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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6章 六十八章·《吕树冒险记》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10.7万 字

  苏明安翻开世界之书,找到正在生成的最新一片剧忆镜片:【1421块·“你要不要,终止这永无止境的苏明安迭代?”】,他伸出手,手指按在【苏明安】这个名字上。

  “作为世界之书的主人,我自愿暂时放弃身为【主人公】的叙事锚点。”他凝视着发光的书页,轻声道:

  “我将叙事锚点随机送给其他人。”

  “去吧。”

  “叙事锚点,去吧,去落在其他人的身上,观测其他人的故事,诸如【吕树的故事】、【玥玥的故事】、【山田町一的故事】——最后,组成【我们所有人共同谱写的故事】。”

  ……

  叙事锚点相当于【主人公光环】。

  接下来的事,苏明安有信心,于是他暂时放弃了光环,让它去其他玩家的头上,让他们短暂获得世界的眷顾。

  “哗——!”

  书页散发光芒,一颗金色的锚点蹦了出来,像一颗金色的玻璃球。

  咕噜,咕噜。

  它飞了出去,飞离了苏明安的视线范围——飞向了四海八荒。

  ……

  【大重置启动后,吕树保留了记忆,他趁着血族亲王希歌外出的时候,联合乐子恶魔的一些信徒,果断控制了整座月牙之岛上的血族,成为血族新王。】

  【这时,亡灵地界传来席卷整个世界的讯息——】

  【“我是苏明安,决战在即,将决定两个世界的命运。有意愿帮助第七十六代奥利维斯的罗瓦莎人,或是玩家们——请向我发出讯息,我需要你们。”】

  【吕树听到了。】

  【吕树要行动。】

  【——《吕树冒险记》】

  ……

  乐子恶魔信徒聚集地区。

  哄闹的笑声席卷在马戏团,小丑抛掷着火把,舞女跳着碎步,遍地都是欢快与笑声。

  马戏团里,吕树擦拭着黑刀,整装待发。

  “嘿,我的朋友,你在这里!”这时,一个玫瑰发色双马尾的少女凑近了他,她穿着七彩朋克衫、镭射小短裙。

  吕树看向少女:“我们走吧,我已经处理好血族的事宜。接下来,我想去亡灵地界找我的朋友。”

  “哦!好玩!好玩!”少女笑嘻嘻:“我跟着你,走吧!”

  少女叫花见未来,是乐子恶魔的信徒【玩家】,这类信徒将万事当成游戏。他们不惧生死,活下去就相当于“通关”,死亡了就相当于“游戏失败”,活得无比洒脱。

  吕树不反感她。大胆去笑的君子总比心口不一的小人更好。

  带着一批哈哈大笑的人们,吕树踏上了征程……

  ……

  【……就这样,机械女仆少年,会和水晶族的贵族小姐相恋吗?】

  【少年与少女一拍即合,决定改变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拯救罗瓦莎!机械少年与贵族少女的救世冒险旅程,堂堂连载!】

  【——《机械女仆小姐能不能梦见灯塔水母》】

  ……

  山田町一合上自己的故事。

  他忧郁地抬头,望向一身贵族裙装的少女芷翡儿。

  寂静的小巷里,芷翡儿拿着一把柴刀,裙摆染着血,阴森森地望着山田町一。片刻后,她露出甜美的微笑:

  “山田君……山田君为什么要和安琳娜小姐、璐璐小姐、其尔娜小姐举止亲密呢?”

  “山田君只能有我,不是吗?”

  “既然山田君不能做到专一,那不如我砍断山田君的手脚,这样山田君就能永远陪着我了……”

  山田町一也没想到,芷翡儿这位表面单纯无辜的少女,背地里竟是一位【笼中牧人】!

  【笼中牧人】是恶魔母神的信徒,他们都是人格分裂的精神患者,表面上单纯无辜,背地里阴狠邪恶。

  山田町一原以为芷翡儿是纯洁无辜的小白兔,他为了任务杀了她的母亲,尽管她母亲无恶不作,他仍然感到歉疚,却没想到她本人比她母亲更恐怖!

  他只是和几个陌生少女交流了几句,芷翡儿就占有欲发作,原形毕露,拿起了柴刀!

  ——怎么是这样的机械少年与贵族少女的救世冒险旅程啊!

  不要啊,雅蠛蝶!

  “芷翡儿,你听我解释……”山田町一苍白道。

  芷翡儿举起柴刀,微笑着靠近。

  “山·田·君?”

  山田町一本想往后跑,没想到后面也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紧接着,小巷的另一头出现了一道身影。

  透明如果冻的身体、飘逸的发丝、金色的瞳孔,五官模糊——正是上一周目把山田町一砍死的凛族弟弟!

  凛族弟弟是徽白与小白在实验室人造出来的产物,一出生就大开杀戒,想要吞掉凛族哥哥苏明安,路上顺手砍死了山田町一。

  “不是,戈门,你谁啊!”山田町一寒毛直竖。

  “哦?山田君没有上一周目的记忆吗?没关系,我只是想让山田君,带我找到我亲爱的哥哥……”凛族弟弟笑眯眯:“只有吞了哥哥,我才能发育完全呀。现在我这个果冻一样的模糊身体,真是有碍观瞻。”

  “况且,我还掌握着许多玩家的信息。”凛族弟弟金眸眯起,露出一线冷光:

  “……山田君,你也不想你的队友失去生命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山田町一心中咆哮。

  前有柴刀病娇,后有杀哥狂魔。他要的后宫男主的异界冒险故事不是这样的啊!

  “芷翡儿,我向你保证,我根本不喜欢什么金发的少女,你才是我故事中的唯一女主角。”山田町一虚与委蛇:“凛族弟弟,我向你保证,我会带你找到哥哥。”

  他心中暗想,转头他就把这两人卖进虫族的地界,他就安全了。

  太聪明了吧,山田町一!

  他暗暗得意。

  ……

  【伊莎蓓尔,伊莎蓓尔。樊笼的牧人、终结的腐败之花、罪孽的血色宝石、至美的化身。】

  【百亿生灵匍匐祂的裙下,为祂奉上杀戮、死亡与鲜血。】

  【祂随手降下的一场灾厄红雨,便导致了长达百年的丧尸危机。祂随意抛下的一根触须,便化为了屠杀无数生灵的灾厄之触……】

  【啊,如果有人能获得祂的爱意、祂的垂怜、祂的怀抱。】

  【那究竟是一位多么美丽、诱人、令母神都心醉神迷的人!】

  【——《今天和恶魔母神谈恋爱了吗?》】

  ……

  易颂躺在黏腻的触须间。

  他近乎一丝不挂,唯有一块白布遮在他前胸。

  天空如墨,云彩如血。白昼尽灭,天地尽黯。

  一坨坨红黑色触须蠕动,宛如漆黑的溪流,覆盖了大地。

  ——这里是恶魔母神伊莎蓓尔的领地,极夜之境。也是恶魔、半魔、魔族与旧日异形的生存地。环境恶劣,极为凶险。

  “伊莎蓓尔。”易颂温柔地触摸身边的一根触须,轻轻摩擦在脸侧,眼神无比深情,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做戏:“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恶魔母神没有人型,祂察觉到易颂的爱意,红黑色触须瞬间将他包裹,无声地回应他。

  易颂满身勒痕,依旧不断诉说自己的爱意,发出愉悦的笑声。

六十九章·《今天和恶魔母神谈恋爱了吗?》

  易颂的爱是真的。

  他爱着这世上,所有的人们。

  他是他们的“心理医生”,他们是他的“病人”。

  想跳楼的少女、被家暴的中年妇女、割腕的少年、失去儿子的孤寡老人……他平等地“治疗”他们,让他们逐渐走出阴霾。他们将他视为世俗意义的爱人,但他仅仅自诩“医生”。他不冲着肉体关系,也不看重美丑,永远平等如一。

  论坛上有许多人看不惯他,认为他沾花惹草还自诩正义。他不强求他人理解,无需洗白也无需赞美,恶名满身对他也是一种褒奖。

  自然天使蒂法妮、丰收天使坎蒂丝、诡计恶魔伊芙琳、蒸汽之神拉铁摩尔……易颂依次“治疗”了祂们,让祂们得到了幸福。最后,易颂确定了自己的最终目标——“恶魔母神伊莎蓓尔”。

  啊,恶魔母神孤身一人,没有血泪也没有爱恨!盛放在地狱的鲜红之花,该是多么孤独!

  易颂借助祭品的身份,混到了恶魔母神身边,日日夜夜吟咏爱意。

  恶魔母神觉得他有趣,没有杀死他。易颂坚持不懈地感化着,与恶魔母神玩各种play,贯彻自己的“医者”之心。他也成为了众玩家中为数不多,拥有联络高维办法的人。

  “苏明安应该想找高维的联络方式。”易颂呢喃:“伊莎蓓尔,你有兴趣与他聊聊吗?”

  触须颤抖了一下,“簇”地一下贯穿了他的腹部,搅来搅去。

  易颂的神情变得欢欣,似乎这让他非常快乐。

  “是吗?你想见他吗?好。”易颂无师自通听懂了恶魔母神的回应,从黏腻的触腔中爬出来。

  他伸着懒腰,腹部的伤口渐渐愈合。

  早安,全世界的“病人”们,今天也是新的一天。

  ……

  【天数:4天/25天】

  【第四天。】

  【你得知了28000000*3029*423273030次的真相。】

  【你前往了亡灵地界,安排好事宜后,决定出门打怪发育。】

  【寻找巅峰种族与弑神,成为了你的目标。】

  【面对茫茫晨光,你无所畏惧。】

  ……

  “滴滴答答……”

  清晨的光辉洒落。

  苏明安收爪,深渊之主莱托斯丽的尸体渐渐倒下。

  众血族匍匐于殿下,震惊地望着苏明安。这个名不见经不传的黑发青年,竟然一爪杀死了他们的神明。

  刚才的一切很简单——苏明安抵达神域,苏明安一爪挥去,莱托斯丽倒地。

  三级神,在苏明安面前走不过一爪。

  “……昔日你轻视水母,却没料到今日之景。”苏明安望着她的尸体,语气不是嘲讽,而是怅然。

  ……

  “叮咚!”

  【你已升至(七阶)!后续经验暂时储存,请完成等阶突破任务!】

  【七阶进阶任务:

  1.杀死一个战力在5000以上的生物。(已完成)

  2.与一位高维面对面交流。(已完成)

  3.持有至少一个金级的装备、道具、技能、宠物。(已完成)】

  ……

  “叮咚!”

  【你已晋升至(七阶一)玩家。】

  【……】

  【你已晋升至(七阶三)玩家。】

  ……

  【你获得技能:“给你一朵山茶花”(论外级)】

  【内容:发动技能后,随机召唤花卉,可能召唤出普通的玫瑰、月季、朝颜花、伊莎花,也可能召唤出食人花、巨型玫瑰毒花、花之天使“佛拉”。(无冷却,每次召唤消耗法力值100点法力值)】

  【备注:“盛放吧!盛放吧!拥有这一切的我的时刻!”】

  ……

  【你获得道具:“深渊之神格”(紫级)】

  【类型:食品】

  【介绍:服用后,可将任意一个生命转化为无限接近于始祖的躯体,获得悠长的生命、强悍的攻击力与旺盛的食欲。】

  【备注:“死了当然不会孤独,也不会悲伤,更不会痛……我并不害怕,真的。”】

  ……

  苏明安按住自己的心口。

  不知为何……吞噬血肉的那一刻,他感到了一股极为强烈的满足感。就像他一口气吞了大量玫血,飘飘欲仙,让人迷醉。

  “看来有成瘾性。有力量也有代价……很公平。”苏明安努力将迷醉的感觉驱逐。怪不得之前的20个结局中,有一个结局是自己连故乡都吞了下去。

  “坚持,坚持……”他不断告诫自己。

  坚持到最后一天就好了。

  坚持到最后一刻就好了。

  坚持到……自己彻底闭眼为止。

  对了,深渊之神格……吕树吃掉这个,应该就有成神的基础了。吕树的身体是血族,不会有太大排斥。

  苏明安伸出手,试试技能。

  “给你一朵山茶花。”

  下一瞬,一束白色朝颜花躺在了他手心。

  这个技能是完全随机的。它最bug的地方就在于这种随机性,每次固定消耗100点法力值,无冷却,只要不停使用,连战力五六千的天使都可能召唤出来。

  “给你一朵山茶花。”

  “给你一朵山茶花……”

  他重复着,身周逐渐堆满了玫瑰、月季、海棠……繁多的鲜花围了个圈,将他与莱托斯丽的尸体围拢。血族们颤抖地俯首,没有一人胆敢出声,殿内空荡荡地回响着青年的声音。

  这一刻,重复喃喃着的他,忽然感到孤独。

  ……像是,一种注定要结束了的孤独。

  一种濒临终局的孤独。

  一种经历了千山万水、走过纷繁人间,终于要陷落于虚无的孤独。千般冒险,万般笑泪,也终将化为空白。

  “给你一朵山茶花……”

  花瓣飘扬。

  他垂着头,捂住心口。

  一朵洁白的山茶花落在他掌心。

  ……

  【“愿荣耀与赞美归于我们的天父,祂以无限的慈爱和恩典,赐予我们生命中的每一份福气与喜乐。”】

  【“愿荣耀归于神的羔羊,他以无瑕的圣洁之手揭开那尘封的天书,引领万物进入他预定的神圣奥秘与永恒智慧。”】

  【众生祈祷完,便拿起刀叉,向着餐桌走去。】

  【——《最后的晚餐》】

  ……

  “……灯塔之神会原谅你的罪孽。”

  头戴冠冕、一身圣袍的金发绿眸青年伯里斯,手掌放在一位信徒额头。

  光晕从信徒额头飘出,汇入了伯里斯手中的一枚玻璃灯塔模型,一行字迹显现:【信仰值:9829/10000】。

  这是伯里斯打造的“信仰”收集器,类似茜伯尔的锈迹钥匙。如果抵达10000点,就代表信仰值抵达了成神的最低界限。

  伯里斯一直在搜集罗瓦莎的信仰,打造“灯塔之神”的形象与圣典。他的职业让他的传教有洗脑般的效果。如今,“灯塔教”遍布罗瓦莎诸多国度。

  “已经9829点了,父神……”伯里斯勾起唇角。

  他将玻璃灯塔塞进怀中,前往下一个国度布教。

  在最后的尾注到来前,这将是他唯一且最后的事业。

  ……

  【天数:5天/25天】

  【第五天。】

  【你已经杀死了深渊之主莱托斯丽,序列排行第二十七位。】

  【向着未来进发吧!】

  ……

  追寻神的踪迹一天一夜,傍晚时分,苏明安抵达瘟疫之岛。

  天色血红,遍布赤霞色的火烧云,一簇一簇拥挤成鱼鳞。

  成千上万的亡灵、巫妖、僵尸、骨匠,踩着地狱岩浆,阻拦在苏明安面前,禁止生人步入此处。

  苏明安双目微阖,左手状若水晶,盛开着鲜红的曼珠沙华与玫瑰,猩红枝叶弯弯绕绕卷曲于他的指间——这是他发现的新技能用法,将花朵与武器结合,能提升武器的吸血能力,就像附魔。

  面对无数锋锐的骨刀,苏明安神情淡然,不像是要杀人,更像是送葬。

  “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一位亡灵大呼。

  “我来找人。”苏明安平静地念诵,像是送葬前的挽歌:“瘟疫恶魔亚莉克希亚。制造世界的瘟疫、病毒与疾病,散布天花、黑死病与霍乱。”

  还没等亡灵回话,下一瞬,一道绿色身影闪过,朝苏明安袭击而去!

  苏明安毫不慌乱,左手一动,忒瑟洛提斯吞噬之爪自下而上抬起,狠狠贯穿了那道身影!

  “滴滴答答……”鲜血流下。

  额生翠角、背生双翅,上身遍布翠绿色蜘蛛网,下身卷曲如蟒蛇,一位美丽的女子捂住胸口,呛出鲜血,目眦欲裂地盯着苏明安。正是瘟疫恶魔亚莉克希亚。

  祂预想到自己会被讨伐,毕竟祂投靠了万物终焉之主。但祂没想到,来讨伐祂的不是诸神,而是一个看起来过于年轻的青年!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该死,这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一爪就让我这么虚弱!”女子脸色苍白,血流不止,蛇尾一挥,一大团绿色液体化为上千只不死生物,朝黑发青年挥起骨刀!

  “唰唰唰——!”白森森的骨骼浪潮席卷而来,却在一股骤然涌起的空间波涛中,尽数化作森白色的骨粉。

  深褐色衣袍偏飞,细长束带划出痕迹,黑发青年的身形犹如空中飞燕,下一刻,便落在了亚莉克希亚身边。

  亚莉克希亚的百般病毒,无法侵入他身周的羔羊结界。

  水晶般的爪子一挥,瞬间贯穿了祂的身躯!

  “啊——!”

  祂发出凄惨的嚎叫,缓缓倒下。

  翠绿的眼瞳流出血泪,倒在地上恨恨道:

  “你……你到底是何人?奥利维斯……奥利维斯,是你吗?你来报复我了,报复我用瘟疫害死了你的姐姐司画……”

  苏明安的瞳孔紧缩了几分,就像是在随意喝茶时,就突然听到了恐怖的噩耗。他闭了闭眼,摇摇头:

  “不。”

  “我不是奥利维斯,我叫……苏明安。”

  “我并不是因为你的罪孽而审判你,也不会用成神拯救两个世界为理由,凸显自己的高尚。”

  “恨我吧。我就是做出杀戮之事,毫无怜悯之心的恶人。我不是伟光正的【救世主奥利维斯】,我是罗瓦莎的【反派苏明安】。”

  他闭上眼睛,挥出最后一爪。

  “噗!”

  血液喷出的那一刻,一切都寂静了。

  当神明死亡,数之不尽的亡灵、巫妖、僵尸、骨匠,尽数化作骨粉消失。

  尘归尘,土归土。

  世界如此宁静。

  苏明安收爪,指间盛放着鲜红的曼珠沙华与玫瑰,沾染了鲜血,花朵更加娇艳丰美。

  他从堆积如山的骨堆中站起,血色夕阳落于身后,绽放着血金色的光辉——为了击杀瘟疫恶魔,他从地表位面冲到地狱位面,冲过熔岩地狱与阿萨斯地狱,杀死了无数瘟疫恶魔召唤出来的瘟疫生物,因此尸骸满地、极为壮观。

  站在最高的尸骸之山上,黑发青年昂起头,一缕血红残阳落于额头,双眼闪闪发亮。

  ……

  【“那样的话,他会站在我与新主人公的对立面——他就是【反派】了。”】

  【“从救世主变成魔王……呀,多精彩的题材。”】

  【“这违背了他的本心。他就应该救世,而不是成为魔王。”】

  ……

  苏明安闭着眼睛,吞噬之爪更加鲜亮,一股庞大的快感冲刷而来,令他险些沉溺。

  等级从七阶三提升到了七阶五。等级越高越难提升。

  这时,耳边传来一个缥缈的声音:“苏明安,你可真是努力啊。”

  “闭嘴。”苏明安闭着双眼:“万物终焉之主。”

  他前行的这一路,万物终焉之主的声音开始出现在他耳边。万物终焉之主越来越强,已经不必借助梦境。

  “或许,我是不想毁灭你们的。奈何,身为一条熵增毁灭规则,若我不毁灭你们,我就会失去自己的意义。”万物终焉之主说:

  “宇宙尺度何等浩瀚,不成高维,皆成蝼蚁。我原以为你是一个甘于堕落、只想当一个普通人的庸碌之辈。没想到你还是走上了升维之路,甚至比无机之神忒瑟洛提斯当初更努力,很好,这很好。”

  “无机之神?”苏明安抬眸。难道无机之神最初也是像自己这样?在无尽的吞噬中,失去了自我……

  万物终焉之主忽然说:“对了,你有兴趣听一听……我的继承人的动向吗?”

  苏明安的眼睛睁开一线:“继承人?”但下一刻,他就意识到了那个人是谁,淡淡道:“我不感兴趣,但你可以说。”

七十章·《古董店神明》

  万物终焉之主发出笑声,祂没有感情,这只是祂在模拟笑声:

  “他也很努力,和你一样努力。”

  “最有趣的是,你们明明一个向往天空,一个向往热土,头颅完完全全朝着相反的方向,此时却在做一模一样的事。”

  苏明安瞳孔缩紧了一瞬:“你是说,诺尔也在……弑神?”

  是啊,他应该想到的。

  升维后的强度,取决于升维前的实力与成神三要素。因此,诺尔肯定会像苏明安一样,拼命提升自己的实力。

  在罗瓦莎,提升实力的最快办法,一个是吃灯塔水母、龙血、女皇卵这种大补之物,另一个就是弑神。绝大多数玩家只考虑前者。但诺尔有万物终焉之主和第七席作为靠山,获得了不俗的力量,完全可以尝试弑神。

  “……呵。”笑声发出来时,就连苏明安自己都错愕了一瞬,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发笑。

  嘲讽?不屑?欢欣?好像都没有。只是想到了诺尔在做的事情后,就发出了笑声。

  原来他们终于成了彻底背道而行的人,连这种事都如此有默契。他从投靠万物终焉之主的神明下手,诺尔从没有投靠万物终焉之主的神明下手。

  更可怕的是,这是合乎逻辑的、完全合理的,事态就这么滑落到了这地步。谁都试图阻止,谁也无法阻止。

  诺尔尝试了整整七次,都无法共同实现理想。他死于海洋天使、死于恶魔母神、死于红日降临、死于无机之神……终于,诺尔决定转身了。

  苏明安缓缓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手指内缩,鼻尖贴着掌心呼吸。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反弹回来的气息带着些湿润,是液化的水汽。

  他弑神,世界之书会时刻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等到所有人集体步入小世界后,这些已死之人是可以复活的。毕竟,祂们已经纳入了【主人公】的眼中,成为了不可或缺的【配角】。

  然而,诺尔弑神,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虽然无论是智商、情商还是实力,诺尔都毋庸置疑拥有【主人公】的资质,但不幸的是……在罗瓦莎,诺尔的确不是【主人公】。叙事锚点一次都没有长久地落在他身上。

  仿佛某种命定。

  生来没有,就没有。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

  世界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想要的人求不得,不想要的人推不得。重诺者失信,重情者失友,向来如此。

  随着瘟疫恶魔的血肉完全消化完毕,除了感觉体内【能量】更加丰沛外,苏明安还听到了一声——

  ……

  “叮咚!”

  【你学会了叶笛lv.9!】

  ……

  “吞噬”权柄,除了能学会装备、道具与技能,也能学会原主人拥有的一些生活技能,比如泡茶、花艺与驾车。

  ……叶笛?

  那样邪恶的恶魔,居然还会吹叶笛吗?

  祂究竟是以什么心态,学习的叶笛?是祂化身恶魔前的爱人教的吗?还是祂年少时的亲人?这些已化作尘埃,不可考,也不重要。

  苏明安望着尸骸遍地的地狱,摘下一片犹如火焰的叶片,放置嘴边。

  他造了杀孽,尽管他们能复活,但还是为他们送葬一曲吧。

  他很不喜欢杀戮的感觉,鲜血很烫,每一秒都在令他的心忍受煎熬。但这偏偏是一场需要杀戮的游戏。

  这偏偏是一场……如此悲戚的终局。

  他喜欢的事,仅仅是在恐怖游戏里点一把火,烧得鬼老奶奶哇哇叫,而不是一个真正的鬼老奶奶,在他面前被杀死。

  如果不是这场游戏。

  如果不是这场游戏……

  “……玥玥。”

  不知为何,像是无厘头的,他嘴里蹦出这两个字眼。叠音,很轻。

  她在哪里?

  他已经让皇者们帮忙找过,但她寿终的那栋别墅里,空无一人。

  真的再见了吗?

  他一直很想她。

  从得知她的死讯开始,从没得知她的死讯开始,他一直、一直……就很想念她。

  每当夜深人静,每当空无一人,又或者只是战斗后的闲暇、偶尔的抬眼、片刻的呼吸、眨眼的间隙……他都会有一瞬间想到她。

  她的身形时常在他脑海出现又隐没,伴随着阳光般的微笑,到死亦无休止。

  “叮叮咚咚——”

  一阵风动,带来硝烟散尽后的气息。

  腰间的猫耳吊坠、红蓝耳坠、咒火之花的水晶链……一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无师自通,他将叶笛置于唇边,一股清越的旋律,响彻——

  ……

  若生来如同野草似鸿毛,

  那就无惧野火烧,

  人若有命该何处逃。

  看那山对岸灯火,

  各不同形形色色。

  每当夜里的风吹过时刻,

  她也幻想着,

  是否人生来苦涩?

  ——《若生如野草》·张德伊玲

  ……

  “嘟——嘟——嘟——”

  叶笛声如同轻叹。

  他坐在森白的尸骸小山上,满身淋漓鲜血。

  寂静的战场上,唯有清越上扬的旋律。

  衣袍飘起,夕阳隐没。

  暮景残光,兔起乌沉。

  亲爱的,亲爱的友人啊。

  你身处何方?

  去往何处?

  ……

  【……却见那惊堂木一拍,满堂俱静!】

  【那端坐于高台的黑发青年,一身复古长衫,提着一柄两指粗细烟斗,金色双目炯炯有神。】

  【“阁下所求何事,不如细细道来。”黑发青年淡淡一声,众人无不噤若寒蝉。】

  【原来,这古董店的黑发青年识万物、知万事。任何难题,对他不过随意一瞥。】

  【——《古董店神明》(后改名:《奥利维斯到底是什么人》)】

  ……

  云上城神明淡漠地俯瞰。

  卡塔尔荒原,大地天使罗德尼的身躯轰然倒塌。

  祂生有三臂三足,掌若巨石,脚若厚土,身躯壮得好似一堵墙。富有“龙族之父”、“矮人之主”、“世界苍山”的名号,自荒古而来,征战三万七千场,无一败绩。

  但今日,祂震惊地望着自己心口,缓缓倒了下去。

  祂的心脏被一条细小的丝线洞穿,就此断绝生机。

  巨大的干戚落于地面,陷落黄沙之间。

  黄沙漫漫,霞光漫天。

  “哗——”

  云上城神明依旧俯瞰,祂仅仅是在遥远的空中旁观。大地天使罗德尼,并非祂所杀。

  “嚓,嚓,嚓。”

  小高跟擦过黄沙的摩擦声响起。

  一缕金发飘舞,泛着丝绸般柔滑的金,血一般的袍裾飘起,犹如夕阳的最后一缕残霞。

  少年扶稳红色高礼帽,金子般的碎发之下,一对如海眼眸微敛,犹如夕阳下翻滚的粼粼浪涛。游鱼跃动,鳞片泛光。

  “……这么大的个子,又有何用。”金发少年收拢五指,在罗德尼的心口抽出一根丝线,抖落血迹,收归掌中。

  少年的脸侧,涂着扑克牌花色彩绘。

  “有何用!有何用!嘻嘻,嘻嘻嘻!”孩童般稚嫩的声音响起,第七席的虚影浮现在他身后——头戴紫葡萄与橄榄叶编织的花环、躯体由红桃、黑桃、草花与方块卡牌拼接而成。

  诺尔略感讽刺。多可笑,他最喜欢孩童,结果最后他与虎谋皮的,是一位孩童形象的高维。

  “我杀死的,第三个神。”诺尔望着大地天使的尸体。

  “……我很看好你,诺尔。”万物终焉之主的声音同步响起,与孩童的笑声混成一块。

  被两个高维支持,恐怕没有别人了吧。

  诺尔闭上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睁开,嘴角依旧是笑:“是啊,也不知……我的朋友是第几个了。”

  “他比你慢一点哦。他太心软,只挑被我蛊惑的神明。”万物终焉之主说。

  “哦,他还是这样。”诺尔看似漫不经心垂头。

  黄沙吹过,他的身后长出一对不死鸟的翅翼,火焰席卷,烈火熔金,向着下一个目标飞去。

  这时,他看见远方飘着一颗金色的玻璃珠:“那是什么?”

  “那应该是……叙事锚点。”万物终焉之主判断道。

  “啊,也就是说我终于成为【主人公】了?”诺尔轻飘飘地道。

  “谁知道呢,兴许这只是【主人公】的施舍罢了,他厌倦了站在世界中心,所以怜悯地取出叙事锚点片刻,随机送给从未被世界眷顾的可怜人。”万物终焉之主说。

  “是吗,怜悯啊。”诺尔的手指碰了碰额头。

  菲尼克斯已经许久没有跟他抢占躯体了。

  也许,在他不断变强的过程中,菲尼克斯已经被他彻底取代。毕竟,一只刚刚出壳的小鸟,消散得很轻易。

  没有一个傲娇的声音在脑海里聒噪了,还有点寂寞。

  ……是寂寞吗?

  还是明知道结果的遗憾?

  他拥有一个极度聪明的大脑,所以他知道的——无论他怎样挣扎,也许最后还是苏明安赢。因为苏明安被世界眷顾着,而他不是。

  苏明安是【主人公】,而他不是。

  苏明安有【超越世界的权柄】,而他没有。

  苏明安有【生来就极高的位格】,而他无法触及。

  “对,就这样想,只有这样想才能……”他静静地想着,将心思隐没。

  踩着黄沙,将鞋底罪恶的血迹碾于风声中。

  金发摇曳,玫瑰无声。

  ……

  【天数:6天/25天】

  【第六天。】

  【你杀死了瘟疫恶魔亚莉克希亚,序列排行第二十六位。】

  【向着未来进发吧!】

  ……

  “你杀死我,我毫无怨言。”

  一个披散着玫瑰发丝的少女,手持一把金色里拉琴,坐在高脚椅上。

  这里是一座供男女欢好的酒馆。这位少女是三级神,爱情天使拉芙。她常常化作美貌的少年少女,混迹于这种场合,播洒爱情。

  苏明安顺着魔化的痕迹找到了这里,他无视了四周辣眼睛的场面,朝着爱情天使伸出爪尖。

  周围正在暧昧的男男女女一看要打架,尖叫着跑开。

  “我的信徒名为【红恋人】,他们是流窜世间牵红线之人,被誉为在世丘比特。”拉芙眼冒红心,柔声道:“作为爱情天使,我一眼便能看出人们心中的爱人是谁,他们或许喜爱身材姣好之人,或许喜爱容颜秀美之人。但唯独你令我惊讶,我看到,你心中爱人的形象,不是任何娇美的少女,竟是一颗蓝色的星球。”

  “你想杀我,应该是为了世界,而不是你的一己私欲。你动手吧,我不遗憾。只求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你能将我们复生出来。”

  听见拉芙的话,苏明安说:“不必将我想得那么高尚。”

  他伸爪、贯穿、吸收。

  磅礴的能量涌入身体,他轻轻叹息。

  白日追寻魔化神明的踪迹,夜晚进入小世界观察。他的日子就此一成不变,仿佛就这样延伸至终点。

  “这样也好,平静,稳定,等待着……”他昂起头,望着云雾缥缈的天空。

  ……

  【天数:7天/25天】

  ……

  【天数:8天/25天】

  ……

  【天数:9天/25天】

  【第九天。】

  【你杀死了爱情天使拉芙、幸运天使萝拉、诡计恶魔伊芙琳。】

  【你知道,红日即将降临,你这次必须渡过这个节点,才能走向未来。好在,你已经提前嘱咐夕汀,按照司鹊方糖的吩咐行事。】

  【吕树带着乐子恶魔的众信徒,来到了亡灵地界。易颂身着白布而来,背负一根紫红色触须。伯里斯携带一枚玻璃灯塔,一步一拜朝圣而来。林音携带众玩家,一同走向了你。】

  【归去吧!归去吧!结束这一场跋涉,回到他们的中央!】

  ……

  第九天正午,苏明安返回亡灵地界。

  他已升至七阶九,卡在进阶任务上。诺尔那边的进度也很快,有一次苏明安甚至扑了个空,才知道诺尔已经提前下手了。

  回到亡灵地界后,迎接苏明安的,是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红发、紫眸,身着樱花长裙,神情略显呆滞,像一个会动的洋娃娃,没有鲜活的生命气息。

  苏明安的瞳孔瞬间缩紧,午夜梦回的场景仿佛回到眼前,大雨仿佛“唰”地一声,再度淋了下来。

  “水……”

  “水岛川晴……!??”

七十一章·“最大的敌人诺尔·阿金妮。”

  金色钟楼。

  这里是亡灵地界最高的地方,能望见乌黑的天空、层迭的乌色山峦与遥远的地平线。

  苏明安坐在钟楼上,俯瞰忙碌的人们。

  “……我潜心研究复活之术,结果却是如此。”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一具空壳……这就是我的妹妹吗?”

  一位梳着漆黑双马尾,眼眸狭长、鼻梁尖锐、嘴唇极薄的女人,走了过来,与苏明安平齐。

  苏明安瞥了她一眼。片刻后,二人同时移开视线。

  “也许,我是时候该放弃了。”水岛川空目光看向空处。犹如人偶的水岛川晴已经被她收了起来。

  “我和你不熟。要缅怀妹妹,去找你的朋友。”苏明安淡淡道。

  水岛川空主动来亡灵地界集合了,这在苏明安的意料之中。无论水岛川空曾经怀着怎样自私的想法,她的本心确实以救世为主。

  她曾经截杀苏明安的行径不可原谅,但他不会因为昔日过节,就放任一个强大的力量不用。他已经有自信能控制住水岛川空,让绯鸟时时刻刻盯着她。她活着提供芥子空间,可以救下更多人,而她死了,他仅仅是出一口恶气。

  似乎是认清了现实,也似乎是终于明白了苏明安的本心,水岛川空没有忤逆。苏明安交代什么,她都会去做。

  二人诡异地沉默了下去,双方都怀着芥蒂,却又偏偏在最后的清算之前,不会刀刃相向。

  水岛川空忽然笑出了声。

  她笑着,笑着,笑声撞着古旧的钟,惊起一滩白鸟。

  苏明安侧目。

  水岛川空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暖阳,注视着灼烧的红日:

  “……真可笑。原先,你身侧站着的是诺尔,你敌对的人是我。”

  “现在,我站在你身侧,而你敌对的人是诺尔。”

  这个位置的转变,真是让人感慨命运奇妙无穷。

  苏明安站起身,一脚踹过去。

  水岛川空惊了一瞬,后退一步。

  “你同样不是我的朋友,麻烦你下去。”苏明安淡淡地指了指钟楼下面,足足三十米高。

  水岛川空沉默了一会,收起笑容:“你不杀我,是因为你有自信控制住我。但你一定会杀诺尔,因为你没自信控制住他?”

  苏明安不回话。

  片刻后,水岛川空自知无趣,一跃而下,后背长出一对恶魔蝠翼,滑向下方。

  下一刻,风中传来苏明安淡淡一声:

  “……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既然没有隐情,那当然不需要留。

  水岛川空的声音也飘来:“……我是来提醒你的,要尽早对诺尔下杀手。你有想过一个问题吗?如果世界游戏真的发生过不止一次了,那之前的那么多次,我们为什么会失败?”

  她沉吟着,说出了一个细思恐极的推测:

  ……

  “——是否有许多次,都是因为诺尔·阿金妮挡在我们的面前,我们才会失败?”

  ……

  “诺尔·阿金妮。他到底背叛过我们多少次?灭过我们的文明多少次?当过多少次翟星文明最后的大BOSS?”

  “诺尔一开始就刻意接近你,博取你的关注,他故意在第二世界放水给你拿完美通关,从而有理由辅助你,留在你身边。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一直保留着每一次的记忆?哼……迭影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偏偏只有诺尔有高维集合体,这不就有推测了吗?”

  “诺尔·阿金妮早就升维不止一次了!所以才有了迭影!”

  “诺尔存在的意义,就是在最后时刻,争抢你的资源!如果集合罗瓦莎所有资源到你身上,也许能把你堆到九阶九,但诺尔活着呢?”

  “早日止损。”

  水岛川空离开了。

  苏明安拿起一颗草莓酥,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水岛川空以为他不想杀吗?

  诺尔·阿金妮有两位高维帮助,要想找到踪迹,何其困难。所以苏明安一直在等待联络高维。一旦联络到,即刻下手。

  诺尔背后有第七席和万物终焉之主。

  苏明安背后有第五席星火和第十一席不愿露面君,如果运气好,也许还会有曙光母神与恶魔母神。

  苏明安咔嚓一声,咬了一口酥脆的外壳,他尝不出奶油的甜美,几乎快忘了甜是什么味道。

  坐在金色钟楼上,俯瞰着人世,他喃喃自语:

  “我确实没想到,世界游戏最后,我最大的敌人不是高维,不是神明,而是你……”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

  “诺尔·阿金妮。”

  在以前的无数次中,诺尔恐怕杀死过吕树,杀死过玥玥,也……真正意义上的杀死过他吧?

  那些无法下场的高维,恐怕会借助诺尔而降临。

  太好笑了。

  荒谬确实是世界游戏的主题,连最后竟也如此荒谬。

  ……

  随后,苏明安检查了一下之前弑神的收获:

  ……

  【幸运天使的四叶草呆毛(论外级):“这是黄昏的太阳,我们却把它当成了黎明的曙光。”】

  【类型:发饰】

  【主动技能(萝拉之吻):开启后,你的幸运强制提升至SS级,持续过程中消耗生命力。】

  【备注:幸运天使萝拉喜欢随机选择幸运儿,赋予其萝拉之吻。被选中的人总是欣喜若狂,却往往英年早逝,令人困惑。萝拉却笑着道:“生来就不被萝拉眷顾的人,付得起幸运的代价吗?”】

  ……

  【爱情天使的里拉琴(论外级):“当我们读到那微笑的嘴唇,如何为她的情人所吻。”】

  【类型:乐器】

  【主动技能(爱欲之歌):为两个对象(不拘于人型或动物)弹奏乐曲,令双方对彼此好感度增加。弹奏后,你会陷入“赞美爱情”的状态中,直至状态恢复,方可继续使用里拉琴。】

  【备注:爱情天使拉芙喜欢坐在一些昏黑暧昧的酒馆,随机为人弹奏里拉琴,祂喜爱他们狂热去爱的模样。“——爱是最可口的毒药。”】

  ……

  【诡计之梦(论外级):“灵魂未曾侵扰,如同面纱垂下寂寥;我却将它守望彻夜。”】

  【类型:杯盏】

  【主动技能(醉与梦与死):饮下杯中液体,将陷入“醉梦”状态,可隐约预知到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梦境结束后将进入持续一段时间的“微醺”状态,各项数值大幅度下降,“微醺”状态的持续时间与梦境的重要度正相关。杯中液体会渐渐积攒,酒满时可再度饮用。】

  【备注:“有了这玩意,还要什么织梦术?”诡计恶魔伊芙琳摇晃着金盏。只要祂想,任何人的秘密在祂面前无所遁形。】

  ……

  苏明安摇晃着杯盏,想做个关于老板兔的梦,不过红日即将降临,等到之后再说吧。

  量变引起质变,这一次,苏明安、云上城神明、吕树、易颂、水岛川空、路……全都保留了记忆。

  有了之前3029次的积蓄,【灵感量化公式】、【伊甸园】、【入书口令】、【时间权柄】、【十二故事】依次到位。其实在司鹊的口风中,它们早已打造完毕。

  这一次,结束这一切吧。

  ……

  中央研究所。

  一位黑发披肩的女人披着白大褂,仰头望着屏幕上的数字。

  自开启罗瓦莎以来,伊莎贝拉始终泡在研究所里,废寝忘食。

  她的唯一目标——即研究脱离玩家IP的办法。

  她知道,什么人该干什么事。苏明安在前线冲锋,苏凛侧翼游走,易颂蛊惑诸神,林音照顾普通玩家,所以她自己专注于研究。

  至于她为什么能保留记忆,因为这次重置一开始,苏凛就找到了她,给了她一颗灵魂结晶。

  ……

  【“伊莎贝拉,这是我用权柄制作的灵魂结晶,储存了数次重置的记忆,你触碰它,就能想起重置前的事。”】

  【“好,谢谢你给我送来这个,是苏明安让你来的吗?”】

  【“苏明安?不太熟。这是我自己的意愿。我还有几个灵魂结晶要送,再见了。”】

  【“哦,好……”】

  ……

  尽管对苏凛口中的“不太熟”有些奇怪,但伊莎贝拉立刻投入了热爱的研究中。

  有了之前数次记忆的打底,再加上冉帛等罗瓦莎顶尖科学家的大力援助、诸多智力型玩家的神奇技能……他们的团队终于赶在第十天到来前,把方法研制了出来!

