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3章 九十三章·“选择我吧。”(感谢“方恨”盟主)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15.3万 字
“轰——!!!”玻璃碎裂般的声音。
一头宛若云彩的七色凤凰撞了进来,有着一双黄金般的眼瞳,头戴紫葡萄花环,翅膀缥缈若朝霞,脊背上有一个小小的金色身影。
“……真难找啊,这里。”凤凰上响起含笑声,紧接着,一张草花色卡牌飞来。
苏明安“啪”地一声接住,只见那卡牌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写着【surprise!】。他下意识辨认了一下这是不是暗语,得到了否认的答案。
“万物终焉之主这样的阿猫阿狗,都能闯到你家来?”苏明安侧头看向小娜。
“万物终焉之主可不是阿猫阿狗……祂的位格在整个宇宙中也算很高的那一层,与叠影不一样。而且,这里本就没有特别高的防御。”小娜淡漠地陈述:“看来万物终焉之主急了。”
……急了?
苏明安眼含不解。
“……是啊,我的老师可是急坏了。”一眨眼,凤凰高度下移,露出金发的小少年,他头戴紫葡萄与橄榄叶编织的花环,胸前白色绸带重叠出一朵娇艳鲜红的玫瑰。衣领、袖口、裤腿均有层叠的白边。
一根雪白色的、点缀着鲜红玫瑰花叶的巨大镰刀,负于他身后。
“……一旦接触到‘世界游戏’这个概念,即被纳入循环之中,在这个‘集体意识场’中不断循环。纵有万般手段也逃脱不得,只能老老实实等到十亿次循环结束,亦或杀死世界游戏。”诺尔含笑道:“我的老师,可真是急坏了。”
苏明安瞳孔一缩,听懂了诺尔的话。
……诺尔的意思是,凡是与“世界游戏”这个概念相关的,都会被纳入循环!
只要你接触了世界游戏,不管你是不是玩家或主办方,哪怕你只是宇宙中的一个流浪汉,都会被卷入世界游戏的循环中!
就像叠影,叠影远在宇宙流浪,根本没有加入世界游戏。但只要世界游戏每次进行到了“旧日之世”这个副本,叠影就必须作为大BOSS登场,直到这个副本在某一次循环打出完美TE为止,叠影才能休息。
万物终焉之主同样如此。不论祂有多强,不论祂有多高贵。只要世界游戏每次进行到了“罗瓦莎”这个副本,万物终焉之主就必须登场!
罗瓦莎在第150次循环中被纳入世界游戏。那么,万物终焉之主起码已经登场了423273031-150=423272881次!
苏明安曾以为,“万物终焉之主被拖麻”这句话,指的是万物终焉之主被3030次大重置拖麻了,每次红日降临,司鹊就会开启大重置,让罗瓦莎回到过去。但原来,在这个基础上,还要再乘四亿多次!
万物终焉之主没像老板兔一样不想活,挺不容易。
其实,万物终焉之主脱离泥沼的唯一办法,是让罗瓦莎打出完美TE,也就是祂放弃毁灭罗瓦莎。然而,祂的本能便是“毁灭熵增过快的文明”,这导致祂根本无法放弃使命,硬生生被拖在了这里,向前不得,向后也不得。
“概念神……世界游戏。”苏明安心中流转。
很快,他又想到了一点——第四副本和第八副本。
这两个副本是特殊奖励副本,通关后的世界之源不纳入最终结算。所以,是否可以认为,这两个副本早就找到了自己的救赎之路?所以不需要玩家们帮助它们创造新的世界之源。
它们更像“奖励”一般的存在,失败了也不会被清空实力,帮助榜前玩家快速提升。
“对了,小爱……!玖神爱尔亚一开始就是主办方,估计祂早就明白了第八世界穹地的发展方向,穹地那么多微弱版权柄,大概率都是祂留下的。从这个角度考虑,第四世界特里里镇的某人,应该也是主办方中的一席……会是谁?泊里?村长?女巫莎琳娜?幽魂?茉莉……”苏明安脑中飞速运转。
“又在走神了。”倏然,一张黑桃卡牌飞来。诺尔拍拍手,歪头道:“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嗯?”
诺尔忽然转头,朝一个方向看去。
与此同时,感应到什么的小娜,也瞬间看向那个方向。
“啪!”
像是什么东西敲击的声音。
“哗啦——”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响起。
一具硕大的骨架,踩着隆隆的沉重步伐,出现在了他们眼中,骨骸胸口处有一颗凝聚的光球。
骨架肩膀上,立着一位蓝发少年,他身着送葬服般的黑色长袍,两条绣着金色十字架的白色长布披于左右肩膀,随风荡漾。
望见苏明安,蓝发少年勾起嘴角:“我早说了,该选我的。你看,我的剧情是不是比希礼精彩多了?”
无翼……与第九席。
这些主办方蓄谋已久,再也忍受不了世界游戏的禁锢,看到这次有这么好的机会,一个接一个动手了。
一向宁静的洁白门扉,今日迎来了这么多不速之客。
小娜神情平静,仿佛三尊高维在祂面前只是跳梁小丑。
“嗨嗨嗨,苏明安。”无翼挥了挥手:“今天我不是来动手的,只是来动嘴皮子的——加入我吧,加入我吧,这次希礼不在,你总该选择我了吧!”
