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筹码

　　双方见面的地点又安排在了那间出场率极高，甚至没什么空闲时间的会议厅内——

　　这是不可能的，那间会议室太大了，就几个人坐着反倒显得空旷。

　　这一次的会面安排在了墨闻的书房中，此地位置远比会议厅要来得安全，门外可以安排足足三百刀斧手。

　　按照常理，达芙妮肯定得带几个宫廷法师过来当护卫。最近她还联系上了帝国之手，如果想要的话还可以借此机会好好聊一聊。

　　但这次有一个更强的人坐镇，安排太多护卫就没有必要了。

　　正在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下，达芙妮稍稍偏头看了看房间里的其他人，“所以就我们几个人？”

　　“对，就我们几个人。”

　　墨闻点头。

　　房间里依旧是先前那几个人，诺克塔莉娅也加入了这次会面。

　　达芙妮倒是能猜出来墨闻带她的原因。

　　墨闻这次特地来找她，为的就是咨询地狱相关的事务。

　　根据目前的信息，此事与魔族有很深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恩怨情仇了。

　　魔族主动站出来管这件事，再合理不过了。

　　只是，单单靠魔族来处理此事肯定不行。

　　且不论魔族现在有没有能力深入地狱进行探查，光是身份问题就够让他们被当作敌人一块打了。

　　达芙妮知道魔族那边的底细，知道一点点，其他人的话九成九都是保有着刻板印象。

　　从墨闻以及艾尔莎等人偶尔提及的魔族相关情况来看，刻板印象一定程度上是对的，想要改变可不容易。

　　这次见面的女大公，达芙妮猜墨闻也打算让她加入探索地狱的队列中。

　　霍亨索伦家族一定程度上算是学术世家，隔三差五就能有成员挤进阿尔多瓦尔学院里。

　　再加上艾米丽手段了得，若没有王城的那件事，这个家族还能繁荣数百年，只是现在被逼得被迫站队而已，影响了原来的计划。

　　加入进来再合适不过了。

　　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应该如何说服这位女大公加入？

　　达芙妮后来自己也分析了一遍，艾米丽确实有充分的倒戈理由。

　　这倒不是墙头草，是泽法鲁斯那边过于不靠谱，对于大部分正常人而言都不像是能待的地方。

　　泽法鲁斯的追随者都受到了神力的微弱影响，艾米丽不在此列。

　　拒绝追随泽法鲁斯是一回事，与达芙妮一方谈和是另一回事，而宣誓效忠或出力协助更是截然不同的一回事。

　　结盟与敌对之间，可是还有许多许多的状态。

　　墨闻要如何邀请一位看起来似乎不想太过入局的公爵？

　　达芙妮想着，看向其他人……

　　“来小家伙，张嘴，啊~”

　　拉薇儿笑着个脸，慈眉善目，手里用叉子叉着个小蛋糕。

　　然后就往诺克塔莉娅嘴边递。

　　“我不是小孩子了……唔唔唔唔……好吃也不能这样！”

　　而诺克塔莉娅显然不想被当小孩子一样玩喂食Play，奈何拉薇儿的力大无穷，一把捏住她的脸直接往嘴里塞。

　　达芙妮：……

　　有时候她挺庆幸，在这个房间里她不是最矮最像小孩子的一个，身高不济但起码还算是少女体型。

　　墨闻同样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有些感慨：“啊，真好啊。我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出去，这样这里就成女子茶会了？”

　　“我们有空开那种茶会吗？”

　　达芙妮当然知道墨闻在说什么，她以前还闲着的时候偶尔也会办茶会……参加者只有她自己，本质只是给自己一顿放纵餐。

　　“当然有。听说这里有茶会，那我过来坐坐。”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敲门声，“那么，我可以进来了吗？”

　　“……进来吧。”

　　达芙妮收回视线，提高了声音开口。

　　她已经知道是谁来了，毕竟她安排过不要让任何无关人员在这个时候打扰。

　　随着达芙妮的回应，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身穿深色贵族长袍的高挑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正是艾米丽·冯·霍亨索伦。

　　作为霍亨索伦家族的掌权者，这位女大公哪怕身上没有穿任何带有装饰性的甲胄，仅凭那周身的气场，就足以让寻常的贵族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一进门，艾米丽按照帝国的古老外交礼节，微微欠身向坐在主位上的达芙妮行了个礼：“殿下，日安。很高兴看到您此时一切安好。”