  ——草莓酥!

  没错,就是草莓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伊莎贝拉对着屏幕上的结果,激动地大笑。

  同她一起大笑的,还有在3029次日日夜夜中持之以恒的科学家们,他们大笑、狂舞、拥抱、手舞足蹈!

  纸片哗啦哗啦在空中翩飞,整座偌大的实验城都陷入了欢快之中。

  “……度过了这次,就不再需要重置了。”在这样的欢乐中,黑发黑眸的巅峰联盟队友十一轻声感慨。她的容颜有些像废墟世界的夕,清秀而灵巧。虽然真实年龄已过四十,却仍然心态年轻。

  她虽然不知道实验结果“草莓酥”是什么意思,但看大家这么开心,她也露出了笑容。

  “是啊,度过了这次,就不再需要重置了……最后的十五天,就是我们的故事了。”伊莎贝拉仰着头,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试图擦拭,试图恢复往日的知性优雅,然而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一想到苏明安,一想到自己熟悉的人,就忍不住想哭。

  是兴奋吗?

  确实有实验结果水落石出的兴奋,但更多的,还有一股酸酸的感情。

  “我吃陈皮糖的时候,最喜欢完全融化的时候。糖最后在我嘴里消失的那一刻,酸酸甜甜,回甘无穷……”伊莎贝拉的手指抵住嘴唇,眼泪划过嘴角:“可真的吃到那一刻,却觉得有些遗憾,就这么吃完了,就这么结束了……”

  十一抱胸而立,黑色马尾摇晃:“我觉得,我们会成功的。”

  “会成功吗?”伊莎贝拉笑着望她:“我还想吃很多陈皮糖,这几十天可把我累得够呛,连一颗都没吃到。”

  “嗯,等有空了,我出外勤给你带。”十一点头道。她俩在实验室度过的这段时间,让她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我还想泡个澡。虽然是数据化身体,但我忍受干燥的空气很久了。”

  “就知道你想着这个!你这几天和我抱怨很多次了,牛奶和玫瑰我都买好了。”

  “真的吗?太爱你了朋友!我听说月光之森附近的温泉很不错,像在浸泡月光,是翟星感受不到的。”

  “那回头,我们叫上露娜,一起去试试……”

  “十一,等回到翟星后,你还会当一个黑客吗?”

  “我应该会从良吧,那时候的翟星,喜欢捣乱的家伙肯定不少。这个世界上,有我一个最会捣乱的黑客就够了……你呢?”

  “我?我应该还会找个我喜欢的课题,继续研究吧……你看,宇宙多么浩瀚啊……”

  巅峰联盟的每个人,都是因为苏明安而聚集在这里。

  但最后,他们却逐渐缔结了各自的情谊。甚至有人依旧与苏明安不太熟悉,却和巅峰联盟的其他人成为了知己。

  她们二人牵着手,微笑着、静静地望着飞舞的白色纸张,如同雪花。

  实验室中,有人急忙将实验结果转录出去,有人誊抄下来,有人抱着一堆文件冲了出去,有人拨打电话……人们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唯有一个黯淡的身影,静静站在墙角。

七十二章·“草莓酥会飞上天吗?”

  ——你说,草莓酥会飞上天吗?

  ……

  如果问其他人,他们大概率会希望“会”,毕竟草莓酥如果能飞起来,那该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

  但如果问我,我希望不会。

  我的名字叫冉帛。

  一个平平无奇的、湮灭在时代浪潮中的牺牲品。一个……一生心血不过奥利维斯寥寥数笔改动的,愤怒的、无力的……科学家。

  第二纪元,创生之世。听名字就知道是谁的时代。

  创生浪潮掀起,推翻了科学大厦,神奇的万物诞生于艺术家狂放而浪漫的幻想。严谨无趣的公式,成了可以被肆意勾画的色彩。

  为什么,

  为什么我生存于这样一个时代!?

  ……

  望着人们欢呼雀跃,墙角黯淡的身影穿着白大褂,缓缓离开了房间。

  冉帛顺着楼梯走上,走到一处天台。灼烈的鲜红日光高悬于顶,距离毁灭的那一刻只剩六小时。

  他静默地坐下来,仰头,望着那轮耀日。红霞弥漫,薄暮席天。

  整座实验城都在欢腾,这是跨越了3029次重置的兴奋,然而作为实验城的一员,他的脸上却没有笑意。

  耳边仿佛响起了许多声音。

  ……

  “我长大了想成为最棒、最厉害的科学家!要发明出很多神奇的东西,要探索整片宇宙!我想帮助大家,想解答大家的所有问题!”

  ……

  “冉帛,你长大后一定是这个时代的天才。”

  ……

  “这就是冉帛吧,小小年纪就能看懂那么复杂的公式,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

  “冉帛研究员,欢迎你加入鹊秋研究所,真是年少有为!我想问问,你坚持科研的理由是什么?”

  “我……我想实现小时候的愿望。还有,我是来找人的,他叫小鹊……不,他叫奥利维斯。我小时候,他受伤掉到了我家的院子里。他和我约好了,如果我能考到鹊秋研究所,就能再见到他。”

  “哦,你要见奥利维斯先生,这可不容易,他现在是世界树的大红人,恐怕没空见你。”

  “这,这样啊……好吧,没关系,那我再努力下去,也许就可以了……”

  ……

  “冉帛!出去吃饭吗?”

  “不了,我还有课题要做。”

  ……

  “冉帛,昨天的小姐姐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不了,在赶论文,没有交友的时间。”

  ……

  “冉帛,生日快乐!今天你可以休息一天了吧!”

  “谢谢,但我还想搞清楚一个数据,你们先休息吧……”

  ……

  “这,这明明是我的研究成果,为什么要署他的名字!”

  “唉,小冉啊,不是我说你。闷头搞研究确实可以,前提是要出成果。你的课题,投资方不打算再注资了,除非你愿意把他们的名字加上……”

  “……好,我明白了。”

  “我不得不说,小冉,适当地参与一些宴会,结识一些能帮到你的人,这可比你闷头研究几个月都有用。如果你一直专注于这种不能带来经济效益的课题……这个嘛,你毕竟是新人。在没有前辈背书的情况下,投资方恐怕……”

  “……”

  “唉,小冉,做学问,也要讲究人情世故!不然呐,哪来那么多争抢学术成果的事!学术圈,也是圈啊!”

  ……

  “冉帛老师,我看您的同辈人都结婚了,您不打算……”

  “不。我在等一个人,在见到那个人之前,我不能被任何事情拖住脚步。我走到足够高的高度,才能被他看见……”

  ……

  “老冉啊,给你看看我儿子的结婚照片,可俊啦!”

  “嗯。”

  “老冉,你还单着呐?都几十年过去了,奥利维斯现在可是罗瓦莎最有名的创生者了!就算你这么努力,也是见不到他的!”

  “……嗯。”

  “我听说啊,他现在跟什么龙皇、精灵王、亡灵之主打得火热,估计早就把你忘啦。而且,你见到奥利维斯了又能怎么样?”

  “这是我的执念。而且,我已经想好了……科研是我热爱的事业。不管能否见到小鹊,我都会将我的一生,奉献给这项事业,直至我老去为止。”

  ……

  “哥哥,哥哥!”

  “怎么了?泽尔?”

  “我终于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被烧死了——几十年前,一定是奥利维斯把消息捅给了诸神,导致爸爸妈妈正在做的研究被发现了,所以爸爸妈妈才会被信徒们拉出去烧死的……你看,这些是证据……”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哥哥,你为什么笑……”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奥利维斯!哈哈,哈哈哈哈!我追逐一生的童年好友,竟然是害死我父母的元凶!是啊!当年只有奥利维斯化作小喜鹊,和我一起走进了父母的实验室,他看见了那是女神禁止的实验!只有他!只有他!”

  “哥哥……已经没有爸爸妈妈能够给我爱了,哥哥会给我爱吗?”

  “泽尔,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当然会一直照顾你……父母当年的实验,我一直在接手。现在女神已经不禁止这个实验了,我一定会完成‘剧忆镜片生命化(人造凛族)’的课题!”

  ……

  “老冉,恭喜了啊!”

  “老冉,恭喜,辛辛苦苦耕耘半辈子,终于破解了这一世界难题啊!”

  “人造凛族!真是了不起的成果!虽然暂时只有纸面概念,但真正造出来也只是时间的事!”

  “科研工作者最大的荣誉——维里多多科研奖,毫无疑问属于冉帛教授了!冉帛教授,今后还要仰仗您啊!”

  “冉帛教授,我敬您一杯!”

  “冉帛教授,七十多家企业都向我们发来了注资申请……”

  “冉帛教授,届时艾斯达妮女王等大人物都会参加颁奖仪式,您啊,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喝得满面涨红,已过中年的冉帛醉醺醺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白炽灯。

  ……奥利维斯,小鹊。

  我终于站到了世界巅峰。

  当年是我照顾受伤的你,等你从喜鹊化为人形,目送你远去。现在,你应该看见我了吧……

  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的父母?等见到了你,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冉帛带着满足的微笑,沉沉睡去。

  ……

  “冉帛教授!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是前往颁奖仪式的车出了什么问题?没关系,我已经换好礼服了,不赶时间。”

  “不!不是的!教授,我们昨天刚刚得出的答案,其中有一道公式,被奥利维斯一笔纂改了!现在答案已经无法证明了,一切都要推翻重来!您也……不用去颁奖仪式了……”

  “什么……这……不……不!!不!!!!”

  ……

  “冉帛教授,七十多家企业都撤资了!”

  “冉帛教授,维里多多科研奖颁给了别人……”

  “老冉……事情我知道了,唉,你要接受现实。现在确实是创生者的时代,我们这些科研者啊,就像被浪潮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人家稍微改动一笔,我们一辈子的研究就突然一文不值……”

  “个人的努力,无法与时代的大趋势抗衡。一旦时代的风潮刮过,学历贬值、经济下行,就算是再优秀的人,也会价值尽失……”

  ……

  “我不服,我要带着几千张科研废纸去世界树质问奥利维斯!凭什么!”

  “唉,老冉,别冲动!奥利维斯是时代之子、世界的宠儿、被灵光眷顾的天才。你要怎么和一位时代的【主人公】抗衡?”

  “我已经四十多岁了,大半辈子都投入了这个课题,身体透支,活不了几年了!他奥利维斯却是寿比齐天、永享欢愉!我必须、必须要一个答案,哪怕我死在他面前!”

  ……

  “你们听说了吗?有个被奥利维斯纂改成果的科研者,要去质问奥利维斯!”

  “不对不对,是有个不满奥利维斯的科研者,要去质问奥利维斯!”

  “不对不对,是有个极端的反奥利维斯主义者,要去报复甚至刺杀奥利维斯!”

  “他敢质疑奥利维斯!就是和世界树作对!大家把他冲了!挂他!瓜条!开盒!”

  “这个冉帛,年纪这么大还不结婚,该不会私下和女学生有染吧。”

  “我听说啊,他私自侵占别人的研究成果。嘘……内部消息,不要外传。”

  “本人是这个人的学生,他平日就喜欢阿谀奉承,根本无心科研,实验成果都是他的研究生弄出来的。消息保真,信我。

  ……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

  “既然要奥利维斯在这世界上发光发热——为什么要我冉帛诞生在这世界上!?”

  ……

  冉帛没有见到司鹊。

  奥利维斯的支持者们“齐心协力”,把他挡了回去。

  背负着满身骂名,冉帛疲惫地站在创生宴外,忽然看到——一个人也被赶了出来。

  那人与他相似,都是有些邋遢而沮丧的中年人,满脸都是被时代厌弃的苦痛。

  冉帛走了过去,和那人坐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冉帛。你呢?”

  “林何锦。”

  短暂交谈后,他们知道了彼此的处境。

  原来,林何锦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创生者,靠微薄的稿费求生。因为想要指出奥利维斯《生命女神洛塔莎》中的错处,被安保扔了出来。

  “……原来你也一样,是这个大时代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冉帛垂头。

  “我们都一样……”

  他俯下身,露出苦涩而绝望的微笑:

  “没有被这世界眷顾着啊……”

  ……

  奥利维斯的故事如此传奇。

  可这一切……和他们这些小人物有什么关系?

  时代的浪潮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啊……

  ……

  冉帛本以为自己会浑浑噩噩度过余下的日子。

  却没想到,在流浪中,他遇到了一个名为“苏文君”的人。

  那人满身污染,却顽强地活着。在知晓冉帛的处境后,苏文君教了冉帛灵魂摹写的办法。

  “这个办法,可以帮你在重置中保留一些记忆。”苏文君淡淡道:“你我同为被奥利维斯戕害之人,我怜悯你,便教你此法。”

  “谢谢你。但你是何人?”冉帛问道。

  “我?我不过是一介被抛下神山的幽魂、一个游荡世间的复仇者、一个废物。”苏文君冷冷道:“即使我现在弱如微草,我也一定要成为统御罗瓦莎之人!完成对奥利维斯的复仇,谁让他当年把我丢下神山!”

  在那之后,冉帛学会了保留记忆。

  ……

  冉帛结束了回忆,抬头,望着灼烈的红日。

  实验城的欢呼雀跃,与他无关。

  他记得在无数次重置中,自己曾在第四纪元失意痛苦,冲到亡灵地界的生命女神神使选拔大会,质问奥利维斯。自己也曾在第二纪元伸出援手,救下险些被凛族弟弟杀死的奥利维斯。

  可这又怎样?

  谁来挽回他们这种小人物的痛苦?

  ……

  【就在刚刚,这白大褂男人突然冲了上来,对着司鹊满脸冷然。】

  【“——司鹊。关于以前的事,请你给我一个交代。”白大褂男人冷冷地说。】

  ……

  【“……躲进来。”冉帛推了推眼镜:“跟我走,这房间支撑不了多久。”】

  【他按了一下墙,地面出现了一个地下逃生通道。】

  【“刚才那么冷言冷语,结果还是来救‘田螺姑娘’了?”苏明安故意用这种语气说话,貌似这样能加好感。】

  ……

  “嗒,嗒,嗒。”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冉帛嗅到一股气息……那是一股紫藤花与红茶结合的气息,是奥利维斯的气息。

  “是奥利维斯吗……?”冉帛没有回头。

  那个人停在了他身后。

  “你是大人物,坠入我的院里完全是一场意外。我们本该是萍水相逢。”冉帛喃喃道:

  “可你为什么要向女神出卖我的父母,让他们活活被火烧死?随后,你又篡改了科学规则,让我大半辈子的心血化为乌有。”

  “为什么?小鹊,我有哪里对不起你?”

  “你是上天的宠儿,我是挣扎翻滚的污泥。你轻描淡写的一笔,就让我失去了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要抹去我的研究?为什么一点点都不留给我……为什么要抢走……爸爸,妈妈,小鹊……”

  冉帛的情绪濒临崩溃。

  而身后的苏明安沉默着。

七十三章·“帮我杀死诺尔·阿金妮。”

  苏明安原本打算去实验室,只是路上恰巧碰到了冉帛。由于苏明安已经被司鹊腌入味了,冉帛以为是司鹊来了。

  苏明安能猜到司鹊当初大概率是无心之举。大懒鸟想一出是一出,没想到会牵连到冉帛。

  “我向你保证,在【伊甸园】,科学的时代还会到来。”苏明安对冉帛说。

  他打算让罗瓦莎人进入司鹊留下的【伊甸园】,而翟星人进入苏明安的【小世界】,双方隔开。尽管创生和科学依旧有矛盾,但已经没有一个大懒鸟,会纂改别人的东西了。

  冉帛没有回头。

  苏明安转身,下楼,去找伊莎贝拉。

  这个小插曲,并不算什么大事。

  ……

  【《鹊秋研究所告罗瓦莎通知书》:告知罗瓦莎各地,鹊秋研究所已得出入书安全概念:“草莓酥”。】

  【请在六小时内,通知各下属机构及各国,及时将此概念普及至全世界。】

  【此致。】

  ……

  【奥卡西历史研究所:已收到。】

  【摩玛生物进化同盟:已收到。】

  【皇者联盟:龙谷/月光之森/机械之团/上古血狱/月牙之岛/星际长廊已收到。】

  【神系席位联盟:圣堂山/永生之海/雾之隙/天谷/云雾之岛/希腊之座/至高之塔已收到。】

  【阿萨斯地狱……】

  【纳兰法庭……】

  【众生联合……(等287个势力)已收到。】

  ……

  亡灵地界。

  红云密布,薄暮漫天。

  三千玩家位于城池之内,围绕着一位黑发白蝴蝶结的少女。

  少女身负双翼,目光灼灼,黑发飘扬。

  “……什么!林音大神,你要我们集体做草莓酥!??”玩家集体爆发出惊呼。

  “什么鬼啊!红日要降临了,我们不去避难,却要做草莓酥?”

  “临死前做个甜点?闹怎样!”

  林音身负双翼,俯瞰着一众玩家。如今十天过去,这些休闲玩家们普遍有了一定的实力,集合起来是一股不俗的力量。

  林音麾下有三千位休闲玩家,其余的休闲玩家有的归属于安东尼、梅亚妮、维奥莱特等榜前玩家,有的零零散散分布各地。

  林音咳嗽一声,众玩家俱静。

  “我来给大家解释。”林音的声音化作波纹,传遍整片地界:“所谓脱离玩家IP的办法,本质就是混淆IP,让世界游戏无法定位我们。”

  “我们要避开红日这个‘集体秒杀’的游戏机制,就要让自己的IP,在机制降临的这一瞬间,脱离世界游戏。”

  “世主已经找到了门徒游戏的幕后人——第十二席。第十二席正是世界游戏负责IP方面的人,祂同意帮助我们。当然,祂的权限没有那么大,只能做到帮我们遮蔽一瞬间,但一瞬间也已经足够。”

  这个答案解开了许多玩家的疑惑。

  但紧接着,更多的怀疑涌了上来:

  “第十二席凭什么帮我们?”

  “万一祂是说谎呢?”

  “我们足足有几亿名玩家,几百亿罗瓦莎人,那个主办方第十二席有那么大权限?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林音冷静地望着他们,头顶突然长出一对黑色的熊猫耳。

  她的身上,一股厚重的威压落下,玩家们瞬间安静了。

  “听老娘说完!”林音拿出黑色大砍刀,抗在肩头:

  “其他办法当然有,只不过是代价多少的问题。”

  “第一个办法,有玩家升维,当面去干死那个万物终焉之主。这一点苏明安就能做到,但你们希望他升维离开我们吗?”

  众玩家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第二个办法,直接不管IP,集体躲入【伊甸园】和【小世界】。但红日检测到IP一直没有消失,就一直不会离开罗瓦莎。罗瓦莎的所有资源,我们就再也拿不到了。”

  众玩家连忙摇了摇头,这也是慢性死亡。

  “还有很多办法,比如水岛川空的芥子空间能庇佑我们。艾兰得的时间权柄能帮我们逃向别的时间段。又或者继续重置拖下去。”林音淡淡道:

  “管祂是真帮还是假帮,难道没了祂,我们就活不下去?别把我们玩家看得太轻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

  原本林音管控他们,他们还有点不服气。但这一刻,他们才感受到,有哪个榜前玩家是废物?

  “听好了。”林音跨出腿,气势极为迫人:

  “时间还有五个多小时,现在,立刻,开始做草莓酥!【制作统一的概念】,这是第十二席能够感知到我们的办法。如果你身边没有材料,做不了草莓酥,那就用笔画一个草莓酥、口中不断重复草莓酥、或者全身涂满草莓酱把自己假想成草莓酥——总之!在红日降临的那一刻,你身上必须有【草莓酥】的概念!第十二席才能找到你,保护你!”

  这时,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声弱弱地举起手:“请问,为什么是草莓酥?而不是其他概念?”

  林音说:“哦,这个是随便定的。因为第十二席最喜欢吃草莓酥,所以就选择了草莓酥作为统一感知概念。”

  玩家们啧啧称奇,小声议论道:

  “原来高维也爱吃草莓酥……”

  “看来是个喜欢甜食的家伙。”

  “不知道这第十二席的真实身份是谁,也不知世主许出了什么代价,才愿意帮我们。”

  “也许主办方不希望人类全灭吧,不然没了翟星人作为软肋,祂们怎么把苏明安拿走。”

  “草莓酥……怎么做啊?我背包里倒是有奶油……”

  “我有笔,我可以教大家怎么画草莓酥……”

  “我!我是厨师,我会做!大家跟我学……”

  “妈妈,我也会画草莓酥……”

  ……

  “叮咚!”

  【TE10·“以我封缄”(这不是一个人的努力,而是所有人的救世。你们齐心协力,饱和式互助,跨越所有时间点,完成了美满的结局):92%】

  ……

  【《奥卡西历史研究所告罗瓦莎通知书》:告知罗瓦莎各地。由光明精灵凤璃主导“伊甸园定位公式”计算,征召灵感之神维里多多与智慧天使妲雅的众信徒,将信息载入黑水图书馆的工作,目前已完成。】

  【确保即使脱离IP计划失败,文明灭亡,仍有信息留存。】

  【请各部门在五个小时内,做好信息储存工作,最大化保留罗瓦莎文明。】

  【此致。】

  ……

  “啪,啪,啪。”

  抛起,接住。

  抛起,接住。

  世主戴着银色面具,坐在王座上,抛掷着一枚金黄酥脆的草莓酥。

  “哼……昔日,推倒科学大厦的,是创生者用笔写出的第一枚草莓酥。它的诞生,意味着创生时代的开始。”世主双指捏着草莓酥,盯着它酥脆的外壳:“如今,终结这一切的,竟也是草莓酥……”

  忽然,世主侧头:“对了,祈昼。”

  旁边,身穿猫猫服的祈昼歪了歪头。

  “趁着这个最混乱的时间。”世主弯眸微笑:“我们——去把世界树里的所有书,抢过来吧。让我从此以后,变成【伊甸园】的新主人。”

  “司鹊睡了,世界不可一日无主,该有新的统治者了。”

  “以后,我就是苏明安的挚友、罗瓦莎最强大的创生者、伊甸园的新主人。而你,是我最得意的孩子。”

  ……

  【“——我想拿到世界树收藏的所有书籍。”世主说。】

  【苏明安抬起眼皮。】

  【“我猜测,谁获得了那些书,谁就是新的世界树。”世主说。】

  ……

  “明白了。”祈昼淡淡应声:“只有我们去吗?还要叫上谁吗?”

  “之前,我们不是暗中联系了一位盟友吗?”世主看向角落,眼眸弯起,双手合拢:

  “——新晋的因果之神——诺尔·阿金妮,拜托了。”

  阴影里,金色的呆毛微微晃动,蓝玫瑰在风中轻轻摇曳。

  “嗯。”诺尔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看不出表情。

  ……

  【《摩玛生物进化同盟告全罗瓦莎通知书》:告罗瓦莎各地。由永生之海主导,研究海族长寿与永生的奥秘,触及世界底层逻辑,关于“能量守恒定律”与“中转器理论”的工作,仍在进行。】

  【尚不明确“灯塔水母”的去向。】

  【若有“灯塔水母”化为伊甸园的永恒能源,将无需担心伊甸园与罗瓦莎融合的后续能源问题。】

  【请各势力在有空闲之力的前提下,寻找“灯塔水母”。】

  【此致。】

  ……

  【TE10·“以我封缄”:93%】

  ……

  一根紫黑色触须在苏明安面前摇摆。

  易颂身披一块极短的白布,站在苏明安面前。

  苏明安右手并拢,挡在眼前:“……这位就是恶魔母神伊莎蓓尔吗?”

  “正是。”易颂额角汗湿,脸色潮红,捧着触须:“祂可以化形任何事物。这根触须便是祂目前的化身。”

  “……你先把衣服穿好。”苏明安愈发合拢手指,不想看那白花花的部分,只看向触须,唤道:“伊莎蓓尔?”

  下一瞬,一股轻柔冰冷的吐息,拂过他的颈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听说,克里琴斯送了你一轮小太阳,作为投资……”不辨雌雄的声音传来,极具邪性与磁性,犹如浇灌的红酒:

  “俊俏的、可爱的孩子,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又能付出什么代价?”

  苏明安目不斜视。

  触须之上,一根纤细的手指化形,缓缓滑过苏明安的下颔、喉结、颈侧,触感过电般酥麻:“……我最擅长的,便是给予他人无与伦比的欢愉,可爱的孩子,如果你想像易颂一样幸福,我也可以为你实现……只要你点个头,你从此以后什么都不用想,也不会再感到痛苦,永远沉醉在极乐中,只需要快乐、满足、愉悦……”

  苏明安眼皮不眨,毫不在乎恶魔母神的诱惑,斩钉截铁道:

  ……

  “——我想请求您,帮我杀死诺尔·阿金妮。”

  ……

七十四章·“TE·岁月漫长。”

  易颂瞳孔紧缩。

  他骇然地盯着苏明安,几乎以为苏明安说错了话。

  杀死,谁?

  杀诺尔?

  “……哦?”恶魔母神邪性酥麻的声音传出,触须弯了弯,卷上了苏明安的脖颈。

  苏明安微微抬起头,手指搭在触须上。

  那股冰冷的吐息忽然极近,然而他甚至察觉不到恶魔母神的方位。杀死了五位三极神后,他的战力飙到了7800点。但果然,一级神的实力仍在他之上。

  “……那你能付出什么代价?”恶魔母神低声说。

  “我的身上,恐怕没有什么你觊觎的东西。但我认识主办方第五席和第十一席,只要你帮我联络上祂们,祂们应该能付出让你满意的东西。”苏明安的指甲掐着触须。

  “哦……哼哼,哼哼哼……还真是狡猾的小孩,想做无本买卖吗?”恶魔母神发出毫无波澜的笑声,触须更紧了几分,苏明安脸色泛上几分红。

  “不然……你想……要什么……?”苏明安呼吸急促。

  “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你。”

  “什……么?”

  触须骤然松开,苏明安咳嗽了几声,喘过气来。

  下一刻,触须化为了一团模糊不清的紫黑色影子。

  恶魔母神操纵影子,一点一点贴近:“我渴望你身上的秘密——我渴望你。”

  易颂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之前他便想学苏明安“治疗”他人的方法,现在看来果然不同凡响,明明什么都没做,别人就主动凑上来。易颂眼中不禁流露出对苏明安这位“前辈”的惊叹,只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不过是杀死一个诺尔·阿金妮,你想要我付出我本人为代价?”苏明安冷道。

  “哦。‘不过是杀死一个诺尔·阿金妮’,好高傲的说法。”恶魔母神说:“好吧,那这样怎么样——我教你如何保留感情升维,你则在升维后,把我从罗瓦莎里捞出来。”

  看来罗瓦莎土生土长的二十七诸神,确实受困于罗瓦莎。若非外力插手,很难离开罗瓦莎的桎梏。

  “至于杀死诺尔·阿金妮……”恶魔母神似乎思衬了一秒,玩心大起道:“不如与我打个赌吧。”

  “什么赌?”

  “就赌,诺尔·阿金妮到底有没有隐情。如果没有,我杀了他,不需要你支付任何代价。如果有,我杀了他,你本人就要给我玩玩。”

  “不行。”苏明安看了眼易颂的盛景,立刻拒绝:“我不接受。”

  恶魔母神却意料之中地笑了:“你果然还在期待诺尔有隐情。不然,如果像你声称的这样,认为诺尔毫无隐情,那么如此优越的条件,你不会不接受的。”

  ……这一级神,也太会揣测人心了。

  苏明安抿了抿唇。

  “看来,怎么杀诺尔,还是交给你自己。我负责教你如何保留感情升维,让你自己强大起来。”恶魔母神淡淡道:“第十一席受制于本质,一般不能降临罗瓦莎。第五席我确实能联系上,但他最近在忙着和万物终焉之主交手,来不了。”

  苏明安眼睛睁大……第五席星火已经和万物终焉之主正面干上了!?他就说怎么万物终焉之主一直没有大动作,连薯条都不发了,原来是被牵制住了。

  星火,好人啊。

  接下来,恶魔母神一边玩易颂,一边教了苏明安如何保留情感升维:

  “战力8000点以上,就是‘神’的层次了,也被称为‘人神’,意为如同神明的人类。”

  “到了这种高战力的层次,人与神之间差距已经不大,就像你可以轻易斩杀三级神。”

  “你确实可以把自己修炼到9999点战力再升维,但没有这个必要。你现在的7800点战力已经足以在成为三级神时保留情感。【能量】、【权柄】、【信仰】你都有,你可以先成为保留情感的三级神,日后,等三要素更加强大,你的战力进一步提高,升为二级神、一级神、高维,是水到渠成的事。”

  “就像著名的【神坠日】,你应该听过这个事件,智械之神就是从二级神升为一级神,才遭到了众神的警惕,将其剥落。”

  “友情赠送你一个消息,诺尔已经晋升为三级神·因果之神,法力也进化为了神力,整体战力有了进一步提高。”

  “如果你不循序渐进升神,日后你瞬间从人类蹦成高维,只怕你的情感撑不住。”

  听完恶魔母神的话,苏明安沉思良久。

  ……先成为三级神么?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苏明安问。

  “一入此路,再无回头。”恶魔母神道:“一旦踏上成神之路,你就不可能回到人类的身份了。普通人的生活彻底与你绝缘,也不可能想着什么一起回家过平静日子。你必须一路走上高维。”

  “另外,即使这样能够最大化保留情感,但不可避免的,越接近真正的神,情感越是淡漠。”

  “所以,可爱的孩子,我劝你,还是投入我的怀抱,加入我的极乐世界吧,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会痛苦……”

  苏明安闭上眼,片刻后睁开:“我再考虑考虑。”

  他目不斜视路过了易颂,没有多看一眼,怕满是马赛克的场面伤害眼睛,走向了亡灵地带。

  他要远程咨询一下世界树,恶魔母神的说法是否正确。如果正确,他会走上升神之路。

  他当然害怕。

  但想了想最恐怖的结局,他又突然不害怕了。

  总归,得让大多数人得到圆满吧。

  ……

  【《创生者协会告全罗瓦莎通知书》:目前,在一颗彩色方糖的指引下,已让第一批灵性最高的罗瓦莎人进入【伊甸园】。】

  【测试者身体状态良好,精神状态良好,无明显不良反应。】

  【这个被构写的世界,毋庸置疑是合格的。】

  【第二批测试者即将进入,届时会继续汇报情况。】

  【此致。】

  ……

  “——师父!师父!我们要去哪里!”徽白跟着一个粉发少女。

  慌乱的人潮中,所有人都在忙着制作草莓酥,唯有他们二人逆流而行。

  小白昂起头,看了眼鲜烈的红日。

  徽白刚从大海里转生出来,还是幼崽形态,就被小白强行灌注了前世记忆,催生到了青年体态。

  “师父,自从我在神山上寿终后,这是过去几年了?师兄去哪了,师姐又去哪了?”徽白左顾右盼,却找不到师兄司鹊和师姐千琴。

  “你听好,徽白。”小白忽然面色严肃,凝视着徽白。

  徽白神情一肃,立刻点头。

  “和之前的无数次重置都不一样,这极有可能是最后一次重置,所以我不能再慢吞吞等你长大到五岁,去村里接你了。”小白严肃道。

  ……

  【麦子村中,传来一声孩子哭啼,徽家的孩子降生了。】

  【五年后,是夜,一个粉发少女撑着一柄红伞,静静站在屋檐下。】

  【从黄昏等到深夜,等候一夜的粉发少女放下了伞,缓缓转身,她该离开了。】

  【看来,她终究还是赢了赌约。】

  【束起伞,她往外走。】

  【“——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

  【兀的,身后传来五岁孩童稚嫩的声音。】

  【——第1316块剧忆镜片·“我曾拥有过一颗真心吗?(下)”】

  ……

  由于徽白会转生,所以重置在他身上体现得较为混乱。他的转生顺序是:(第一世)第二纪元山沟沟里的孩子,幸运地被小白收为徒弟——(数世之后)第四纪元的红塔混子,带副本开局的苏明安坐猫车、逛街、占卜。

  由于徽白与小白之间的赌约,每次徽白转生后,小白都会来到徽白的村庄,等到徽白5岁时,把徽白带走。

  如果重置是从第四纪元开始的,那么温柔腹黑的红塔混子徽白,现在立刻能跟上小白的思路,能够理解凛族和重置是什么。然而不幸的是,这次重置是从第二纪元开始的,这个时间节点,徽白刚刚1岁,小白等不及徽白慢慢长大,只能强行将他催化为青年。所以,这个时期单纯青涩的徽白,只会记得第一世的事,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徽白懵懵地回望小白。

  他不知道重置的存在,也不知道小白到底等了他多少次。只记得前世的师父师兄师姐。

  “不记得也好。不记得,就没有痛苦。”小白望着徽白,摸了摸头:“忘了你未来在红塔国的一切吧,从现在开始,也不错。”

  “我未来做了什么恐怖的事吗?”徽白困惑道。

  “也没有,就是你未来成为了一个超级大混子、美瞳大绿茶。”小白直言不讳。

  徽白听傻了。

  他摇摇头:“我平生最恨中央空调,我绝对不会成为一个满身茶味的人。”

  小白呵呵两声。

  随后,小白抬起头,视线仿佛洞穿一切:

  “世主定会抓住这混乱的机会,试图伤害世界树。苏明安毕竟还是翟星人,他没有义务当罗瓦莎的保姆,也不会成为【伊甸园】的新主人。我们必须要尽快弄出一个合格的新主人。”

  这就是司鹊为什么要写出继承人。司鹊沉睡的这一天,原本想让世主或祈昼接过【伊甸园】。谁知道世主和祈昼一个比一个叛逆,不仅不接他的摊子,还要踹摊子。

  因此,现在必须尽快弄出一个更合适的接手人。

  “您不可以当接手人吗?”徽白问道。

  “我……”小白垂头,苦笑道:“我不行,我是【守望者】,就算你们尽数去了伊甸园,我也不能离开罗瓦莎。我与这片土地,必须同生共死。”

  徽白隐隐预料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他想询问,小白却抢先说:

  “——好了,我这一辈子都太过孤僻,除了你、千琴与司鹊,都没什么可信赖的人。如今司鹊沉睡,千琴太过遥远,只能联系上你了,徽白。你要帮助我,将伊甸园的新主人打造出来。”

  “打造?”徽白咀嚼着这个词汇。

  “伊甸园的新主人,至少不能比司鹊差太多。”小白说:“我们要将一切美好与强悍堆积在这个人的身上——凛族的身份、最纯美的灵魂、最强大的潜能。而且,这个人不能有人类的丑恶、贪婪、自私。毕竟,司鹊那种品德的人实在太少,谁都会受制于欲望。”

  “我明白的。”徽白点头:“我帮您一起打造。”

  这世上,人人都有欲望与丑恶,恐怕只有人造产物才能十全十美、不染尘垢了吧。

  一粉一白的身影,并肩走向霞光灿烂的方向……

  ……

  【《机械之团告罗瓦莎求救书》:求救!众多低端机械智力低下,无法理解草莓酥的制作方法,请求帮助!】

  【《至高之塔》:收到。作为汇聚整个罗瓦莎智慧信徒的至高之塔,将派出一队机械系学者,抵达机械地带。望接洽。】

  ……

  【TE10·“以我封缄”:94%】

  ……

  “……都是正确的吗?我明白了。”

  房间里,苏明安关闭了腕表阿独。

  他远程联络了世界树,关于恶魔母神的说法,世界树给出了肯定的回答。随后,他又询问了小爱与彩色方糖,也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坐在桌前,他望着越来越大的红日,笑了一声。

  “……哈。”

  “好吧。”

  “好吧,好吧,好吧。”

  他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单纯的轻叹。

  ……看来,必须要走上这条路了。

  指尖摸过手背的白色完美通关纹印,望着这朵白色花纹。

  ……升神之路。

  一旦踏上,再无回头。

  “……其实,我本来就无法回头了。”苏明安忽然明白了。难道他还有回头的办法吗?早已没有了。

  他还在怀着侥幸心理,做什么成为普通人的梦?做什么大家一起回去过平凡幸福生活的梦?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那时在船上,大家一边叉鱼,一边发出的回乡誓言——也许终究是少年人的空话。

  ……

  【“还有七个月,到时候……”】

  【苏明安面对着船上的同伴们,他们也正回望着他。】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他微微低了低头,随后面带笑容:】

  【“我们一起,回家。”】

  ……

  谎话。

  都是谎话。

  都是假的。

  现实不是童话。

  他还在……期待着和谁去家乡游玩吗?

  苏明安将手指放在锁骨,“吞噬”权柄与“信仰”权柄的两颗星星,开始闪闪发光。

  “那就。”他轻轻舒出一口气:

  “开始吧。”

  ……

  【TE6·“岁月漫长”(你保下了翟星,和同伴一起回到了故乡。但你失去了所有能力,变成一个精神病人):95%】

  【该线路已废弃。】

  ……

  ……

  【TE6·“岁月漫长”(你保下了翟星,和同伴一起回到了故乡。但你失去了所有能力,变成一个精神病人):0%】

  ……

七十五章·“遇见你们真是太好了。”

  吕树感到心神不宁。

  自从来到亡灵地界,他就没见到苏明安。苏明安太忙了,又是弑神,又是与世主洽谈,又是见恶魔母神,

  反复思量后,吕树决定见一面,于是头戴血族之皇的冠冕,走向苏明安的房间。

  正欲敲门,谁知门自己打开了,一位金发碧眸、貌若雕塑的俊美少年,披着金色教袍缓步走出,姿态端方,气质神圣,眼眶悬着泪痕。

  “……我已明确父神之志。”伯里斯没有看向吕树,依旧望着室内的苏明安,手掌贴着左胸,微微躬身:“父神,愿您成为一位不称职、不合格、仍留有感情的神。”

  苏明安的手中,拿着一个玻璃灯塔,小小的,像一颗星星,上面飘着一行数字:【10000/10000】。

  吕树的心脏瞬间被揪住,他一把推开伯里斯,大步走到苏明安面前:“你……”

  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你要选择成神了吗?

  ——你要变成那个无情无欲的神明安了吗?

  ——这次不能再变回人类了吧,这次就是永恒了。

  苏明安侧头,这才注意到吕树。罗瓦莎太大了,这回终于见到了吕树。

  “有什么事吗?”