“加入你?世界游戏马上就要重置,你能做到什么?我又能帮你什么?”苏明安淡淡道,心中只觉得司鹊的oc……不,司鹊的同志们真是卧虎藏龙。无翼竟是“第九席的神使”。
司鹊早已说过,创生的概念是一种“未来定位”,将未来将要发生的事物,通过灵光一现的方式捕捉到脑中,付诸于笔下,从而产生联系。所以希礼与无翼确实是司鹊笔下的同志,但也是切切实实存在之人。
能捕捉到这么牛掰的灵感,不愧是喜鹊大人。
“……我也是来发出邀请的,苏明安。”这时,诺尔的声音响起:“加入我吧,你已经得知了大部分真相。你应该明白,唯有破除循环才是唯一解。”
“破除循环并非唯一解,只是你投靠了万物终焉之主,所以你不能选择另一种方法——脱离世界游戏。”苏明安抱胸而立,试探道:“我不明白你们二人为何如此重视我,我不过是一个三级神。”
他的眼中唯有理性,面对昔日故人,却像是面对两位心怀鬼胎的陌生人。
无翼神情微微一动,诺尔露出微妙笑容。
他们刚想说什么,却被一声打断。
“——因为你是这场‘考试’中的满分学生,第一玩家掌权者苏明安。”
这时,突然再度响起了“咔嚓咔嚓”的破碎声。
浓灰色的雾气缭绕中,布满文字与扭曲线条的身影,缓缓出现。这团模糊不清的雾气之中,有两道人影——
拥有一对刻印着时针的瞳眸,金发璀璨,额头宽厚,鼻梁高挺,下巴瘦削,身着湛蓝刻印、时针花纹长袍的青年。
“预言者”艾兰得。
红发飘扬,耳环叮当,五官线条锋利,身着漆黑紧身皮衣,手臂大腿均套着皮环与铁钉,足蹬一双高跟马丁靴的青年。
“爆裂者”阿尔杰。
——苏明安没想到会看到除了诺尔外的玩家。
在万物终焉之主的毁灭中,这两位居然能逃出生天。
阿尔杰之前是第六席无机之神的神使,无机之神跑路后,阿尔杰很快找到了下家——第八席。
艾兰得……就极为令人震惊了。虽然艾兰得是榜十玩家,强度从来没下来过,但他一直游离在苏明安的视线之外,不是与水岛川空在一起,就是孤身行动。
“艾兰得,我最后一次听到你的消息……是你正在通过时间精灵回到第一纪元,接触‘时间’权柄。”苏明安说:“现在看来,你是通过‘时间’权柄成为了三级神,并且联系上了第八席,与阿尔杰共事一主?”
“什么共事一主……第一玩家,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艾兰得笑容微妙,食指竖于唇前:
“与高维为伍不代表投降。”
“坚守人类的自尊也不代表胜利。”
“就像现在,联系上高维的我们都活下来了,而其他坚守‘人类自尊’的玩家都不在了。”
“只要能终结世界游戏的循环,任何手段都不该被视作可耻。哪怕卑躬屈膝,哪怕被人辱骂……这也是我们自己的事。就像你,第一玩家,你在副本初期……不也是这样的处境吗?”
苏明安眼皮一跳。
“至于在下……在下也不算默默无闻。”艾兰得眨了眨眼睛,忽然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第一玩家一直在疑惑的一个问题,在下可以解答了。”
“什么?”苏明安挑眉,他疑惑什么了?
“在下曾写过一篇论坛帖……”艾兰得双掌合拢,宽厚的额头下,深邃的蓝眸深不见底:
“《关于玩家如何自救的问题简要分析》。”
“它应该曾出现在第7块剧忆镜片中。”
……
【这条在第一世界期间发布的帖子,无论何时看来都极具前瞻性。】
【苏明安挺想认识这位发帖的人士,但这位人士的ID一开始便被匿名隐藏,导致到现在还没人知道这位死得很早却看得很远的玩家是哪位。】
……
苏明安心跳停摆了一瞬。
如果艾兰得就是发帖人……不对!艾兰得在第一世界有完美通关,他不可能中途死掉去发帖!
所以,这是一条定时帖子。在艾兰得还没有进入第一世界时,艾兰得就写出了这么完整、清晰、极具前瞻性的帖子!普通人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在下从一开始,就记得之前一些轮回的事情。”艾兰得笑道:“所以世界游戏刚开始,在下飞快写出了这条帖子,想帮助大家快速适应游戏。”
“很长的时间里,在下都以为,自己是这世界唯一的主角,简直就像重生文的主人公一样……”
“但后来,经过研究直播,在下发现,您的同伴玥玥似乎也有类似的能力……是叫预知梦吗?原来一些灵性极高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残留一些记忆。”
“在下终于发现,自己不是唯一的孤岛,并由衷感到欣喜。”
“那么,百战百胜的第一玩家,是否也有类似的能力?后来,在下逐渐明白,第一玩家拥有的不是能力,而是……高于我们任何人的权柄!”
“如果说我们只有碎片化的记忆,您好像……可以改变一切。”
“真羡慕啊。”
艾兰得将手抚至胸口:
“我竭尽全力回想过去,折磨自己,用各种心理暗示,试图让自己想起更多轮回中的记忆。为此头痛、头晕、恶心、呕吐,出现了各种躯体化症状,才勉强博得人们口中‘预言者’的名号。”
“而您却睁开眼便被世界眷顾着。”
“当然,我不是要否认您的努力,也没有认为您不会痛苦。”
“我只是在想……”
他微笑着伸出右手,掌心浮现一朵黑色曼陀罗花:
“您看,一位是曾经背刺您的家伙,一位则是npc。”
“若您能在这关头选择加入我,定比您选择其他两位更好。”
九十四章·“我们在游戏开始前,没有见过。”
苏明安懒得理。
在他看来,没有一个靠谱。
他只是继续了刚才的问题:“艾兰得,你刚才说我是‘这场考试中的满分学生’,什么意思?”
