得体面点。

　　塞莉娅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那股兴奋感，站直身子。

　　快速交接了一下各种任务，她离开了血荆棘领的城堡，回到了爱尔伊特的新据点里，巡视了一圈。

　　她的目光从一个个族人身上扫过。

　　那些平日里精神奕奕的年轻血族，此刻的动作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克制的迟缓。

　　而那些本应都快要准备死眠的长者，他们的动作中反而比平时显得更有活力，完全看不出死眠前的虚弱和困倦感。

　　看起来，对血族而言，有什么堪比魔王再现的大事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