  “没事……”吕树咽下了所有话语。

  “嗯,那你去忙吧。你统御的是血族,记得让每一位血族都明确‘草莓酥’的概念。”苏明安又低下了头,手指摩挲着玻璃灯塔。

  吕树沉默地站了一会,转身。

  “……等一下。”

  苏明安忽然伸出手:“把你口袋里的乐子恶魔神格给我。”

  吕树毫不犹豫地交了出来。

  然后,吕树的掌心里,被放了一颗冰凉的晶体。

  ……

  【你获得道具:“深渊之神格”(紫级)】

  【类型:食品】

  【介绍:服用后,可将任意一个生命转化为无限接近于始祖的躯体,获得悠长的生命、强悍的攻击力与旺盛的食欲。】

  【备注:“死了当然不会孤独,也不会悲伤,更不会痛……我并不害怕,真的。”】

  ……

  吕树愣愣地盯着这枚晶体,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

  “升神后,随着实力越来越强,我的情感会越来越淡漠。再加上我必须要调控小世界……”苏明安目光放远:“你可能,会不太认识那时的我。”

  血日的光辉透过栅格洒落,洒下细碎的斑斓光斑,坐在窗边的苏明安,黑发由于光色,染上了些许暇白。

  “坦白而言,我不认为我的结局是乐观的,目前来看,有超过90%的概率是不太好的结局。要么是流浪,要么是死亡,要么是被人遗忘,要么是失去自我。”

  “如果觉得未来的我,让你觉得陌生了,不像你心中的好人了,就离去吧。”

  “我放你自由,吕树。”

  “你爷爷嘱咐你,要寻找三个好人,当三个好人悉数离去,你将成为一个完备的人……所以,那个时候,你一定已经完全生长出血肉了。”

  “我是你的最后一位好人,迟早会有离开的那一天。所以当那一天真的到来,无需难过,无需感伤,你应该高兴、应该喜悦、应该笑出来并告诉自己——”

  ……

  “【太好了,吕树,你的人生终于完整】。”

  ……

  太好了。

  遇见你们真是太好了。

  吕树的拳头止不住攥紧,他在咬牙、在颤抖、在皱眉,在拼命忍住不让眼泪下落。

  如果就这样哭了,那就太难看了。哭丧似的,太不吉利。

  应该笑啊,给苏明安信心,告诉他什么都不用怕,告诉他未来一定是美满的,因为这个世界不会辜负努力的人。

  应该,微笑。

  向着注定的离别与死亡而展露微笑。

  向着他的最后一位好人而展露微笑。

  三秒后,吕树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了一个纯净的、勉强的、难看的笑容,配上那耷拉着的死鱼眼,一瞪能吓哭一个小朋友。

  他紧紧攥着苏明安给他的神格,意识到了这个东西代表什么——苏明安知道自己要离开了,于是留下了能让吕树不被人歧视和欺负的物件。

  深渊之主的神格……无限接近于始祖的躯体,悠长的生命、强悍的攻击力。

  连这一点,苏明安都考虑到了。他没有用“吞噬”权柄吞掉这个神格,正是为了把神格留给吕树。这样当苏明安离开后,至少吕树能有自保能力。

  吕树在微笑。

  浓重的悲哀在他心底里肆虐,可他仍然在展露微笑。因为这是他的队友希望的,所以他在笑。

  死了当然不会孤独,也不会悲伤,更不会痛。

  “……那你害怕吗?”转身前,吕树问。

  问出口后,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问题,怎么会有人不害怕。

  可苏明安的神情却很迷茫,盯着窗纱上滑落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视线,像是在捕捉阳光下的一颗流萤:

  “……我不知道。”

  比起自己悲惨的结局,他好像更怕……其他人悲惨的结局。

  因为后者大于前者,所以才有了勇气,所以才逆流而行,所以才向着人类畏惧死亡的本能发起挑战。

  吕树离开后,一道白色光辉在房间内亮起。

  那光芒极为纯净,像飘落的人间雪。

  白光散去后,苏明安的满头黑发夹杂了几簇白色,像是挑染,锁骨处的两颗星星化为了两朵绽放的小花。他的五感变得更清晰,身躯变得更轻盈,仿佛跳一跳,就能飞起来。

  飞行。

  飞行是神的本能,他不再需要借用机械轮盘,也可以飞行了。

  个人界面也多出了一块:

  ……

  【神名:灯塔】

  【权柄:“信仰”、“吞噬”】

  【能量:黑水梦境留下的能量】

  【信仰:429182781信众、318292271信徒、122321928虔诚信徒、523987狂信者、3圣徒(吕树、苏面包、与竹)】

  【评价:权柄极强,能量较少,信仰中等。】

  ……

  【你学会了(飞行)!】

  【你学会了(神念探查)!】

  【你学会了(神威)!】

  ……

  【你已升至(八阶)!后续经验暂时储存,请完成等阶突破任务!】

  【八阶进阶任务:

  1.杀死一个战力在7000以上的生物。(已完成)

  2.接触神之路径。(已完成)

  3.知晓世界游戏的一部分真相。(未完成)】

  ……

  【战斗力:7800+200!】

  ……

  “……神。”

  苏明安闭眼感受,并没有太大变化,看来他的实力早已足够驾驭三级神。

  一呼一吸,身躯仿佛融于世间,与天地共鸣。仿佛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株花草、一片空气。

  信仰之力从四面八方飘来,汇入他的身躯,带来源源不断的力量。

  苏明安没有过多沉浸这种感受,而是很快继续行动,踏足了小世界。

  这十天,他每天晚上都会来小世界。如今,小世界从王朝时代迈入了蒸汽时代。

  街边密布管线与齿轮,地面布着漆黑的电车轨道,蒸汽直冲天空。他踏足赭红色的砖石,空气中有一股烟草与烤面包的气息。小贩在叫卖,孩童在打闹。

  “摩根爷爷,等等我——!”一个黑发紫眸的少女穿着雏菊碎花裙,追上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子,一起坐上了飞艇。

  苏明安望着这和平的一切,看向空气,轻轻呢喃:

  “爱丽丝……”

  明明没有过去多久,那个不服输的女孩却好像离他已经很遥远。作为侦探养女儿的日子,就像是做梦一般,以至于他看到相似的女孩,都会触景生情。

  小世界当然没有爱丽丝,也没有侦探大人。

  这里只有苏面包,和创世神苏明安。

  尽管这一切都要结束了,他心中却怅然若失。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忘了一切,会忘了爱丽丝这样的女孩。

  如今小世界人口达到三千万,苏面包不再是“苏族长”,而是自誉“世主”,意为统御这一方世界的主人。

  苏明安一直在引导小世界与翟星相似,于是这里的国度依旧叫“龙国”、“鹰国”、“格兰国”、“扶桑国”……而苏面包创办的组织,名为“联合团”。

  神念一扫,周围的一切尽在脑中。

  他向上一跃,身后长出一对洁白的触须翅膀,形似天使之翼,又如老树盘根,圣洁而扭曲。

  翅翼一拍,直冲天空。很快,苏明安抵达了苏面包所在的中央国,见到了苏面包。

  “父神,您忠诚的羔羊很想念您。”宫殿内,苏面包盈盈而立,下跪行礼,将脸贴到他的手边。

  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些皱纹,皮肤略显老态。她虽是神使,寿命极长,但仍然会老去。

  苏明安坦然受礼,随后向苏面包交代了接下来的事宜。

  “……父神的世界的人们,终于要来了吗?”苏面包露出微笑:“我已经为您打扫好您的庭院,虽然这里只有三千万人口,但地广人稀,暂住不是问题。”

  等度过红日后,苏明安还要寻找将小世界与翟星融合的办法,所以不担心玩家们不适应的问题。

  “等等,父神……”当他要离开时,苏面包拉住了他的衣袖。

  苏明安侧头,对上她漆黑的眼睛。那眼眸中,完完整整倒映着他,除此之外几无他物。

  “祝您……”苏面包凝望着他,将一颗面包形状的戒指捧给他,这是她亲手做的,铭刻了她祝福的心愿。

  她垂下头,将隐秘的情感悄然收入心中:

  “旗开得胜。”

  ……

  【《鹊秋研究所告全罗瓦莎通知书》:距离红日降临还余三小时,请全体确保“草莓酥”的概念已普及。】

  【另,征召众皇者前来鹊秋研究所,提供入书需要的能源。】

  【“守望者”小白携弟子徽白赴所,正在研究“人造凛族”的事宜。这位凛族将拥有最纯净的心灵、最公正的思想、最强大的潜能,可助【伊甸园】运转顺利。预计将在红日降临前完成。】

  【此致。】

  ……

  “……伟大的守望者,您需要‘人造凛族’的数据?”鹊秋研究所内,几位研究员面面相觑。

  “是的,新世界需要一位公正的裁决者。凛族是最好的选择。恰逢罗瓦莎摇摇欲坠,世界树难产,生不出纯天然凛族,我只能人造凛族。”小白淡淡道。

  其中一位老者摇摇头,叹息道:

  “十几年前,女神命令禁止‘人造凛族’实验,有一对研究员父母就是因为私自实验,而被活活烧死了。从那以后,我们没人再敢接触这个领域。”

  另一位中年研究员也叹气道:“是的,数据都被烧掉了。”

  小白紧蹙眉头。

  旁边的徽白悄悄道:“老师,在之前的无数次重置中,您应该成功造出过凛族,您不记得数据了吗?”

  小白蹙眉道:“我当然记得。上一次重置,我们已经成功造出了一位‘凛族弟弟’,但还没有来得及教育他,他就被一个黑袍人拐跑了,至今下落不明。如果我们想再造一位凛族,就需要新的数据。”

  徽白眉头紧锁:“看来,要么找到精通人造凛族的专家,使用时间权柄,让他慢慢帮我们算出数据。要么把那个逃跑的凛族弟弟抓回来,进行教育,只剩下五个小时了,我们恐怕抓不到那个凛族弟弟啊。”

  场面一时僵持。

  几位科研大能眉头紧锁,纷纷打电话询问:

  “有专攻人造凛族课题的专家吗?”

  “没有啊!之前女神明令禁止这个课题,谁敢碰啊!”

  就在众人焦头烂额的时候,忽然,一个弱弱的声音传出。

  那是一个中年研究员,发际线很高,颤颤道:“……那个,我的学生一直对这个课题很感兴趣。我几次都斥责他不要研究,他还在坚持……”

  “一个学生?那没什么用。”几位科研大能听了,只觉得失望。

  “这需要丰富的经验,一个学生肯定不行。”

  这时,小白却一个激灵,忙问那个中年研究员:“你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中年研究员吓了一跳,连忙说:“守望者大人,我的学生太年轻了,没什么经验,他做不到的。”

  小白急促道:“名字!”

  中年研究员抓抓脸:“貌似是叫……呃,呃……”

  “冉帛。”

  ……

  黑发白衣的科研者坐在天台上,双腿晃在外沿。

  张开双臂,风是那样温柔。

  苍白的脸颊涂上了几层亮色,像是小丑一样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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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章·“那,你为什么在哭?”

  这时,身后响起脚步声。

  小白与徽白,带着一大群研究员,走上了天台。

  “冉帛……!你怎么坐在那,快,快过来!”一向刻薄的中年导师,知道了冉帛现在有用,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和蔼可亲地要冉帛过来。

  冉帛没有动作,依旧坐在天台边缘。

  “冉帛,我知道你接触过世主,他应该教了你,如何保留之前的记忆。”小白径直道:“现在,我们需要人造凛族——而你是唯一保留了这方面记忆的专家,请你帮我。”

  冉帛的脖子,缓缓地扭了过来,满是红丝的眼睛,盯着这帮研究员。

  他露出微笑,脸上的七色油彩泛着阳光。

  双手交叉,轻轻置于膝盖,他轻笑道:

  “我曾信仰维里多多,可这位灵感之神从未眷顾于我。无数次重置中,我的研究结果被创生者肆意纂改,我遭到造谣、网暴、人肉开盒,最后一无所有。”

  “后来我改信克里琴斯,希望曙光母神能赋予我幸福与爱。然而,无数次重置中,我的命运依旧没有改变。我试图去质问奥利维斯那些创生者,可那些世界的宠儿,从来不会在意一颗时代尘埃的想法。”

  “科学的大厦早已坍塌了,我却仍然在做它的囚徒,不甘心地,在废墟里试图捡拾珍珠。”

  “保留了重置的记忆又怎样,这只会让我越来越绝望,越来越痛恨,越来越无能为力!”

  “时代的尘埃啊,落到我们这些人身上,就像一座巨山。”

  “现在,我开始信仰乐子恶魔卡萨迪亚……我逐渐明白,诸事皆苦,我的坚持没有任何意义,科学大厦早就不在了,我早该明白了。”

  “荒谬!何其荒谬!人类历经千万年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现代物理学大厦,竟然比不过一颗突然出现的草莓酥!哈哈,哈哈哈哈……

  “不依靠牛顿重力定律的漂浮苹果、不符合伽利略定律的超加速铅球、嘲讽亚里士多德智慧的机械永动机……它们出现得如此突兀,又好像如此合理。只需要笔尖动一动,这样一个违背千万年定理的事物就诞生了。”

  黑发白衣的科研者站起,转身,张开双臂,脸上的七色油彩熠熠生辉,像个合格的乐子信徒一样狂笑起来:

  “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看呐!先生们,女士们!感性的文字代替了理性的科学!”

  “看呐!疯子的灵感代替了优美且客观的定律!

  “看呐!肆无忌惮流淌的墨水代替了完整的秩序!”

  “多么愉悦啊!多么欢欣啊!这是多么大的乐子啊!笑啊——笑啊——!”

  荒谬的笑声充斥了天台,人们露出震惊而哀伤的神情。

  白衣的科研者大肆笑着,举起身旁的油漆桶,“哗啦”一声,泼到自己身上。顷刻间,那身严谨而朴实的白大褂,染成了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色彩。

  彩色的斑斓蹦到他脸上,一滴一滴下滑。流入了他的口中,流入了他的脖颈里。

  小白沉默地伫立,歪着头:

  “……那你为什么在哭?”

  她从来不理解人类的复杂。

  有的人在笑,却不是真的很开心。有的人在哭,却又像是真的开心。

  生命的终极是平和的清醒。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们清醒着不平和,或是平和着不清醒。人类从生下来就开始追逐令自己越来越不平和的事物,追到了,便平和,追不到,便清醒。

  平和与清醒从来达不成一致,所以生命即使结束,他们也走不到心里的终极。故而,人类对于生命的终结,总是不甘心。

  小白一直在好奇,人类为什么会这样神奇。

  想哭便哭,想笑便笑。为什么要哭着笑,又为什么要笑着哭——那个叫苏明安的人类总喜欢这么做。

  “我不知道。”

  涂抹着七色油彩的男人歪下头,散乱的黑发晃荡着,他的脸上,果真是一种又哭又笑的神情。

  “……我不知道。”他重复道。

  小白道:“若你帮我们,我可以现在命你为鹊秋研究所的主负责人。”

  旁人露出震惊的神情,可见这个荣誉之重。

  然而冉帛依旧是要哭非哭的表情。

  小白道:“我可以为你颁发维里多多奖,这是你追逐一辈子的东西吧。”

  冉帛的眼瞳缩紧。

  小白道:“而且,我还可以为你父母正名,告诉所有人,他们不该被烧死,他们是伟大的人。”

  冉帛的全身都在发抖。

  小白终于露出了不解的神情:“你还想要什么?”

  冉帛忽然扔掉了手中的油漆桶,顶着满身七色油彩,盯着小白:

  “小鹊……我还要问小鹊!我要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出卖我的父母,为什么要纂改我的研究!”

  他越说越兴奋:“对,我要见他!我终于可以见到他了!这个轻而易举改变我一生的人,这个像鸽子一样自由的人……”

  小白与徽白对视一眼,小白摇摇头:“奥利维斯已经死了。你恐怕永远也要不到答案了。”

  这一瞬间,冉帛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的脑中霎时变得空茫茫的。像是执着的一切,都没抓住。

  他将脸颊抵住手掌,片刻后,轻轻地,微弱地,发出笑声。

  ……

  【——谁杀死了悬停于塔楼的渡鸦?】

  【是消失的科学、是灵光、还是那颗草莓酥?】

  ……

  【《摩玛生物进化同盟告罗瓦莎通知书》:各位同盟,经过地毯式搜索,仍未在永生之海中找到“灯塔水母”。】

  【初步判定,“灯塔水母”已灭绝。】

  【此致。】

  ……

  日光渐浓。

  苏明安离开小世界后,发现窗外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高高的路灯上,穿着紫绿色猫猫服,紫发摇曳,金眸闪烁,容颜俊美而颓丧,眼角一颗泪痣。

  日光下,那人眯着眼睛,就像一只矜贵的金瞳布偶猫。

  “苏明安,我找你有事。”祈昼淡淡道。

  “嗯?”苏明安应声。

  “世主正在前往世界树,打算在最后时刻,掠夺世界树的所有书籍,成为【伊甸园】的新主人。他联络上了诺尔·阿金妮,打算联合诺尔背后的两大高维。我找个借口溜了出来,告诉你这些。”祈昼抱胸道。

  ……诺尔·阿金妮。

  看来,诺尔也结束了弑神的活动,开始进行下一步了。

  步调如此一致,真是令人发笑。

  至于世主的行动,苏明安并不意外,世主已经找到了脱离IP的办法,兑现了承诺,后续就不再受苏明安管控。

  苏明安仰起头:“祈昼,你是世主的孩子,世主若是成为了新主人,你跟着鸡犬升天,为何要把这个信息透露给我?”

  祈昼抱胸淡淡道:“金钱也好,荣誉也好,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苏明安,你跟我来。”

  祈昼向远方跑去,苏明安跟上。

  片刻后,觉得祈昼实在太慢,苏明安张开白色触须翅膀,单手捞起祈昼,向空中飞去。

  “你——!”祈昼瞳孔一缩,神情像要炸毛。

  “你指路,我飞。”苏明安淡淡道。

  他们一路飞过亡灵地界,无数人仰起头,发出惊叹。

  “快看,那翅膀,是神迹——!”

  “是神明,是我们的灯塔之神!”

  “是旧神阿萨斯托,旧日之引领者、废土之火炬、一百零二年前黎明之主、万年之后普拉亚之云上城神明……”

  为了收集信仰,苏明安命伯里斯继续传播“灯塔之神”的名号、教义、典籍、塑像、诗歌。

  他终究主动坐上了神位。

  十分钟后,苏明安抵达了一处孤儿院。

  孩子们正站在大院子里,用奶油制作草莓酥,一看祈昼来了,连忙凑了过来。

  “大哥哥……大哥哥来啦!”

  “猫猫大哥哥来了!”

  “猫猫大哥哥,这是我的画,你看!很像你吧!”

  面对这些孩子,祈昼的臭脸顿时缓和,眼角泪痣微垂,俯下身,摸了摸几个孩子的脑袋。

  “小花今天感觉怎么样?哮喘没发作了吧?”

  “洛洛的腿也不疼了,真好。”

  “我今天带了礼物,每人一袋饼干。来,拿好……”

  “哥哥,我的脸有点疼……”一个紫发女孩走了过来,祈昼连忙蹲下,帮她的脸扎好绷带,轻声安抚。

  苏明安看着照顾孩子的祈昼,像是幻视了谁。

  做完一切,祈昼转身,看向苏明安:“如你所见,这就是我在乎的一切。”

  “看不出来,你是个喜欢小孩的人。”苏明安虽然惊讶,但也没有太震惊。

  “毕竟这三百多个小孩。”祈昼垂着眼眸,缓缓道:

  “——都是我的亲兄弟姐妹。”

  苏明安如遭雷击。

  他震惊地望着这些小孩,瞳孔颤抖着。

  祈昼道:“哼……世主最恨司鹊这种造物主,结果他自己拿起笔时,屠龙者也成了恶龙。”

  ……世主这生得也太多了!世主才是真正的虫族女皇吧!

  苏明安震惊后,感到困惑:“写三百多个小孩,不能帮到世主,有什么用?”

  祈昼闭着眼睛:“你知道‘卡牌升星’的概念吧。”

  苏明安点头:“我知道。同类原初相互吞噬,能越来越强。”

  祈昼露出有些阴冷的笑:“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这些人都是小孩。”

  一股毛骨悚然感,瞬间爬上苏明安的脊背。

  他望着这些天真无邪的孩童,顿时感到沉重。

  小孩,意味着没有战斗力,意味着可以被轻易吃掉,意味着——这些祈昼的亲兄弟姐妹,都是世主特意弄出来,给祈昼吃的食粮!

  与其说这是孤儿院,不如说这是一处原初人肉养殖场!

  “……我是不会吃的。”面对苏明安的目光,祈昼毫不犹豫表态:“我宁愿一直是弱者,宁愿一直被世主掌控,活得憋屈无比。也不愿成为一个毫无人性的人!”

  苏明安对祈昼的看法彻底改观。

  原本还觉得,祈昼作为孙子辈,活得有些窝囊。但此刻,他明白了,一个人甘愿活得窝囊,也是一种伟大。

  “等一下……”苏明安很快意识到了一个更恐怖的问题:“原初之间可以互相吞噬,你也是世主的原初……!”

  “啊,没错。”祈昼却像是早已思考到这一点,淡淡道:

  “我知道,世主为什么养我。”

  “他早就已经被污染折磨疯了,他只想掠夺世界树的所有图书,成为罗瓦莎的新主人,强大到摆脱污染。”

  “我是他饲养已久的食粮,等到他成功的那一刻,他肯定会吞掉我,补充他的力量。”

  苏明安感到毛骨悚然。

  世主弄出三百多个兄弟姐妹,作为孙辈,让祈昼吞食。若是这三百多个兄弟姐妹平安长大,他们每个人可能都会写下三百多个曾孙辈,呈指数级递增。

  ——自我的无限吞噬链。

  “你既然知道了世主对你心怀不轨,就尽快离开他。”苏明安提出建议:“正好,你可以留在我身边,也算救你一命。”

  他不讨厌祈昼,祈昼只是喜欢臭脸,没什么错处。

  祈昼却笑了。

  猫猫服一抖一抖,他眯起矜贵的金色眼睛:

  “不,我不打算逃走。”

  “我是世主最信任的人,他不会防备我。”

  “诺尔现在跟着世主,若我能给你实时传递世主的坐标,你就相当于知道了诺尔的实时坐标。”

  “这对你打赢这场仗,帮助很大,对吧?”

  这一刻,苏明安心中一颤。

  他忽然明白了,祈昼为什么来找他。

  “这是一个通讯器。”祈昼摘下了猫猫服上的一个猫耳,放在苏明安手中:“我会实时给你传递世主的坐标,让你实时知晓诺尔的动向。当然,一旦我这样做,就意味着我无法逃离世主身边,最后会被他吃掉。”

  “作为交易,当我死去后,你要保护这里的所有孩子,不让他们被世主吃掉。我知道你很强,也很有责任心,在我知道的人们中,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

  “一切尘埃落定后,如果你愿意来我的墓前,献一束花。我会很高兴。”

  “这就是我想和你做的交易,苏明安。”

  苏明安接过猫耳。

  他沉默了一会,小孩们在他们腿边打转,他们不理解猫耳大哥哥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猫耳大哥哥,吃草莓酥吗?”

  “大哥哥,你再待一会好不好呀?”

  “大哥哥,小美喜欢你……”

  苏明安垂头,轻声道:“好。”

  多看看这些孩子们吧。

  这可能,是祈昼最后一次看他们了。

  第一届门徒游戏的冠军,一个聪慧又敏感的人,看似漫不经心,在乎的却总是别人。

  命运多舛,直到现在他们才交心。如果他们早一点认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祈昼贴着这些孩子的脸,状若无事地告别。

  就在苏明安要离开时,祈昼忽然说:

  “在最初的六选一时,你为什么没有选我?”

  如果你最初选的是我,是不是就不需要直到这种时候,我们才能这样交谈?是不是我就不需要付出生命为代价?

  草坪的风信子沙沙作响,苏明安听到了树叶交错的心跳。

  “……因为希礼的白发,很瞩目。”苏明安说。

  这个答案让祈昼哭笑不得。他摆了摆手,转身,不再看苏明安,就此离去。

  风中飘来他最后轻慢的声音:

  ……

  “是吗。原来,我输给了这种理由……”

  ……

七十七章·“至此,他已成为了真正的灯塔。”

  世界树。

  苍穹之上,红日高悬。

  各个种族、各个皇者,已经团团围住了世界树。

  金发蓝眸的少年坐在最高的树冠上,眺望远方。

  “龙皇、冰元素帝皇、圣堂山天使、半魔长老、四位罗瓦莎主人公、命运之轮、秩序守护者、死亡仲裁者、纳兰法庭、几十万玩家……”诺尔带着微笑,望着越来越近的人影们:“粗略估计,足有上百万人。面对我,还真是全力以赴。”

  “怎么所有人都知道你来抢世界树的书了。”第七席稚嫩的声音响起:“是世界树向外界传出了求救信号?还是祈昼走漏了风声?”

  “……说不定,是我那位聪慧的苏姓朋友预测到了我的动向,所以派人们来拦截我。”诺尔勾起嘴唇,食指划过下颔:“挡在整个罗瓦莎与玩家们面前……我还真是成为了一个终极反派。”

  “呼——呼——”

  百万人齐齐围住了诺尔的方位。

  高傲的巨龙们展翼,火红、土龙、圣光龙、水晶龙皆汇聚于此,带领它们的,是昂首而立的皇者伊恩。

  上万台铁灰色机械人齐齐屹立,由金属与管线连接,喷吐出云雾般的蒸汽。一颗犹如光球的智械漂浮前方,正是机械之主莫克洛的真身。

  十几道高傲而纯白的身影,身负天使之翼,飘于空中。

  上千淡色皮肤、深红眼睛的魔族,顶着螺旋犄角,目视前方。

  狼族、羊族、狮族、马族、豹族等兽族数量巨大,列队向前。

  最恐怖的,是如蚂蚁般不可计数的亡灵,它们随着亡灵皇者夕汀的召唤,源源不断从破土而出,长出森白的骨骸,呈指数级分裂递增。

  幽魂、尸骸、骨匠等不死族,皆由一位红发披肩、手持酒葫芦的高大男子带领。祂驾驭着不死骨龙冈布尼尔,眼皮耷拉,满身酒气。正是曾经征战伊甸之战的地狱之主——大魔鬼珀洛。

  就连足不出森的精灵都出现了一小群,他们长着尖尖的耳朵,手持长弓,静静地站在角落。

  “轰——!”

  不知何处传来如雷涛声,世界树浩瀚茂盛的枝叶沙沙作响,如瀑布水晶,悬流四方!

  红日愈发硕大,几乎近在咫尺。这聚集而来的百万人,牢牢盯着世界树的方向!

  所有人已然知道,这十天,出现了一位到处弑神的黑发青年。据众皇者的消息,原来曾经以笔戏弄苍生的司鹊·奥利维斯是为了救所有人。而这黑发青年,是司鹊·奥利维斯的友人,更是新一任的伊甸园计划者。

  翟星玩家与罗瓦莎人原本针锋相对,如今竟然成为了一体双生的盟友!

  让人不得不感慨,命运变化多端。

  那位罗瓦莎与翟星的双世界统御者,人们也知晓了他的真名——

  ……

  苏明安。

  ……

  在场,最为众星捧月的——是四道身影。

  他们是罗瓦莎的四位【主人公】。

  第一位主人公,是披散着粉紫色卷发的少女,她身穿白色蕾丝长裙,容颜若繁花般秀美。正是金手指为【好感度攻略系统】的【快穿文】主人公时莺。她的身边簇拥着各类美男子,皆含情脉脉地凝望着她。

  “那个叫苏明安的人,竟然统御了整整两个世界……哼,不愧是在系统中攻略难度7颗星的人,果真不同凡响。”时莺暗自思索:“可惜了,之前我装成弱势女子碰瓷他,他却不为所动。”

  “不过……”她看向自己的【好感度攻略系统】:“诺尔·阿金妮……攻略难度6颗星么?”

  第二位主人公,红发若火,身着银甲,气质张扬不羁。正是金手指为【透视鉴宝兵王系统】的【都市文】主人公阿尔杰。他神情焦急,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联系不上自己合作的高维——第六席无机之神。

  “……怎么回事?”阿尔杰暗自思索:“上一周目,无机之神说要去北边冰原吃大餐,然后就没声音了。难道是走了吗?喂?无机之神,听见了吗?奇怪,我没发出去吗?”

  他左右踱步,困扰不已。

  第三位主人公,白发飘扬,气质清冷,容颜宛若天山之雪。正是金手指为【未知】的【魔幻文】主人公天裕,也是北望性转体。虽然罗瓦莎人已经不再将玩家视作入侵躯体的恶人,但北望睡得实在太香,所以天裕依旧自己支配躯体。

  “……诺尔·阿金妮么?”天裕眨了眨睫毛,凝视着世界树上的一个金色小点:“一个为了理想不择手段的人,飞蛾扑火,真是可怕……”

  第四位主人公,是一位身材高大、步伐稳健的中年人,他戴着墨镜,留着胡须,他的身边是一位扎马尾辫的少女。正是在副本第四天的洛哈尔什教区的一对父女,父亲奥克希、女儿舒荣。当时他们险些被过激教徒炸死,幸得路过的苏凛相救。作为纳兰法庭的警官,奥克希的金手指极为特殊——【无视他人的金手指】,这就是他作为【现实文】主人公的能力。

  除了四位主人公外,还有诸多玩家。

  曾跟随苏明安冲树的安东尼、钟夕、王朝泽、肖恩……曾在门徒游戏第一关的医院卖饮料的霍特巫师联盟,华德、佩内洛普、德维特……曾与苏明安共度副本的日暮生、伊莱、艾葛妮丝、球球……

  眼熟的面孔不知何几。数不尽的普通玩家将世界树外淹没。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这最后关头——他们迎战的不是高维,也不是诸神,而是……

  诺尔·阿金妮。

  “……我早说了他是个反骨!就应该一开始就把他干掉!”有不满的声音响起。

  “……唉,人各有志,他其实不是第一个投靠高维的榜前玩家。”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既然诺尔站到了我们的对立面,那他就是敌人!”

  “……为了翟星!为了罗瓦莎!为了第一玩家——杀了诺尔·阿金妮!”

  “……杀了诺尔·阿金妮!杀了诺尔·阿金妮!!!”

  声音澎湃。

  人们的仇恨如同潮水,涌向了世界树。

  足有几十万玩家汇聚此处。他们大多是颇具实力的冒险玩家。在听到了苏明安的消息后,他们自告奋勇前来阻拦诺尔。他们清楚第二玩家的实力,更加对诺尔的叛逃感到愤怒。

  树冠上,金发少年听到了人们的怒吼声,露出微笑。

  或许是预料到了这一天的重要性,他今天穿着的不是以往的礼服,而是一身鲜红的衣裳,胸前层层白色绸带重叠出一朵玫瑰。衣领、袖口、裤腿均有层叠的白边。

  轻盈、洁白、柔软,像一只雪白的飞鸟。

  他低声哼唱着不知什么曲调的曲子,向前走。

  “——杀了诺尔·阿金妮!”

  一发火球率先射出,是邦妮发出的。也许她只是觉得好玩,也许她只是随手发出——作为最小的孩子,她向诺尔打响了第一枪。

  “诺尔!你这个叛徒!”

  “让他知道当人奸的下场!”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间,下一刻,人们齐齐被唤醒。光波、箭矢、咒术、法阵……一个又一个散发着绚烂光彩的攻击,向着诺尔飞去。

  黄金巨龙咆哮一声,伊恩张开翅翼,吐出一口炽热龙息。

  智械光球闪烁一瞬,机械人齐齐开火,火焰霎时照亮了整颗世界树,犹如上千颗小型的炽白太阳!

  无数具亡灵匍匐着爬起,骨刀泛着冷光,裂风划破空气,朝着诺尔劈砍而去。

  最耀眼的当属天裕,只见她双翼一展,飘向空中,唇瓣轻启。

  “千里冰封——”

  北望的冰霜法力,与她自身拥有的冰霜之力结合,顷刻间,洁白的寒冰席卷大地,犹如一条昂首苍龙,叼着极寒的温度,朝着诺尔冲去。所过之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日暮生等人立刻跟上,纷纷使用了各自威力最大的技能,向着诺尔劈去。

  “轰——!”

  一触即发!

  几百万人的围堵,由极静转为极动。就连空气都布满了各色能量,几乎看不到缝隙!甚至有一些攻击刚刚发出,就和其他人的撞到了一起。

  从高空俯瞰,就像一圈又一圈黑黑白白的旋涡围住了世界树,向着中心收拢!

  犹如一双无形大手,以诺尔为中心,握拢、捏紧、蹂躏!

  炽烈的气息,冰霜的气息,死亡的气息。

  金发少年瞬间被百万人的攻击包围,其中包括众皇者、众榜前玩家,乃至半神。

  霜白的雪花落到他眉眼,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水痕。

  他依旧哼着听不清的曲调,面对漫天攻击,缓缓地——张开双臂。

  极为错落的安宁中,他面对满身霜雪、面对群星般坠落的各色攻击,露出小太阳般熟悉的微笑:

  ……

  “……现在我怕我憎恨起乐音。”

  ……

  “轰——!!!”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中,

  尘埃淹没了一切。

  ……

  ——苏明安赶到世界树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璀璨如繁星的百万道攻击落下,吞没了树冠站着的小小金色身影。

  心中瞬间一抖,但很快,苏明安下意识露出了笑容,仿佛是内置于心中的触发条件得到了满足,所以要微笑。

  太好了。

  最后的威胁消失了。

  拳头紧紧攥着,他似乎仍然担心诺尔没死,跳跃而起,身后张开一对雪白触须翅翼,向树冠飞行而去。

  他速度极快,明明他是后来的,速度却超越了也在飞行的龙皇等人。

  “……苏明安,你来了!?”伊恩望见了苏明安。

  “……哦,我的主君,你来得恰到好处。”夕汀弯了弯骨头眉毛。

  “……苏明安。”幻加拉颔首示意。

  “……豁,7颗星的家伙来了。”时莺眼珠子转了转。

  “……是第一玩家!第一玩家来了啊!!”苏明安升空的一瞬间,玩家们发现了他。

  顿时,欢快的浪潮涌遍人群,人们瞬间感到了安定。老人抚掌点头,孩童展露笑颜。就连原本极为害怕的一些玩家,心跳都瞬间平复。

  太好了,苏明安来了。

  我们一定会赢。

  ……

  ——至此,他已成为了真正的灯塔。

  ……

  “……太好了!是第一玩家!我们有救了!”

  “……苏明安!我们杀了诺尔·阿金妮!你不用担心了!”

  “……快,快进入世界树,拦住世主!世主已经进去一会儿了!”

  人们七嘴八舌,恨不得立刻凑到苏明安身边,讨取他的一点点目光。态度与面对诺尔,完全是两个极端。

  【主人公】——与【反派】。

  “……哎?我怎么感觉第一玩家今天有点不一样?”有人突然说。

  “……头发,是不是有点白?”

  “……而且感觉好有威严……”

  这时,人们也发现了苏明安的变化。他好像……看起来离他们更远了。

  明明他就飞在空中,却像是随时会消失、融化。

  苏明安飞向世界树,目光盯着树冠的位置,那里尘埃未散,就连世界树都在颤抖。按理来说,这种规模的攻击,诺尔很难活下来。

  可他却觉得没那么简单。

  可他却有种警惕的预感——

  “……你来了,朋友?”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含笑声。

  一根丝线,擦过他的脸侧。片片彩绘卡牌飘荡之处,金发身影无声浮现,左手压低帽檐。

  右手,一张黑桃卡牌锋利如刀,抵在苏明安后心。

  “……朋友,先不要进去,世主在里面抢书。”诺尔弯起眼眸,脸颊的红桃彩绘熠熠生辉:“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那些书籍是世界树构造副本的经验总结。只要读完,我们就能领会‘七印’,并获得‘地契’——世界之源。从而支配罗瓦莎与伊甸园,成为世界的新主人。等世主抢到了那些书籍,我们一人一半如何?”

  丝线已然变成了彩色,蜘蛛网般覆盖在身周。

  苏明安感受到了相似的气息——三级神的气息。诺尔果然已经成神了。

  是……“因果”的权柄吗?不知是诺尔的职业“因果傀儡师”进化出的权柄,还是两大高维赐予诺尔的权柄。

  后心传来卡牌尖锐的触感,苏明安忽然主动向后倒去。

七十八章·“终焉的战争。”

  诺尔眼中闪过一缕愕然,手掌一动不动。

  “唰!”

  尖锐的卡牌刺穿了苏明安的脊背,连同诺尔的小半截手臂,都刺入了苏明安身体里。

  下一刻,一股吸力传来,诺尔轻微痛呼一声,立刻爆退数十步!

  诺尔的左小臂,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下骨骼,空落落地悬挂在肩膀。

  任何东西,只要纳入苏明安的躯体,就能被“吞噬”权柄吸收掉。诺尔的卡牌与手臂也不例外。

  ……

  “叮咚!”

  【你吞噬了诺尔的黑桃卡牌(红级):“……我们合作啦。”】

  【攻击力:25~125】

  【被动属性(恒星之梦):被卡牌穿透者,将持续受到幻视、幻听、幻触的影响。根据卡牌花色不同,感受到的情绪不同。】

  【备注:第七席永恒之主赐予诺尔·阿金妮的力量。】

  ……

  【你吞噬了诺尔的一截血肉。】

  【你“救赎之手(红级)”复制而来的“傀儡丝”技能得到了进化。你可以更自如地运用傀儡丝了。】

  ……

  苏明安切换为明状态,高达8000点的战力下,他的生命恢复速度极快,受伤的脊背很快愈合。

  然而,受到“吞噬”权柄创伤的诺尔,左小臂却久久无法愈合。

  以伤换伤!

  这就是苏明安的打法,“吞噬”权柄最强的打法。别人砍进他的身体,反而会被他吸收。

  “靠伤害自己来吞噬别人……”诺尔瞥了一眼剧痛的左小臂:“还真是适合你的打法。”

  苏明安一言不发,径直朝世界树冲去,意图阻拦世主。

  “……就这么忽视我了?”下一刻,诺尔的声音响了起来。上百张卡牌浮现于苏明安身周,如利刃般切割而来!

  苏明安身形一顿,盯着卡牌,意念一动。

  下一刻,他身周的卡牌尽数碎裂,像是飞雪般飘散!

  ——“信仰”权柄!

  他以“吞噬”与“信仰”双权柄成神。茜伯尔给他的“信仰”权柄,介绍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信仰之力越强大,幻想越有可能实现。”

  通俗而言,就是幻想成真。

  以前,“信仰”权柄没有任何作用,他一度以为这是废物。但成神后,他隐隐感知到了该如何应用它——构想!

  他幻想着“这些卡牌都碎裂吧”,随后,卡牌果然在他身周碎开了。这个权柄下限很低,上限却极高,如果运用得好,几乎有着概念神般的作用。

  “……哦,你的这位苏姓朋友竟然是双权柄。假以时日,等他正式升维,怕是我们也有危险。”诺尔身后,孩童的虚影亮起,发出几声惊叹。

  诺尔一笑了之,心中暗想。

  ……双权柄?不,苏明安最恐怖的权柄还没用上呢。

  【权柄】决定未来潜力。这一点,苏明安远胜过诺尔。

  【能量】决定当前强度。苏明安成神的【能量】几乎没有,只是拿了司鹊存的一些遗产能量旋即成神。诺尔却有着两位高维的帮助,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与天长寿,年岁不知几何,尤其是万物终焉之主,兆亿年来储存的【能量】难以计数。

  【信仰】介于潜力与强度之间。苏明安的【信仰】来自几亿翟星人与几百亿罗瓦莎人,尽管大多只是泛信徒,但数量极为庞大。诺尔的【信仰】仅仅来源于被万物终焉之主魔化的人们,表面来看,远比不过苏明安。

  苏明安潜力巨大,但诺尔更注重当前强度。

  “——有辅助技能的朋友们,快帮助苏明安!!”