艾兰得深邃的眼眸弯了弯,刚想开口,就被诺尔插嘴道:
“朋友,任何事物的运作都需要能源,世界游戏作为宇宙的器官也一样,那么你知道,能源从哪里来吗?”
还没等诺尔卖完关子,无翼毫无缝隙地接过了诺尔的话:
“——星球的寿命。”
“世界游戏的能源,来自汲取星球的寿命。”
“苏明安,我猜你在想,世界游戏的目标是帮助文明,却又需要汲取文明寿命,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于是,在帮助各个星球“进化、增色、熵减”同时,世界游戏自己进化出了‘抹杀’机制。这是无可奈何的,必须牺牲一部分文明化为世界游戏运作的养分,才有更多的文明能得到救赎。”
“那么,如何判断哪些文明应当成为它的养分?”
无翼还没说完,一开始就被抢过话头的艾兰得,立刻开口道:
“世界游戏决定以‘考试’来决断,考试永远是最公平的——无法抵达分数线的文明,就化为世界游戏的养分,成为浩瀚宇宙的一枚死星、一块砖石。分数过线的文明,就得到世界游戏的救赎。”
“至于考试过线的标准——就是能跟得上世界游戏思路的文明。在整个文明里,但凡有一个人跟得上,世界游戏就会慷慨地放过,但如果一个人都没有,就证明这个文明确实没有存在价值,应当被毁灭化作养分。”
“所以。”诺尔打断了艾兰得,微笑开口:“朋友,这就是‘全完美通关者’的意义。”
苏明安望着他们表演三人转,听明白了。
如果世界游戏的目标是救赎文明,那么为何还要定下“人类积分进度条不够会被抹杀”?
这是一种考核!
判定这个文明是化作养分,还是得到救赎。
如果十几个副本打完,整体积分不够,或是没有任意一人打出全完美通关,那么这个文明确实是“毫无价值”的,就算留下来,救赎难度也极高,不如把生存机会让给别的文明。
——公平且残忍的评价方式,这就是文明层面的“考试”。
世界游戏是纯白的救赎者,也是残忍的刽子手。它的存在,会让诸多文明得到拯救,扼制宇宙的熵增与热寂,毋庸置疑是有益的,但它的运作必须要消耗一批文明作为代价。
小娜与人类之所以定下“十亿次世界游戏”的赌约,不是为了毁灭人类,而是期待人类能够竭尽全力打造宇宙之书。倘若人类能成功,那么祂乐见其成。倘若人类无法成功,那祂也可以吃掉翟星作为养分。怎样都不亏。
只要苏明安没有带着所有人离开,世界游戏就一定不亏。
“所以,全部最高难度完美通关的我,是世界游戏眼里的‘满分考生’……”苏明安望向自己右手背,白色的完美通关纹印浮现而出,像一朵盛开的水仙花。
“何止。”无翼旁边的第九席骨架开口了,发出一种让人听着头晕眼花的韵律:“苏明安,迄今为止,你是世界游戏经历过的两万四千多个文明中进度最高的那一批人。就连吾曾经见过的第一玩家亚撒·阿克托、第一玩家长歌……也比你的副本完成度差了一些。”
居然把他和阿克托比……苏明安心中顿时涌上一丝难掩的自卑,他想到了自己的死亡回档。与此同时又是一股微妙感,像是他也成为了一个极为优秀的人。
迄今为止已经很多人说过,苏明安对副本的敏锐度,几乎胜过了所有人。
“按照考核规则来说,像你这样的‘满分选手’出现后,世界游戏应该放过你所在的文明。”无翼摊摊手:“然而,早在第一次循环中,翟星就已经输了。就算你现在拿到了满分,也依旧处在‘十亿次赌约’中,你们的胜利标准早就不再是拿到满分,而是打造宇宙之书。可惜了。”
苏明安说:“你是想说,我的满分没有意义吗?”
诺尔插嘴道:“不,当然有意义。”
他的蓝色眼瞳向小娜看去。
小娜眼神淡漠,始终一言不发,像是看到了几只蝼蚁。
“【掌权者】。”诺尔竖起食指,耳侧的玫瑰花瓣摇晃:“你的【掌权者】应该从没任务失败过吧?现在,几阶了呢?”
这个重要的身份,终于被提及。
【掌权者】这个身份,一直被视作最高级的特殊身份,甚至要胜过诺尔的【守望者】、玥玥的【观测者】,沈雪的【狙击者】、汪星空的【猎杀者】、艾兰得的【预言者】,路的【傲岸者】、水岛川晴的【罹难者】、吕树放弃的【监察者】……
“‘观测者’,意为观测周游各个世界。‘守望者’,意为守望土地。‘狙击者’,意为狙杀玩家。”诺尔语声深了一些:“那么,‘掌权者’,掌权掌权,掌的是什么权?”