　　随后，她抬起头，敏锐的蓝色眼眸在房间内快速扫过。

　　第一时间注意到的，自然是靠坐在沙发上的拉薇儿。

　　抛开身上那深不见底的魔力波动不谈，光是拉薇儿那张颜值拉满的脸与一头耀眼的银发，就足以创造回头率的新高峰。

　　而那压制得非常极限的魔力，作为一名已经快要达到技艺巅峰的法师，艾米丽自然不可能感觉不出它的本质有多么强大。

　　强大到容易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

　　而正主很快就解答了她的疑惑。

　　拉薇儿随手将手里那个刚把蛋糕塞进诺克塔莉娅嘴里的银叉拔了出来，而后隔着半个房间，看似随意地用叉子尖朝着艾米丽点了一下。

　　“……！”

　　本能地感受到了某种无法言喻的锋芒，艾米丽周身的魔力流动瞬间涨了几个幅度，淡蓝色的护体盾在她皮肤表面亮起，随后又很快地黯淡了下去。

　　因为她已经确认了，这就是发射了一股魔力流，没有形成任何破坏性法术的意思。

　　只是，这甚至比扔了个火球过来还要让人吃惊。

　　“是你，诺克塔莉娅……？”

　　一个名字从艾米丽口中跳出。

　　正是过去那个在庄园到处转悠，让她经常感觉古怪，却又无法集中注意力重点突破的女人。

　　而被拉薇儿刚塞了一大块蛋糕、正满脸气鼓鼓地揉着脸颊的真·诺克塔莉娅，一听到这话，脑门立马布满了黑线，“你们两个用假名，怎么还用我的……唔，能不能别捏了。她也矮，你去捏她的啊！”

　　“你的脸摸起来舒服点，小孩子的脸总是这样，不是吗？”

　　“你夸我，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开心的！”

　　“那你就忍着吧。”

　　拉薇儿无视风险，继续访问中。

　　“嗯……”

　　听着这毫无边际的对话，艾米丽脑中的逻辑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闭环。

　　如果非要说的话，此时艾米丽拥有的信息依旧少得可怜，说是瞎子也不为过。

　　换做正常的逻辑推理，这点信息量什么都做不到，还需要更多对话，透露出更多信息。

　　然而，这一次的信息少归少，每一个的指向性却异常之强，以至于她根本不需要做太多思考就可以得出答案。

　　“……你是至高议会的副议长？”

　　艾米丽看着拉薇儿，一时有些震惊。

　　没别的原因，光是“比她强”这一点，就足够把可疑人物缩小到一个极小的范围。

　　正好至高议会的副议长最近失踪，这个副议长又强得完全不讲道理，甚至比议长本人还强，还同样是个年轻的女性，那答案不言自明。

　　拉薇儿只是顺手将叉子丢回托盘里，拍了拍手上的蛋糕渣，挑了挑眉：“那咋了？你有意见？”

　　“我……好吧，我没意见。希望你下次来霍亨索伦的研究院时能提前说一声。”

　　艾米丽最后还是没说出原来想说的话，选择不再关注这个奇怪的副议长，而是将视线移向了坐在达芙妮对面的墨闻。

　　看着眼前这个黑发黑眼的年轻伯爵，再感受着对方身上那隐隐与记忆中“奥尔科特军士长”重合的行动习惯，艾米丽微不可察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呼……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合适？是奥尔科特，还是血荆棘的伯爵？”

　　艾米丽看着他，“能够将肉体与精神的伪装做到如此天衣无缝，甚至连近距离的精神探查都能骗过去，真是大师般的记忆。”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变形术或幻术能够解释的范畴了，恐怕只有亡灵法术相关的“夺舍”能够行得通。

　　然而，夺舍是夺舍，经常切换身体是有非常大的问题，艾米丽从未听说有人会用灵魂夺舍来完成潜入任务。

　　墨闻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叫我墨闻就行。听名字你应该也能听出来，我不是本地人，所以会一点外地人的法术也很正常。”

　　“外地人的法术？”

　　“是仙术、虚数能、斗气、量子力学、俺寻思之绿皮力量，反正很难解释的，你知道就行。”

　　“……看来这世上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最后，艾米丽的视线落在了“真·诺克塔莉娅”身上。