  这时,下方突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一位红发飘扬、小麦色皮肤、身材健美的女人指挥着玩家们,她的技能“灵魂絮语”让她的声音变得极有说服力,从而指挥这些玩家——她正是高魅力玩家,维奥莱特。

  望见苏明安瞥过来,维奥莱特展颜一笑,并未多言,继续专注指挥道:“辅助系玩家们!开光环!”

  玩家们满脸激动,纷纷发动各自的技能,足足几千道光环升了起来。

  几十万玩家,就算辅助系玩家只有百分之一,也足有几千人。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法杖犹如细针般挥动,一道道光圈飘了出来,像是一条条彩虹的河流,飘到了天空中的苏明安身上!

  此时,信鸽、苍鹰、电子磁波、远程电话……正传向罗瓦莎五大位面的每个角落。零散于各地的玩家们,正在源源不断赶来。若不是罗瓦莎实在太大,乘坐传送阵都需要不短的时间,恐怕这里已经被几亿玩家塞满。

  ……

  【你获得(德鲁伊的祝福),力量+1!】

  【你获得(符篆·聚灵),法力恢复速度+1%!】

  【你获得(圣光牧师礼赞),生命恢复速度+0.5%!】

  【你获得……】

  ……

  密密麻麻的加成数字,在苏明安身上跳动。

  世界游戏中,玩家能接受的增幅有限制,到了一定层次,就会衰减到无。这个层次线约为100%。就算几亿人的增幅都汇聚在一个人身上,也不会变得更多。

  由于人与神之间的鸿沟,100%打折后变为了25%。但即使如此,25%的增幅,体现在8000点战力上极为明显。

  苏明安感到身体一轻,彩光汇聚全身,仿佛几十万玩家齐齐站在了他的身后,托举着他。

  他瞬间甩开了诺尔,向世界树冲去。

  “啪嗒。”诺尔见此,打了个响指。

  天空骤然暗了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遮住。

  嗡嗡,嗡嗡。

  沙沙,沙沙。

  像是羽毛摩擦羽毛的声音。

  人们起先不明白天空上是什么,还以为是乌云,直到一些眼力好的人发出惊呼,那些阴影才露出本来面目——那是一场苍白色的大雪,由难以计数的鸟类组成!细看之下,鸟身叠着鸟身,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

  它们翅膀扇动,白色的羽毛纷纷扬扬落下,便成了一场规模偌大的白雪。它们昂首嚎叫,一声声相互交叠,令玩家们头脑发炸,痛苦地捂住双耳。

  它们并非能量之物,而是真正的、鲜活的鸟儿!

  诺尔身形一闪,下一瞬,便出现在巨大白色鸟团之间。姿态依旧优雅,单手向前,仿佛一位交响乐的指挥家,即将扬起手中的指挥棒。

  数不尽的白色羽翼扑闪在他身后,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呵。”眉目沉淀着阴影,诺尔沉淀为深蓝色的眼眸开阖,望着一道道彩色增幅光环,发出轻笑。

  他右手一张,一根雪白色的、点缀着鲜红玫瑰花叶、层层缠绕盘旋的巨大镰刀显形!

  那镰刀长度超过一米八,竟比他本人更狭长几分,握在他略显稚嫩的身形之间,刀脊白如人骨,玫瑰艳若鲜血,像是一道将他笔直贯穿的莹白月光。

  反手握紧,双臂绷直,肩膀后倾,整个人犹如一根待发之弦,而这狭长美丽的镰刀,便犹如悬于他脊背的一根待发之箭!

  “唰!”

  月光劈落!

  “神与神之间的战斗……什么时候允许你们插手了?”诺尔露出近乎狂妄的笑容,在他一向优雅的神情之间极为罕见,仿佛寒夜之间爆发的一缕火光:

  “——给我……下去!!!”

  人们露出惊惶之色。

  苍穹,仿佛一道森白雷霆闪过,只见黑暗中划过一道弯月般的白,耳边响起了无数光环破碎之声,像是无数块玻璃瞬间被强硬打碎!

  “噗!”“噗!”“噗!”上百名正在使用持续性增幅技能的玩家遭到反噬,一口吐出鲜艳的血,脸色瞬间苍白!

  那些射向天空的彩色光辉,一道又一道,尽数反弹了回来!

  地表瞬间变为了一片七彩的色泽,流动着驳杂的光晕。玩家们或是后退,或是蹲下,或是吐血,眼中流露的是止不住的疑惑和恐惧。

  ——诺尔竟然强悍如斯。

  ——玩家们之间的差距,居然这么大了。几个世界前,联合团还在担心导弹能否杀死玩家,而现在,结果不言而喻。

  短短大半年,有些人就已经真正成为了“神”……成为了概念难以理解的存在。

  包括紧跟而来的龙皇、亡灵之主、虫族将军等人,也随着这一道迎风而落的浩然月光,被推后数千米!

  月光一闪,恍若暗夜中徐徐刮过的晴明天光。金色的身影下一瞬间,再度赶上了苏明安。

  那对蓝色的双眼,再一次定格在了苏明安的脊背。

  “和我正面对一记吧,朋友。”

  森白如骨骼的镰刀,高高扬起,与那身材极不协调,朝着苏明安当头压来。仿佛一朵蓝玫瑰的花瓣上,生长起了一座巨山。

  苏明安知道,诺尔的目标是拖时间,拖到世主把书都抢出来,所以会逼迫苏明安作战。苏明安根本不想搭理诺尔,诺尔却紧追不放。

  ……那就一击必杀吧。

  苏明安果断抬起左爪,开了技能:

  ……

  【忒瑟洛提斯吞噬之爪(金级)】

  【主动技能【世界失色】:将生命值降低为1点后,自身化作吞噬之口,吞噬目之所及范围内的敌人。取决于你吞噬到的部位,至少造成对方生命值20%-100%的伤害。无冷却,每次耗费500点情感值。】

  ……

  顷刻间,他视野左上角的生命值滑落到了1点,左爪传来阵阵吸力,像是提了一个黑洞。

  这个状态下的自己脆如薄纸,碰一下就会死去,但苏明安偏偏还有另一个可以打配合的技能。

  ……

  【诺亚之链(金级)】

  【效果1:你可以选定任意一名玩家,让TA为你分担接下来3秒受到的任何敌对性伤害,冷却时间一小时。】

  ……

  苏明安的胸口,金色的诺亚之链熠熠生辉,宝石一闪一闪,仿佛盯住了眼前的金发少年:

  “诺亚之链——选择对象为,诺尔。”

  一个金色的指针,指向了诺尔。

  如此一来,进入3秒无敌状态的苏明安,就算生命值只剩下1点也毫不畏惧。这两个金级装备的配合,一攻一防,堪称无敌。

  但还没完,苏明安立刻发动了第三个技能:

  ……

  【黄玫瑰手链(红级)】

  【特殊技能(黄玫瑰之锁):锁定一名玩家或NPC,接下来你的一次物理类攻击,对方无法闪避。】

  ……

  随后,是第四个技能:

  ……

  【星星项链(紫级)】

  【效果:你身周方圆3*3m的空间化为一片金黄的麦田,麦田中的麦子可以自由食用,麦田不受外界污染的影响。】

  ……

  随后,是第五个技能:

  ……

  【救赎之手(红级·可进化)】

  【技能(复制):你可以复制一名玩家所拥有的一个技能,享有该技能60%效用。该复制需要被复制者同意。】

  【当前技能:傀儡丝(紫级)】

  ……

  【忒瑟洛提斯吞噬之爪】提升攻击,【诺亚之链】保护1点生命值,【黄玫瑰手链】强制命中,【星星项链】排除魔化污染,【救赎之手】加强控制。

  一套连招打下来,装备的光效疯狂闪烁,亮瞎了玩家们的双眼——这是苏明安早已想好的一套连招,面对这么BUG的连招,没有人能够招架,没有任何反制措施。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套最强连招,会留给诸神或高维,却没想到留给了眼前这个人。

  爪尖鲜红,朝诺尔挥去。苏明安依旧是明状态的疯狗速度,空间位移一闪,便近在咫尺!

  诺尔眼中划过波澜,指尖一动,似乎在空中切断了什么。与此同时,苏明安感到自己手腕一抖,心中竟升起一种放下武器不再杀戮的冲动。

  ……是“因果”权柄吗?还真是无形无质的能力,轻轻一切割,就想把自己的攻击欲望切除。

  然而“吞噬”的欲望仍然更胜一筹,权柄一开,苏明安心中一股强烈的渴望顿时涌上,白红交加的血肉之躯在他眼前,仿佛化为了一块鲜活诱人的草莓酥。

  一边让自己努力保持理智,他一边伸出五指,对准目标,青筋暴起,竭力一挥——

  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任何怅然。

  “噗。”

  ……

  【HP-102938!(超暴击!致命伤!吞噬!真实伤害!神力攻击!)】

  ……

  “噗。”

  什么东西穿透的声音。

  “滴滴答答……”

  什么东西滴落的声音。

  “哗啦,哗啦……”

  什么东西飞舞的声音。

七十九章·“故事的尽头。”(感谢“苏明安你带我走吧”盟主)

  【你吞噬了诺尔的一截血肉。】

  ……

  【你吞噬了诺尔的一截血肉。】

  ……

  【你吞噬了诺尔的一截血肉。(省略99+条)】

  ……

  鲜红的上百道系统提示,疯狂刷屏而过。

  指尖没有强烈的触感,只有不断汲取与吞噬的快感。

  骨骼、鲜血、肌肉、皮肤、器官,发丝。

  鲜红的、深红的、苍白的、墨黑的。

  像是调色盘打翻的颜色。

  像是游乐园摩天轮上烟火绽开的颜色。

  像是剖开一只鸟儿的肚子的颜色。

  当苏明安回过神来,他没有看见那只白色的鸽子,而是看见了一场优美华丽的玫瑰之雨,一朵红白相间的玫瑰在他眼前盛开。

  四分五裂的红色之物在他眼前翩飞、碎裂、舞动……像一片片红玫瑰花瓣。薄薄的皮肉泛着轻微的青与白,犹如玫瑰缱绻缭绕的花枝。隐约能辨认出斜飞的一些手指与金色发丝。

  ——诺尔被他这一爪抓碎了。

  金发的少年,成为了漫天飞舞的细碎的红玫瑰花。

  鲜血“滴滴答答”顺着五指往下滴,手掌残留着一颗蓝色的眼珠。

  空气瞬间寂静。

  鼓舞打气的玩家们安静了,高声指挥的维奥莱特安静了,就连龙皇伊恩都噤声了一瞬。

  苏明安怔怔地盯着手掌,几根染血的丝线轻盈地落在地上。

  寂静持续了片刻,仿佛时间也定格了。

  “……杀,杀得好!”

  忽而,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似乎是玩家。

  对于诺尔背叛人类的行径,人们深恶痛绝。短暂的震惊过后,便是不绝于口的赞扬。他们与诺尔不熟,以前虽然敬佩,但现在,谁会敬佩一个挡在【主人公】面前的【大反派】?

  【反派】被杀死,才是正道,才是理所当然的结局。

  “杀得好!第一玩家牛比!”有人高呼起来。

  “苏明安牛啊,对待人类叛徒,就该是这个下场!怪就怪诺尔·阿金妮选错了路!”

  “快,大家快冲进世界树,帮苏明安!”

  “啧啧,诺尔那么聪明,居然还是背叛了,聪明人的思维果然无法揣测啊……”

  地上的玩家们也开始忙了起来——被万物终焉之主魔化的一些三级神赶来了,想要拖住苏明安。

  “拦住这些三级神!不能让祂们阻碍第一玩家!”

  尽管大多数玩家都抵不过三级神一掌之敌,但玩家们聚合起来,效果居然不错。

  雪莉、安东尼、华德等一批榜前玩家套上了各种BUFF光环,原本战力在四千多的他们,能飙到五六千。再配合众皇者,勉强能和一些三级神掰掰手腕。

  像是一场大型游戏副本的团战,规模高达百万级,战士顶在前面,法师和弓箭手在后方轰炸,刺客和召唤师侧翼辅助,牧师加血。几个大型公会的团长指挥经验丰富,来之前便完成了排兵布阵,应对起来毫不慌张。

  “安东尼会长,又见面了。”华德穿着法袍,手持凤凰木法杖,露出微笑。

  “华德盟主,上次我们在废墟世界的团战中合作得很愉快,这次还要麻烦你的法师团队了。”安东尼的笑容依旧开朗,手中的永恒之枪金光熠熠:“看来,今天真是最热闹的一天,以前从未聚合的大公会们,都聚集在这里了。”

  他看向几位大公会的会长,几人互相点头示意。

  苏明安很少了解这些玩家大团队,因为他深入剧情需要独来独往。但普通玩家都对这些人很熟。

  【十字圣裁】,是汇聚了多个榜前玩家的高端公会,以人格魅力颇高的安东尼为核心,职业百花齐放。核心成员有几个旧贵族皇室,号召力甚大,后来逐渐发展为广阔的平民公会。

  【霍特巫师联盟】,刚开始只是一个法师小团队,借助西方IP哈利霍特蹭热度,拍了一些低质小视频,逐渐成为了法师们的聚集地。在榜前玩家华德宣布公开职业选择、技能配置、元素感悟经验后,逐渐成为了法师玩家心中的首选。

  【世界树公会】,老牌大公会。与联合团有合作关系,借助联合团声威招收大量玩家,有官方背书,平民玩家放心加入,人数最多。

  【空联队】,忍者、召唤师、德鲁伊等小众职业玩家聚集地,他们由于职业特性,往往被主流职业队伍排斥,被称为“赔钱忍者”、“牢德”、“进队刮半天不如法师一个火球伤害高”,因此独立成团,互相帮助。

  【新世界公会】,大多是被榜二玩家无论什么场合都打广告的敬业态度和开放包容的氛围吸引而来,未成年人较多,但也有完善的教育,遍地医院、学院、游乐园,人文关怀首屈一指。

  【灯塔公会】,神,无需多言。

  除此之外,类似【遥控军团】、【格子爱好者】、【黄玫瑰之剑】、【黑卡牌】这些以职业划分的公会,数之不尽。有的是机械系玩家聚集地,有的是骑士玩家聚集地,有的只招收老年人,有的只招收女装大佬,有的只招收高幸运玩家,有的只招收白毛……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世界游戏何其广阔。

  “十亿”的数字,又何其庞大。

  十亿人划分成一个个大团体、小团体,更如宇宙繁星点点。

  对于苏明安而言,他的眼界大多限定在副本中,和巅峰联盟的几个人,最多再包括一些叫得出名字的榜前玩家。即使到现在,他认识的玩家也没有超过四十个,远远不及他认识的npc多。

  对他而言,漫天星空不如他一人闪亮。所有星辰,皆是以他为中心,如影随形。

  但对于普通玩家而言,这浩瀚的星空,即是全世界。

  就连苏明安不太能叫得上名字的安东尼、华德、艾利等人,都是玩家们眼中超级了不起的大人物,犹如一国首相。而玩家们平时能见个区长、县长,就已经是莫大的荣誉。

  所以,即使知道今天可能会死,玩家们还是源源不断地赶来。

  ……看一眼,看一眼也好啊!

  哪怕只是发出一个技能,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艾利!拜托了,掩护我!”【黑卡牌】的红恋人莉兹掏出紫色匕首,柔柔道。

  【空联队】的队长艾利睁开褐色眼眸,双手捧着燃烧的爆炸物,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洛丽塔女生游玟单手一掏,掏出一柄手持大炮。

  狙击手奚鸿志屏息凝神,目光对准瞄准镜。

  安岛涵子挥动法杖,幸运光环扩散身周。

  随着艾利吹了声口哨,仿佛一种信号,下一刻,掩护的爆炸声接连响起,而莉兹高高跃起,身后张开一对血族蝠翼,速度暴涨,赫然出现在了一位魔化的三级神——序列排行第20位,丰收天使坎蒂丝身边!

  丰收天使坎蒂丝拿着巨大的金黄麦穗,挥洒出尖锐金芒,刚杀完一批玩家。当祂注意到莉兹时,莉兹的紫色匕首已经刺入了祂的手腕皮肤!

  “唰——!”

  下一刻,丰收天使坎蒂丝愤怒回击,金芒暴涨,莉兹瞬间被金芒吞没,连尸首都被烧尽。但坎蒂丝的手掌却出现了中毒的痕迹。

  尽管痕迹不大,却让祂感到了痛苦。

  玩家竭尽全力,多方配合,牺牲自己,也不过在神的手掌留下一丝痛苦,渺小如尘埃——但如果,这样的配合,在庞大的玩家数量级之下,发生了两次、三次、五次……甚至,数十次呢?

  “佩内洛普!”

  “收到!”

  “霍乐斯,你用你那个唱歌技能,能控制多久?”

  “0.05秒……不能再多了。”

  “好,待会我发动强制命中的技能,华德盟主用传送法术把我送过去,我自杀式袭击,你趁机吟唱!”

  “好,兄弟,保重!”

  “谢了,回头请你喝加特斯!”

  玩家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他们悍不畏死。

  有许多惜命的人,生怕在这最后一个副本被清空了实力。但敢来这里的,大多是不怕死的。

  他们明知道世界树这里很危险,还敢来打这一仗。

  热血也好,勇气也好,莽撞也好,既然来了这里,那就要让全世界看到他们!

  ——他们,也有自己的名字,也有自己的勇气!这世上,不是只有“第一玩家”一个名词。宇宙中,也从来不只有最亮的那颗星星。

  “钟夕,你瞄准,我帮你掩护。”

  “自然天使对杀气很敏感,我一狙击,祂就会发现。”

  “没事,我们在前面呢,安丽有战斗续行技能,能撑一秒。唐莫大哥有嘲讽盾,虽然控制多半没用,但至少是块石头。”

  “岑秀,你到时候让小鹰把钟夕叼走,免得她被秒杀了,争取多开几枪。”

  “安丽!别加血了,我们露头就被秒,不要牧师了!你切圣光战斗形态!”

  “玩家技能就是bug啊,有很多概念技能,什么强制命中,什么强制嘲讽,爽哎。”

  “走走走!冲冲冲!”

  ……

  世界如此热闹。

  地表战成一团,像是大型团本现场。不断有玩家死去,也不断有新玩家从远方赶来,打的热火朝天。

  苍穹之上,苏明安的耳边却很寂静。

  绯红的血肉“玫瑰”之间,他像是被分割在了一个安静的世界。地表的热闹,仿佛与他无关。

  神的视界,与人的视界。他已彻底属于前者。

  白色触须之翼张开身后,即使他可以杀死那些三级神,但他没有丝毫停留,而是径直冲向世界树。

  王对王,将对将。

  玩家们拼尽全力拖住了三级神,为他创造机会,那他就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阻止世主。

  即使玩家们血肉横飞,他也不能于此停留。若是世界树受到重创,一切胜点都将瞬间倾覆。

  这一刻,心突然很安静、很安静。

  疾驰的时候,眼前的一切仿佛慢了下来,脑中充斥着复杂的情绪,在血火交加的战场上向前飞的时候,他竟产生了类似走马灯的感受。

  金黄的森林,像是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眼前。

  诺尔的蓝色眼珠与血往下流,滑过他的手掌,像是流沙渐渐下落。

  ……追寻什么,守护什么,与谁为敌,与谁拼死共战,这一刻答案似乎变得清晰,又开始模糊。

  诺尔死了,玥玥死了,司鹊死了,苏文笙死了,苏凛成了没有人性的云上城神明,吕树也会渐渐觉得他陌生。

  ——他在向哪里行走?又守护了什么?

  ——他在歌颂什么?又在为谁悲悯?

  “唰!唰!唰!”箭矢划过,风刃飞舞,炙热的流火擦过他的耳侧。玩家们打得热火朝天,身边都是他们的战友与爱人。

  爱情天使说,他心中的爱人,是一颗小小的蓝色星球。所以为了这个意象,他几乎失去了“所有”。如今,他向着既定的深渊冲去。等待他的,是宇宙永无止境的流浪与孤寂。

  如果。

  是说如果。

  如果他们都还在,

  如果苏凛还是那个一喊就到的睡衣神明,

  如果诺尔仍会笑眯眯地在风雪中回首,张开双臂说出暗语,

  如果玥玥仍拿着剑轻盈地战斗,和他一起分享巧克力棒,

  如果吕树依旧毫不动摇地认定他是好人,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故事会不会,

  ……

  ——就不会这样残忍地走到尽头?

  ……

  “唰!”

  飞行速度太快了,苏明安还没来得及想更多,就已经冲到了世界树表皮。左爪一划,剖出通道。

  世界树鲜红的内腔肉眼可见,他收回思绪,步入其中。

  “唰!”

  下一瞬间。

  谁也没想到的是。

  一张方块卡牌,突兀刺过了他的胸口,鲜血飚出。

  金色的小小身影站在世界树内,身后的两个虚影化为了实质,威压如巨山般落下。

  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降临了。

八十章·(全文完)

  【“翟星毁灭后,我曾不止一次地回想。”】

  【“——如果,如果我们在游戏中能够更团结一些,如果冒险玩家与休闲玩家的隔阂不再那么深重,如果联合团摒弃私心,那么……那么我们是否会迎来更好的结局?”】

  【“我已无法得知结局,这一次,我作为‘清醒者’的机会结束了。我将深陷轮回的囫囵与混沌,无法醒来。接下来,就是属于你们的未来了。”】

  【“这么沉重的责任,足足等待了一年,终于从我这个普通人手上甩掉了。然而,我心里这沉甸甸的痛楚是什么?”】

  【“遗憾?”】

  【“不舍?”】

  【“恐惧?”】

  【“是啊,我倾尽全力,也不过在这本‘宇宙之书’上添了一些脚注。等到这本书重新翻开,我的痕迹就会近乎于无。可就算如此……我依然期待这本书正式结束的那一天,等待着你们将它彻底补充完整。”】

  【“我是翟星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

  【“最后的时间里,我对着这块空白的剧忆镜片,诉说这些话。随后,我会将这枚剧忆镜片抛掷到宇宙中,像一枚宇宙垃圾,随便谁会捡到。”】

  【“我不知道捡到这枚剧忆镜片的你是何人,也不知道你来自哪个文明,总之,你应该是一个已经忘记了过去世界游戏经历的好运者吧。”】

  【“恭喜你,隔着屏幕看到了,我这个将死者最后的一些絮语。”】

  【“至于我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又是谁……等‘宇宙之书’完全刻印完毕,你回头来看,应该就懂了。”】

  【“此致。”】

  ……

  “滴滴答答……”

  血洒长空。

  被卡牌洞穿胸膛,苏明安如同飞鸟般坠落。

  胸口是一个豁大的伤口,露出他破碎的心脏,双眸缓缓合上。

  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的降临太突然了,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

  直到辰星坠落了苍穹,苏明安毫无声息地垂下头颅,人们才反应过来。

  “……苏明安?”人们惊呼起来。

  “……他在坠落!他,他死了?”

  “高维,高维降临了!高维杀死了苏明安!”

  人们还没来得及震惊和悲伤,紧接着,两道巨山般的威势猛然压下,无论是玩家们、皇者们,亦或诸神……尽皆坠于地上。

  苍穹之上,一道漆黑身影挺立,散发着寂灭而恐怖的气息。祂身上的威压,犹如苍山般落下。

  ——祂,万物终焉之主,正式降临了。

  司鹊在3029次的重置中努力救世,万物终焉之主却也没有停歇——祂一刻不停地蛊惑人类、入侵屏障、召唤红日、魔化诸神、策反诺尔,最后,终于在这一次正式降临。

  即使被诺尔调侃为“薯条之主”,但这种称呼并不能轻视祂的本质——祂是一条货真价实的宇宙熵增毁灭规则,是最古老的高维。连一部分主办方在祂面前都是小辈。

  谁也没想到第七席和万物终焉之主会在这个节骨眼降临。但事实确实如此,在火鸡与农场主的博弈中,农场主可以失误一亿次,而火鸡不能失误哪怕一次。

  但凡有一点失误、一点错漏、一点偏差……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诚如,明明一切都在按照司鹊与苏明安的计划正常开展。但偏偏万物终焉之主赶在人们集体进入小世界避难之前,借助诺尔完成了降临,降临在了罗瓦莎之内。

  “……不,不可能,就差一点点,我们就集体进入小世界了!我们就能获胜了!”人们喃喃道。

  “……为什么万物终焉之主偏偏成功降临了!?命运在开什么玩笑!”

  “……天要亡我们!”

  人们的脑子瞬间空白,不由自主地颤抖恐惧。想转身跑,又明知自己无路可走。

  ……完了,完了,完了。

  人类能够抗衡高维,靠的是屏障、靠的是规则、靠的是黎明系统这种道具,但如果高维成功越过了这一切,出现在了世界之内,人们光凭肉身,没有任何反制能力!

  “呼……呼……”

  下一刻,人们听到了风声。

  风声。

  雪声。

  寂灭声。

  苍穹之上的红日隐没,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漆黑的雪。

  万物终焉之主毫无表情,唯有墨黑色在祂身上流转,祂忠实地执行自己的职责——为了宇宙的和平与安全,毁灭这个熵增过快的文明。就像清扫了一只害虫。

  成功降临罗瓦莎后,祂不再需要慢吞吞地借助红日,而是可以直接使用自己的力量。

  “唰啦啦……”

  墨色的雪自云层翩飞,静悄悄地飘落。

  人们沾染到这雪片,便化作水雾裂解、消散、死亡。

  有人茫然地望着黑色的天空,流下眼泪;有人大喊大叫逃跑,试图躲进屋子里求活;有人跪下祈祷奥利维斯与苏明安的名字;有人试图躲在三级神的庇佑下……

  悲呼、震惊、愤怒。

  他们就像是突然被命运打了个嘴巴,一旦事态超出掌控,便不知所措。

  “就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时间,我们就成功进入小世界避难了!偏偏万物终焉之主降临了,我们逃不了了!”有人难以接受。

  “该死的诺尔·阿金妮,是他协助的——他真的想害死所有人!”

  “苏明安死了?不,不——!形势变得太快了,明明刚刚还一片光明,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我不接受!”

  “我在做梦,我一定是在做梦……”

  “雪,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啊!!!”

  毁灭是平等的。

  死亡是平等的。

  转眼之间,聚集而来的几十万玩家已经消融过半,无论是防御技能还是道具,都扛不住这一场浩浩荡荡的雪。

  人类积分进度条在这一刻,雪崩般下滑。

  ……

  【人类积分进度条:45%】

  【人类积分进度条:40%】

  【人类积分进度条:35%】

  ……

  “没办法了,既然高维已经成功降临了,大家快跟我攻击祂!”

  安东尼咬着牙,扬起右臂,用尽全力投掷永恒之枪,金色的长枪穿透了万物终焉之主,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双方的生命本质差距过大,已然无法造成任何杀伤。

  下一刻,一抹黑雪擦过安东尼的额头,他的身躯迅速融化。

  “可恶……可恶……可恶!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这就是人类的结局吗!这也太儿戏了,不,不,这不是儿戏,也许这才是现实的残酷……”安东尼的声音很快消弭,只剩下缓缓飘落的黑雪。

  华德依旧冷静,他指挥着人们,上千根法杖挥舞。梧桐木、枣红木、银杏木、凤凰木……

  “风之精灵啊,请聆听我们的呼唤,为我们支起躲避霜雪的风之结界吧……”上千名法师齐声颂唱,像是对着毁灭高歌。

  光芒闪烁,他们成功支起了结界,却没有挡住任何一片雪。

  黑雪下落,偌大的法师天团转眼间融化。唯有一根根法杖,静静地掉在地上。

  “原来,奥利维斯一直面对的,是这么恐怖的敌人……”龙皇伊恩飞在空中,望见这一幕,不感到恐惧,反而感到痛心。

  他终于明白,奥利维斯为什么宁愿扮演恶人,也要用笔支配苍生。实在是敌人太可怕,必须竭尽全力。

  “该死的黑漆漆的爬虫,竟敢让奥利维斯辛苦至此,今日我便让你付出代价!”伊恩怒从心中起,咆哮一声,奋不顾身地冲向万物终焉之主。

  “伊恩!不要去!”精灵王幻加拉眼中闪过惊惧。这种级别的敌人,根本不是他们能抗衡的!

  不光是他们,连在场的三级神都不是万物终焉之主的一合之敌!

  黑雪落到身上的那一刻,伊恩流出了眼泪。

  他无法想象奥利维斯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也无法想象如果没有奥利维斯一次又一次摹写开启大重置,现在他们会是什么下场。他也知道,就算自己不冲上去,也无法逃过黑雪。

  这一切,这一切……

  ——这一切不能在这里终止!如果奥利维斯还能醒来,却看到这样的结局,那……

  伊恩咬牙冲去。

  他想冲上去,他想狠狠给那个黑漆漆的终焉者一拳,告诉那个家伙,罗瓦莎不是害虫!

  但如果热血有用,世界就不会是这么残忍的模样。

  雪落到身上的那一刻,他像一团璀璨的金子,在漆黑中熊熊燃烧。

  龙首昂起,眼神依旧骄傲,身躯却瞬间融化。

  “你——你说好了要看我眼里的日光的,该死的喜鹊,你睡哪去了!是我一直误会了你,你出来啊!!!”

  “至少……至少听我最后道一声歉……”

  “求求你了,奥利维斯,以前是我不好,听我道个歉吧……”

  墨色的大雪中,日光渐渐消弭。

  一颗金色的眼珠子,从空中坠落,摔成碎粒。

  龙首融化,天空寂静无声。

  世界各地都没有躲过这一场黑雪。

  地面的灯光浩如繁星,却一盏、一盏、一盏次第熄灭,最终只剩下黑暗。

  十万,百万,千万。亿。

  绝对的毁灭之下,消失的生命难以计数。

  ……

  【人类积分进度条:30%】

  【人类积分进度条:25%】

  【人类积分进度条:20%】

  ……

  吕树已经吞下了深渊神格,他的背后展开一对蝠翼,带着上千血族,向世界树飞去,希望能赶上最后的战场。

  然而雪落的那一刻,他感到自己正在融化。

  像一片枯萎的银杏叶。

  “其实我不曾动摇过,也不曾觉得谁会变得陌生。过去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他的声音坚定,转瞬消弭。

  林音沉默地低下头。

  原本,她的下方站着吵闹的休闲玩家们。现在她的下方是一层又一层厚厚的雪。

  没剩下一道声音,没剩下一道身影。

  触碰到雪,她的身躯坚持片刻,也开始崩毁、融化、消散……

  “不会吧……”她勾起嘴角:“是这样的结局吗……”

  海皇飞出海面,银色头冠闪烁,蓝衣飘扬。

  他咬紧牙关,右手一挥,掀起巨浪波涛,试图以海保护人们。

  那漆黑的雪,却无视一切向下飘落。落向游鱼、落向鲸鲨、落向水母……

  很快,海水寂静无声,他的子民尽皆死亡。

  他目光放远,远远望着世界树的方向,紧紧握住三叉戟,从喉中泄出苦涩的笑声:

  “可惜啊,可惜,要是我更强一点就好了。还没来得及让你看我在宫殿新造的航母,可惜了……”

  墨雪飘洒,他渐渐融化,破碎的银色冠冕砸向海中。

  ……

  【人类积分进度条:15%】

  【人类积分进度条:10%】

  【人类积分进度条:5%】

  ……

  世界逐渐安静。

  除了一级神,没有人能在这场高维亲自降下的毁灭中幸存。

  没有黎明系统,没有理想国屏障,没有大重置拖延……高维真身降临,即是如此。

  就算再多的抵抗、再多的怒吼,也逃不过平等的毁灭。

  自始至终,施予毁灭的宇宙规则万物终焉之主,高高立于空中。

  沉默的,绝情的,寂静的。

  ——直到天地再无声音。

  ——直到天地再无身影。

  ——直到一切归于沉寂。

  ……

  【人类积分进度条:0%】

  ……

  在“宇宙热寂说”中,宇宙最终将达到一个热平衡状态,即宇宙各个部分都具有相同的温度和能量分布,形成了一个均匀、稳定的状态,宇宙将不再有任何物质和能量的转化和运动,即为通常意义上的毁灭。

  ……

  【剩余存活玩家数:0人】

  ……

  最后,罗瓦莎陷入了恒久的死寂。

  毁灭达成了目标,转身离去。

  世界毁灭了。

  吕树、诺尔、林音、露娜、路、山田町一、北望、伊莎贝拉等所有人……无一幸存。

  所有罗瓦莎人尽皆死亡。

  所有玩家尽皆死亡。

  ……

  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

  就这样,宇宙走向了热寂。

  翟星没能得到拯救,罗瓦莎也消失在黑雪中。

  无人生还,一切以悲剧与毁灭告终。

  ……

  (全文完)

  ……

  ……

  ……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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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叮咚!”

  【达成BE423273031·“被万物终焉之主毁灭”。】

  【结局评价:“现实往往不是童话,不可能一帆风顺。”】

  【目前已达成结局个数:423273031次。HE结局数:18249167个,BE结局数:376830954个,NE结局数:28192910个,TE结局数:0】

  ……

  苏明安睁开双眼。

  他仿佛飘在水流之间,左右摇摆。

  ……头好疼,等等,这是哪里……

八十一章·“番外”·“H市的艳阳天(上)”

  苏明安的耳边,飘荡着不知是谁的声音:

  “苏明安只有一次……不能……”

  “没关系,多出来的这一次,代价我付。”

  “第二席,你……你醒了?”

  “嗯,真正的我苏醒了。看罗瓦莎的情况,苏明安与‘未来的我’相处愉快,成为了不错的朋友呢……好了,代价我来支付,请让苏明安再一次成为‘清醒者’吧。”

  “这样做的代价,你接受吗?”

  “不过是让我走向既定的命运罢了,而苏明安,他还有广阔的未来,他应该走向他愿意的结局。我的道路早就到此为止了,但他不一样。”

  “……”

  “不必为我痛心,博龙。我知晓你同样付出了很多。我为苏明安付出至此,不是因为友情这种感性因素,仅仅是因为,我认为他是最能够结束这一切的人,我认可他的品质与能力,所以,我倾尽全力也想再给他一次机会,一次……让‘宇宙之书’彻底走到终点的机会,一次让我们所有人都能解脱的机会。”

  “……”

  “……好了,代价我付过了,这样就可以了吧。除此之外,我还要诚挚地祝福他……”

  ……

  “【苏明安。】”

  “【愿你生得伟大,行得正义。】”

  “【愿你解除这一切桎梏魂灵的束缚、混沌与熵乱。】”

  “【愿你从不失去宏愿、理想与他人的祝福。】”

  “【愿你不再成为错过的遗憾、无法实现的理想、支离破碎的愿望、碰壁而妥协的现实、失信的诺言、注定分离的挚友、被留在黑夜的执火者、黎明的前夜、泣血的夜莺、黯淡的启明星、被折的傲骨、世纪的终结、人群中央的哀歌。】”

  “【愿昌盛不衰,福祉无疆。】”

  “【愿江河不转,万代尊荣。】”

  “【由此。】”

  “【作为一位挚友。】”

  “【愿你被世间的所有温暖与快乐相拥。】”

  “【愿你属于世间的所有柔软与友爱。】”

  “【愿你走向自己不后悔的终局。】”

  “【愿你幸福。苏明安。】”

  “好了,苏明安……醒来吧。”

  ……

  睁开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澄黄的木椅、挂着黑色风衣的衣架、贴着二次元海报的木柜、桌上摆放着银色小电视奖杯、电脑屏幕维持着锁屏界面……

  苏明安缓缓睁开双眼,视野朦胧。

  逐渐看清周围的一切后,他脑中的混沌渐渐褪去,清醒一点点复苏。

  下一刻,他弹球般地坐了起来,紧紧抓着被子,心脏仿佛被瞬间揪紧。

  “……系统!”他呼唤。

  他认出了这是自己的家,他最后的记忆是被突然降临的万物终焉之主穿胸杀死,按理来说,自己身体死亡,他要么意识转移到分身,要么触发死亡回档,不可能出现在这样的情景里!

  最恐怖的是,

  那整整伴随了他大半年的、自始至终都在他视野里的——左上角的【生命值】、【法力值】,左下角的【世界频道】、【组队频道】,右上角的【直播间】、【弹幕管理】、【人气热度】,包括【背包栏】、【宠物栏】、【技能栏】……统统消失了!

  视野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游戏痕迹。

  这种情况他从没遇见过,哪怕是最恐怖的情境,这些游戏要素也不曾离开他。现在简直就像是他已经回归了原先的世界、已经结束了一切。

  苏明安下床,发现自己穿着的是游戏开始那一天的衣服,鞋子也完好整洁。

  “直播间开启!”

  “弹幕开启!”

  他呼喊,毫无反应。

  他推开房门,走出。

  ——车潮汹涌,人来人往。

  此时正是清晨时分,一缕潮红朝阳悄悄浮出地平线,流泻出麦浪般的澄金色,像是浅淡的烟雾般笼罩了H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被窗格分割得破碎,犹如一块块紧紧相拥的金色鱼鳞。

  上班族和学生忙着奔赴地铁站,空气中漂浮着一股鸡蛋灌饼与烤红薯的香味。

  红绿灯交替闪烁,灯光穿过尾气织造的阳光之雾,落在走出小区的苏明安身上。他左顾右盼,与忙碌的人们格格不入。

  “个人信息!背包栏!技能栏!”他一边走,一边呼唤。

  晨起跑步的公园大爷投来奇怪的视线,三三两两的学生看了他一眼,发出笑声,嘴里嘀嘀咕咕:

  “……这是在喊什么。”

  “……拍视频吗?应该是那种羞耻挑战,不知道摄像头在哪里。”

  “……大早上就拍视频啊,现在的抖音博主好敬业。”

  “……不知道是高中生还是大学生,不赶早八就是轻松。”

  苏明安无视了其他人,抬起右手一看……还好,全完美通关的纹印还在。锁骨的“吞噬”与“信仰”两朵花也都在。不过,他试图发出空间震动,却无法发出。

  “属于神的能力都在,但属于玩家的能力都无法使用,比如空间震动和泯灭,是不在了吗……”苏明安反复握拳,连泯灭都毫无动静。

  他应该没有死,难道是陷入了某位高维打造的幻境?但这要怎么解释他的直播间都不在了?

  难道世界游戏真的结束了?所以最终结算后,一部分能力保留,一部分能力消失。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至于这些路人,恐怕是没有被选入世界游戏剩下六十亿人。又或者,有一位除他以外的全完美通关者许下了愿望,维持了结束后的秩序,让所有人都忘记了世界游戏的记忆。但他已经成神,所以没有忘记。

  ……是这样吗?

  他站在马路上,望着车水马龙。晨练的人们精神抖擞地跑步、戴着耳机的青年听着有声书、校车在面前呼啸而过……他隐约看到了一位扎着白色蝴蝶结的黑发少女,喝着热气腾腾的豆浆,坐在车里看书。

  一时间,他竟有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倘若他的猜想是正确的,世界游戏真的结束了,人们过上了日常的生活,那该多好。

  不需要奔赴宇宙流浪,不需要被抹杀,不需要永无止境地轮回。

  尽管,这样的结局相比之前浩瀚盛大的故事,显得极为平凡,不符合广泛意义上的认知,精彩程度似乎也配不上这一路走来的颠沛流离,也不知道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感谢苏明安。那么多的问题被掩埋,再也找不到令人酣畅淋漓的精彩答复……但对于苏明安而言,这样的结局,他是愿意的。

  只是,谁付出了代价?