苏明安心中有了答案。
——掌……世界游戏的权。
小娜说过,世界游戏不需要“继承人”,器官会自行运作。但……既然小娜存在,就说明这里需要“管理者”。
警告肆无忌惮的主办方、制约过界的玩家、与玩家立下赌约……一位能够言语、能够行走的“世界游戏代行人”,是必不可少的。
否则,如果世界游戏始终一声不吭,当一个沉默的器官,把交际的权力都交给主办方,就会造成主办方肆无忌惮蒙骗玩家、钻各种空子——就像现在一样。
世界游戏一开始就选中了苏明安,递出了邀请的黑卡。
苏明安拒绝了最开始的黑卡后。他又在第三世界结束后,在黑暗的大殿里,收到了一个猫耳人递来的黑卡。从那时起,苏明安正式成为【掌权者】。
苏明安没看到哪个主办方有猫耳。这个猫耳人,要么是不愿露面君在替小娜办事,要么是小娜本人所化。
不愿露面君……有猫耳?真是耐人寻味啊……希望祂不要是一个黑发黑眸杏仁眼的家伙。
……
【苏明安低头,看向手里的黑卡,鲜红的纹路如火焰般勾勒,质感温热,像触摸人类的皮肤。】
【“主办方。”他不禁问:“在游戏开始前,在一间咖啡厅里,我们……是不是见过?”】
【猫耳人的阴影微微偏斜了些许,金属质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亲爱的掌权者。”祂说:“我们在游戏开始前,没有见过。”】
【——第101块剧忆镜片·“主办方,我们,是不是见过?”】
……
现在想来,思之令人失笑。
猫耳人刻意进行了语言诱导。苏明安问“在游戏开始前,在咖啡厅里,我们见过吗?”猫耳人回答了“在游戏开始前,我们没有见过”,故意忽略了“在咖啡厅里”。
游戏开始前,他们确实没有见过。
但在咖啡厅里,世界游戏早就进入循环了,他们已经见过。
苏明安思绪流转,诸多疑惑迎刃而解。三方安静地等待他的回答,诺尔的凤凰、无翼的骨架与艾兰得的浓雾,呈现三角形,将他围在中间。
湖泊拍岸,杂然无声。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
下一刻,紧接着诺尔与第七席、无翼与第九席、艾兰得与第八席,竟有第四道声音响起了——
……
“我也向你发出邀请,苏明安。”
“你是迄今为止分数最高的人,最适应世界游戏熵减思路的人,最善于打造宇宙之书的人。”
“融入世界游戏吧,与我们融为一体。”
“你将成为世界游戏新的代行人、交际者、掌权人。器官没有思想、不能说话、无法行动,你便相当于世界游戏新的主宰。”
“如果你能完美解决罗瓦莎的困境,将这最后一个副本解决。无需等待世界游戏找到下一个文明,我可以放弃‘十亿次循环’的赌约,放过翟星。毕竟相比于打造宇宙之书、相比于你这样的完美分数者,一个低等文明对世界游戏而言微不足道。”
“选择我们吧。”
……
“守望者”诺尔眯起双眼,“死神使徒”无翼挑起眉毛,“预言者”艾兰得睁大眼睛,“爆裂者”阿尔杰紧握双拳。
苏明安侧头望去——
洁白的门扉大开,小娜的红发飘起,双眸飘荡着星海的光芒。对视的一瞬间,苏明安脑中仿佛响起了嗡鸣之声,注视到了宇宙之浩瀚。
山川、河流、大海、荒漠、湖泊、原野、冰原、熔岩……数之不尽的光景掠过。天文与地理,历史与理学,浩瀚文明的智慧尽数汇聚于“神”的瞥视。
身为世界游戏意识的分离体,祂被诸多规则束缚。然而,“玩家”远比“器官”更自由,一人行使名义,一人行使实际,配合起来才最为完整。
小娜一直在寻找与世界游戏思路接轨之人,现在,祂终于找到了一个最高分。
如果苏明安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将自己视作暂停时间的神明,那么人类不会因此获救。
是他一路走来的奋不顾身,换来了这个机会。稍有差池,便不是最高分。
“哦……绝杀了。”无翼摸了摸嘴唇:“我和苏明安的情分,还不够拉住他。”
“……”艾兰得沉默了。如果翟星能因此获救,他不会劝说苏明安拒绝。
“你想好了,苏明安。”诺尔开口,蓝色的眼瞳倒映不出任何事物:“这意味着永恒的禁锢,永恒的活着,永恒的孤寂,永恒的……无法返乡。”
与世界游戏融为一体,意味着与这个器官同寿,四亿次循环都会是小数目。
留在这里,就永远无法返乡。
“貌似,我现在不需要作选择吧?”苏明安忽然说:“要解决罗瓦莎这最后一个副本,才有后文。”
他冷静地环视四周,将领口的第一粒扣子扣好。
“而你——诺尔,你背后的万物终焉之主,必定要毁灭罗瓦莎。所以,你与我依旧不同路。”
“放弃祂怎么样?诺尔·阿金妮,选择我。”
诺尔睁大眼睛,他没想到短短几分钟便“倒反天罡”,换作他被邀请了。
“无翼,第九席想终结世界游戏,得到自由吧?可惜,我不认为世界游戏应该被杀死。”苏明安说:
“无翼,抛弃第九席,选择我,怎么样?”