　　看着这个身高只勉强过她腰部、顶着一头墨绿色长发、怎么看都像是个十几岁人类少女的小家伙，这位女大公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迷茫。

　　这个小家伙……又是谁？

　　按照刚才的说法，她才是诺克塔莉娅。

　　但诺克塔莉娅又是谁？

　　墨闻放下了茶杯，贴心地主动介绍：“给你介绍一下，魔族的公主，诺克塔莉娅殿下。”

　　艾米丽眉毛抖了一下：“哪个魔族？”

　　墨闻语气平淡：“还能有哪个魔族？历史书里面那个。”

　　艾米丽：“……”

　　很难评。

　　她先前的一部分政治规划和预案，她此前做出的许多妥协与退让，很大程度上就是与魔族切割开来，防止扯上关系，不然她早就加大力度研究了。

　　毕竟魔族的名声非同寻常，哪怕艾米丽贵为实力强悍的一阶施法者，还是帝国的大公爵，被扣上“与勾结魔族”的帽子也很是麻烦。

　　她在这边小心翼翼呢。结果达芙妮多了个魔族的公主？

　　而且……

　　艾米丽打量着诺克塔莉娅那张脸，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魔族……长得这么符合人类审美？”

　　根据她所知的典籍记录，双方打仗应该更类似于人类大战异形才对。

　　如果魔族一个个都长这样，那普通士兵的战斗意志可能会产生微妙的变化。

　　墨闻两手一摊：“我怎么知道，应该是特例吧，至少魔王的四个爪牙就挺非人类的。”

　　艾米丽有些惊讶，“你还见过魔王的爪牙？”

　　“你也见过。”

　　“……那我知道是谁了。”

　　艾米丽点点头，没在多说什么。

　　简单的“自我介绍”环节过去后，艾米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袍，在达芙妮对面的空椅上落座。

　　没立刻开口，她先是优雅地捏起盘子里一块蛋挞，送入口中品尝了一小块。

　　惊人的味觉轰炸让这位女大公眼底划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

　　不过她很快收敛了心神，“让我们开门见山吧。继续跟随泽法鲁斯是个愚蠢的选择，我个人更是从一开始就这么觉得。尤其是当他开始无节制地向厄伯利斯索求后，这艘船就离沉没不远了。

　　但我个人的意志不可能完全左右整个霍亨索伦家族。达芙妮殿下，如果您想要霍亨索伦彻底调转方向，您需要向我道明两件事：一，您打算如何对抗泽法鲁斯背后那位真正的‘神’？二，您能给霍亨索伦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艾米丽的声音异常平静，一看就早有准备，“我是霍亨索伦的公爵，也是个足够强的法师。如果只是我个人想要毁灭霍亨索伦或杀光那些反对者，对我而言并不难。

　　但要让整个家族臣服，那就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如果效忠您意味着我们要舍弃数百年来积累的一切，我不可能就这么答应。”

　　而她刚说完话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墨闻却突然稍稍直起身子，“听着很有道理，不过，你就这么笃定我们不会直接上手抢吗？毕竟人多了也是个麻烦，少一点人说不定对我们更有利。”

　　人多了就免不了有混子，而混子可能干活，一定会吃饭花钱。

　　墨闻这边的配置可谓豪华至极，那些基层人员也算得上是精挑细选过的，全都是精锐。

　　面对墨闻的问题，艾米丽却是笑了笑，“很简单，因为你们不是那种人。如果你们想的话，你们早就那样做了，不是吗？而且我想，你们对神或许更有研究，让世界陷入混乱可能导致一些……我无法理解的问题。”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我看得出来，你们这其实还是挺缺人手的。一位颇有手段且不怕干脏事的公爵，一个有着学者传统的大家族，以及数百年积累的资料与设施，我们活着比死了更有用，不是吗？”

　　墨闻也笑了笑，没有反驳。

　　艾米丽见状，随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顺便问一句……我之前应该往这里派了一些密探，他们现在在哪？”

　　听到这个问题，达芙妮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全在牢里关着呢。你派过来的人实在有点太多了，这段时间已经征用了三件房屋作为新的监牢了。”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艾米丽倒是不怎么关心这些人的死活，而是话锋一转，“那么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吧。既然你们决定收编，那么……让我想想行会里那些人喜欢怎么说。

　　买断费？应该是这个词吧。你们能拿出什么样诱人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