  谁导向了这个结果?

  “……”苏明安向前走,他开始期待地感触周围空气的温度、湿度,感受到水气的清新、花朵的芬芳。他终于开始领悟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有多么温暖,周围的人气令他想要落泪……他曾感受到的、他不曾感受到的,尽数落到他怀中。

  珍惜而可贵,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对了,玥玥,吕树……”苏明安心中萌发出隐约的期待与恐惧。以前他和同伴们考虑过在世界游戏结束后相聚,所以约定过见面的方法——世界游戏结束后,来到他的城市,在最大的商圈边,手捧一束花等待。

  由于手机号可能失效,网络通讯未必顺畅,这是他们约定的最原始的重聚方法。

  正如现在,苏明安拨不通玥玥的手机号,QQ敲她也没有回复。

  他本想直接飞去商圈,又怕给平凡的世界带来波澜,因此他还是采用了最原始的办法——坐地铁。

  踏上地铁的那一刻,他低下头,在人群中露出谁也看不见的苦笑。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很明显,这要么是一场幻梦,要么是一个高维的陷阱。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突然且美好的结局。但他暂时找不到脱离的办法,因此只能异想天开地希望,这一切是真的。

  ——会有另一个翟星的“亚撒·阿克托”,替他付出了流亡宇宙的代价,还一切安宁吗?

  不应该。这个人应该是他。

  应该是他最终背负一切,而不是一个始料未及的人。否则,未免太突兀了,也太戏剧化了。若是让视奸的至高之主评价,恐怕一定会给这种发展一个超长的恶评吧。祂期待的“时空记录体”,理应拥有一个百转千回的盛大结局,可不应该是这样虎头蛇尾的结局。

  “前方到站,联商圈站……”

  跟随着人流,苏明安走了出去。只是,他注意到经常有人对他指指点点,甚至悄悄拍摄。

  ……还有人记得我?难道是记忆没清干净吗?

  他心跳慢了一瞬,悄悄竖起耳朵,偷听他们在说什么。

  “……好帅。”

  “……小伙长得好俊,阿千肯定喜欢这样的。”

  “……你看那个男生!感觉好特别,快拍下来,嘘……”

  “……看到他,我有种看到神明雕塑的感觉……怎么回事……”

  苏明安满头黑线。

  他的SS+的魅力貌似还在,这对于普通人是巨大的杀伤力。恐怕他去当明星,没几天就能家喻户晓,甚至爆红全世界。

  他之前的担心确实多虑了,就算他毫无傍身之技,也不会饿死在这个时代。

  他乘坐电梯,一路收获了无数目光。甚至有人小声问他,可不可以合影。

  “……可以和你合影吗?”走过来的是一个羞涩的马尾辫女生,拿着一个拍立得。她的旁边还有一个闺蜜探头探脑。

  “可以。”苏明安同意了。

  照完后,女生连连道谢,还想要他的微信。他却突然严肃道:

  “你知道你在和什么人合影吗?”

  女生羞涩的神情茫然了一瞬,沉默了一会,她怯怯道:“……不知道。”片刻后,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试探道:“你年纪不大,看起来比我还小一点,难道你是附近的大学生?”

  “不。”苏明安摇摇头,严肃道:“我是救世主。”

  女生和她闺蜜都愣住了。

  手里的相片都忘了取。

  “你们还记得吗?之前的经历。”苏明安试图问出点什么:“我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救世主,最后下了一场很大的黑雪……”

  二人连连摇头,只当他喜欢编故事。

  “……你喜欢二次元是吗?我也很喜欢,我们加个微信吧……”女生对他锲而不舍。

  婉拒二次元后,苏明安沉默地前行。

  阳光落在他身上,恍惚间他想起来……之前神灵给他看了【HE·归家之后】的结局模拟,那时候,H市是一场连绵大雨,如今,却是灿烂的艳阳天。

  雨停了吗。

  红灯停,绿灯行。他随着拥挤的人潮向前走,仿佛灵魂脱离了躯体,静静地向着天空飞去。

  他沉默地走着,像是走在了不存在的理想里。

  ——直到。

  商圈边缘的河边,他看到了一个人。

  捧着一束白色雏菊,站在那里。

  ——有人在等他。

  ——真的有人在等他。

  心跳骤然加速,脚步毫无察觉地加快,他甩动着手臂,向前大步走去,露出隐约的期许与恐惧——

  白色的身影,戴着白色猫耳帽,嘴里叼着巧克力棒。

  见他走近,她缓缓侧头,露出飘扬的黑发。

  “——你喜欢这样的结局吗?”她轻声说: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让所有人都不再醒来,不让故事走向未知与死亡。”

  “一切,就在这里定格,未尝不是一个好结果。”

  “……明安。”

  风动,水动。

  九月最后一天的秋风刮起金色的杨柳,她的发丝与遥远的枝条参差相应,仿佛响起似是血脉流动、似是命运交响的声音。

  他们隔着几步相望,薄阳曳过一条金色的分隔带。

  ——直到少女完全转过身,捧着白雏菊花束,眼瞳犹如承载着繁星。黑色的发丝在她额前飘动,黢黑的眼瞳澄澈如昨。

  “铛——!”

  商圈最高的建筑,响起了整点报时的钟声。

  风也在此刻大了起来。满河的杨柳,满水的波光,都在粼粼朝阳间流入她的眼瞳。

  她露出笑容。

  依旧是旧时的笑容,一切都那么熟悉。

  苏明安睁大眼睛,停在原地。她怀里的雏菊飞起,擦过他的耳廓。

  “——第十二席,观测者,玥玥。”

  她说了自己的名字,便没有说过多的话。

  轻轻递出,怀里的猴头菇饼干:

  “……吃吗?明安。”

  “今天是一个很好的艳阳天。”

八十二章·“番外”·“H市的艳阳天(中)”

  【少女曾经开启了一场终末的旅行。】

  【自第一世界的世界棋盘后,她走过了很远、很远、很远的路。】

  【“小红帽,小红帽。”大白兔戴上外婆的帽子,在屋外诱惑她:“只要你成为观测者,就将成为周游副本的旅人,甚至还有升华的机会哦。”】

  【少女拿出剑,一剑砍翻了大白兔。】

  【她不想成为什么观测者,听上去很可疑。】

  【——这是她第一次的旅程。由于攻击触怒了主办方,她失去了意识。】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旅行,少女总是会遇到一个“红斗篷少年”,他们提着油灯,一起走过横港市的黑夜,一起打丧尸,一起搜解药。其实少年没有穿红斗篷,但既然她叫“小红帽”,那与她一起冒险的少年,叫“红斗篷少年”也很合适吧。】

  【小红帽和红斗篷少年并肩作战,一次又一次走到旅途的截止点——那是一盘绚丽的世界棋盘。】

  【艾尼小队太强大了,小红帽与红斗篷少年为了赢下棋盘,不得不选择牺牲。】

  【“……牺牲我,燃烧我。”】

  【“然后,让我成为……你获得最终胜利的那一瞬,从头上披落下来的,最为耀眼的,”】

  【“——曙光。”】

  【小红帽祝福了红斗篷少年。她化作流光飞向天空,作为王后献祭而死。】

  【早在幼时,少年伸出手将少女从家暴的泥沼里拉出来的那一天——他就成为了她的光。】

  【她总是输,但她喜欢看他赢——包括现在也是。】

  【赌上性命的游戏,自然也是。】

  【然而死后,她没有回归主神世界,反而看到了眯眯笑着的大白兔。】

  【“小红帽,人家再一次邀请你成为观测者哦。”大白兔说。】

  【“再一次?我似乎是第一次与你对话。”她不解。】

  【“哦哦,哦哦哦!不好意思,说漏嘴了。人家忘了你们都是没有记忆的。对的对的,人家是第一次向你发出观测者邀请,亲亲同意吧~求你了~”大白兔扭来扭去。】

  【“我拒绝。”她依旧拒绝了,毕竟老板兔太可疑了。】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故事一次又一次重演。】

  【也许,红斗篷少年陨落于途中,灵魂碎裂。也许,红斗篷少年步入高维,被主办方分食……】

  【——但这一切与小红帽无关。】

  【她的大部分旅途都只能止步于第一副本世界棋盘的献祭,拒绝了老板兔的观测者邀请后,她便逐渐走向了平凡。由于没有经历过漫长岁月的蜕变,她如同一张白纸,面对副本捉襟见肘,她的实力越来越跟不上红斗篷少年,却执意一直冒险,不愿做他的背后之人,所以她总会在前十个副本就陷入灵魂破碎的死亡,要么被魂族吞掉灵魂,要么死于他维入侵,无法见证他最后的结局。】

  【当然,这一切都是没有记忆的。每一次世界游戏重新开始,所有人的记忆都会清空。所以,小红帽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她不知道旅途已经开始了那么多次,她永远都是一样的经历。】

  【——但某一次旅途中,有着什么不一样了。】

  【“……哎?”小红帽在横港室医院的床上惊醒,紧紧抓着被单,眼泪突兀滑落。】

  【她做了一个梦。】

  【好奇怪,好奇怪,为什么她会梦到……梦到自己和红斗篷少年,会死在一个巨大的黑白棋盘上?那是哪里?为什么她会感到无比汹涌的悲伤?】

  【心脏砰砰直跳,巧克力棒也不香了。】

  【不知从何的悔意与悲伤,令眼泪越流越多。她拼命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泪水滑过脸庞,嘴角尝到苦涩的味道。】

  【她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噩梦。】

  【听到少年走近的声音,她连忙擦干净眼泪,拿出巧克力棒啃着,先吃壳,再吃芯,一点一点地啃,平复自己的心情。】

  【每次吃甜食,她的心情都会变好。这样,应该就不会莫名其妙地哭泣了吧。】

  【不要哭泣,否则会给他带去不好的心情。】

  【她喜欢他笑着的模样,他应该每时每刻都能露出自由的笑容。】

  【“早安,今天我们去中央医院。”这时,红斗篷少年揉着眼睛,从门外走来。】

  ……

  【玥玥在桌前啃巧克力棒,一点一点地从上往下,先吃壳,再吃芯,像是在进行着什么仪式。】

  【苏明安推开门,看到她。】

  【“早安,今天我们去中央医院。”苏明安揉着眼睛。】

  【“我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玥玥说。】

  【她从小就经常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像是梦到了第二天大雨就真的会下暴雨,梦到学校停电第二天就真的停电。】

  【她上网搜了一下,人们说这叫“预知梦”,有一些人会做这种梦。】

  【她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她会死……】

  【——第11块剧忆镜片·“预知梦”】

  ……

  【……预知梦。】

  【少女从小就做过预知梦,谈不上离奇,毕竟这世上的许多人都做过预知梦。】

  【应该是一部分天生灵性比较高的人,能感知到一些虚无缥缈的未来走向,以梦境的形式呈现了。毕竟,翟星虽然属于科技世界,但还是存在一些低魔因素。】

  【预知梦本该没什么用,但世界游戏降临后,人们瞬间从低魔世界步入了中魔、高魔世界。原来灵性比较高的人,进入了灵气丰沛的环境,一下子展示出了天赋。】

  【——小红帽在这一刻,通过昨晚的预知梦,隐约想起了一些其他轮回的记忆,也明白了老板兔为什么一次又一次邀请她成为观测者。】

  【她的灵性应该非常高,高到老板兔愿意亲自邀请她。“观测者”应该是主办方左膀右臂的一个重要位置,祂们这是想提拔她。】

  【“我应该告诉苏明安这一切,告诉他世界游戏不止一次了,告诉他未来有一个世界棋盘,我会作为王后献祭而死……”小红帽心中暗想。她知道自己不够聪明,没办法做出最正确的抉择,所以想说给苏明安听。】

  【但下一刻,她又忽然意识到:“等等。灵性高的人不止我一个。如果其他人也发现了世界游戏不止一次,那么世界频道里不可能毫无动静。所以,这一定是主办方极为提防的事,如果我就这么说出来,是否会触发抹杀机制?”】

  【她是正确的。】

  【“世界游戏不止一次”确实是个秘密,每次都直到最后一个副本,才会被人提出。凡是过早提出的,都被主办方压制甚至毁灭了。】

  【而且,绝大部分主办方也不知晓这个秘密,似乎只有老板兔知情。】

  【所以,为了保护红斗篷少年,小红帽沉默了下去,没有说出真相。】

  【她成为了一只沉默的夜莺,不再在树枝上引吭高歌。】

  【继续充当一张“傻傻”的白纸。】

  【继续当一个“呆萌”的仓鼠般的少女。】

  【继续拿起剑义无反顾地战斗。】

  【继续挡在尚且青涩的他们面前。】

  【继续……完全知情、完全冷静、毫不畏惧地走上断头皇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舞台。】

  【通过预知梦,以前的记忆愈发深刻,小红帽时常望着红斗篷少年发呆。】

  【“这一次他会走多远呢?”】

  【“他现在真的好稚嫩啊,就像小苏一样……”】

  【“我不能露出太成熟的神情、不能表现得太聪明、不能太机敏、不能太有预见性,只能暗中提示……嗯,我记得丧尸病毒的解药是在一个小房子里,按理来说很难找,但我稍稍提示一下他……好的,找到了。”】

  【“真顺利啊。”红斗篷少年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这么容易就找到了无色解药。”】

  【小红帽开心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

  【这样真是太好了。】

  【真想一直这样帮他下去啊。这样,许多悲剧与苦难也不会发生吧。】

  【不过,她隐约察觉……他的状态,好像与她有点相似。】

  【为什么,她感觉,他也隐隐有点预见性呢?】

  ……

  【时间重启,回到了副本开启的第五天。】

  【“我做了个一个……不太好的梦。”玥玥轻声说。】

  【当她看向苏明安时,眼神倏地一凝。】

  【……今天的苏明安,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她有些移不开视线。】

  【“做了什么梦?”苏明安问。】

  【“嗯……大概是,原本美好的童话故事突然缺了一页?”玥玥说。】

  【——第15块剧忆镜片·“Game start(游戏开始)”】

  ……

  【……他难道也有特殊的预见能力吗?】

  【小红帽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棋盘上,她依旧燃烧了自己。但面对老板兔的邀请时,她点了点头。】

  【“好吧。”她说:“我同意成为观测者。”】

  【尽管记忆零零碎碎,但小红帽明白——就算她能预知许多事情,帮他规避许多副本陷阱,但到了后期,不成高维,终为蝼蚁。】

  【尽管会艰难一些、痛苦一些,但他一个人也能走到最后。】

  【而她要做的——是提前走到终点,在长河的彼岸,成为一座永不磨灭、无人替代、最为坚强有力的基石。她不是菟丝花,不是糖、棉花、蛋糕与一切柔软的东西。她是寒星,是一柄直冲天空的出鞘利刃,是飞向天空的苍鹰。】

  【——她要借助这个观测者的身份,努力往上爬,成为最后能接应同伴的高维。】

  【无论付出何等年华、何等代价。】

  【她知道自己很笨、不聪明,眼里只有自己的剑。没有诺尔的聪慧,没有伊莎贝拉的科研天赋,也没有路的八面玲珑。】

  【那么,勤能补拙。】

  【一次,两次,三次……三千零三十次……一万,十万,百万,千万……四亿两千三百二十七万三千零三十一次。】

  【太多的苦痛、太多的鲜血淋漓、太多的绝望。】

  【每次灵魂耗尽而死亡,她都会回归自己渐渐打造出的高维体。总结、归纳、学习、思索——整理收获,背上行囊,准备下一次出发。】

  【“再愚笨的庸人,只要活得够久,也会变得聪明起来吧。”她这样想。】

  【只要次数够多,只要预知梦一次又一次让她想起零碎的过去,那么,她只会越来越强、越来越强。】

  【——最终。】

  【终成高维。】

  【四亿两千三百二十七万三千零三十一次。】

  【站在故事的终点,站在时间长河的尽头……回首,眺望。】

  【河边的杨柳,怀里的白雏菊花束,眼尾的笑容。】

  【——最后的最后,】

  【小红帽终于见到了同样走到了尽头的红斗篷少年。在故事的开端与末尾——他们如同流水般,相聚、相会、相交。】

  【少年向前抬头,少女向后回首。】

  【两条自第一世界彻底分离的平行线,在此刻,终于交错,化为同一条线,奔赴远方。】

  【时间的尺度上,人类永远比光更慢一步。】

  【可若是朝着光“重蹈覆辙”地追赶,她便跨越了时间与岁月。】

  【“——第十二席,观测者,玥玥。”】

  【少女黑发飞起,仿佛响起似是血脉流动、似是命运交响的声音。】

  【“——第一玩家,苏明安。”】

  【少年眼神闪动,扣紧指间的粉色猫耳书。】

  ……

  【——故事的开头。】

  【他们相遇。】

  【——故事的尽头,】

  【他们拥有了相同的河流。】

  ……

  不必后悔,不必负疚,不必悲伤。

  不必一次次回首救我,直到精疲力尽。

  提着灯的红斗篷少年。

  向前吧,向前吧,向前吧。

  ——“我”终将犹如灯塔下的河流,向你们逆向涌来。

  ……

  少女曾经开启了一场终末的旅行。

  不过,旅行终于走向了尽头。

  小红帽,红斗篷少年。

  今天的H市,是一个很好的艳阳天。

  ……

八十三章·“番外”·“H市的艳阳天(下)”

  “……你看,那里是我们以前的高中,人还是那么多。”

  灿烂的晴空下,二人踱步,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上课铃打响,学生们蜂窝般向教室跑去。骑着小电驴的教师戴上头盔,在林荫道疾驰。

  苏明安仰起脖子,望着碧绿的梧桐树。他本该感到平静与安宁,这一瞬间却想起了一个抱橘猫的少年,想起了月光下的湖泊、闪烁着红光的废墟、冰白色的雪原。

  回不去了吧。

  看见再宁静的日常景象,也会不自控地想起过去。看见银杏想起亚撒,看见茶水想起霖光,看见馅饼想起爱丽丝……

  玥玥探头来,双手负在身后。即使她已度过四亿多次的岁月,但她却像洗净铅华,没有垂垂暮气,更如最初。

  “……这样的梦,本质是什么?”苏明安忽然说。

  “这不是毫无意义的幻梦,你可以称其为‘黑山羊之梦’。”玥玥拉着他,旁若无人地走进校园,只见她指尖一闪,便出现了两张教师证。保安见了,毫不怀疑地放他们进入。

  他们走入校园,像是体育课散步的一对学生。

  “‘第二席·世间辉耀与时辰的牧人’,能力是创生。”玥玥轻声说:

  “‘第六席·无机之神’,能力是吞噬。”

  “‘第七席·永恒之主’,能力是记忆。”

  “而我作为第十二席,也拥有自己的名号。”

  “——‘第十二席·灵知梦使’。梦,就是我的能力。”

  “这种能力一开始来源于我的预知梦,起先只是毫无作用的破碎记忆,我开始意识到,以我的智慧与敏锐度,要成为高维非常困难。于是,我试着从梦下手,将其作为我的力量体系。”

  “所幸,我对这方面非常擅长。毕竟老板兔之所以邀请我,正是因为我的极高灵性。”

  “大概……第六百多万次的轮回开始,我同意成为观测者。从那次开始,我开始逐渐积攒一些属于高维层次的东西。”

  一瞬间,苏明安联想到了一只白色的仓鼠,一点一点把干果堆积到小窝里。小窝一次又一次被人打翻,仓鼠却毫不气馁地一次又一次爬出来,把干果努力搬回去。

  “梦这种东西太玄乎了,大部分时候,我仅有一点点破碎的记忆。”玥玥说:

  “我很弱,脑子也转不过来,又成为了只有一条命的观测者,稍有不慎就会结束一切。”

  “不过,好在。”

  玥玥仰起头,金黄的斑块透过树杈,悬停于她张开的指尖。

  “好在,我有足够多的次数。”

  “大约在九千万次,那一次,我运气非常好,连做了好几个预知梦,想起了很多次轮回的事。那一次,我终于成功升神。”

  “虽然只是普通的神,但一旦成神,就意味着‘梦’正式化为了我的权柄,在今后的轮回中,我可以慢慢完善它。”

  “哪怕每次轮回只是知晓一点点的高维信息、完善一点点我的‘梦’之能力。我也不再是原地踏步,而是开始向前走。”

  “——终于,在四亿多次时,我的‘梦’之权柄足够强大,观测者身份走到巅峰后,我被主办方邀请,成为了第十二席。”

  “第十二席,灵知梦使。”

  “我终于……走到了高维的境界。”

  玥玥的叙述轻如鸿毛,那么长的岁月、那么多的困苦,被她三两句带过。

  他们走到了学校的湖边,几只白天鹅在湖泊舒展羽翼,荷叶摇摆,芦苇荡漾。

  黑发随风飘起,少女注视荷塘,声音又轻又缓:

  “成为高维后,为了能够继续在世界游戏中强大自身,我封印了自己作为高维的记忆与能力,继续作为玩家踏入世界游戏的轮回。“

  “每一次我死亡,都会回归高维体。然后,我会再一次封印自己,踏入下一次轮回。”

  苏明安轻轻叹息。

  玥玥和他境遇相似,都在反反复复的轮回中寻求一线生机。

  他有死亡回档,而她只有破碎的梦。他无惧死亡,而她稍有不慎就会结束。

  “原来我从不曾是孤岛。”苏明安笑着摇摇头。

  原来,早在他看不到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是孤岛了。

  诺尔走了,还有玥玥。

  ……也没什么难过的吧。

  “成为高维后,我一直在做的——是缔造一个【黑山羊之梦】。”玥玥举起右手。她的掌心,是一颗彩色的泡泡:

  “我很早就意识到,就算自身实力再强,最后也无法庇佑翟星人。除非,拥有一个能够庇佑他人的小空间。”

  “【黑山羊之梦】,就是我一直在打造的东西。你可以理解为【小世界】与【伊甸园】的平替。”

  “在万物终焉之主毁灭所有人的那一刹那,我将所有人的意识都拉入了这个梦境中。”

  苏明安惊讶地左顾右盼:“所以,这些路人,都是真正的翟星人?”

  他还以为都是玥玥模拟出来的,就像当初神灵给他做的梦一样。

  “是的,是真人哦。”玥玥露出微笑:“你甚至可以找到吕树、山田町一、伊莎贝拉他们。”

  “而且,我是梦的创作者,我监测并调控梦境。按理来说,吕树回归现实后会死于绝症,山田町一也正在服药自杀,但我插手并改变了这些,现在他们都在正常生活。所有人有关世界游戏的记忆也被抹去了。”

  “我以前就一直想着,不能让你重演亚撒·阿克托的悲剧。”

  她轻轻合掌,喟叹般地置于唇边,双眸明亮:

  “……太好了,我终于做到了。”

  简单的一句话。

  却暗含多少酸辛与痛苦。

  苏明安心中颤动,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困扰的问题。没想到玥玥早就先他一步解决了。

  她一直都把他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出声:

  “那么,代价是什么?”

  如果真的这么好,那还要他与司鹊努力做什么?玥玥这一个【黑山羊之梦】,直接解决了所有问题。

  玥玥手掌一顿。

  她的脸上浮现出某种憾然的神情,像是预料到了苏明安会如此发问。

  彩色泡泡在手掌旋转,像一颗濒临融化的方糖。

  “你们的肉身已经毁灭,罗瓦莎也被摧毁,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玥玥垂眸:

  “我做的,是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把你们所有人的意识拉进来。”

  “‘梦’的坏处在于,这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你们将永远无法离开这场梦,失去了晋升与走向宇宙的可能。但我们本就是极为弱小的人类,自私、愚钝、脆弱,稍有不慎就会毁灭,所以如此安全的梦境,也算是保护了我们。”

  “‘梦’的好处在于,我是梦的创造者。我改变一切悲伤的,我赋予一切美好的。”

  这一刻,几缕金色灿阳落到她眉眼,她那熟悉的眉目,竟显得有些神圣:

  “这世界上许多人陷入不幸,都是因为一些巧合性因素,疾病、天灾、棋差一着的决策……但我可以更改这些,让大部分人都走向幸福。”

  “本该摔断腿的孩子,我填平了他家门口的那道沟壑;本该猝死家里无人知晓的老人,我让邻居听到了求救声;本该投资失败家破人亡的家庭,我赐予了他们基本的温饱……”

  “在这里,作为梦的主使,我竭尽所能赋予所有人幸福。你可以说,我的插手本就是一种不自由,但你尽可以问问那些本该陷入不幸之人——若我不插手,他们愿意吗?”

  她合掌,小小的彩色泡泡,如同珍宝般被护在手心:

  “一开始,我缔造【黑山羊之梦】的想法还很稚嫩,但,我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点丰富、试验、实践自己的想法。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庇佑你们。”

  “我一直在想,明安,若是有一天,吕树、诺尔、林音、山田……你,你们都陷落于失败与死亡,至少……至少下面还有我作为保底,接住你们。”

  她伸出右手,细腻白皙的手掌,像是接住了树影婆娑下的阳光:

  “——现在,我终于‘接住’了坠落的你们。”

  手掌骤然握拳,像是抓住了什么,漆黑眼眸熠熠生辉:

  “纵使,这听起来并不完美,像是我们陷入了一场自娱自乐的梦境。”

  “但对于这世上99.9%的普通人来说,这些重要吗?他们想要的只是平淡、健康、无风险地活着。什么宇宙啊,什么高维啊,那都是你们这些世界的主人公追逐的东西,对于他们而言,活下去就已经不容易了。就算明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原来的翟星,而是我创造的梦,但既然观感一模一样,又何必强求原先的那颗土质星球?”

  “再比如,回到原先的世界后,我们本该受到经济下行的痛苦,高校毕业生一年比一年增多,考研与考公一年比一年困难,年轻人要为了一个offer挤破头脑,中年人要为了裁员而忐忑,又要担心未来的养老延迟问题。”

  “但我念头一动,便平复了这些问题。我让生产力变得足够高,大家就算摸鱼,也能活下去,不用为了三四千块钱挤破头脑。”

  “我所照顾的,就是这99.9%的人。”

  “……在陷入悲伤的漩涡前,我会将他们打捞起。”

  “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完美成功,我们总会失败的。总要给失败的、被唾弃的、被嫌恶的自己,留一点点余地吧。”

  “毕竟,‘普通’就是如此。就算是你,明安,褪去了那么多的光环与荣誉,如此走在人流之中。除了魅力值大一些、帅一些,你……也终究是个普通人啊。”

  “是时候,接受一些并不完满的结局吧。”

  芦苇摇曳。

  水鸟划破湖面,蜻蜓点水般捞起波纹。

  少女轻轻在草丛中踱步,像是一只游水的白天鹅。

  苏明安在一片安静之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他想要的。

  这确实是他想要的。

  就算是他,也不能站在所有人的立场,去判断玥玥的做法是否正确。

  ——【一个真正的、具有发展潜能的、未来有可能步入高维的世界】和【一个幸福、美好、安全、但再无发展潜能的幻境】,哪个更好?

  其实早在第八世界,在“HE·永恒睡梦”中,茜伯尔就已经提出了这个理念,她希望将穹地的所有人纳入幻梦中,让他们都得到幸福。只不过被执意完美通关的苏明安制止了。

  但不能说,她的想法不对。

  “……但你还是没有说出代价。”苏明安说。

  玥玥露出轻飘飘的笑容:

  “由于这只是个梦境,并不是真正的世界,所以必须依附我而存在。这场梦被我放在宇宙的缝隙之中,不需要占用太多的资源,可以一直存续到时间的尽头。”

  “所以,我需要一直维持这里。不过,百亿人的数量级对于高维而言,不算极限负担。”

  “直到昌盛不衰,福祉无疆。”

  “直到江河不转,万代尊荣。”

  “没问题的,因为谁也都再不会做陷害别人的事了。”

  “世界,每天都在照常运转着。”

  “……我愿意替代你的命运,明安。”

八十四章·“番外”·“曾是航向的日出(上)”

  少女双手捧着彩色的泡泡,仿佛一颗赤忱的心脏。

  噗通,噗通,噗通。

  世界的命运在少年与少女的对视中流转着,仿佛一个即将走向完满的童话故事。

  白天鹅伸长脖颈,芦苇迎风摇曳。

  “但是。”

  少年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不反对玥玥的行为,但他仍然想要一个真相:“既然你经历了那么多次轮回,那就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吧。比如,最初发生了什么。”

  玥玥点头:“好。”这本来也是她要做的事。

  她手中的彩球大放光芒,肉眼所见都蒙上了一层彩色:

  “我将为你展现世界游戏第一次降临翟星时,我们经历的一切。”

  苏明安凝视她片刻,闭上双眼。

  ……

  “……如果在这里杀死你,你说……会有人发现吗?”

  温柔的声音从上方飘来。

  苏明安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玥玥展现的过去。他想抬起手,却听到“叮铃”的铁链声,发现自己被禁锢在一个地下室里。

  ……这是第一次的旅途,他经历了什么?

  一柄湛蓝如水的长剑,抵在他的喉咙。

  寒光射入双眼,他看不清面前人是谁。

  “一年快要结束了,等到最后一批玩家都从第十五世界回归,我们就会进入最终许愿环节。说起来,虽然有不少玩家都有幸接触了高维,比如‘第九席·拉普拉斯妖’的继承人监察者吕树,比如‘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的继承人安忒托莉亚。但果然,我认为最危险的人是你。”那人眯起双眼,笑容阳光般和煦:

  “——‘第十一席·?之主’的继承人,掌权者苏明安。”

  “你身上的黑暗气息太古怪,我担心你会许下不利于人类的愿望,所以……我可以捅你一剑吗?在心口。”

  剑光泛着凛凛寒芒,那人的问询很温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苏明安视野逐渐清晰,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如海蓝发,如海眼眸,笑容和煦,气质温雅。一身黑西装紧紧束住身躯,洁白的长尖领如同贴合的利刃,酒红色领带染着尚未干涸的血迹,骨节分明的右手握着剑柄。

  路·利卡尔波斯。

  ……在第一次的旅途中,他们原来是敌人吗。

  “黑暗气息……”苏明安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情况。看来,第一次的自己,与分身影的经历相似。他在第一世界被丧尸抓伤,身体发生了变异,多了一丝黑暗气息,导致所有人都下意识警惕他。随后,发生了“没见过三个人?”的着名事件,导致他的心态彻底堕入黑暗。

  现在的时间点,应该是世界游戏快要结束了,完完整整走完了一年的所有副本,即将进入最终许愿环节。

  “原本应该有十五个副本的吗……”苏明安心中怅然。

  他尝试了一下挣脱,发现没用,看来这一次的自己混得不怎么样,到现在都没成神。

  “……在想什么?”蓝发青年凑过来,剑刃偏了偏。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苏明安实话实说:“我来自四亿多次以后的轮回,那时我已经半步高维,你成为了三级神海皇,还是我很好的同伴。现在是我在看第一次轮回的记忆。”

  “哦……”路笑眯眯的,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似是信了,似是完全没信:“好厉害,不愧是掌权者大人。”

  路作为友人时,苏明安感受到的仅仅是温柔和对于沉河的搞笑执念,此时,他才感受到对方眼底的阴霾。

  “早就听闻你巧舌如簧,连即将升维的诺尔都被你背刺,落得尸首无存的下场。我可不能轻信你的话语。”路笑眯眯道。

  “……诺尔被我背刺了?”苏明安讶异,他居然干过这种事,真是风水轮流转。

  “是啊,理念冲突,你毫不留情地刺死了他。”路单手托腮,坐在苏明安面前:“好了,你谎称自己来自未来,意欲何为?”

  “第十二副本到第十五副本,是什么题材?”苏明安问。

  “不答反问?你似乎搞错了自己的立场。”路挑了挑眉,望向黑暗处:“我这里有很多能让你说实话的东西。”

  “有答有问才公平。”苏明安脸上没有惧色,歪头,任由剑刃在脖子划过一道红痕,懒懒道:“我这个人,就喜欢和别人玩海龟汤和问答小游戏……和我玩玩吧,路·利卡尔波斯。”

  接下来的问答变得很轻松。

  路似乎被他挑起了兴趣,面对一个将死之人,毫不遮掩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第十二副本,霍格蒸汽之遗,玩家们行走于中世纪英伦时代的夜色,戴上礼帽,提起装有银弹枪支的行李箱,在浓雾与勾魂者的窥视中,踏足上古遗迹并揭开岁月史诗。宗教、巫术、机械猎枪与符文。

  第十三副本,帝都星际迷因。玩家们的身份分为攻伐者、共鸣者与守护者,在阶级分明的世界观里,在帝国与联盟的夹缝中,钻研灵魂共鸣、机甲与歼星舰,走向宇宙的奥秘与星球的本源。虫族、阶级、机甲与二向箔。

  第十四副本,谎言者十八试炼。玩家们从地狱向上爬塔,经历密室逃脱、暴风雪山庄与生死游戏,攻略每个试炼的主人公,改变剧本谱写的悲剧,在多元世界中编织梦之时间罗网,与过去、现在、未来的人们同时相逢。中古、西幻、快穿与无限流。

  第十五副本,现实。所有玩家回到现实,度过旧日梦魇。

  路滔滔不绝的时候,苏明安打开排行榜界面,惊讶地发现,自己这次不是第一玩家,只能排到第十一位。吕树、路、北望、水岛川空更是只能排到十几位甚至二十几位。前十的玩家,都被一群他不认识的人霸占了。

  “榜前十,从后往前,分别是茅涟、洛克、冉帛、阿利尔多、伊迪丝、布莱克、穆长缨、路德维希、安忒托莉亚。这些人都是谁啊,从没听说过……至于第一玩家,名叫……”

  一瞬间,苏明安的瞳孔缩紧了,仿佛看到了一种极为尖锐之物,令他止不住发颤。

  他几乎要捂住嘴,手指颤抖着。

  ……

  【世界游戏排行榜:】

  【no.1:徽白(战力:8712)(第一玩家)(完美通关*15)\/职业:轮回塞壬】

  【no.2:安忒托莉亚(战力:8543)(完美通关*15)\/职业:圣歌唱诗班】

  【no.3:……】

  ……

  不是,哥们。

  这直截的冲击感,仅逊色于他当初看到了【第九世界·翟星】。一瞬间,脑中像是烟花般炸开。

  ……徽白?徽白?

  ……徽白以前是翟星的第一玩家!?

  而且,前十还有个叫“冉帛”的人,这不是巧合。

  “罗瓦莎和翟星……一开始是同一个世界?”苏明安瞳孔颤动。

  所以一开始的红塔混子徽白,接近他这个第一玩家,果然是故意的。

  “……走神了?”温和的声音响起。

  路翻转了一个剑花,抵住苏明安额头,唇角勾起熟悉的笑:“时间差不多了,我可要动手咯。”

  “等等。”苏明安立刻道:“我知道很多高维的信息。我会让你相信,我来自未来。”

  随后,他讲述了诸多信息,例如路喜欢沉河和航母、叠影的小秘密、无机之神的权柄等。

  最后,路收起了剑。

  他蹙着眉头,强烈的犹豫后,解开了苏明安的铁链。

  “好吧,你说的信息,确实大部分能与我听到的风声对得上。”路垂下眼眸:“而且,我喜欢沉河与航母的事,确实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考虑到你看上去气质大变,也许你真的来自未来。不过,我会一直盯着你的,劝你不要做多余的事。”

  接下来,路带苏明安参加了一场会议。

  这是一场主题为“最终许愿环节商讨”的会议,在座的都是全完美通关玩家。

  会议开始时,一个发型干练的男人拍案而起,严肃望向所有人:

  “……诸位,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中间出了一些叛徒。我们三十五位全完美通关的同胞中,有些人心怀不轨,投靠一些立场邪恶的主办方,意图在最终许愿环节戕害人类!”

  他名为布莱克,排名榜五,荷兰人,戴着高礼帽,须发皆金,指间夹着烟卷。

  “……确实如此,但我们无法知道背叛者是我们之中的哪些人。”榜二的安忒托莉亚,是一位貌若希腊女神的金发女子,蓝眸如海,堪比诺尔女装的美貌。

  “……等到最终许愿环节,恐怕会是一番腥风血雨。”榜三的路德维希蓝发披肩,平静开口。

  “……要我说,不如在许愿之前,就杀死所有可疑人物。”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是一个阴沉紫发女子,她名为伊迪丝,排行榜六。视线牢牢定格在苏明安身上,明显在针对他:“比如,一些身上黑暗气息浓重、行为不拘一格的家伙。”

  “我赞同。”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自一个寸头男人,名为罗尔勒,排名十七,警惕地盯着苏明安:“为了防止他许下抹杀人类的愿望,不如我们提前铲除祸患。”

  一下子被千夫所指,苏明安感到有些新奇。他多久没有被玩家这样针对过了?对于影却是家常便饭。即使世界游戏都快结束了,也没人相信他的真心。

  怪不得,影变得什么都不在意了。不在意,就不会受伤。

  “……说起来,苏明安怎么会参加这场会议?”人们窃窃私语起来:

  “……第十一席身份可疑,苏明安是第十一席的继承人,就更可疑。”

  “……他从来都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

  “……现在铲除祸患也来得及,已经没有禁止杀伤的规则了,不如打断他的手脚。”

  就在不怀好意的视线聚集而来时,有人开口了。

  “诸位。”金色的发丝,蓝色的眼瞳,双手合缝置于桌上,笑容和煦如暖阳,令人如沐春风。他弯起眉眼,勾起唇角,散发出让人难以拒绝的气质:“请听我一言吧。”

  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们都是心高气傲的强者,能让他们都服气的人,只有一个。

  ——第一玩家,徽白。

  “在座的各位,哪位不是一路奋斗到现在,难道要因为这样的理由,就被自己的同胞杀死?我们不能因为可疑二字,就剥夺他人的生命。”徽白微笑着,友善地看向苏明安:

  “更何况,我相信苏明安。”

  “他不是坏人,而是一个很好的人。”

  骤然收到徽白的善意,苏明安有些蒙圈。毕竟他们现在并不熟悉。

  与此同时,榜二的安忒托莉亚开口:“是的。诸位都是新世界的砖石,不应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而倒在黎明前。”

  榜五布莱克露出笑容,点了点头:“我也不赞同窝里斗。”

  榜四的穆长缨是一位龙国女子,束着黑马尾,英姿飒爽,拱手表态:“龙国有云,战前不斩将相。诸位,一切等许愿后见分晓!”

  三十多人各自发表了意见,群英荟萃,济济一堂,世界的巅峰之人皆汇于此地。苏明安心中触动,将他们的形貌一一记下。

  会议继续进行着,大部分人都在聊战后格局,安忒托莉亚想成为周游宇宙的冒险家,冉帛想当一个科学家,茅涟想成为环保主义者,穆长缨想重振古武……

  群星汇聚,无一黯淡。

  会议结束后,苏明安跟上了徽白。

  “……为什么帮我?”苏明安轻声询问。

  “嗯?”金发碧眼的男子一怔,发辫在脊背摇晃,露出微笑:“我不是帮你,我只是认为滥杀无辜不可取。”

  “你们打算毫无作为,就这么等待许愿环节的到来?”苏明安说。

  徽白将手抚至胸口,脸上笼罩着一层光辉:“事实上,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屠杀三十五位同胞,反而会逼很多人走上绝境。而且背叛者都有高维的帮助,足够第一时间逃走,我们已经无法事先除掉他们了。所以,只能等到所有人愿望许完,再应对背叛之人的刀锋,我们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心理准备。”

  “我们也很恐惧,可我们不能逃。”

  “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们会挡在所有人类面前。”

八十五章·“番外”·“曾是航向的日出(下)”

  “……好。”苏明安差不多猜到了这次的结局。

  许愿的人实在太多了,愿望必然产生冲突。这次轮回注定是失败的。

  就在他想离开时,徽白叫住了他。

  “等一等。”徽白走到他身侧:“苏明安,我可以相信你的真心吗?”