“还有你……艾兰得。你背后的第八席也想终结世界游戏吧?我觉得不靠谱,不如你也来选择我。”
湖畔刹那寂静。
气息交错间,唯有湖水弥漫的声音。
所有人皆错愕地望着苏明安,场面一时安静。
就在此刻,小娜突然伸手,在白色的门扉内,拿出了一本洁白的书。
——这是高于“罗瓦莎世界之书”,而低于“宇宙之书”的,“世界游戏之书”。
祂将书页,往前翻了好几页,翻到了【第1419块剧忆镜片·“至此,他已成为了真正的灯塔”。】
随后,将其抛回了洁白的门扉中。
刹那间,祂的脸色极为苍白,身躯变得透明,仿佛支付了巨大的代价。
一股逆行的时潮涌来,拖住了所有人的脚步。
周围的景象回溯、消散。
苏明安回头——
他望见了一颗偌大的世界树,一颗猩红的太阳。
……
“不必犹豫了,你只能选择我,苏明安。”
“去解决罗瓦莎的困境吧,解决这最后的副本。然后,我会来取消赌约,接你离开。”
……
……
世界树。
苍穹之上,红日高悬。
各个种族,各个皇者,已经团团围住了世界树。
金发蓝眸的少年坐在最高的树冠上,眺望远方。
“龙皇、冰元素帝皇、圣堂山天使、半魔长老、四位罗瓦莎主人公、命运之轮、秩序守护者、死亡仲裁者、纳兰法庭、几十万玩家……粗略估计,足有上百万人。面对我,还真是全力以赴。”诺尔说到这里,忽然全身一抖,眼神骤然清醒。
他环顾四周,看清了周围的情况:“……嗯?我在哪里?哦,是这个时间点……时间逆流到了这里……”
九十五章·“A。”
时间逆流了。
不,应该说,小娜重新排列了“世界游戏之书”中的章节,去除了“毁灭”之后的剧忆镜片,因此时间回到了这个时候。
诺尔记得,这个时候,他正在被所有人围攻。
“和上次一样,所有人都知道你与世主来抢世界树的书籍了,正在围攻你们。”第七席稚嫩的声音响起:“小娜这一手倒流,让万物终焉之主又被排斥在了罗瓦莎之外,如今祂还有一个小时就会降临,你要延续上一次的发展吗?”
“……啊呀,我想想。”诺尔摘下紫葡萄,吃了一颗。
“我建议,还是帮万物终焉之主降临吧。”第七席说:“世界游戏这么强大的宇宙器官很难被杀死,但只要让世界游戏陷入虚弱,无法管到我们这些主办方,就足够我逃脱了。万物终焉之主作为另一个宇宙器官,与世界游戏对上,势必会两败俱伤陷入虚弱。”
“宇宙猫猫真是有趣。”诺尔笑道:“体内的两个器官干上了,都是为了扼制熵增,一个是直接毁灭文明,一个是柔和地救赎文明。”
他摇了摇头,突然想到了学字典时看到的一句龙国古语: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说完,他自己就笑了。
“器官又没有脑子,白细胞还会造成血栓呢。”第七席的语气像个稚拙的孩童:“所以小娜才会邀请苏明安这个最高分作为脑子。可惜的是万物终焉之主自己进化出脑子了,不然你或许能成为万物终焉之主的脑子。”
“……”诺尔保持着微笑。
“你在想什么?”第七席忍不住说。
“我在想……如果我支持苏明安成为了世界游戏的脑子,苏明安应该能帮我升维。”诺尔抚摸着耳侧的玫瑰花瓣,依旧微笑。
他的笑容格外灿烂,令第七席都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玩笑。第七席立刻加重语气,像个孩子一样哭闹道:
“不可以!不可以!你早就答应我了,你引入万物终焉之主攻击世界游戏,我趁乱逃离世界游戏。获得自由的我会帮你升维,帮你建造新世界。”
“你不可以耍赖!不可以转头去帮别人!哼……我们可是签过赌约的,你若是反悔,便等着死吧!诺尔·阿金妮!”
诺尔眼珠子深了深。
他瀚海般的蓝色眼瞳,变得愈发深邃,如同海底深沉的漩涡。
他压低语气,像是一个温和的院长,哄着小孩子:
“好了……尤里蒂洛菈,哥哥当然不会反悔,哥哥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不过哥哥实在太累了,刚刚强行冲进湖泊,灵魂极度疲惫。”
“我们休息一会,做足更多准备,再召唤万物终焉之主神降,好不好?上一次太着急了,我自己都被拍成血肉碎片了,这一次起码等到世主把书抢出来,获得了罗瓦莎的‘世界之源’,我们再动手,彻底根除这个文明。否则,就算罗瓦莎被毁灭了,翻一翻书,就又恢复了。”
第七席暂时放下疑虑:“你说的有道理。罢了,正好你才三级神,太弱了,趁这个时间赶紧升一升。”
稚嫩的声音沉寂下去。
诺尔无声含笑,望向苍穹之上的诸神,执起苍白如骨的镰刀:
“那么,便用你们作为养料吧……”
……
苏明安睁开眼。
流云飞逝,身下是一条金黄巨龙。
纯白袍据飘荡眼前,小辫子随风流逸。黑发飘扬、金眸璀璨的青年,双手插兜,侧目而立。
“——回来了?”云上城神明说。
“——快,去中央科研所!”苏明安毫不犹豫道。
他不去世界树了。
去了,也阻止不了世主抢书。反而会迎接第七席与万物终焉之主的神降。
“嗯。”云上城神明应了一声,拍了拍龙首,祂的思路和苏明安一致:“本就是去中央研究所的方向。”
上一次,祂借助灵魂权柄,保留了自己的灵魂,所以没有被万物终焉之主毁灭。只不过他并未进入湖泊,去见苏明安。
遥遥的,苏明安望见了鳞次栉比的银白色建筑物,金属城市悍然耸立。无人机与机械族盘旋,白大褂与运输车横生。
巨龙咆哮一声,径直闯入实验城,引起大片惊呼。
苏明安快速落地,身后白色触须一甩,整个人如炮弹般甩出,直冲中央。
“……你真的打算答应世界游戏?”云上城神明的声音传来。
“无论我答不答应,罗瓦莎的问题都必须解决。”苏明安坚决道。
“……但不管怎样,还是不要答应。”云上城神明犹豫了片刻,淡淡道:“那样的未来,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只是会害怕更让我后悔的未来……”苏明安的声音飘散在风中。
……
林何锦坐在床沿。
他的头发尽皆苍白,皱纹纵横于脸颊。
黯淡的煤油灯、泛黄的稿纸、劣质的墨水、满地的破衣服,包围着他。
他将纸张铺开,握着羽毛笔,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作品。
写作时,耳边仿佛响起了年轻时的声音:
“林先生,是您对《生命女神洛塔莎》当众提出了质疑,您质疑奥利维斯先生?”
“不,我只是……我只是想要知道他是否被胁迫……”
“所以您污蔑了奥利维斯先生,认为他的笔下情节有漏洞。”
“不!不是这样!你们这些记者听不懂吗?我的意思是,我担忧他的安危。”
“所以您还是认为,奥利维斯先生的笔下情节有漏洞,您质疑他的笔法。”
“我,我……”
“您质疑了他,林先生。现在,网络上有许多对您不满的人,甚至还有人报出了您的家庭信息,给您家门口放死老鼠,您对此有何看法……”
林何锦痛苦地闭上眼眸。
他颤抖地拿下老花镜,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这时,一个吊儿郎当的男人走了进来,抱胸而立,蹙了蹙眉:“爸?怎么不好好躺着,又起来写作了。你都多大年纪了,年轻时就没写出什么玩意,现在又能写出什么好东西。你别摔到哪里了,还要麻烦我给你送去医院。”
林何锦摇头:“这是我构思了一辈子的作品……算是对我这一生的礼物,我必须写完。”
男人不耐烦道:“都写了几十年了,还没写出来,改了又改。我早说了,你就不是写作那块料!你要是年轻时老老实实当个工人,我也不会那么穷!”
林何锦气急攻心,摆摆手:“走!走!快走!财产一分钱不会少你的,不要在这里晃悠了!”
一听到这句话,男人顿时露出满意的眼神,转头就走了。
房间里刹时安静,唯有笔尖摩擦的声音。
林何锦低下头,露出苦笑。
自己这辈子都活得很窝囊。
年轻时穷困潦倒,因为质疑了《生命女神洛塔莎》,他被网友群嘲、人肉开盒、线下针对……奥利维斯的存在本身,既是辉煌的艺术殿堂,又是一场浩浩荡荡的文字狱。不得质疑,不得诋毁,否则便被视为越轨。
自那以后,林何锦再也出版不了完整的书稿,任何编辑都将他拒之门外,他只能依靠代写一些零零散散的学生作文、梦文、小短篇活下去。
就连与他经历相似的冉帛,如今都成了中央研究所的博士,他却仍是个蹉跎之人。
柴米油盐,生活拮据,舍不得坐好一点的猫车座位、点个外卖都要深思熟虑……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时间匆匆而过,没有一丝主人公的精彩纷呈。
然而,他脑中始终在构思一部属于自己的文学。
即使注定无法被人看到,他这一辈子,想拥有自己的一部故事。
如果说他这种人,这辈子注定只是主人公脚边的史莱姆,那他想当一个快乐的史莱姆。
“可笑我努力了一辈子,写了两千多万字,也只是个D级创生者……”林何锦自嘲:“人家奥利维斯一开始,便是C级创生者……”
他摇摇头,继续沉浸于故事的构思中。
自己的这部故事,经过几十年的构思,已经进行到了结尾。近些天,他察觉到自己身体愈发衰弱,连医生都开始叮嘱遗产事宜,他便知晓,必须要将结尾写出来了。
他提笔,在厚厚文稿的最后两页,缓缓落字:
【……少年走过很长很长的路,提着油灯,终于走向了他熟悉的方向。】
【他看见了,一片有着白色海鸥、连绵山峦、金色沙子的荒原。】
【是的,那是一片荒原。】
【少年踌躇着,还是走了过去。】
【难道他走了这么久,最后仍是一无所获吗?】
【他的朋友,一只夜莺,停在了他的肩膀上,高声叫着:】
【“你的故乡,你的故乡,被填平啦!”】
【“被那大树的怒火,被那遥远的诸神,填平啦!”】
【“哦,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你再也无法返乡,你再也无法返乡……”】
……
中央研究所。
实验室内,“时间”权柄的作用下,时间流速被放到了最慢。在这里度过数年的时光,外界仅仅是几分钟。
冉帛已经认真计算了三年。
夜以继日,废寝忘食。他的身躯肉眼可见衰弱下去,又因为注射了最好的营养液,强行维持着高强度的计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
小白望着数据,喃喃自语:
“数据快要有了,人造凛族还差身躯与灵魂。徽白已经出去找了,应该快回来了吧……”
……
世界树内。
世主与祈昼一前一后,走向世界树核心。
幽幽灯光摇曳,两人各怀心思。
“……到了!”忽然,世主眼神一亮,露出喜悦之色。
映入眼帘的,是一架巨大的图书柜,木质书架呈360°环形合抱,仅露出中央的一小块空地。螺旋般的木质楼梯向上延伸,每一层都摆满了浩瀚星空般的书籍。
放眼望去,足有上千……不,书架连着书架,书籍连着书籍。这里的书足有两万多本!
这就是世界树收集的所有书籍!
只要领会了这些书,便相当于领会了“七印”,得到罗瓦莎的世界之源,成为新世界的主人!