  “什么?”苏明安蹙眉。

  所有人都觉得他无比可疑,为什么徽白这么说?

  “我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我相信我的判断。”徽白指了指苏明安的胸口:“世人皆辱你、厌你、不理解你。可我却猜测,你玩世不恭的处事态度下,是否藏匿着一个救世的真心?”

  “苏明安……真心,你拥有一颗真心吗?”

  徽白的话语,像是突然洒入阴影的一线阳光。

  一个千夫所指的人面对这样的话语,很难不触动。

  苏明安略微警觉,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徽白笑了笑,忽然说:“你喜欢看电影吗?什么题材?”

  话题如此跳跃,苏明安想了想:“……文艺片?”

  “嗯。”徽白点点头:“喜欢看文艺片的人,性格都不会太差。”

  ……这算什么理由。

  “这颗钥匙,你收下。”徽白将一颗透明钥匙,塞入苏明安手心:“这是能联络世界游戏意志的钥匙,是我在最后一个副本获得的道具。但它只能在许愿结束后使用,我担心……作为第一玩家,许愿结束后,我会被背叛者群起而攻之,没有机会动用这把钥匙。届时,拜托你使用这把钥匙,联络世界游戏的意志,请求它帮助我们。”

  “你怎么就肯定,系统愿意帮助我们?”苏明安问道。

  “我不确定。”徽白摇摇头:“但我觉得,你或许能说服它。”

  “你到底为何这么看好我?”苏明安困惑道。

  “……因为。”徽白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心口:“我的职业技能,名为‘好感度系统’,我能看到别人的好感度。”

  “你对你自己的好感度,是60点。”

  “你对翟星的好感度,却是整整100点。”

  “我相信,你有一颗真心……苏明安。”

  苏明安的瞳孔微缩。

  徽白的笑容却很轻盈:

  “许愿那天必有恶战,投靠高维的背叛者必定会趁机对我们动手。明知前方是尸山血海,但我们不会退。”

  “我和布莱克他们,已经提前立下了遗嘱。若我们真的死去,请麻烦你为我们合上眼睛。”

  “大战那天,请你不要参战,保命为主。毕竟,我们还指望有人能活下来,为坟墓献花。”

  “苏明安,你是我见过对翟星最无私之人,你要活下去……活到曙光降临的那一天。”

  苏明安沉默听完,试探道:“你可以逃跑的。”

  徽白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不容许我逃跑。”

  ……

  “唰——!”

  最后一批玩家正式回归。

  伴随着流光声,三十六位全完美通关玩家都出现在了一个偌大的玻璃平台上。

  隐隐传来神圣的颂歌声,鼻尖传来纸钱烧焦味。

  玻璃平台下,是密密麻麻的十亿人类,他们仰着脖子,等待着高台上的许愿结束。

  “——三十六位全完美通关者。”一个柔软的声音传来:“请许下你们的愿望。”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

  苏明安疑惑抬头,眼睛骤然睁大。

  一位黑发披肩、黑眸温润、五官模糊的青年,戴着兔耳,穿着毛茸茸的白衣,立于上首。他手持一杆猩红天平,仿佛优雅地提着一杆长烟斗。

  ——这,这是老板兔?

  苏明安的心跳剧烈颤动。

  ——这是最初的、稚嫩的老板兔?

  原来老板兔一开始是黑发黑眸,随着越来越融入世界游戏,才逐渐异化为白发红眸。

  这小伙子多优雅、多端正。怎么四亿多次轮回后,就变成了那么贱兮兮的阴暗扭曲模样。

  在神圣的颂歌声中,苏明安听见自己许下了愿望:“赎回翟星”。

  但他也意识到了结局必然悲剧——有三十六个人同时许愿,鱼龙混杂,愿望冲突必然发生。

  很快,毁灭的大雪从天际落下。

  果然,第一次轮回是失败的。

  ——有人许下了杀死所有人的愿望。

  平台下的人们乱跑乱叫,惊恐地躲避这场抹杀之雪。纯白的、瑰丽的、晶莹的雪,落向了人世间。

  “安忒托莉亚!路德维希!穆长缨!准备战斗!”这时,一个发型干练的男人站在高台上,呼唤众人:“果然,我们中间出现了叛徒!诸君不必畏惧,配合作战!”

  一场大战展开。

  榜二金发女子安忒托莉亚,拿出了一个类似【小世界】之物,抛向下方,庇佑了平台下的十亿人。

  下一刻,一道身影闪过,名为阿利尔多的榜七玩家,手持一柄猩红闪烁的吞噬之爪,一爪拍碎了【小世界】,试图大肆杀戮。

  “果然是你背叛了人类!吞噬之神的继承人,阿利尔多!”布莱克露出愤愤之色:“阻止他!”

  “动手!”

  “动手!”

  “杀了这些拥抱高维的叛徒!”

  “你们这些要抱着故乡一起溺死的家伙,才是蠢货!”

  几乎所有的全完美通关玩家,这一刻同时出手。有人保护人类,有人袭击人类,有人浑水摸鱼,有人冷眼旁观……玩家的力量、神明的力量、高维的力量,混乱驳杂地涌在一起,炸开无比绚烂的烟火。

  这是苏明安见过最宏大的一场战斗。

  烈焰吹起他的黑发,疾风灌入他的衣领。

  足足三十多名全完美通关玩家,手持各大权柄战到一起。天地尽黯,日月无光,地动山摇,九天倾覆。

  苏明安站在角落默默旁观,缩小自身的存在感。

  却有一人主动朝他走近。

  “……你给我的感觉,和之前不一样了。”那人罩着黑斗篷,露出几根苍白的头发,神情阴郁,犹如阴湿的泥土。

  ——监察者,吕树。

  吕树只追随“好人”。而满身黑暗气息的影版苏明安,显然不会吸引到吕树的跟随。因此,这一次,他们二人并不熟。

  由于没有遇到合适的“好人”,在这个轮回中,吕树的性情极为阴郁,孤独地变强、孤独地舔舐伤口,孤独地复仇。监察者的身份更是让他染上了杀戮的冰冷。

  “你不是之前的苏明安,你是谁?”吕树一眼就看出了苏明安的气质骤变,敏锐地发问。

  “我是不一样的苏明安。”苏明安说。

  吕树盯着苏明安看了一会,就在苏明安以为吕树要沉默的时候,吕树突然冒出一句:“……好人。”

  苏明安侧目,震惊地望着吕树。

  碧绿的眼瞳露出认真的眼神,吕树伸出手:“好人,我想帮你。”

  居然如此直截,如此敏锐,如此决然。

  无论是什么内核的苏明安,都能被认出来。

  苏明安看了眼混乱的战局:“我接受你的示好。不过,等到这场混乱结束,我们再聊聊,好吗?”

  “嗯。”吕树点头,周身的冷意收敛了不少。

  然而,无人能置身事外。

  苏明安还是被卷入了大战。

  这场回忆跳过了不重要的部分,当苏明安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重伤垂死,视野鲜红模糊,全身剧痛,鼻尖满是鲜血的气息。

  ……看来大战结束了,他幸存了下来。

  他失血过多,头晕眼花,摸索着向前走,数不清的玩家尸体堆积脚旁。

  直到,他摸到了一截漆黑的袍据,吕树的胸口被不知何处的流矢刺穿,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吕树?”苏明安轻轻唤了声。

  吕树无法回应他了。

  追随那么短暂,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像一片匆匆凋落的梧桐叶。

  蓝色的长剑断裂在地,路被人腰斩,只留半截死不瞑目的身躯。

  “……路?”苏明安唤了声。

  这家伙还说,要一直盯着他。这才多久,就违背了承诺。

  苏明安合上了路的双眼,汲着血迹,向前走。

  “……有人吗?”

  他睁着模糊的眼睛,一步步走着,脚下满是黏腻的血液。他一瞬间以为自己来到了地狱。

  血红的地狱,随处都是破碎的辰星与死于黑夜的执火者。

  “……有人还活着吗?”

  声音飘荡在风中。

  足足二十多具尸体倒在地上,皆是犹如群星般闪耀的、惊才艳艳的全完美通关玩家。面对背叛者,他们本来有机会逃跑,却为了保护平台下的十亿人类,留在了这里战斗。

  苏明安才记住他们的名字,现在却再也不需要了。

  布莱克的金发染满了血,他一直致力于维持玩家之间的秩序,主动召开会议,主动号召大家心向人类。他本想在游戏结束后环游世界,现在却……

  路德维希躺在地上,双目闭合,神情并不安宁。他曾在会议上说,未来想要成为一名航海家,但随着胸口破碎的心脏,如今什么都不剩。

  一切的承诺,一切的未来,都成为了一纸空谈。

  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

  “……徽白,徽白?”

  苏明安翻着一具具尸体,试图找到徽白。

  忽然,一只手突兀攥住了苏明安的手腕。

  “……我在这里。”温和的声音响起,气息不稳,却满是安抚的情绪。

  苏明安的视野依旧模糊不清,自己似乎伤到了瞳孔,视野一片血红,只能隐约看见灿烂的金色。

  “你还活着。”苏明安用力揉了揉眼:“受伤严重吗?”

  “不是什么大事。”徽白的声音依旧含笑:“我身上染了很多别人的血,所以你看我是红色的。我休息一会……就好了。”

  苏明安试图扶起徽白,却发现徽白如同铅石般沉重。

  “第一玩家……第一玩家?”察觉到徽白快要睡过去,苏明安拍了拍徽白的脸颊:“别睡。”

  徽白咳嗽几声,勉强吐出几口气:

  “我没事。”

  “第一玩家是不会倒下的,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这句话。

  没想到你这个红塔混子、美瞳大侠、绿茶大师,曾经也这么勇敢过。

  苏明安依旧看不清徽白的表情,视野血红一片。

  但他感到,自己的衣袖被金发青年攥紧:

  “你听着,苏明安……这场大战暂停了世界游戏的结算,以阿利尔多为首的四位玩家,在第六席和第七席的支持下,试图毁灭人类,他们有三人被我们当场诛杀,剩余一人回归了高维的庇佑下。”

  “你拿着钥匙,去求助世界游戏的意识……咳咳……我之前和祂聊过,祂会帮你的。”

  “人类……人类没有输。我们拦住了毁灭之雪,即使付出了血的代价,但只是我们十几人的死亡。”

  “我们拯救了……拯救了翟星。”

  苏明安挣脱了他的手:“那为何不是你拿着钥匙去,你不是说受伤不严重吗?”

  徽白笑了,咳嗽越来越剧烈:

  “对,对啊……不严重。”

  “我还想着……回头要一起看电影……”

  “布莱克和路德维希之前约我,世界游戏结束后,要一起去周游世界,去看薰衣草、大风车、太阳花、北国的雪……”

  “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会。”

  “一会……一会就好啦。你先去吧。”

  伤到了瞳孔,苏明安的视野很模糊,看不清徽白的脸色。

  只能看到血,只能看到满目的红。

  徽白说这都是别人的血……好吧,他相信这个谎言。

  于是他转身走去,姿态决绝,头也不回。

  直到他望见,遥远的天际,划过几道洁白的流星。

  那是漫长的寂静。

  “啪嗒。”

  身后响起像是手掌滑落的声音,耳朵再也听不到浅淡的呼吸。

  风中飘来纸钱的气息,混杂着不知是谁随身的茉莉花香。

  ……第一玩家攥着钥匙,踏过血水,向前走。

  而另一位第一玩家,走了太远的路,终于停止了脚步。

  ……

  世界如此大。

  苏明安站在神圣、庄严、代表着最终之路的许愿平台上,忽然感到苍茫。

  身后,二十多具玩家的尸体,铺成了一条鲜血之路。

  金红色的阳光落在他身上。

  像是有许多人虚虚环抱着他,最后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

  他抬起头,高举钥匙:

  “世界游戏。”

  “我要面见你。”

  ……

八十六章·“我向世界游戏对话(上)”

  蓝绿色的湖泊,漂浮着一扇洁白的门扉。

  亘古伫立于此,巍然不动。

  神圣、静默、俨然。

  黑发青年走了很久的路,终于来到了这里。他身上没有伤痕与鲜血,也没有背负行囊,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

  他没有想过旅途的终点是这种模样。他设想过,彼岸会有鲜花盛开,友人等在对岸,人们露出笑容。但竟是一扇未知的门扉。

  钥匙把他带到这里后破碎,而门扉仿佛一扇启智之门,等待他的敲开。

  他挽起白色衣袖,抬起手,曲起指节。

  咚,咚,咚。

  ……

  【“看哪,我站在门外叩门,若有听见我声音就开门的,我要进到他那里去,我与他,他与我一同坐席。”】

  【——《启示录》3:20】

  ……

  不知何处,传来无法辩认之声,似男似女,似老似少,仿佛无数人高声颂唱,仿佛无数意志集合之声。

  ——为何而来?

  “我要拯救所有人。系统,我想见你。”苏明安单手垂落,单手背后,脊背挺直,言简意赅。

  湖泊泛起晨雾,一只白色的羔羊出现在水中,毛皮柔软,洁白如霜。

  它拥有一对猩红如宝石的双目,眼神楚楚可怜,仿佛天生的祭品。

  苏明安面前,一柄镶嵌着宝石与黄金的匕首,毫无征兆出现在了空气中,等待着他的握取。

  他无师自通地握住匕首,走到羔羊面前。羔羊怜悯地望着他,仿佛他才是那个需要被救赎的人。

  “你为什么要见祂呢?为什么要走到此处呢?”羔羊发出声音。

  “……我要拯救所有人。”

  “可这一次的结局已经出现,你又要去往何时何地呢?道路的尽头又是什么呢?”

  “……我不在乎。”

  “你可以走过去,你可以走到未来的尽头去!那里有奶和蜜,有乳糖与花香!你也可以回头,可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没关系。”

  ……

  【第一印】

  【宇宙犹如律法所定,必定如是发生。】

  【宇宙为一书,万物各有其篇章。天体与星辰、时光与空间,皆为其文,彼此定序,永不改动。】

  【宇宙大爆炸轮回百次、千次、万次、亿次、兆次、无限次……万事万物,重复进行。】

  【此即,宇宙之轮回。】

  ……

  匕首刺入羔羊的毛皮,渗出鲜血。

  苏明安伸出双手,接住羔羊流下的宝血。

  一个如雷的声音响起:“来!”

  苏明安环顾四周,只见湖泊之上,有一匹白马,马上的骑士拿着弓,骑士戴着冠冕,作着征战姿态,仿佛战无不胜。

  “世界游戏的意志……或者称呼你为,系统。你就在这扇门扉后吗?”苏明安双手捧着羔羊的宝血,走向洁白的门扉:“你的仪式感真足,明明我用钥匙走到了你的面前,你却闭门不开。”

  羔羊,匕首,门扉。

  很容易让人想到圣经中的一个仪式——逾越节羔羊,人们会用羔羊的血涂上门扉。

  他俯下身,鲜红的宝血流下,涂在门框上。

  纯白染上了鲜艳的红。

  羊血涂在门框,仿佛意味着神的审判将越过此处。

  像是解密成功,苏明安果然看到门扉洞开了一丝。

  ……

  【第二印】

  【宇宙循环永恒不变,从此循规蹈矩。】

  【各界浑浑噩噩,无法跃出宇宙循环,重复着诞生、成长、衰老与死亡的过程。】

  【然而,不知何时,一类人诞生于宇宙之间。】

  【他们存在于各界,诞生毫无规律,仿佛是命运随机选取。】

  【他们,能够意识到宇宙之循环,意识到万事万物不止一次。每次诞生,他们皆能拾回上一循环之记忆,以清醒的姿态目视世间,反思真理与过错。】

  【其名为——】

  【“清醒者”】

  ……

  一盏香坛出现在湖泊之中。

  随之是十二盒香料,镂空方盒,点缀金子与华彩。

  苏明安望着紧闭不开的门扉,觉得系统实在非常之装。他面上不显,俯身拿起香盒,置于香坛,依次点燃。

  一盏,两盏,三盏……

  香气缭绕上升。玫瑰、薰衣草、柠檬、栀子花、薄荷、纸钱……气息犹如实质,缓慢地包裹了苏明安,又向着整片湖泊蔓延,天地仿佛笼罩在十二色的光晕间。

  又一道如雷之声响起:“来!”

  苏明安抬眼,便看到一位红马骑士,手持大刀,作着战斗姿态。

  第二个仪式做完,洁白的门扉,开得更大了些。

  ……

  【第三印】

  【“——此为罪孽。”】

  【窥视一切的至高之主如是说:】

  【“清醒者的诞生让亘古不变的宇宙产生了蝴蝶效应,将加速熵增,促使宇宙热寂之日提前降临。”】

  【“应当禁锢他们的肉身、捆缚他们的双手、取走他们的宝血、剜去他们预言一切的双眼、割掉他们吐露灾厄的双唇。”】

  【万物终焉之主·咯塔尼斯(真名),由此被宇宙猫猫“进化”而出,应对熵增。】

  【祂设定了一个“熵增速度平均线”,若哪个星球超出,便得毁灭。】

  【越来越多的星球因过于繁盛的特色,导致熵增加快,而被咯塔尼斯毁灭。】

  【幸免的诸界“清醒者”们意识到了事情不妙,必须寻得反制措施,否则迟早有一天,万物尽皆毁灭。】

  【由于“清醒者”数量极为稀少,且分散各界,他们利用各界高超魔法与科技,架设了一个跨界联络渠道——梦境。这是他们最隐蔽、最方便的交流方式。】

  【带头组织这一切的“清醒者”,来自一个默默无闻的文明,他将这个汇聚了所有“清醒者”的跨界交流之梦,命名为——】

  【“黑水梦境”。】

  【梦境极为美丽。】

  【紫藤、游鱼、飞鸟与茶。】

  【黑水、星沙、甜点与花。】

  【而他也被清醒者们誉为“世间辉耀与时辰的牧人”,“清醒者之首领”、“架设清醒者交流平台的伟大之人”。当那双金色的眼瞳于洪荒岁月间缓缓睁开,他替浑噩无知的世人睁开了清醒的眼睛,徘徊于重蹈覆辙的岁月中,罩上斗篷,提起油灯,在黑暗的宇宙森林中搜寻光源、托起交流之梦。】

  【其名为——】

  【“司鹊·奥利维斯。”】

  ……

  一块檀木升起,放置着一叠银碗,碗里是洁净的清水。

  寓意不言而喻。

  “你的仪式感太足了,系统……还要多少步骤才能见到你?”苏明安伸出双手,清洗片刻。见那门扉毫无动静,他将清水抚到脸颊。

  水珠顺着眼睫与鼻梁滑落,流过脖颈,打湿了衣领与前襟。

  这时,又一道如雷之声响起:“来!”

  一匹黑马映入眼帘,骑士拿着鲜红天平,左盘是银币,右盘是小麦、酒与油瓶。

  第三个仪式做完,洁白的门扉,缝隙更大了几分,正在缓缓敞开。

  ……

  【第四印】

  【全知全能的存在,我问你——】

  【何为宇宙?】

  【倘若说宇宙是一种生物、一只猫猫。星球是祂的细胞,星系是细胞组成的器官,黑洞是祂的胃部,银河是祂的血管,暗物质是祂的骨髓,真空是祂的皮肉……】

  【作为生物,会自动进化出应对病毒的净化机制,比如流汗、呕吐、排泄与血液净化。故而,当“清醒者”们成为了加速宇宙熵增的病毒,为了扼制熵增,宇宙“猫猫”体内进化出了熵增的应对机制,就像一个新鲜的器官。】

  【其名为——】

  【“世界游戏”。】

  ……

  【苏明安对世主认真说道:“在我的理解中,宇宙是活的,即使不具有自主意识,但它会【呼吸】,有【心跳】。【呼吸】也许是宇宙的公转自转时间的一个循环,【心跳】也许是小行星撞击星球的一刹那。游戏,是类人生物或智慧生物在进化过程中天然产生的本能,如果把宇宙比作一只浩瀚无垠的黑猫,那么世界游戏的诞生,就是【一只猫在成长过程中产生了玩耍猫爬架的生物冲动】。”】

  ……

  一张白色长桌屹立眼前。

  白菜炖肉汤、忒尼茶、红色茶水、草莓酥、香蕉布丁、黑莓……瓷碟与酒杯置于桌上。

  苏明安坐在中央,两侧他熟悉之人的幻影。其他人暂且不提,犹大位确是坐着诺尔。诺尔的虚影微笑看着他,右手紧紧抓着卡牌。

  苏明安面前,是装着一小块面饼的瓷碟,一杯酒。

  饼和酒,象征着肉与血。

  他毫不犹豫地吞下了面饼,又将酒一饮而尽。

  酒液一下肚,晕眩感顿时涌现,他知道自己不能喝酒,但这是仪式,不得不喝。而且他察觉,随着自己之前数次醉倒,这次的酒没有让他立刻倒下。

  如雷之声第四次响起:“来!”

  一匹浅灰色的马,驮着代表死亡的骑士,在湖泊踱步。

  白马、红马、黑马、灰马,一共四匹马与四名骑士,围绕着苏明安缓慢踱步,湖水泛起波澜。

  苏明安汲水向前。

  ……

  【第五印】

  【世界游戏起先只是一个胚胎。】

  【它毫无目标地漂浮在宇宙中,落入任意世界,又会很快离去。】

  【其初始功能,唯有“收纳”——储存各界的情感、历史、记忆、人物……】

  【初始的它,只是一个照相机,收藏诸界所见的一切,并无游戏的功能。】

  【然而,“清醒者”们发现了它的潜能。】

  【“世界之源”是每个世界存续下去的必要因素,它源于文明的新颖特色。而世界游戏作为摄像机穿梭诸界,它储存的底片,可助贫瘠的世界学习诸界特色。换而言之,世界游戏能够助推“世界之源”的生产。】

  【漫长岁月中,世界游戏漂浮宇宙,随机降临,辗转于诸多高魔高科世界,不断被转手之人发现、完善并蜕变。】

  【难以计数的岁月后,“清醒者”们逐渐为世界游戏加设了自动收纳、自动选取、自动降临等功能。从此以后,世界游戏不再只是摄像头,它能将之前收纳过的底片,以“副本”的形式呈现出来,就像一家实时更新的剧本杀店,逐渐推出各种各样的剧本。】

  【“清醒者”们将世界游戏投放于浩瀚宇宙之间,帮助贫瘠的世界快速晋升,生产出诸多“世界之源”。】

  【而且,世界游戏经过的每一个世界,都会被世界游戏拍摄记录下来,底片化为世界游戏体内新的“副本”。】

  【世界游戏体内的“副本”越来越多,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世界游戏,从此成为了一颗幸运的果实,不知会砸到哪个世界的头顶。】

  【——谁杀死了塔楼的渡鸦?】

  【——谁将会是下一个被世界游戏选中的“幸运儿”?】

  ……

  一盒油膏浮现,在湖水中随波逐流。

  苏明安俯身捡起油膏,食指沾取,抹于耳后。

  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飘来,让他想起薄荷与柠檬。

  湖中浮现出十二个祭坛,雕刻着类似权柄的印记,飘出许多不辨男女的声音:

  “还要等多久?还要等多久呢?”

  “为何还不审判那些宇宙的蛀虫、那些熵增极快的世界、那些妄图违背宇宙规则的清醒者们,为我们带来安宁呢?”

  “他们——那些该死的清醒者们,他们通过黑水梦境商谈如何避过终焉,用诡诈的头脑制造智能系统、撑起结界、发起大重置……以此逃过终焉的审判!”

  “每次宇宙大爆炸轮回后,他们都会捡拾之前的记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越来越混乱的蝴蝶效应,会加快熵增,最终让宇宙走向热寂!”

  “这真是一群大逆不道的自由人!”

  “主啊,毫无偏向的主啊,倘若您是一只宇宙猫猫,倘若您有意识,请制裁他们!让所有人归于浑噩!”

八十七章·“我向世界游戏对话(下)”

  宇宙猫猫没有意识。

  它进化出的“世界游戏”、“万物终焉之主”,都只是生物的本能,是应对熵增这个“病毒”的白细胞。

  因此,人们再多的祈祷,也不会使祂产生任何思考。

  那些刺耳的祈祷声令苏明安心烦,酒液的催化让他情绪上涌,他汲水上前,一脚踹在祭坛上,烦躁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白色的门扉开得更大了,半遮半掩,隐约望见了内里的光芒。

  ……

  【第六印】

  【世界游戏呈现出的“副本”,既源于原本的世界,又不属于原本的世界。这些副本可以被玩家纂改、侵入并改变,但所有的改变都只是作为底片储存下来,不会拓印到原本的世界。】

  【——除非,有人真正打出了一个“最完美的结局(TE)”。】

  【在世界游戏的评定里,这被称为“最高难度完美通关”。】

  【若是打出了这样的结局,便意味着这是该文明目前资源条件的发展上限,是最合适的走向。】

  【那么,世界游戏便会将这个结局反馈给副本原属于的文明,让这个文明按照这个打出的“最完美的TRUE-ENDING”发展,以此减少混乱无序的发展方向,让文明得到救赎。】

  【一部分副本很简单,来源于一些低等文明,所面对的困难不过是几个贪婪的统治者、一个疯狂科学家、一个漂泊的幽魂……想打出最合适的结局并不困难,在玩家的发力下,这些低等文明能很快得到拯救。】

  【打出完美结局后,这些副本就会从世界游戏中自动抹去,因为它们原本的文明已经明白了如何去做,得到了救赎。】

  【但部分副本却极为困难,来源于一些高等文明,所面对的困难极为复杂:叛乱的底层、肆虐的恶龙、根深蒂固的阶级、诸神的觊觎、权柄的交锋、宇宙的污染、自我吞噬链、因果衔尾蛇、祖母悖论、克莱因瓶、高维切片……】

  【如果完美结局始终没有打出,副本就会一直储存于世界游戏。】

  【而且,世界游戏每降临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本身也会被它记录,化为新的副本底片。】

  【因此,世界游戏的副本总量始终维持在10到15个。减少的,是得到救赎的低等世界。增多的,是始终没有解决问题的高等世界,以及不断纳入的新世界。】

  【神化用世间,便要圣子垂首,将七印刻入右手背。】

  【祂说,无情无欲是罪,有情有欲是罪,清醒是罪,浑噩亦是罪,唯有完美非罪。】

  ……

  太阳漆黑如墨,月亮变为血红,天上的星辰尽皆坠落。

  天空像是书卷一样卷起,湖泊涌起激烈的波澜。

  苏明安的手搭在了门把手,白色的门扉注视着他。

  “也就是说……”苏明安听到了这些对于世界游戏的解释,像是齐声颂唱的男女在他耳边萦绕。即使脑中被酒精催化得昏昏欲睡,他依旧在努力思考,把一切梳理完整:

  “世界游戏是宇宙进化出的、用于应对熵增的‘器官’。就像一只黑猫产生了玩耍猫爬架的冲动……嗯,我之前的‘宇宙猫猫学’非常有预见性。”

  “世界游戏是一个街溜子,逛到哪个世界,就在哪个世界停留一段时间,把这个世界拍摄记录下来,作为底片储存为副本,随后继续逛。”

  “每个文明都在探寻自己最合适的发展方向,在‘清醒者’们的改造下,世界游戏从摄像头变成了移动式剧本杀店。它打造了与各文明情景一致的剧本,让逛到的下一个世界的生命进行‘游玩’,意图打出完美结局,找到最完美的TE,减少混乱无序的BE,反馈给每个副本对应的原世界,以此对抗熵增。”

  “副本看似是模拟,实则是一个‘等待锚点落下’的过程,像一种即时反馈机制——当‘玩家打出最完美的TE’这个条件被触发,副本就会将TE拓印到原世界,使其得到救赎。”

  “世界游戏会不断纳入等待救赎的文明,完善了一批就换下一批,不断更新换代副本。不过数量会固定在10个~15个之间,毕竟总会有副本解决了问题,也会有副本无法解决问题,一直占着世界游戏的茅坑。”

  “除此之外,世界游戏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筛选与世界游戏思路一致的人。这和我之前了解过的‘七印’信息吻合,世主说过,‘印’代表完美通关印记,集齐所有的‘印’,便说明玩家与世界游戏的思路非常相像,适合成为世界游戏的辅佐者、管理者、乃至掌控者。”

  “这样说来,老板兔应该曾经也是玩家,还是最早一批的玩家!它曾经获得了全完美通关,世界游戏认为它思维模式很好,便邀请它成为了第一位主办方。”

  苏明安一边思索,一边望见湖泊出现了七位天使。

  一位天使手里拿着金香炉上前来,接过了许多香,献给了刚被苏明安踹翻的祭坛,又拿着香炉,盛满祭坛的火。

  祂们张开圣洁的翅膀,齐声颂唱难以辨明的音乐。

  四位骑士驭马,弓、大刀、天平与阴影,时刻围绕着苏明安。

  祂们都是幻化出的幻影,让这场面变得庄重而压抑,仿佛在遏止苏明安的叩门。

  在这样的凝视中,苏明安依旧毫无包袱地抬起手,不紧不慢地叩着白色门扉。

  咚,咚,咚。

  19岁的青年,叩响了存在数以兆亿计的亘古之门。

  ——世界游戏的意识啊,又或者,系统。

  他启唇。

  ——如果你真的有意识,作为这个游戏的最高体验者,我向你发问。

  ——初始在何方?终末在何方?

  ——倘若罗瓦莎这样繁复多元的世界便是宇宙的顽疾、是泛滥的病毒、是宇宙的蝗虫,那么,你的存在到底是毫无偏向的‘神’的恩赐,还是注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倘若这一切就是真相,那么,我们又该在哪里走回那片金黄的树林?

  ——倘若我们睁开眼便被审判为“宇宙之灾”,那么,我们当去成为怎样的世界,方能博得‘完美结局’的庇佑与安宁?

  咚,咚,咚。

  烟雾缭绕。

  白色的门扉再度敞开一线,已然完全对准苏明安。

  他也清晰地望见了——门内的颜色,像是幻彩的颜色、镭射的颜色、梦境的颜色,一切存在之物与不存在之物的颜色。

  无形的视线,落到了他身上。他知道,那是吞下羔羊宝血的“上帝”的注视。

  那位“上帝”,名为世界游戏。

  这一瞬间,他想的却是别的事:

  “既然司鹊·奥利维斯是‘清醒者’们的首领,说明司鹊果然不是一个单纯无辜的小喜鹊。”

  “梳理一下之前的信息……我在昏迷时,听到了司鹊与一个自称‘博龙’之人的交谈。司鹊说,他会付出代价,让我成为‘清醒者’。”

  ……

  【“第二席,你……你醒了?”】

  【“嗯,真正的我苏醒了。看罗瓦莎的情况,苏明安与‘未来的我’相处愉快,成为了不错的朋友呢……好了,代价我来支付,请让苏明安再一次成为‘清醒者’吧。”】

  ……

  “‘清醒者’的信息尚少,先不论。单纯梳理一下时间线,应该是:”

  “第一步:‘清醒者’司鹊,来自某个默默无闻的文明,他打造‘黑水梦境’,与诸界的‘清醒者’交流,一同改造世界游戏→→→第二步:司鹊改造世界游戏后,被第一席老板兔看重,邀请成为第二席→→→第三步:司鹊预见了万物终焉之主未来会毁灭一切,为了拯救我,司鹊付出了代价,放弃了第二席的身份与高维能力,转生成为了罗瓦莎的一只普通喜鹊,弱小无助生老病死。因此在我看到的司鹊记忆中,在司鹊很小的时候,老板兔就来到了红塔国的大街上,问司鹊要不要成为第二席,老板兔确实一直为司鹊保留着第二席的位置,即使高维司鹊已经成为了普通司鹊,也不例外→→→第四步:普通司鹊在罗瓦莎与我成为好友,经历了第十一世界的风风雨雨后,倒头就睡,再也没醒来。”

  “……唉,司鹊·奥利维斯。”

  苏明安的心中百感交集。

  有些人做了好事,恨不得把每一件微小的事都呈现在你眼前,要求你的夸奖与感动。有些人做了好事,即使是天大的好事,却只会默默藏在冰山之下,若你不细看,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发现。

  但若是发现了,所感触到的复杂情绪,无与伦比。

  原来,对于苏明安而言,他在罗瓦莎的黑水梦境第一次遇见圆桌旁的紫发茶会主人,只是初见,只是开始。而对于司鹊·奥利维斯而言,遇见苏明安的这一刻,却是结束,是司鹊自己故事的尽头。

  司鹊·奥利维斯,他已经完成了一切该完成的。

  应做的事都做尽了,应行的路都走过了。

  ……

  【“我是司鹊,罗瓦莎的大创生者,我想你们听过我的名字,有人称呼我为‘先行者’。”】

  ……

  苏明安想起了司鹊在罗瓦莎的这句演讲。

  先行者。

  这个词用得真不错,不愧是伟大的大艺术家。

  ……司鹊还是,很有品味的啊。

  水声愈大。

  白色门扉终于完全打开,一道影子缓缓走出。

  苏明安知道,这走出之人,便是世界游戏的意识化身,也就是系统。按理来说,它作为宇宙进化出的“器官”,应当没有偏向、没有思维、没有立场,只按照本能行事。

  苏明安已经做好了看到一个大光球的准备。

  然而,看清对方时,苏明安却陡然睁大了眼。

  ——风声,水声。

  骑士们驾驭马匹之声,香雾缭绕之声。

  那些彩色弥漫在这片天地,将对方的脸颊染上一层瑰丽的色彩。

  酒红的头发,火焰般的眼瞳。

  黑色的长裙,含笑的眉目。

  这一切的一切,在酒精的催化下,让苏明安露出不知是何的神情。

  他近乎凝滞地望着对方,心脏几近跳出胸腔。

  ……

  ——小娜。

  ……

  自称“主办方的服务人员”,看起来地位在十二席之下,曾带领苏明安进入拍卖会、曾带领苏明安去参加主办方会议的……小娜。

  她的容颜又与小娜略有不同,像是混杂了……一切最开始,在咖啡厅递给苏明安黑卡的女人的容颜。

  小娜,黑卡女人。

  都是祂。

  祂根本不是什么卑微的服务人员,不是什么拍卖场小秘书,不是什么领路的小人物——而是十二席真正的“主人”。

  祂是世界游戏一切的初始。

  亦是对于从“苏明安”开始坠落为“第一玩家”的……一切的初始。

  天地仿佛在旋转,一切仿佛在扭曲,黑发青年发出干瘪杂乱的笑声,听到了命运回荡的钟声。

  他的笑声,像是喉舌吞咽过的无数玻璃被碾碎的声音。

  “原来是你。”他视野朦胧,酒味上涌,催得他想要吐出来。他对着祭坛干呕了几声,眼圈泛红,隐隐含着水光,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苦笑道:

  “……竟然是你。”

  世界游戏的意识、说着“我很青睐你”的系统……原来是她。

  只不过,她应该只是世界游戏系统模拟出的人形,注入了类似“T0321”的情感模块,所以显得具有人性,实际上,系统的本质依旧冰冷无垢、毫无情感。

  祂确实很青睐他,从一开始,就在咖啡厅给了他一张黑卡。只不过他是个不喜欢露脸的B站主播,拒绝了祂。

  现在想来……一切在那里就有所预兆。

  ……

  【“不感兴趣。”苏明安将黑卡甩给她,转身离开。】

  【“您这一离开,可知道自己要通往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女子说:“但如果这是您的选择的话……”】

  【苏明安脚步不停。】

  【女子静静地看着他离开,没有再挽留,只是露出了微妙的笑意。】

  【“您会回来的……”】

  【——第1块剧忆镜片·“你拥有光辉明亮的未来”】

  ……

  “啊呀。”

  湖泊激起涟漪,白色门扉完全洞开。

  那泛着光的身影,梳理着酒红色的头发,单手托着下巴,眉目含笑,眼神冰冷又深情,凝视着站在此处的黑发青年:

  “……看啊,如我当时所说。”

  唇角勾起,一张黑卡悬于她的指尖。

  耳边,响起了命运驳杂的钟声,冷然地、疼痛地刮着耳廓,响起隆隆的回音。

  ……

  “您回来了……呀。”

  ……

八十八章·【The Garden of Forking Paths】

  【一个人生命中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时发现了自己的使命。】

  【很幸运,在漫长的窥视与记录中,我们看见你找到了自己的使命。】

  【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

  【在你成功的那条世界线……都将是所有人的乐园。】

  【我们祝福你,苏明安。】

  【——至高之主·《第一玩家》·2024.12.31】

  ……

  翡翠般的湖水,颂唱的史诗。

  金色的管弦,天使与圣坛的虚影。

  铛——铛——铛——

  钟声不知从何敲响,响彻了整片至高之地。

  苏明安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是一颗塑封的巧克力糖。

  这是玥玥给他的,如果他想结束这场回忆,就把糖吃掉。

  ——但显然,眼前的这一幕已经不仅仅是回忆。

  他所见的,这位红发披肩的女人,是货真价实的世界游戏意识化身。祂的眼神锁定了他本人。

  在他拿着钥匙开门的这一刹那,他已经从第一次世界游戏的回忆中脱离,见到了真正的世界游戏意识。

  ——“神”步入此地。

  并非二十七诸神,并未高维,并非半吊子神明。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神”。

  宇宙的器官、自主诞生的神奇之物、世界游戏意识的化身。

  ——此地,为“神”的罅隙。

  祂披着鲜红的长发,笑盈盈地望着他这位客人,在这漫长的大半年中,祂与他曾擦肩而过,也曾短暂交谈。

  “神。我该称呼你为……小娜?”苏明安轻声说。

  四周的颂乐声愈发悦耳,虚幻的天使漂浮于水面。香炉、祭坛、星辰与骑士。红发披肩的“人”面目变得模糊,唯有那双火焰般的眼瞳依旧清晰。

  “怎样都好,随你喜欢。”祂说。

  “是你属意我为世界游戏的接班人?”苏明安说。

  “没有‘接班人’的说法,世界游戏不需要接班人。器官就是器官,它会自我运作,不需要人的意志去凌驾它。”祂说。

  “你不需要接班人?那十二位主办方,难道不是你的接班人?”苏明安说。

  颂唱声愈发响亮。

  这时,十二道虚影出现在了湖泊边缘。

  第一道,洁白的兔子,双瞳犹如红宝石,肚皮绣着血色天平。

  第二道,紫发金眸的青年,柔软的耳羽自然下垂,红衣如血,手持一柄紫金色羽毛笔。

  第三道,七彩色的半流质物,戴着小丑面具,鲜艳油彩寸寸滴落。

  第四道,粉红色的狐狸,身躯细长,尾尖似蛇尾,布满漆黑的虚幻污染。

  第五道,拥有一双月色瞳眸的兜帽青年,与精灵王幻加拉有几分相似,周身缭绕星光。

  第六道,空缺。

  第七道,头戴紫葡萄与橄榄叶花环的孩童,躯体由红桃、黑桃、草花与方块卡牌拼接而成。

  第八道,一条黑灰色的游魂,布满言语与扭曲线条,似思绪的实体化。

  第九道,一团暗紫色的雾,核心是一颗晶莹光球。

  第十道,一个装着各色液体的瓶子,难以辨明五颜六色的液体与玻璃瓶何为本体。

  第十一道,全身罩在兜帽里的生物,不露出半点皮肤。

  第十二道,黑发飘扬、瞳眸澄澈的少女,身着粉色猫耳帽,执一柄冰霜细剑。

  祂们的神情——统一都是冰冷无机质的神情,仿佛没有情感、没有波动,像是雕塑般苍白冰冷。

  十二道虚影围绕着湖泊,也将苏明安围在中心,仿佛时钟的十二刻印。

  小娜坐于湖泊中央的高脚凳,淡淡道:“不过是一些自娱自乐的凡人,除了老板兔,世界游戏并未承认过任何人列席。祂们的加入,要么是老板兔的邀请,要么是流浪的高维意外卷入,要么是玩家升维。然而,世界游戏的运作不需要任何人,祂们——不过是一截可割可不割的阑尾,被囚困于世界游戏的体内,在不明真相的玩家们面前耀武扬威。”

  说到这里,‘祂’侧目,微笑地望着苏明安: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祂们,对一个玩家这么感兴趣。也许你实在讨人喜欢。”

  苏明安第三次感到自己站在了水族馆前。

  水族馆的玻璃已经完全碎裂,鲨鱼等肉食性鱼类,早已与他同游。

  “我只有一个最大的问题。”苏明安冷静道:“——轮回,一共有几层套娃?”