“这么多书……都要看一遍吗?”祈昼瞠目结舌。他想暗中阻止世主,却不知从何下手。
“不。应该会有一本总集之书,只要看完那本就可以了……”世主放下油灯,视线敏锐地扫射,很快,他走到合抱状书架的中央空地,这里有一张白色椅子、一张白色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本没有封面的书。
“总集之书……”世主手指搭上,唇角翘起。
伊鸠莱尔被魔化的诸神拖住,没有人守护这里。祈昼知道,能阻止世主登上新世界王位的,现在只有他了。
祈昼状若好奇,轻轻靠近:“父亲,这书上,写的是什么?”
世主笑道:“是世界游戏构造副本的经验总结,以及罗瓦莎的奥秘,包括十二故事、第一纪元的历史……”
他望着祈昼,眼神难得流露出几分温情:
“你是我最满意的孩子,如果你想读,我不介意与你一起读。若我成为新世界的王,你便是仅次于我的第二人。这世上,唯有我们二人血脉最为紧密……”
这柔软的眼神,也许真的有一瞬间,触动了祈昼。
他的心一直是荒原,自诞生就被世主掌控、扼制、压抑。稍微有一点点温柔,都会令他心脏紧缩,涌现出对爱的渴望。
然而,他想到了孤儿院里的孩子们,想到了他们瘦弱的躯体。
“啪嗒!”
这一瞬间。
祈昼骤然爆发,扔出手中油灯!
法术加持的火焰落下,向世主扑去!
“哗啦——!”
一片火海。
……
漆黑的教堂内,十字架散发着幽幽光晕。
血族匍匐而跪,魔族俯首林立。
吕树坐于上首,头戴冠冕,注视着掌心的【深渊之主·莱托斯丽神格】。
苏明安曾经的话语回荡耳畔:“这是比较适合你种族特性的神格,没有乐子恶魔神格的排异性那么大。如果你想吃掉,你会成为海皇那般的三级神。”
吕树想到了高维眷顾的诺尔,想到了呼风唤雨的海皇,想到了行于诸世的玥玥,想到了高居云上的云上城神明。
他扬起脖子,喉结滚动。
宛若心脏般的神格,滚入了他的喉咙。
九十六章·“BCDE。”
“哇——”
冉帛双手撑着实验床,疲惫过度,吐出一口血。
他凝视着眼前的一团肉块——这是凛族的雏形。
经过漫长的计算,他终于计算出了凛族的基础形态,还差一具用来运行的身躯与纯粹公正善良的纯白灵魂。
小白望着他:“以人类的极限而言,你该休息了。”
冉帛摇头:“不,还没有算完……”
他转头时瞥到了墙上的镜子,一瞬间他差点认不出自己。这个额头含着皱纹、法令纹深重、眼袋下垂的老男人竟然是自己?
外界几十分钟,屏障内十几年。不知不觉,便已青春不再。
冉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大笑出声,几颗泪珠落了下来。
小白垂下眼眸,梳理着发辫末端的鲜红彼岸花:“……哭着笑,又笑着哭。我还是无法理解你们人类,到底是高兴还是悲伤。”
冉帛笑中带泪:“高兴!当然是高兴!我终于完成了我与父母的课题!”
小白轻轻叹息:“人造凛族是极危险的课题,相当于一个潘多拉魔盒,稍有不慎就会酿造巨大的灾厄。也许,司鹊当年是为了保护你呢?”
冉帛吼道:“就因为这种理由!?如果有危险,我甘愿献身也要追逐真理!”
“但这么逼迫自己,你的父母会伤心的。”
“我的父母早就因为司鹊的告密而被教徒处以火刑了……”
“……那,你的儿女也会担心你的。”
“我这种一事无成的失败者,不会生个孩子一起受苦……”
“……呃,那想想你的爱人?”
“呵,爱人也没有,根本没人喜欢我这种孤僻的家伙。”
良久无言。
对视数十秒后,小白说:“你什么都没有?”
冉帛斩钉截铁道:“追求真理的道路,不需要多余的感情绊住我的手脚。我唯一的愿景便是站到世界高台,质问司鹊·奥利维斯!”
……
【C.林何锦视角】
……
林何锦坐在床沿。
头发苍白,皱纹纵横。
黯淡的煤油灯、泛黄的稿纸、劣质的墨水、满地的破衣服。
他将纸张铺开,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作品。
这时,一个吊儿郎当的男人走了进来,抱胸而立,蹙了蹙眉:“爸?怎么不好好躺着,又起来写作了。你都多大年纪了,年轻时就没写出什么玩意,现在又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林何锦摇头:“这是我构思了一辈子的作品……算是对我这一生的礼物,我必须写完。”
男人不耐烦道:“我早说了,你就不是写作那块料!你要是老老实实当个工人,我也不会那么穷!”
林何锦气急攻心,摆摆手:“走!走!快走!财产一分钱不会少你的,不要在这里晃悠了!”