  小娜目光冷澈,像冻结的血管:“若我问你呢?以你的聪慧,能给出正确答案吗?”

  苏明安闭目片刻后,缓缓启眸:

  “4。”

  正确的答案是4。

  由小到大,内圈逐渐扩散至外圈。

  第一层循环:罗瓦莎司鹊的时间权柄。(原因:司鹊人造的时间权柄,能改变罗瓦莎内部的时间。)

  第二层循环:罗瓦莎大重置。(原因:司鹊与世界树配合,一次又一次探查不同的纪元初始与终点。)

  第三层循环:世界游戏循环。(原因:不明。但已知世界游戏循环了四亿多次。)

  第四层循环:宇宙大爆炸循环。(原因:推测为宇宙规则。类似“宇宙循环说”、“庞加莱回归”的理论认为,宇宙从第一次诞生至今已毁灭过无数次,每一个宇宙的起点即上一次宇宙的终点,即无穷大的虚无空间。在经过极为漫长的岁月后,任何一颗粒子终有一日会回到无限接近于原点的位置,此即宇宙循环,是一种固有规则。)

  它们之间是包含关系,最小圈——小圈——大圈——最大圈,如此套住。

  层级递增,皆以乘法计数。

  例如,假如司鹊使用了100次时间权柄,且罗瓦莎发生了3030次大重置,且世界游戏循环了四亿多次,且宇宙大爆炸发生了10次。

  则最终循环次数=100*3030*423273031*10

  除此之外还有第五层循环,即苏明安的死亡回档,未被考虑进去。

  “按照类推法,第一层循环与第二层循环,目标都是为了排列合理的剧忆镜片,在减少熵增的同时保有自身的特色多样性,让文明走向最好的道路。”苏明安冷静道:“那么,我推测第三层循环与第四层循环,也是同样的目标。”

  “第一层和第二层循环,是为了在罗瓦莎的‘世界之书’中排列好完美的剧忆镜片。”

  “那么第三层和第四层循环,意味着世界游戏与宇宙,各存在一本更大的‘世界之书’——且将其称为‘宇宙之书’吧。循环,是为了让世界游戏和宇宙都找到完美的剧忆镜片/未来发展方向,走向更好的道路。”

  “随着世界游戏的降临,每个副本对应的世界越来越完善。等到所有世界都打出‘完美TE’的那一天——也就意味着整个宇宙也达成了‘完美TE’!”

  苏明安语速加快,心脏紧跟着加速——

  “那一刻,就是‘宇宙之书’的形成,所有宇宙的‘剧忆镜片’排列完美,意味着‘一切完美与圆满的成立’,彻底寻找到一条防止热寂、阻止宇宙大爆炸循环的道路!”

  “这一切……恐怕都是为了那一刻而准备的吧!系统。”

  小娜沉默地微笑着。

  祂似乎承认了一切,也认可了苏明安的推测。

  一切概念,以小见大。

  罗瓦莎——对应宇宙。

  世界之书——对应宇宙之书。

  罗瓦莎的剧忆镜片/发展方向——对应宇宙的剧忆镜片/发展方向。

  司鹊与世界树的所作所为——对应世界游戏的所作所为。

  都是相像的。

  “没关系。”小娜喟叹道:“……都一样。”

  颂唱声愈发响亮,十二道虚影在湖泊朦朦胧胧。

  雾气愈发浓重。花香、草木香、纸钱香……各色的气息飘荡。

  “……可还有一件事,我尤为不解。”苏明安抬眸。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小娜勾唇:“你想问,第一次世界游戏的最后发生了什么?”

  苏明安点头。

  祂拍了拍手。

  湖水之间,浮现了一架黑白色钢琴。

  钢琴顶着水流浮出,细碎的液体顺着外壳滴落,像一柄分开红海的利刃,像一块从水里长出的漆黑墓碑。

  “……作为人类考察诸界时,我很喜欢各色各样的乐曲。”

  “而在翟星,我最喜欢古斯塔夫·马勒的第六交响曲《Symphony No 6 In A Minor》。”

  “第一玩家……苏明安。”

  “你可以为我、为无数个世界、为同伴、为敌人、为幸运或不幸之人、为已死或将死之人、为睡着或清醒之人、为卑躬屈膝或昂首反抗之人、为你自己……弹奏这首曲子的钢琴版本吗?”

  “我希望在你动人的钢琴声中,诉说真相。”

  苏明安沉默片刻。

  耳边的乐声变得更大。天使们的虚影拿出了弦琴、小提琴、大提琴……

  一道光打在湖泊中央,照耀在黑白钢琴上,仿佛那里是一处命运的舞台。

  向下的台阶出现在苏明安眼前,中央的高台缓缓沉降,湖泊整体呈现凹陷的构造,湖水却未曾吞没钢琴,留出了一块明光澄澈的表演空地。

  “哒,哒,哒。”

  苏明安顺着台阶向下走。

  曾经,他向上走,却感觉自己像在坠落。

  如今,他向下走,却感觉自己像在上升。

  真相,他知道了许多真相,然后呢?

  他的故乡……还在他手心吗?他要如何,将它护在手心?

  愈是知晓庞大的真相,愈是感到自身的渺小。他曾以为这是一个打副本通关就能拯救故乡的游戏,就像勇者打怪升级击败魔王一样……确实没错,但背后的一切真相,远比这个基础逻辑而广大厚重。

  手指搭在琴键上,他仿佛一瞬间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多少个日夜,自己曾坐在这样的钢琴前度过。那时自己脑中想着的,大多是今晚的作业、明天的数学课,还有……还有没玩完的恐怖游戏。

  现在?

  现在。

  现在是宇宙大爆炸的循环理论、四层循环内外圈真相、世界游戏意识的注视、世界之书与宇宙之书、几百亿生命的等待。

  食指即将敲击琴键的那一瞬间——他听到柔软的声音。

  “等一下。”

  小娜站在了他身边,红发飘扬。

  四周湖水倒悬,维持着凝滞的一刹,他坐于干涸的湖底,仿佛随时可能被湖水吞没,湖水却又静止。

  小娜拨开他的掌心,他的掌心有一颗巧克力。

  “你现在还有机会吞下这颗巧克力,回到灵知梦使身边去。”小娜说:“若你不吞下,这颗巧克力,我将收走,不再返还你回头的机会。”

  “接下来的内容……很机密吗?”苏明安说。

  “啊,没错。”小娜说:“接下来要告知你的是绝密信息。即使是我,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我不允许你知晓一切后,转身就跑回灵知梦使的梦境里再也不出来。知晓一切后,你必须担负责任。”

  苏明安盯着掌心的巧克力。

  ——他不得不承认,他内心是认可玥玥的道路的。

  一个安宁、幸福、和平的梦境,即使牺牲了未来的潜力,却一定是大多数人的心愿。如果在全世界弄一个民主投票,一定是玥玥获胜。

  他不喜欢为所有人做决定,强行要求他们醒来。但没有办法,他总是一次又一次不由自主走到这个位置。

  现在,他必须做决定。

  ——吃下巧克力,放弃得知剩下的真相,回到玥玥的梦境中,过上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普通、平静、安详的生活。

  吕树、林音、山田町一、路、北望、露娜……都活着的世界。

  ——亦或者,不吃巧克力,弹奏起钢琴曲,斩断自己回头的道路,继续倾听小娜的真相。

  诺尔背叛的原因。

  云上城神明能否归乡。

  苏琉锦去了哪里。

  徽白与冉帛等人做了什么。

  还有……司鹊·奥利维斯能否睁开眼睛。

  “……呵。”

  他不由自主发出声音,像是笑声,又像是悲鸣。

  这应该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抉择了。

  这也是他第三次,感受到了那股站在十字路口前的抉择感。

  第一次,是他创立巅峰联盟的时候。

  第二次,是第九世界结束后,他决定更改巅峰联盟人数的时候。

  第三次,就是这里。

  现在想来,这种感觉……应该是一种被称为“海马效应”的东西,即“既视感”。

  是啊,已经不止一次了。

  没关系,都一样。

  “两条路,都是正确的……这次不存在电车难题,因为两条铁轨都没有绑缚任何人。电车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驶向远方……”苏明安自言自语:

  “无论走向哪一条,都是正确的。谁也无法评判对错……”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

  所作所为并非正义。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承担做出选择的后果。一切的负重与罪孽、一切的悲伤与泪水……

  就算无法偿还也好……

  他会承受。

  他会赎罪。

  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过去了一瞬。

  他拿起掌心的巧克力,作出了抉择——

终章·【OE(OPEN ENDING)·“她与他的伊甸园”(上)】

  “好,各位‘观测者’们,如果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那请在这里停止。”

  “……”

  “啊……你好像还没从激烈的剧忆镜片中缓过神来呢。回神啦,先看看我些话吧。”

  “……”

  “嗯?你问什么是‘观测者’?”

  “……”

  “类似至高之主那样的视奸之人。嗯,算是吧,你说得很对。”

  “……”

  “你们已经知道了‘宇宙之书’的概念,通俗而言,就是无数个‘世界之书’组成的超大书籍,终极目标是为了达成‘诸界的TE’。”

  “……”

  “不理解吗?你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呢。好吧,那我用另一个更熟知的概念来解释吧——‘时空记录体’。”

  “这是之前已经说过的概念,当一个生命体的位格足够高,该个体在宇宙中留下的痕迹,会悄然无声形成一种‘时空记录体’。它会实时记录该个体的出生、经历、死亡。

  “这种‘时空记录体’一经出现,毫无征兆,也不会通知本人,往往会漂浮于宇宙之间,如同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宇宙垃圾。

  “在漫长的漂浮中,‘时空记录体’可能会被其他生命感知到,从而被阅读——就像一本漂浮在宇宙中的【书】。

  “它会自动记录某个生命体的一生。

  “至高之主,之所以能一直视奸苏明安,就是因为祂意外捡到了苏明安的‘时空记录体’,名为《第一玩家(苏明安)》。这点很久以前说过啦。

  “‘时空记录体’的存在形式以最佳熵减衔接链形成,如同细胞般紧密结合,呈现文字的形式,没有混沌地逸散,也没有无序地游荡。它是固定的、有序的,是绝佳的熵增对抗道具。

  “‘宇宙之书’对抗熵增的原理,就与‘时空记录体’类似。唯一不同的是,‘时空记录体’的情节是自动生成的,‘宇宙之书’的情节是由剧忆镜片一点点人工拼接而成的,需要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地收集、排列、打造。

  “好啦,听懂了吗?听懂了就动一动手指。”

  “……”

  “嗯……你再度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呢,一目十行不是什么好习惯。不懂的话,就回头再看一遍吧。不过,其实不懂也没关系,我只想表述一个结论——回答你最初的问题,什么是‘观测者’。”

  “……”

  “‘观测’,即存在。

  “‘叙事锚点’落在哪条世界线,哪条世界线就成为唯一真实。这条真理不仅放在罗瓦莎适用,宇宙也一样。

  “所以,大量的‘观测’,会让被观测到的‘剧忆镜片’不断深化,直到正式落入‘宇宙之书’。比如灯塔先生,他也曾当过‘观测者’,他曾经作为侦探观测过爱丽丝的人生,作为香蕉魔女观测过黑莓大帝的人生,作为可恶的染绿毛者观测过最美喜鹊的人生。是他的观测,让这一切变为了唯一真实。”

  “而那些没有被‘观测’到的可能性,诸如四亿多个失败诺尔的可能性、明和影的可能性……因为没有被‘观测’到,失去了唯一真实的意义。这就像叠影与诺尔的区别,大家已经明白了。

  “观测未必是‘高维者俯瞰低维者’,也有可能是‘平级之间的注视’,甚至有可能是‘自己观测自己’,比如,‘未来已经度过劫难、失去记忆的我们,观测还没有度过劫难的我们’,就像……你。”

  “……”

  “呵呵……‘玻璃壳’外的你,意识到了什么吗?”

  “……”

  “不过,无论你身在多么遥远的文明、在什么时候开始了‘观测’,我都要感谢你‘观测’到了这一切。而你,也可以选择你愿意接受的锚点。”

  “……”

  “所以,如果你希望一切在这里终止,那么就请你停留于这一块剧忆镜片,不要再往下‘观测’了。”

  “……”

  “嗯?你问我是谁?”

  “……”

  “我只是一个模仿至高之主、在《第一玩家(苏明安)》这本‘时空记录体’上乱插文字的人。毕竟,我的权柄是创生。凡是‘时空记录体’,在它们自动生成的同时,我都能插手纂改一两笔。”

  “……”

  “还没猜出我是谁吗?哦,哦……好像猜出来了。没错,是世上最完美的喜鹊先生。好了,选择你‘相信’的结局吧。”

  “虽然。”

  “它们都将发生。”

  “不管你将作出什么选择,我就涂改文字到这里了,有些累了,我要继续睡大觉了……”

  “请继续你们的观测,观测者们。”

  “再会。”

  “哦,不对,应该叫你们……”

  “‘玻璃壳’外的至高之主们:)”

  ……

  ——“我”看见他道别了荆棘密布的神座。

  ——“我”看见他取下了背后的白色触须与神的光环。

  ——“我”看见他涂上粉末,遮掩了锁骨的两颗星星,遮住了手背的白色纹印。

  ——“我”看见他收拢了全身的光辉,卸下全身的“盔甲”与“刀剑”,褪去时间之戒,褪去腕表阿独,褪去诺亚之链,褪去蓝红色的耳坠,将耳侧几缕稀缺的白发割断,轻轻亲吻便松开。

  他纯然的,单调的,安静的。

  一身布衣,孑孓而立。

  像一位仅仅是熬夜过多、有些黑眼圈的大学生。

  ——巧克力的丝滑在口中回荡,湖水翻腾,白色门扉渐渐闭合。那红发披肩的女人身影消失,天使的颂歌消弭。

  安静的,安静的回响啊。

  满目疮痍的世界,骤然洁净而纯白。

  梦的使节——那位拥有漆黑长发与漆黑眼瞳的少女,漂浮着,微笑着,握住他发抖的双手。

  肤色苍白,指节青紫,青年显然并不平静,但却露出了一个……无比洁净、温和、柔软的微笑。

  一个念头的摇摆。

  ——青年选择走向了被大众裹挟的自由。

  吃下巧克力,回归玥玥的梦中。

  这是他自己的意志,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不敢赌死亡回档此时是否生效,若是无效,一切尽毁。

  长途跋涉了那么久,眼下有一个近乎于完美、仅是稍显遗憾的结局。在无法回头的情况下,他决定停下心中的电车。

  打开车门,走下车厢,前方是阳光与云彩。

  一个沉眠于疼痛过久的旅人……终于可以选择下车。

  他走向了幸福、平静与毫无波澜的未来。或许,这本就是一个更好的决策,谁也无法判断。

  “好了,好了,好了……”

  梦的使节拉住他的手,缓缓将他带入怀中,节制地抱住了他瘦削的身躯,他犹如一只衰弱的猫,几乎能摸到骨头。

  “没问题的,谁也不会再伤害谁了。”祂温柔地低声说,黑色的发丝一同舞动:

  “在我的梦境,所有人都会得到安宁与幸福。不是虚假的幻梦,不是自我逃避,而是一个高维用尽四亿两千三百二十七万三千零三十一次轮回撑起的……【理想之梦】。”

  “它会存续,且会永远存续。因为是梦,所以不需要耗费太多的能量,我能永远地维持下去。”

  “安心吧,明安。我们都可以休息了。你的任务,已经超常完成了。”

  “不用再压迫自己、不用再谴责自己、不用再说什么赎罪的话……”

  “如果让所有人幸福地活下去也是罪的话……”

  梦的使节说到这里,露出微笑:

  “那么,好人们简直罪大恶极了吧。这世上,可全都是大坏蛋了。”

  “安心吧……”

  她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温柔地梳理着,羽毛般柔软的声音,平复着他心中浅淡的哀伤。

  像是,他们小时候,一起坐在街头看炸油条的大叔。冷风吹过,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孩抱团取暖,油条与煎饼的热气飘向天空。

  “……世界,今天也在正常运转着。”

  ……

  今天是一个艳阳天。

  白发碧眸的青年在床上睁开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斑斓阳光顺着竹窗洒落,在他脸上留下方形的光斑。

  “——小树,早起练刀了!”忽然,窗外传来女声。一个扎着白色蝴蝶结的黑发少女,身着红白色交领汉服,坐在窗沿,嘿嘿笑着:

  “小树,太阳都要晒屁股了!叔叔阿姨留了包子,叫你吃了再练!”

  吕树眨了眨眼,看向窗上的林音:“……爸爸妈妈呢?”

  林音晃着双腿:“你记性真差,他们昨天就下山啦!他们说‘就算我们隐居深山,至少不能连手机都不会用,否则万一有一天小树下山了,根本不知道怎么生存’,所以他们下山去学习现代人的东西啦,这是很多家族的决定,派出了不少大人呢……”

  林音瞥了一眼吕树:“哼,就你这呆子样,恨不得一辈子扑在刀上,怎么可能下山嘛。”

  “不,我……”吕树下意识反驳。

  手掌放在心口,仿佛有什么很疼的东西。

  在抽搐,在颤动,在生长。

  “我的人生不止是刀……”

  一定不止是刀的,还有什么别的很重要的东西。

  很重要,非常重要。

  不该忘记的,不该丢弃的……让他一辈子都为之飞蛾扑火的东西。

  是……同……同伴?

  头突然一阵刺痛,想不起来任何东西。心脏中像是生生被撕扯走了一块,痛得窒息。

  但是,看见林音的身影……他的心脏又好像稍微被填补了一小块,尽管只是一小块。

  “走吧,吕树。”林音跳下窗沿,忽然挠了挠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久都没和你这么亲近了,总觉得我们似乎是经历了很多很多的事,关系才变得这么好的……”

  她想了想,拉住他的手:

  “好啦,快起床洗漱吧。小碧都已经打好水了,等你过去呢……”

  ……

  “小碧,小红。”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

  山田町一做完作业后,倒在宿舍床铺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河边,手拿一瓶安眠药,将药片尽数吞下。

  他又梦见,自己穿着洛丽塔裙,在山村的祠堂里高高举起黑刀,捅向自己腹部。

  还有一个梦,他浑身血泊倒在冰冷的机械城中,血红的警戒灯如同死亡的讯号,打在他身上。

  但这一切——这一切都有一个人。

  有个人始终在注视他。

  但不知为什么,山田町一始终不记得那个人的面貌。

  “你不要看着我了!”终于,山田町一忍不住对那个人咆哮。

  那个人歪着头,模糊的五官望着他。

  “不要再注视我了!你到底是谁啊!每天每天都出现在我的梦中!要么就告诉我名字,要么就不要出现在我的梦中!”山田町一咆哮道,流下了眼泪:“每次看到你,我都感觉心中一空,好像忘记了什么似的……快告诉我吧!求求你告诉我你是谁吧!”

  心中像是被抓挠似的,难过得不行。

  不该忘记的,重要的人。

  为什么自己会没有半点印象。

  那人歪着头,没有说话,就在山田町一逐渐没耐心的时候,那个人轻轻开口了,声音很好听:

  “……山田,其实我查过了很多攻略。”

  “扶桑的秋叶原,是很有名的二次元街,会有你喜欢的漫画、本子。我看了,很多都是你喜欢的金发美少女角色……”

  “在秋叶原,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就能抵达河口湖,那里有一座著名的山……如果不想跑那么远,附近的樱花树就很不错……”

  ……

  【苏明安却伸出手,揽住山田町一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他别难过。】

  【“我不会死的。”苏明安坚定道:】

  【“所以,下次如果听到我的死讯,别难过,就当是我很快就会回来。以后所有的死亡,都是我的计划。”】

  【“你是山田町一、是二次元,我们要去看扶桑的樱花和动漫街,是不是?”】

  【“放心吧,我都没忘,我还是我。”】

  ……

  山田町一望着那个面目模糊的身影。

  心中一痛,涌出苦涩的液体,又不知为何涌出。

  ……为什么要做这么完整的二次元攻略?

  这个陌生人,是真的想和他一起旅游吗?

  逐渐的,山田町一接受了每晚梦中的这个不速之客。上学时,山田町一总给他分享学校的事情。

  ……这个人只出现在梦中,他一定很孤独吧。山田町一想。

  “上学开心吗?”那个人说。

  “还好吧。”

  “有没有别人欺负?”

  “哼……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面对以前那些坏学生,心中突然再也不害怕了,几拳就打了回去!他们嘲讽我柜子里的洛丽塔裙又怎样,我不会害怕了!不会!”

  “还会吃安眠药吗?”

  “早就不吃了,我要活得比他们更快乐!”

  “……”那人发出欣慰的笑声:

  “太好了。”

  “……太好了。”

  只是,有些时候,山田町一会梦到自己,和一群看不清面貌的人,一起坐在一艘船上,静静地坐很久。

  “哈哈!我叉到爱德华了!”看不清面貌的人,拿着钢叉,叉着河里的鱼。

  “我也叉到一条爱德华!”另一个女生笑着大喊,手舞足蹈。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山田町一穿着洛丽塔裙,坐在船沿,微笑地望着他们,仿佛此刻即是永恒。

  ……你们是谁?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我经常梦到你们。校园霸凌、职场欺凌、性别认知歧视……这个偌大而繁华的社会啊,我便不会再害怕恐惧。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我内心好像……很爱你们。

  我永远爱着……不知道姓名的你们。

  ……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我很快乐。”

  “谢谢你们……陪伴我的青春,还有我成为超级大漫画家后的一生。”

  ——扶桑国民级大漫画家,山田町一,91岁遗书绝笔。

  ……

终章·【OE(OPEN ENDING)·“她与他的伊甸园”(下)】

  露娜拎着一杆枪。

  “砰!”

  这几天,不知为何她突然厌倦了都市里的生活,决定参军。

  仿佛经历了很多不记得的事一样,她的身体素质莫名其妙好了许多,五感也在一夜之间远超常人,她很快被军方破格录取。

  参军后,她主动报名,奔赴最危险的西北地带,驻守国境。

  毒贩、人口贩子、军火商……总有人肆无忌惮挑衅法律与人性的底线,而她要做的——是成为一位正义的“现代骑士”,用步枪化作骑士枪,用血汗取代泪水,不畏艰险,不惧邪恶,冲在第一线。

  凭借超人般的毅力,她一路擢升,广受将领与战友夸赞,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

  终于,一位医疗女兵跨越了世俗的流言与舆论,走到她面前,与她相拥。

  “……我不在乎你的年龄、家境亦或性别。”女兵如此说:“我只在乎你……露娜。你骄阳般不服输的身躯,你钢铁般坚毅的意志,你给予我花朵般的触动——你是一位如黄玫瑰般高洁、美丽、正义的‘现代骑士’。”

  在少数人的知情下,她们紧紧相拥。

  露娜一直很幸福。

  在前方,有她追逐的正义,在后方,有她不屈于世俗的后盾。

  只是,夜间辗转反侧,她偶尔会梦见一个白发的少女……和一群看不清面貌的人。

  ……那是谁?

  无论如何,生活已经很幸福了。

  只要一直能朝着自己理想中的正义前进……其实,缺失的东西,并非必须紧抓不放之物。

  黄玫瑰骑士,是一个很释然的人。

  ……

  “茜……”

  “茜伯……尔?”

  “咦,这个名字是谁的?还有……为什么我会梦见有一群人,在一个别墅里玩鸭鹅杀……”

  “我……我为什么……在哭……”

  ——北国上将,露娜,一生致力于斩奸除恶,即使晚年依旧战斗在前线,直到旧伤复发离世。被联合国誉为“真正的骑士”。

  ……

  “少爷——少爷!”

  金碧辉煌的鹰国曼哈顿大道,一个金发青年张扬行走,如同一只横着的螃蟹。

  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匆匆忙忙跟上来,气喘吁吁道:“艾尼少爷,家主让您赶快回去,关于财产分配的问题……”

  “够了,休伯特!”金发青年抱胸,露出冷然的神情:“我根本不想一辈子被捆在名利场上,我弟不是人吗,让他继承好了!”

  休伯特和几个黑衣保镖眼露惊愕之色。艾尼少爷不是一直以家族为傲,骄傲得像个小王子吗?怎么最近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对巨额财富嗤之以鼻,还说什么要去远方看星辰大海,领悟什么火焰的奥义……

  “少爷……”管家还想劝几句。

  休伯特却笑了笑,扶了扶眼镜,对艾尼轻声道:

  “好的……愿您顺利。”

  管家瞠目结舌,不知道该怎么劝阻。

  这时,街角处,一辆豪车飚来,车座上一个玫红色发色的女人,摇下车窗。

  “我的艾尼小王子,想去哪里?大姐姐带你去玩。”乔丽娅勾了勾手,笑得妩媚。

  “是啊!艾尼少爷,别想丢下我们一个人跑了!”后排的男人汉斯大笑。

  “艾尼少爷,我听说非洲的大火山非常狂野,去看看吧!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我突然就觉得,人生不能只投注在金钱上,要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好好对待啊!”后排的另一个男人赛尔特咧开大嘴,

  他们的笑容比骄阳更耀眼。毫无征兆的,艾尼突然泪流满面。

  “乔丽娅、休伯特、汉斯、赛尔特……”艾尼打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哎!少爷——少爷!!”管家的声音被抛在身后。

  粉红色的敞篷车一骑绝尘,奔驰在充满金钱与霓虹灯味的黄金大街上。

  劲爆的摇滚飙出车头,飘洒在洒满灯光的夜空中。

  前方,是即将升起的骄阳,是黄金,是美酒,是他火焰般眼瞳中金灿灿的日光。

  ……

  “话说,我的脑海里为什么会有对于‘火焰奥义’这个词汇的执着追求?”

  “心理医生告诉我,这被称为‘锚点效应’,这个词汇是我曾经给自己埋下的锚点。以前的我应该在想:只有深化对‘火焰奥义’这个词汇的记忆,拼命地记住这个词汇作为锚点,才能在遗忘一切的情境下,想起与这个词汇密切相关的人。”

  “以前的我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提前预设‘我忘记一切’的未来?难道以前的我,已经料想到了有一天我会忘记一切?”

  “也许等我有一天真正理解了‘火之奥义’是什么……就能想起来了吧……”

  ——闻名遐迩的世界旅行家,艾尼,喜欢去各个有火焰的异国风景。他编纂了一部《火之奥义》旅行册,流传后世,美名永传。

  ……

  “你听说了吗!今年的诺奖得主,竟然是她……!”

  “伊莎贝拉!我的导师,她居然一夜之间就破解了千年的物理难题……”

  “天哪,难道上帝眷顾了她的脑袋?”

  世界的欢呼,金光熠熠的舞台,沉甸甸的奖杯。

  伊莎贝拉·卡尔乔斯戴着黑框眼镜,对世界的镜头展露笑颜。当一切恭维与欢呼渐渐隐去,她回到了家中。

  “……拿奖金在家里造温泉,真不像你这个科研狂人。”一个黑发黑眸的中年女人泡在温泉里,抬眼笑她。

  “十一,你笑得这么开心,今天你攻破了谁的防火墙?”伊莎贝拉摘下眼镜。

  “哼哼,是一位意国的军火商,里面真是藏污纳垢啊……”十一摇摇手指:“不说这个了,来,为了奖励你世界闻名,我特意买了一箩筐你最爱吃的陈皮糖……”

  陈皮糖入口,酸甜可口。

  伊莎贝拉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和这个女人成为了挚友。前些天,十一作为黑客,偶然攻击到了伊莎贝拉的实验室网络,一番交涉后,二人居然化敌为友,网友面基,结为好友。

  省略了慢慢熟识的过程,她们瞬间就成为了挚友。若不是她们取向不一致,简直要称为“一见钟情”。

  缘分……真是奇妙啊。伊莎贝拉微笑着吃着陈皮糖。

  “十一,你还打算当个黑客吗?”

  “当然啦,我喜欢这种在网上随处乱窜的感觉。你呢?要颐养天年了?”

  “不,我认为,人的大脑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尤其是记忆领域,时常会出现欺骗我们的现象。”

  “你是说……”

  “没错,接下来,我打算带领团队攻克人脑的记忆领域,我想,如果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也许我们能够通过科技还原出来。”

  “对了。”

  “嗯?”

  “伊莎贝拉,从今以后,我可以和你一起吗?我会做饭,洗衣服,扫地,如果你打算将一生都奉献给科研,没有结婚计划的话,我们可以一起……”

  “好。”

  “嗯?”

  “我说,好。我愿意与你相持,作为最好的朋友,直到我们白首老去。”

  ……

  “伊莎……贝拉……”

  “我……终于可以……去见你了……”

  2086年,十一在家中离世,收养的子女在她手中的U盘,找到了几篇人脑领域的科研论文,并按照她的遗嘱,扔进火中销毁。

  论文末尾,附有她笔触纤细的一句话:“关于被忘却的记忆和人脑记忆挖掘技术,我和伊莎贝拉经研究后最终决定,这背后隐藏着极危险的隐秘,不必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

  ……

  北国,圣彼得堡大教堂。

  金发碧眼的俊美青年跪在地面,罩着黑纱,穿着长裙般的雪纺长袍,悲悯地垂头。

  路过的人看见了他,都以为他是一个虔诚的教徒。

  “简直像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

  “太帅了……”

  伯里斯不理会这些赞美声。

  他经常感到内心的虚无。

  罗马尼亚的修女告诉他,是他枯竭的心灵需要信仰的抚慰。

  他去过世界各地的圣彼得大教堂、米兰大教堂、塞维利亚大教堂、佛罗伦萨大教堂……试图找到心灵的宁静,但都无望而归。

  直到,他刷手机时,偶然看到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龙国人的照片。尽管伯里斯认为这个人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但看到“黑发黑眼睛”的外貌特征,他突然感到心绪宁静。

  ……是的,这就是他要找的。他要找的神,一定就像这个模样。

  神啊……我的神明啊。

  请注视我。

  他跪下,期待找到祂。

  一方面,他极为虔诚。但另一面,他又感受到了自身虔诚的虚假,他不是真正信仰谁,只是信仰带来的利益让他感到宁静。

  他起身,去办理长住龙国的签证。

  他的余生,都要为了解答心灵的这份困惑而行走。

  ……

  “怎样也好。”

  “我会追寻你,寻找你,去见你……”

  “我的困惑,我的利益,我的诉求……我虚假的神明。”

  “请不要丢下我。”

  ——一生都奔赴在找寻信仰之路的伯里斯,如此祈求着。

  ……

  叶片打着旋下落。

  苏明安坐在咖啡厅中,凝望着窗外的梧桐树。

  黑发少女坐在他对面,神情宁静,搅动着方糖。

  “……等他们离世后,我还可以将他们复生,因为这是梦境,所以你在意的人都不必死去。”灵知梦使大人微笑着:

  “如果你不满意这样的发展。你想让他们都记起一切,一起去世界各国旅行,我也可以做到。”

  “没关系哦,一切都是幸福的、美满的。”

  “想要什么样的生活,都能得到。”

  苏明安笑容浅淡,却透着几分脆弱。仿佛一个破碎瓷片拼合的玩偶,看上去完整,实则千疮百孔。

  “玥玥,我大学的探秘社周末要举行剧本杀活动,我会参加,你也一起来玩吧。”

  “好呀,应该很有意思。”

  “还有,我没剪完的恐怖游戏终于完成了,你帮我看看评论区反馈。”

  “好啊。”

  “粉丝涨得很快……也许,我成为百大UP主的那一天真的会到来吧。”

  “对了。”玥玥忽然说:

  “我们小时候没去过游乐园,这一直是我心中深埋的愿望……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吗?”

  她的手伸来,仿佛要支撑他。

  他的额头触碰她的手心,仿佛要努力隐藏自己浅淡悲伤的表情:

  “好……我们一起去。”

  遥远的房檐上。

  海蓝色长发的青年,身负一对翅翼,站在无人看到的高处。

  路凝望着咖啡厅里的苏明安与玥玥,看向手机:

  “UP主……这就是苏明安的兴趣爱好吗?我不太懂这个,但只要花钱推流就好了吧,手头还有几百亿,先把这个网站买下来吧……”

  “我庆幸自己是海皇,作为保留记忆的人,还能远远帮助你们。不过,苏明安,你现在很幸福,我就不去打扰你们平静的生活了……”

  ……

  苏明安经常会做过去的梦。

  那些人,那些事,在梦中纠缠着他。

  茜伯尔去了哪里?消失的诺尔还活着吗?老板兔、星火、第十一席现在又在做什么?废墟世界那些世界,发展得怎么样了?

  然而,无法再踏出遥远的步伐了。

  他与她,与两个世界,永远停留在了这个安宁的梦中。

  也许有朝一日,能找到机会再度迈向宇宙。但那一定是……非常非常遥远的未来。

  偶尔,夜间惊醒,苏明安会想起吕树在世界树下扛着自己拼命向前跑的模样。

  想起云上城神明淡漠的目光。

  想起徽白倒在血泊的身影。

  想起诺尔漫不经心的笑容、临别前回头看向他的最后一眼。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露出那样的眼神,为什么露出那样的笑容。

  已经没有答案了。

  梧桐树下,19岁的心理系大学生苏明安抬起头,他望见满山斑斓金黄,熔光似火,碎梦若金。

  他忽然很想念那些人。

  可时间之戒已经丢了,被他丢了。在进入梦境后,他把一切,都被迫丢了。

  ——为了故乡的安宁,他把一切都丢了。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幸福的落日,夕阳的余晖中,他摸着胸口,怀念与温柔的疼痛纠葛在一起,突然痛得无法呼吸。

  ……

  【“白城没有花,但我希望,您以后见到的每一朵花,都是我。”】

  ……

  【“所有人,向着拯救了这片大陆的英雄——敬礼!”】

  ……

  【“阳夏,我终于……长大了。”】

  ……

  【“谢家的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奶奶祝福你,会得到幸福的……”】

  ……

  【“神明啊,花开了。”】

  ……

  【“爷爷,爷爷!”】

  ……

  【“苏大救世主,别让我失望啊……”】

  ……

  20岁的那天晚上,他吹熄生日蜡烛时,听到了时钟声。

  他踩在时间长河中,回头望。

  一张张模糊的脸,白茫茫的一片,在河流彼端的碑林,微笑着。

  “我是不是……选错了?”在这样的幻觉中,他终于忍不住轻声询问,牙齿止不住打颤,泪水忽然无法遏制,涌流而下。

  他是祈求两全其美的理想主义者、一个疯狂的偏执狂。

  但面对二选一的抉择,他选择了更为安宁顺遂的方向。

  听到他的问题,那些模糊的脸、那些逝者的身影,站在河流的另一头,微笑着:

  “——只要你幸福就好了,苏明安。”

  “——只要你们幸福和快乐就好了,旧神大人。”

  “——我希望看到你开心,路维斯。”

  回过神来,他看见面前蜡烛熄灭的蛋糕,那些声音和身影都不见了。

  玥玥和一群同学围上来,问他许了什么愿望。

  于是他复又闭上眼,在心中默念——

  ……

  我希望所有人都幸福。

  我希望所有人都快乐。

  如果这样的道路,有些人注定无法幸福,那么,请让我终其一生,为其忏悔,为其赎罪。

  我是一个已经无法回到日常幸福中的伤兵,心口留下了无法愈合的烙印。

  我会时刻为过去而警醒。

  无人感激也好,被忘却也好。亦或是,将来玥玥出现问题,由我顶上也好。

  我再不能沉浸幸福。

  即使那愧疚与遗憾的痛苦……

  与我永恒随行。

  ……

  请让所有人都幸福。

  请让所有人都幸福。

  ……

  ……

  大半年后,苏明安迈入了大三,在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国外大佬的看好下,他获得了百大UP主的荣誉。

  换好衣服后,他穿着休闲的白衬衫,下午打算去参加同学们为他举办的庆功宴。

  一切都是顺遂、安宁、美好的。

  坐上出租车后,他喝着奶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低头,他向屏幕看去——

  ……

  “叮咚!”

  【沈雪:苏明安,晚上有我的生日聚会,不要迟到哦。】

  ……

  ……

  【如果第一幕出现了一把枪,那么在最终幕,它一定会响。】

  ……

  ……

  ……

  【OE(开放结局)第一条IF线:“她与他的伊甸园”,END。】

  【若“观测者”愿意锚定此结局,请终止“观测”,相信其为唯一真实,自此离开“观测”界面。】

  【接下来,将转入原先主线的剧忆镜片……】

  ……

  “噗通。”

  洁白的门扉前,玥玥的巧克力被扔进湖泊。

八十九章·“金发的少年与青年”

  “你的决定是……扔掉巧克力,不进入梦境……吗。”

  “我知道了,我记下了。”

  ……

  巧克力糖渐渐沉底,棕黑色的液体流过湖水。

  流离之人选择斩断梦境,一路向前。他高悬目光,望见遥远星海亮如灯塔,命运的激荡犹如洪流,汹涌而来。

  只见那宇宙深沉,浩瀚无常,诱人而深邃,包容而无私。令人无法不投入其中,甚至将自己点燃。

  人是一种极易摇摆不定的生物。

  被亲人影响,被朋友影响,被社会影响……只需一个闪念、一道电光,便能做出截然相反的决定。这让他们变得难以预测,也让他们生出血肉而忤逆命运。

  短暂的静默后,钢琴声渐起。

  苏明安双手置于黑白琴键,略一停顿,便弹奏出了小娜要求的——古斯塔夫·马勒的第六交响曲《Symphony No 6 In A Minor》钢琴版。

  这是古斯塔夫·马勒的著名作品,通常被称为“悲剧交响曲”,创作于1903年到1904年间,以其情感深度、复杂性和创新的技巧而著称。

  巧克力糖化作一缕棕黑色的液体,在偌大的湖水中渐渐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一点命运的针脚。

  不知为何,做出这个激进的决定,苏明安本该忐忑,可此刻,他却感受到了一股柔软的安宁。那股站在十字路口前的紧张感也消散了。

  仿佛一只鞋子落地的声音。

  旋律渐高,琴声清朗。

  风诉说遥远的事迹,水将一切都飘远。

  小娜立于湖中,抬起手,一幕景象逐渐展现。

  在清脆的钢琴声中,苏明安看到了一切的始末——

  ……

  【公元1932年,翟星。】

  一队科考队员,向着北极尽头走去,厚重的橘黄色防护服绣着“联合无国界极地科考队”的字样。

  其中,最为激动的是一个年轻人,他今年24岁,刚被选入科考队。当然,这少不了他老爸的投资,但也少不了他自身的努力——他可是获得了国家级科研荣誉的青年人!

  老练、稳重、经验丰富的老队员,加上几个学二代,一支20世纪初经费丰富的无国界科考队就这样形成了。

  年轻人望着白茫茫的天地,北极的风光如此美丽,临行前队友们的话语犹在耳畔——

  “不要走了一半临阵退缩!极地自古以来就是生命禁区,在人类已知的时间尺度来看,还有大片蓝海尚未挖掘!”留着胡须的强壮男人呼吁道。

  “哈!我们会挖到什么?寒武纪之前的外星科技?恐龙灭亡的秘密?还是古埃及金字塔的传说?”另一个科考队员笑道。

  “真说不定呢。翟星25亿年前的元古代,冰河世纪持续了3亿年,被称为‘休伦冰河期’。在冰霜落下前,这个星球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其实没有全然完备的证明。万一……我是说万一,一群外星人,曾经把我们星球当成了避暑度假胜地呢?”胡须男人刮刮鼻子说。

  “那么,这冰原之下,说不定埋着一些外星人的宝贝!比如,外星人的薯片袋,外星人的臭袜子,还有,外星人的没素质乱扔的塑料瓶!”一个颇有家底的中年人手舞足蹈。

  “上帝啊,即使是外星人的臭袜子,也蕴含丰富的研究价值!要是真挖到一双,我们就发达了!”

  “老东西,你还是祈祷,自己不会像三十年前的罗伯特·皮尔里一样,只能两手空空地回归他的‘罗斯福’号吧。”

  年轻人兴奋地听着这一切。

  天哪,这一切令人兴奋、发热、血脉偾张!

  他是一个狂热的科研分子,如果冰原之下真的有外星人的遗留,他不敢想象,自己能研究出多厉害的东西!

  他的构想是,人造一个“智商高、情商高、武力强大、潜力丰沛的完美种族”,就以他最喜欢的词汇“凛”来命名!

  漫漫冰原中,科考队伍向前走着。

  经过三天的跋涉,年轻人极为疲惫。

  “大卫!我们挖到了‘硬东西’!”这时,一个脸冻得通红的男人招招手。

  人们顿时激动起来,聚到了一起。

  经过周密的勘探、挖掘与保护后,他们看见了——埋藏于极地之下的东西。

  一个U盘。

  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时代的U盘。

  不需要计算机,将它插入任意设备,内存的资料自动显现——

  ……

  【——关于“肉身脱离与灵魂永生”的实验课题。】

  【老板兔留。】

  ……

  即使是在21世纪,这也是人类尚未涉足的领域,更何况20世纪初。

  如此惊人的发现,即使是严苛的惩罚也遏制不住人类的野心。一部分人偷录了材料,付出巨大的代价运回国内。一部分人将资料上交联合团,交给大国投票表决。一部分人以高价卖出。

  年轻人脱离了队伍,偷偷回到了他自己的实验室,开始潜心研究。他的名字,名叫“科索那·冉帛”。

  1941年,一个游荡于北非,名为“血肉不灭教”的邪教组织,凭借人口贩卖与军火交易的资本,购买了这份资料,全心全意投入研究,并意外取得了一定成效——将小白鼠的年龄成功暂停了一段时间。

  这是永生的前兆!

  他们顿时疯狂起来,利用永生的噱头吸引寡头投资,势力迅速膨胀,并将罪恶的爪子伸向了抓捕人类实验体。

  他们发现,年轻且大脑发育程度高的人类,是最合适的实验体。

  经过将近一个世纪的发酵,21世纪初,各国研究卓有成效,“放弃肉身”、“集群意识”等词汇逐渐涌现。而这一切,在“血肉不灭教”抓捕到一个最合适的实验体时,达到了顶峰。

  ——一个郁国的金发少年。经过实验后,他的肉体时间成功停留在了少年时期。

  虽然在利益的交叉矛盾下,军方插手救人,实验体趁乱逃走,但人们相信,“永生”的门扉已然敞开一道门缝。

  然后,极为戏剧性的——

  世界游戏降临了。

  ……

  钢琴声弹奏着第一乐章。

  沉闷、阴郁、轻微的音符流淌,仿佛命运的匍匐。

  苏明安坐在湖中,十指跃动于黑白琴键,也许是精神力极高,不需要练习,他便能将这首曲子弹得很好。

  湖畔的天使虚影宛若指挥家,舞动着羽翼。

  画卷般展现的历史,将他围拢。

  ……

  公元2020年11月21日,世界游戏降临。

  十亿人类在世界游戏中浮沉。

  聪慧机敏的国际富豪、善用权力的首脑、号召力强大的皇室、智商位于人类极限的诺奖得主……占据众多榜前之位。自然,出身草根之人也不在少数,世界电竞高手、剧本杀作家、游戏关卡设计师、解密爱好者……也占据了相当多榜前位置。

  榜前玩家茅涟,出身联合政府,曾宦海浮沉五十载,老谋深算,狡猾如狐。

  榜前玩家安忒托莉亚,出身皇室,被誉为“芬多拉皇室百年未有的明珠”,美丽优雅,善弄权势。

  榜前玩家阿利尔多,出身混乱的南非地带,凭借贱民之身游走枪火之间,依靠血腥的资本原始积累,在各国的灰色地带占据一席之地。

  路德维希、伊迪丝、冉帛、洛克……他们或许出身中央研究院,或许出身世界寡头世家,或许出身鹰国上议院。

  人类大能,神仙打架,巅峰竞争。

  至于“爱德华”、“水岛川空”、“艾兰得”、“路·利卡尔波斯”、“伊莎贝拉·卡尔乔斯”这些人……他们的光辉被完完全全掩盖,并不显眼。

  在长达一年的游戏中,最为尖锐的矛盾是——第一玩家,徽白。

  他显得格格不入。

  相比于其他的人类大能,徽白仅仅是一个普通的青年航海家,年仅19岁,居然成为了积分最高的第一玩家。

  伊迪丝对他发起挑战,被他轻描淡写打败。

  阿利尔多对他发起围剿,被他反手录制并发到了世界论坛,引起舆论轩然大波。

  他仿佛一柄利刃,一次次完美通关,谁也无法阻挡。

  直到——有人挖到了他的过去。

  “……你们听说了吗?第一玩家徽白终于被开盒了。有人挖到了他的过去。”

  “什么?快说给我听听!”

  “据说,他是一个叫作‘血肉不灭教’邪教的实验体之一!这个邪教几年前不小心放跑了一个金发少年,那是他们最满意的实验体。为了弥补过失,吸引投资,当时的教会连忙想仿造一个类似金发少年的完美实验体。”

  “哦,大瓜!然后呢?”

  “其实徽白原先不长这样,他以前是一个浅绿色头发、褐色眼眸的少年,在航海到一个南亚国家时被拐卖,成为了血肉不灭教的实验体。邪教认为他是一个年轻且聪明的‘实验好苗子’,不断在他身上做实验,他们拿金发少年遗留的身体数据、血液标本、毛发组织、皮肤组织、统统往他身上植入实验,试图还原最完美的实验体。经受了长久的生不如死的折磨后,他就逐渐变成了金发蓝眼的模样,甚至与原先的金发少年越来越像……”

  “人血大瓜,好吃,好吃啊……”

  “我猜测,实验应该是成功了,却偏向了奇怪的方向,没能成功定格他的身体时间,而是给了他一个异于常人的大脑?”

  “所以他才对副本这么敏锐、这么聪明,次次都完美通关?”

  “没错!一定是这样!我才不信他是凭借自己的真本事!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航海家,凭什么成为第一玩家!?”

  ……

  琴声渐入第二乐章。

  愈发抒情的音符,犹如逐渐破冰的溪水,

  Andante moderato(中庸的行板),悲伤、柔软、缓慢,为听众留出了喘息的时间。

  苏明安的眼前仿佛浮现了一个金发少年。

  少年踩着血泊,浑身赤裸,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当少年终于走到阳光下,拥抱温暖的那一刻——又一个金发的影子,从黑暗中擢升而起。

  一个,两个,十个……

  无数个沾染血腥与秽物的“金发少年”,从不同发色、不同瞳色的少年体内开膛破肚、缓缓爬出,睁开一模一样的天海般瞳眸,身上布满罪恶的疤痕。

  血腥的历史依旧淡漠地行进着。

  ……

  任何流言蜚语,也抵不过绝对的实力压制。

  徽白知晓自己遭受过邪教实验,必定千夫所指,因此一直有意识地提升自己的魅力值,以纯粹的游戏方式,征服众人。

  在他魅力值达到A后,闲言碎语逐渐变少。

  在他魅力值达到S后,人们望向他的目光逐渐变为崇敬。

  在他魅力值达到SS后,世上已再无光明正大反对他的声音。

  人类的权谋智慧又如何?权威名家的敌视又如何?他用游戏数值的方式,简单地解决了问题。

  他冲在前方,以温柔的笑容、超凡的魅力、阳光般的态度,逐渐让人们跟随他行走。

  他建立公会、组建联盟、拉起巅峰小队、传述思想、宽慰群众、勇夺积分。

  至此,他已成为了真正的“第一玩家”。

  世界游戏最后,群星闪耀,全完美通关玩家高达36位。人们引以为豪,欢呼鼓舞。

  却没有任何手段,能够限制许愿者的数量。

  谁愿意退让?

  谁愿意沦为其他大能的踏脚石?

  谁愿意自裁于许愿前?

  谁都不愿。

  ……

  琴声步入第三乐章。

  轻盈而快捷的曲调,在湖泊之上游走。

  鲜烈的对比之音,一高一低地摇摆、旋转、舞动,像一位位黑白色裙装的舞者。

  具有强烈讽刺意味的曲声,激化了整支曲子的悲剧性,也被视作高潮降临前的浪涛。

  苏明安隐约看到了这段历史的结局。

  ——三十六位聚集了人类智慧、情商、魅力、幸运、权势、身份、地位、资源的大能,血战于许愿环节的一场大雪。

  他们难道不知道会出现愿望冲突?

  他们当然知道,但猜疑链一旦形成,非死亡不可斩断。

  在苏明安隐隐颤抖的目光中,他望见了《Symphony No 6 In A Minor》的最终幕——

  ……

  人间炼狱。

  血流成河。

  纸钱飘荡的气息中,象征着至高的许愿平台躺满了尸体。任何人看到如此惨烈的场面,都会忍不住痛心而绝望。

  金发青年从死人堆爬出,磕磕绊绊向前走。

  握着一柄透明的钥匙,他仰头高喊:

  “——我向世界游戏对话!”

  ……

九十章·“老板兔99。”

  “噔。”苏明安弹错了一个音。

  他惊愕地望着高高举起钥匙的徽白,脑中嗡鸣一片。

  ……原来,在真实的历史中,徽白并没有把钥匙委托给榜十一的苏明安,而是自己濒死挣扎着爬了起来,扣响了洁白的门扉。

  此刻,仿佛过去与现实相交叠。

  徽白通过钥匙,来到了湖泊。

  时光交错,苏明安能看到徽白,徽白却看不到苏明安。

  浑身染血的徽白像一条血红色的蠕虫,他的两根大腿、两根手臂尽皆骨折,腹部开了两个大洞,浑身扎满了各个玩家的冰刺、腐蚀、灼伤、蔓延的毒,两只眼瞳脱落,嘴唇被风刃剪碎,血流满脸。

  即使如此,他依旧用小拇指与无名指夹着钥匙,用两根大腿骨作为支撑,以唯一尚显完好的肩膀骨作为支点,竭尽全力往前滚,以此代替行走。

  一圈。

  鲜红的血迹洒满了湖畔的青草。

  一圈。

  金色的发丝在湖中荡漾着绯红。

  一圈。

  湖水由他的滚入,染成了血红色。

  此时,苏明安的琴声,步入了诡谲而略显低沉的音调,在沉重的钢琴声中,湖水哗啦哗啦响,一个不成人形的“金色物件”,缓缓滚到了苏明安的脚边,靠近洁白门扉。

  琴声不敢遏止。

  ——苏明安怕停下琴声,小娜就会停止真相的展现。

  “金色物件”也不敢停止滚动。

  ——徽白怕停下滚动,他就来不及叩响门扉。

  终于,琴声正式步入悲怆的最后乐章——Finale: Allegro moderato(终曲:中庸的快板)。

  强烈的节奏感与交错的旋律,催生了极度的反常与跃动。

  古斯塔夫·马勒在这段高潮中加入了三次“命运的打击”,是铁锤敲打之声,象征命运的不可战胜与悲剧的注定来临,传递他本人的痛苦与绝望。

  而体现在钢琴中,这未经删改的三声敲击,皆由琴键的重音组成。

  “铛——!”

  琴声。

  黑发的青年,十指在黑白琴键跃动。

  “铛,铛,铛。”

  门扉敲打的声音。

  金发的青年,指节敲击着洁白的门扉。

  “世界游戏的意识,我请求你,我祈求你——”

  “请救救我们。”

  金发的青年,倒在了洁白的门扉前,手指仍在固执地敲击着门沿,仿佛求生的本能。

  洁白的门扉里传来声音:“——我可以帮助你们,但你能付出什么呢?”

  徽白知道,世界游戏的意识没有感性,只遵循等价交换的宇宙规则,求饶是行不通的。

  他骨折的右手,缓缓抚至胸口,几乎能触摸到皮肉下的器官,如此承诺——

  “我的权柄——‘魔女’。”

  “我可以制作‘种子’,将‘种子’植入任何物体,让无生命之物逐渐呼吸、生长、鲜活。”

  “我的职业——轮回塞壬,让我可以变化万物,不拘于种族、性别、外貌,甚至情感与记忆,都可以捏造。”

  “世界游戏,你是否有特别难以打通的副本?你想打造完美的‘宇宙之书’,但有几个占着茅坑的副本一直没人通关,怕是让你颇为困扰。”

  “咳,咳咳咳……请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会帮你通关那些难度极高的副本,作为交换,请留我们一条生路。”

  说到最后,徽白边咳边喘,流淌的鲜血触目惊心。

  苏明安一边弹奏,一边讶异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徽白。

  ……徽白居然知道这么多,不愧是第一次轮回中的第一玩家。

  门扉内发出声音,仿佛冰冷的机械:

  “驳回。”

  “作为器官,世界游戏不会插手任何玩家的争斗,只是注视,只是旁观。”

  “你提出的建议很好。但世界游戏无法支付代价,故而拒绝。”

  “呵……呵呵……”徽白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似乎预料到了这样的回答,他挑起眉,鲜血顺着脸颊下滑:

  “是的……作为器官,你不能插手……”

  “但如果……作为……生命……呢?”

  “你最初只是一个摄像头,后来你因为‘清醒者’们的改造,逐渐成为了提供各种副本的游戏……这说明,作为器官,你会进化。”

  “那么……在漫长的岁月中……你难道……没有创造出新的‘细胞’吗?”

  “你唯独邀请了老板兔作为第一席。恐怕就是为了,让他成为你的实验体……他在漫长的岁月中越来越扭曲、阴郁、疯狂……这证明,他肯定接受了你非人的‘一部分’,故而精神异化至此……!”

  “老板兔与你正在渐渐融合!”

  “只有通过这种与生命结合的方式,你才能……创造出生命的形态……”

  “请出来吧……你的生命形态!”

  洁白的门扉沉默着。

  琴声愈发激昂而痛苦,每次临到曲调高昂之时,又骤然跌落。

  徽白的话音落地后,门扉许久没有动静。

  片刻后,一个身影从门扉中走出。

  祂有一头红发、如老板兔一般鲜红的眼眸,白色的兔毛大氅、肚腹的布料绣着红色天平。

  ——小娜。

  原来,小娜是这么来的。

  老板兔作为世界游戏的第一位打工人,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与世界游戏密不可分。这也照应了之前的一个信息:【主办方无法离开世界游戏,二者已经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比如无机之神的强行逃离,令祂的实力大幅度下滑】。

  老板兔作为最早的主办方,早已与世界游戏血肉相连。而世界游戏是器官,老板兔却是生命,故而,老板兔受到非人化的精神刺激,变得越来越异常、扭曲、疯狂。

  老板兔承接了世界游戏的“一部分”,就像强行接受了异体的一部分细胞,作为世界游戏选中的“母体”,逐渐“孕育”出了世界游戏的生命形态——小娜。

  用稍显惊世骇俗的方式来说,小娜竟是“世界游戏”与“老板兔”生出来的!

  当然,这个“生”,其实更应该翻译为“分裂”。

  “……我该唤你什么?”徽白望着红发飘扬的女人,冷静道:“神之子?”

九十一章·“2024年9月30日,枪响了。”

  红发女人的眼神淡漠如冰,但很快,祂蹲下身,挑起徽白的下巴,望着他几乎脱落的双眼:

  “我喜欢你蓝色的眼睛。”

  “你的交易,没有问题。”

  “不过,我只是一具躯壳,不是真正的世界游戏意识。我只能动动嘴皮子,让那些名为‘主办方’的寄生虫去帮你们。”

  祂并不算世界游戏意识,仅能算“神使”般的角色。但最厉害的地方在于……祂可以小幅度插手世界游戏内部,因为祂是独立形态,即使受到规则惩罚,也不会牵连世界游戏的意识。

  比如,悄悄给某个很有潜力的玩家,发一张特殊身份的邀请黑卡。

  比如,乔装打扮成主办方的服务人员。

  再比如,帮助……眼前的徽白。

  徽白露出了笑容。

  鲜血流下,他颤抖着眼皮,微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红发女人无机质的双眼似乎看穿了一切:“装得这么惊喜……其实,早在你来之前,你就算到了事情会发展到这样,也算到了一定会得到世界游戏的帮助吧。”

  徽白淡笑不语。

  红发女人道:“你果然很可怕……人类将你视作德不配位的第一玩家,甚至觉得榜二的安忒托莉亚比你聪明得多、更适合当第一玩家。但在我看来,你这种精准抓住至高信息,并以此为筹码谈妥交易,最终逆转整张棋盘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徽白咳出一口破碎的内脏,绯红的眼尾微微翘起:“承蒙夸奖。”

  红发女人起身,缓缓踱步。

  “至于你该如何称呼我……”红发女人沉思了一会,却始终找不到好点子。

  徽白断断续续道:“在我们星球……最有名的神明文化,是希国文化……你可以用神明的姓名……给自己起名……”

  “哦,我来看看。”红发女人眼珠子转了转,很快检索到了有关希国文化的全部信息:

  “希国文化中,众神之王名为‘宙斯’……”

  “那么,世界游戏就相当于‘众神之王宙斯’,连十二高维都只能俯首于祂。”

  “而我,作为世界游戏的子嗣,就称我为——”

  琴声就在此时,步入了最后的尾音。

  漫长的蛰伏低音后,突然爆发出犹如山呼海啸般的一声沉重鸣响——

  “‘众神之王宙斯’之女——‘雅典娜’吧。”

  她勾了勾唇,笑道:

  “那我就叫小娜了。”

  “小娜。”

  ……

  【Q:那么,徽白,重复一下交易内容吧——你帮我们打通一些难度极高的关卡,作为交换,我们会联系愿意帮助你们文明的主办方。】

  【A:正是。】

  【Q:我需要强调的是,你们的榜前玩家死伤大半,积分进度条没达标,人类注定毁灭。所以,这个交易,你顶多拯救你自己和一些伙伴。99%的人类,你无法拯救。】

  【A:……我知道,小娜,我有心理准备了。】

  【Q:那进入正题吧,和我说说你的想法。你们已经失败,连榜前十的玩家都死亡大半,你要如何打通关卡?】

  【A:答案是——润。】

  【Q:润?】

  【A:玩家的身份应该来源于故乡吧,就像护照一样,“翟星人”被称为“翟星玩家”。但如果——我换了一个星球居住,比如月球,那么,我到底该称为“翟星玩家”,还是“月球玩家”?】

  【Q(震惊):……】

  【A:看吧,你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我润出翟星,去了一个新的星球,就相当于有了一个“新护照”。那么持有“新护照”的我,能不能重获玩家身份?】

  【Q:……】

  【A:我手里有一个不成型的小世界,尚未发育完整,只有半颗星球。但我的权柄是“魔女”,最擅长的便是制造种子、催生生命,只要给我充足的时间,这半颗星球迟早会发育成完备的文明。】

  【A:同时,我有一个技能名为“灵魂摆渡”,它的效果是:“只要你一人永生,你储存的所有生命都将永生。你一个人,便是一个种族的精神统合体。”我已经储存了已死的榜前玩家的数据,等抵达小世界,我可以将他们“复生”出来。】

  【A:不过,我只打算“复生”我信任之人,比如榜前十,至于榜十之后,我与他们不熟,就不带上了。】

  【A:我带着小世界与榜前十脱离翟星,潜心发育,等到我们都发育完毕,榜前十都死而复生,我们就回来为世界游戏打通副本。】

  【A:您意下如何?】

  【Q:……很完备的计划,只是需要磨合一些细节。我赞同。】

  【A:那么,请您帮我们联络愿意帮助我们的主办方吧,我听说第五席和第十一席较为友好,祂们困于此地无法离开,也许愿意帮助小世界脱离,拜托了。】

  ……

  公元2020年,翟星毁灭了。

  三十六位全完美通关者血战,导致死伤惨烈,积分进度未能达标。

  面临集体抹杀的最后时间里,第一玩家徽白与世界游戏意识定下交易——取得了主办方第十一席的帮助。

  科索那·冉帛,一位人类天才科学家,他曾在上世纪实验成功,停留了自身肉体的时间,一直活到21世纪,并成为了榜前十的玩家。

  在巅峰大能死亡,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冉帛主动站了出来,与榜十四的北望、榜十六的路、榜十九的艾兰得等人一起,提出“放弃肉身、化为集群意识”的建议。

  他的声音通过传声技能,传达到绝大多数人耳中。

  “——愿意和我赌一把吗,同胞们。”

  “我们别无选择。”

  ——他的想法极为大胆。

  拖住世界游戏!

  拖住世界游戏需要:1.你的文明缺乏特色,世界游戏会来。2.只有文明获胜或毁灭,世界游戏才会走。

  这就像一个触发式程序,触发前者,才会输出后者。

  所以,只要文明不获胜也不毁灭,世界游戏就走不了!

  “竟然钻世界游戏的bug,真是个疯狂的科学家……”人群中,伊莎贝拉喃喃道。

  ……

  与此同时。

  小娜脸色一变,震惊地望着徽白。

  此时,祂已经帮助徽白联系上了第五席和第十一席,二人都愿意帮助翟星。

  “你……欺骗我?”小娜盯着徽白。

  如果真的按照徽白的计划,那这些人类都该原地等死。哪有什么“拖住世界游戏”的计划!

  小娜监控了全程,徽白与冉帛没有产生过任何交流,他们居然打出了这样的配合!

  徽白捂着满脸血迹,大笑出声,仿佛终于将一切都释放了出来,笑得极为癫狂,血泪纵横:

  “是的,是啊!我欺骗了你!宙斯之子!神的女儿!”

  “我们要集体放弃肉身,化作集群意识,躲入几个榜前玩家手里掌握的小世界!让世界游戏无法抹杀我们,永远也无法抵达最终结算的那一刻!”

  “世界游戏——你自诩拯救,却只拯救那些积分进度条达标的文明,而积分进度条一旦不达标,便是集体抹杀!”

  “这算什么拯救!不过是游荡在宇宙中的一个大型斗兽场!强壮的文明活下去,弱小的文明被抹杀!”

  “翟星,毋庸置疑是一个极为弱小的文明,所以我们就应当心甘情愿被抹去?”

  “你确实是一个高尚的熵增抑制器,一个有益的白细胞器官,一个不断救赎诸天万界的摄像头!”

  “但你也是一个无情的刽子手,只看分数的大家长,毫无民主主义的文明断头台!”

  “你一路走来,拯救了多少文明,又毁灭了多少文明?”

  “我并非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你,而是告诉你,作为受害者之一,翟星将以自己为金刚不坏的锁链,永远将你拖住!”

  “从此以后,你将永远被拖在我们的世界。我们若是无法离开,你也别想逃离!在最终结算无法到来的情况下——”

  徽白弯起眉眼,露出略微病态,又略微释然的微笑:

  “……和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甜蜜轮回吧。”

  “你将永生,我们也将永生。”

  ……

  毁灭之雪彻底降下的最后十分钟,人类举行了一场简短而有效的投票。

  榜前玩家十一,使用技能“模拟屏幕”,所有人都可以按动面前的按钮,进行投票。

  绿色按钮,代表他们同意以身进入小世界。

  红色按钮,代表他们将停留在这里,留在现实。

  白色的数字不断跳动,在短短一分钟内就得出了结果。

  支持票:712892781。反对票:229102913。另有一部分弃权。

  下一刻,白色的洪流开始浮现。

  起先是零星的几点,随后是成百上千,群体的意识汇为了逆流的瀑布。

  就在约一亿人已经步入小世界后,另一边,小娜忍过了被骗的愤怒,冷静出声:

  “等等。”

  “我们不必如此鱼死网破,人类。”

  徽白唇角勾起笑。

  ——囚徒困境。

  若是其中一方率先服软,另一方将攫取更大的利益。

  若是双方都不服软,则两败俱伤。

  显然,小娜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好,那我们谈谈吧。”徽白抹去嘴角的血,轻笑道。

  交谈后,双方达成合议。

  “铛——!”

  当苏明安敲击最后一个尾音时,涌荡的水流中,他望见文字化为了最后的记录:

  ……

  【早在公元纪年2020年,世界游戏降临翟星时,翟星就已毁灭。最后时期,人类面临集体抹杀,他们经由研究北极挖掘出的资料,选择放弃肉身化作集群意识,暂停在了最后一刻,让翟星处于薛定谔的毁灭状态。】

  【人类与小娜和谈后,双方制定了和谈方案:】

  【已经进入小世界的一亿人,与第一玩家徽白、徽白使用“灵魂摆渡”携带的榜前十玩家的数据一起,按照徽白的原定计划,脱离翟星,独自发育。】

  【这个小世界,后更名为“罗瓦莎”。】

  【榜五·布莱克,金发金眼,后化名“伊恩”,成为小世界的一大支柱——“龙皇·伊恩”。】

  【榜六·伊迪丝,亡灵职业玩家,后化名“夕汀”,成为小世界的一大支柱——“亡灵之主·夕汀”。】

  【榜八,冉帛,天才科学家,后化为“中央研究城博士·冉帛”。】

  【榜九、榜十……分别化名“珀洛”、“魔奇”,成为“魔族之主”、“半魔长老”。】

  【而提供帮助的第五席星火,也将自己的一具相同发色眸色的分身,投放于小世界,名为“幻加拉”,后为“精灵王·幻加拉”。】

  【支付代价并化作普通人转生的第二席司鹊·奥利维斯,于第二纪元诞生于小世界,不过,这已是后话。】

  【至于还没进入小世界的人类,则继续游戏。】

  【是的,继续游戏。】

  【这是小娜不愿两败俱伤而付出的代价——祂会给人类十亿次机会。】

  【十亿次之内,如果人类能够完成“宇宙之书”的打造,祂将不追究任何责任,并且放人类自由。如果抵达十亿次还未成功,则人类回归原本的结局——集体抹杀。】

  【这是人类与世界游戏,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后,留下的最终决议。】

  【——而苏明安熟知的这一次,是第四亿两千三百二十七万三千零三十一次。】

  【须知,即使世界游戏在不断轮回,但宇宙的时间并非暂停。仅限于世界游戏内部及与世界游戏概念相关的所有生命与事物,被加快了时间感知。】

  【世界游戏的第一次轮回,开始于公元2020年11月21日。】

  【而世界游戏每完成一次轮回,外面的时间都会流逝约0.28秒。】

  【四亿两千三百二十七万三千零三十一次轮回之后,宇宙的时间流逝了约0.28秒*423273031次=118516448秒。】

  【换算为年数,公式为:118516488秒÷3600秒÷24小时÷365天=3.75年。】

  【3.75年=3年9个月。】

  【2020年11月,往后推移3年9个月,算上被简化的毫秒,约为——】

  【……】

  【——2024年9月。】

  【……】

  【因此,第四亿两千三百二十七万三千零三十一次世界游戏——】

  ……

  【开启于,公元2024年9月30日。】

  ……

  ……

  【“现在是公元2024年9月30日下午三时。三个小时前,世界游戏的个人新手副本正式开始!”兔子笑容满面:】

  【“参与成员为翟星十亿人类种!恭喜被选中的你们,拥有了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成为游戏的参与人,成为了穿梭各个异世界的旅者!”】

  ……

  ——“翟星十亿人类种”。

  那么,还有一亿“非人类种”,在哪?

  ……

  ——在罗瓦莎。

  ……

  【“——接下来,为各位玩家宣布新手关卡的具体情况!”兔子丝毫不在乎底下人的闹哄:】

  【第一道新手关卡,全凭个体身体素质本能战斗!参与者——1114279878人!】

  ……

  ——1114279878人。

  ……

  ……

  砰。

  第一幕的枪。

  最终幕,枪,响了。

  ……

九十二章·“如果说——我一定要终止BE3030的循环呢!!!?”

  我听过一个古老的故事的结局。

  那一日,凝冰会化作泉水涌流,春天向我走来。

  那一日,万物在风声中复苏,花朵睁开沉睡的眼眸。

  我听到宏大而柔软的文明的声音——

  那是它的骨骼在生长,在颤动。

  ……

  苏明安在湖水中站起。

  徽白的身影在沉默中隐去,唯有小娜站在原地。

  “原来,人类还有五亿七千六百七十二万六千九百六十九次机会……”苏明安的手指掠过黑白琴键,从高音抚至低音。

  怪不得之前小娜强硬要求:如果苏明安听到了真相,就不能带所有人躲回玥玥的梦中。

  因为对于小娜而言,翟星人集体躲进玥玥的梦,是小娜最无法接受的结局。翟星人跑去做梦,留下世界游戏一个大烂摊子,小娜的“十亿次世界游戏”的赌约化为空谈。打工人老板兔辛辛苦苦搬了四亿多次砖,客户突然跑光了,一分钱拿不到。

  因此祂诱导苏明安丢掉巧克力糖。

  祂成功了。

  苏明安望了眼湖面,巧克力糖已经化作浅棕色的流水。

  世界游戏的目标是打造“宇宙之书”,所有副本都是等待救赎的世界。

  自己这一次已经打通了前十个副本,仅剩下罗瓦莎。但这不能代表宇宙中只剩下罗瓦莎还没被拯救,只能说明世界游戏游荡过的范围内,只剩下罗瓦莎还没被拯救。

  在他看来,“宇宙之书”简直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宇宙的文明数之不尽,怎么可能每一个都获得完美的TE。

  如果人类想从这种永无止境的轮回中解脱,唯有:1.脱离世界游戏。2.破坏小娜与人类的十亿次赌约。他不能从“如何完成宇宙之书”思考下去,这是一个思维陷阱。

  这样看来,进入玥玥的梦境确实是一种不错的选择,除了无法得知真相……

  不过,现在已经晚了,他不可能回头再去做选择。而且,前路未必没有更好的。

  苏明安喃喃:“终止循环……”

  终止循环。

  这是目前最重要、最能拯救人类、最能脱离困境的办法。

  恍惚间,脑中电光一闪,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话,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

  【“如果说——我一定要终止BE3030的循环呢!!!!??”诺尔攥紧衣领,嘶吼着。】

  ……

  眼前像是旋转着星星,视线陷入空茫。

  湖水拍打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灌入耳朵。苏明安的视线沉沉地注视着黑白琴键,仿佛看到依稀的金黄。

  ……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吗,诺尔·阿金妮。

  早在你推倒积木,向我诀别之时,你就开始考虑这些事情了吗?

  ……

  【如果,这个数字真的代表着什么呢???难道我们永远停留在这里,就能脱离这样的泥沼吗!??】

  【BE,3030。】

  【究竟这代表着什么?】

  【可有永无止境的终结之法?】

  【还是代表着某种更令人恐惧的真相?】

  【诺尔·阿金妮早在世界游戏开始之初,就意识到了世界之浩瀚——宇宙一切疑问的终极解法,光是停留在足下,难以解答。】

  ……

  诺尔。

  你知道就算这一次赢得了胜利,也可能继续陷入循环。

  所以,你才决定奔向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想从终止世界游戏的循环,来解决最根本的问题吗?

  你认为,“BE3030”是一种轮回的计数?

  苏明安仰起头,想起诺尔最后的姿态——诺尔被他的爪子撕碎,两位高维随之降临,毁灭了罗瓦莎。

  所以,其实存在一种可能……诺尔仍然没死。对于被高维眷顾的诺尔而言,躯体死亡不代表什么。

  不过,就算他们二人目标一致,也终究不同路,万物终焉之主毋庸置疑是敌人。

  在苏明安的思绪中,他望见了徽白等人的后续……

  ……

  【在第一纪元早期,罗瓦莎并非一个完整的星球,而是半颗。半颗星球当然活不长,在恒久的宇宙流浪后,罗瓦莎找到了另一颗完整的宜居星球,决定集体搬迁到新的星球上。】

  ……

  徽白带着一亿人启程了。

  临走时,他用自己的“魔女”权柄,种下了一颗种子。

  魔女,即种下种子,催生发育,造化生命。

  徽白离开后,种子生长了出来。

  这颗种子被徽白寄予厚望,持有徽白注入的一部分能量、权柄、记忆、情感。由于它在世界游戏内部出生,因此被世界游戏视作了器官的新生细胞,融入体内。

  种子就这样成为了世界游戏的一部分。

  它默默注视着一切,注视着副本的流转变迁,注视着玩家们的喜乐哀怒。由于有徽白的情感,它生出了一种“为什么我只能注视?我也想和他们一起玩”的想法。

  那句苏明安在第十世界曾经收到系统的“我很青睐你”,正是种子所言。

  大约在第150次轮回,世界游戏当街溜子的时候,终于经过了漫漫宇宙中正在发育的罗瓦莎,将其纳入了副本。种子欣喜若狂,它终于可以看到它的父亲——徽白了。

  十亿人类与一亿人类,终于如河流般再度相交。

  然而,种子却发现——不知为何,徽白等人失去了之前的记忆!变成了一个个红塔混子、傲娇龙皇、病娇亡灵……连自己来自翟星都忘记了。不明真相的他们甚至仇视降临的玩家们,将玩家们这些故土之人视作罗瓦莎的入侵者!

  徽白离开后,发生了什么?种子百思不得其解,它决定将自己的本体依旧留在世界游戏中,和世界游戏继续融合,然后分离出自己的一部分成为罗瓦莎的npc。

  当然,如同小娜,分离出的它不能动用世界游戏的权限,仅能做些小动作。

  ——就这样,种子来到了罗瓦莎。

  它一开始没有化形,一直在这片繁华的土地上游荡,观察人世百态。

  直到,第2928次轮回中,它认识了一个玩家。

  那个玩家有着漆黑的头发与瞳眸,看上去极为脆弱,却在每次轮回中都能展现出极大的毅力。他不是每次都能获得很好的成绩,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榜前十,甚至第一。

  种子很喜欢这个玩家。渐渐地,每次罗瓦莎副本开始后,它会默默注视这个玩家。

  它渐渐得知了他的名字——“苏明安”。

  得知了他从不服输的勇气。

  得知了他面对困境从不投降的坚持。

  一旦完完全全了解这个青年,很难不被他吸引。

  它开始产生了“或许,我可以试着接触他、靠近他、了解他……”

  在某一个夜晚,种子选择了化形。

  它知晓他喜爱白发,所以化为了一位白发的少女。

  它知晓他喜爱冷静沉稳的人,所以拟定了自己冷静沉稳的外在性情。

  它知晓他青睐于身份重要的npc,所以它选择在世界树下化形,卡好了时间点,获得了凛族的身份。

  它给自己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

  ——希礼。

  化为npc后,为了防止被世界树驱逐出境,它展示着自己的乖巧,沉默地接受一切。世界树给它安排了魔族的种族,它接受了;被人类抱养,被霸凌被歧视,它接受了。

  直到有一天,它在草坪上遇见了一位紫发的吟游诗人。

  他有着大风车一般的漂亮头发,一对日光般璀璨的眼睛,嘴唇吐露出动人的诗句,眼神好比天上的繁星。

  它瞬间认出这是转生于罗瓦莎的第二席,司鹊·奥利维斯。

  司鹊的灵魂里依旧带着一些原本属于他高维形态的“创生”权柄,因此他转生后没多久,罗瓦莎就出现了“创生”体系。他仅仅是动笔挥了挥,便出现了飘浮的草莓酥,让苹果飞向了天空。他初始便是全大陆最高的“C级创生者”。

  种子有意接近了司鹊,本想捞一点好处,却没想到在相处中,它逐渐发现了他的诗才与魅力。

  第一次踏入人世的它开始期待、开始留恋,它真切地喜欢上文学与诗歌,这是它第一次开始喜欢一种事物,它与俊美的吟游诗人许下约定——下次,请听我新作的诗吧。

  ……

  【希礼因为出身遭受了校园欺凌和家庭暴力。这时,“奥利维斯”接触了她,让她从绝望中被拯救。二人时常一同坐在草原上念诗,她逐渐开始相信……人生一定会变好的,只要自己足够乖巧听话,那些凌辱她的人会逐渐发现她没有那么邪恶。】

  【一次念诗后,她送给了“奥利维斯”一朵白花,她向他发出邀请,能否携带弦琴,为她下次念诗伴奏?“奥利维斯”答应了她。】

  ……

  吟游诗人答应了它。

  然而,种子回去后,家人忧虑它魔族的出身,彻底打断了它的腿。

  少女再也不能自由自在奔跑。当吟游诗人捻着白花,手持弦琴,再度来到了草原,他望见的仅仅是漫山遍野的朝阳。

  后来,凛族身份觉醒,种子逃离了家庭,它终于有了能够发挥能力的身份。身为凛族,稍微强一些没关系吧。

  作为“被人类收养的魔族少女”,她已经受了太久的气,但贸然转变自己的性情,又会造成ooc(脱离人设),这在罗瓦莎极为致命。于是,她为自己添加了一个新鲜的设定。

  ——人格分裂。

  如此,日后遇到苏明安时,她可以继续当自己的残疾小白花少女,无助可怜。需要自己发挥武力时,她便可以切换为黑暗人格,直接“黑化”。

  “就谎称……”种子心中微微笑了:

  “我有一位性情黑化的姐姐,时常会附身于我吧。”

  “然后,去接触苏明安吧~”

  ……

  【苏明安听她说完,才淡淡回应:“不会丢下你,我喜欢从始至终。”】

  【希礼也许遭受过很大的不幸,性情敏感内向,又缺乏安全感。但他不会抛下她,还有她那仇恨司鹊的姐姐,是一个不容错过的信息源。】

  【她望着他的背影,捏紧了手里的白花。】

  【“嗯。”】

  【她微微笑了。】

  ……

九十三章·“选择我吧。”(感谢“方恨”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