听到这句话,男人顿时露出满意的眼神,转头就走了。
房间里刹时安静,唯有笔尖摩擦的声音。
林何锦低下头,露出苦笑。
自己这辈子都活得很窝囊。
年轻时穷困潦倒,因为质疑了《生命女神洛塔莎》,他被网友群嘲、人肉开盒、线下针对……奥利维斯既是辉煌的艺术殿堂,又是一场浩浩荡荡的文字狱。不得质疑,不得诋毁,否则便被视为越轨。
自那以后,任何编辑都将他拒之门外,他只能依靠代写一些零零散散的学生作文、梦文、小短篇活下去。就连与他经历相似的冉帛,如今都成了中央研究所的博士,他却仍是个蹉跎之人。
柴米油盐,生活拮据,点个外卖都要深思熟虑……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没有一丝精彩纷呈。
然而,他脑中始终在构思一部属于自己的文学。
即使注定无法被人看到,他这一辈子,想拥有自己的一部故事。
如果说他这种人,这辈子注定只是主人公脚边的史莱姆,那他想当一个快乐的史莱姆。
“可笑我努力了一辈子,写了两千多万字,也只是个D级创生者……”林何锦自嘲:“人家奥利维斯一开始,便是C级创生者……”
他摇摇头,继续沉浸于故事的构思中。
自己的这部故事,经过几十年的构思,已经进行到了结尾。近些天,他察觉到自己身体愈发衰弱,连医生都开始叮嘱遗产事宜,他便知晓必须要将结尾写出来了。
他提笔,继续写着。
……
【D.时莺视角】
……
伊赛库尔国。
这里高温,缺水,贫瘠,充斥着饥民与流浪者。
一位头戴艳红面纱的女子,行走于漫漫荒野,向着城池走去。
她正是八位【主人公】候选之一,时莺。金手指是【好感攻略系统】。
“等到成功进入了伊甸园……我就用金手指去攻略伊甸园的新主人,管他是苏明安还是世主,没关系,我不挑……”时莺漫不经心地想着,开始馋了起来。
前者魅力出众,性情柔和,实力强大。后者心思深沉,势力广阔,有一股霸道总裁的气质,非常对她的胃口。
哎呀……怎么选才好,这不是为难她吗。
她散漫地往前走,途中看到不少迁徙的流民。
这时,她望见几步之外,一个年迈的老奶奶脚步哆嗦,险些摔倒。
“小心。”她身形一闪,立刻扶住老奶奶。
“谢谢……谢谢你,好心的姑娘。”老奶奶心有余悸地站稳:“姑娘,别往前走啦,前面没有冰冻针啦,”
冰冻针,学名地塞曲罗针,效果是舒缓炎热。
自从新任奥利维斯大人号召人们“持有草莓酥方可度过红日”,世界各个角落的人们都开始寻找草莓酥。流民没有笔也没有草莓,只能迁徙于各个城池的“慈善分发点”。一些人扛不住高温,只能寻找免费发放的冰冻针。
“上面那些人,连准备工作都做不全吗?”时莺心想:“算了,罗瓦莎太大了,不可能看顾到方方面面。本质上这也是一种筛选,只有足够健康和幸运的人,才能活到入书的时刻……唉……
她想要离开,手里却被塞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颗白石头。
“这个,这个你拿着。”老奶奶露出朴实的笑容:“城里的冰冻针都发完了,但国内随处都有很多白石头,被誉为‘不融化的冰块’,握着可以降温,这都是老祖宗的智慧啊……”
……这样的老人,恐怕撑不了多久吧。
“谢谢。”时莺心中叹了口气,看了眼身形瘦弱的老奶奶,转身离开。
她不是大善人,除了攻略对象,她没有空闲给予感情与帮助。
手中的白石头热了,时莺丢掉,换了一个新的白石头,握了一会,却发现这颗白石头一直在提供冷气。
……这颗白石头的制冷能力格外强劲啊!
这时,她忽然听到系统声:
……
“叮咚!”
【出现五星攻略对象:【特殊的白石头】!】
……
时莺惊呆了,她这一路攻略下来,兽族精灵巨龙虫族也就算了,怎么连石头都可以啊!
这时,白石头蹦蹦跳跳朝着老奶奶冲去。老奶奶也被惊到了,没想到一颗白石头会围着她一蹦一跳。
时莺漂亮的眼珠子一转,心中有了主意,柔声问道:“奶奶,你叫什么名字。”
老奶奶看到小姑娘去而复返,露出笑容:“玛莎,玛莎丽亚。”
“我们一起走吧,玛莎。”时莺立刻道。
她决定就攻略这颗白石头了!她倒要看看,一颗石头要怎么逃过自己的魅力。既然白石头把玛莎当成了母亲,寸步不离,那她只能和玛莎一起走了。
玛莎浑浊的双眼露出喜悦,忐忑地搓着手:“姑娘,你要和我一起走啊……我身上只有一块啃了几口的薄饼,你可以拿去……”望见这精致漂亮的姑娘,玛莎有些羞愧,又道:“或者你要是身上衣服破了、鞋子破了,我可以帮你缝缝……”
可这漂亮的姑娘,精致的紫色蝴蝶结,精致的白色蕾丝连衣裙,小皮鞋擦得油光透亮。脸颊又白又红,就像上好的脂粉。
“没事……”时莺捧起石头,凝视着:“白石头,白石头,你喜欢我吗?”
白石头停止了蹦跶,很显然它不喜欢。
“哼……”时莺心想,马上她就用积分兑换【动人的歌喉】、【宛若湖水般清澈的眸子】、【满身洒落的玫瑰花雨】。如此浪漫攻势,小小白石头怕是要纳头便拜口牙!
她把白石头塞进了玛莎手里。
“嗯?”玛莎流露出困惑。
“我不热,你拿着吧。”时莺淡淡道。这颗白石头的制冷能力格外强劲,还是给玛莎吧。免得玛莎热死了,那她的攻略对象就跑了……对,就是这个原因。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白石头传出:“想不到你还有几分良心,小鸟。”
时莺摸了摸耳侧,才发现几根羽毛露了出来。她强笑道:“对对对,我的石头大人。你说的都对。”
石头会说话,这就好办了。看她怎么把它拿下!
……
【E.某位金发青年视角】
……
凯尔萨斯国界,格子城。
一个礼堂内,几十个玩家围在了一起,脸上是相似的忧郁。
一位头戴小丑帽的青年,站在台上高呼:“诸位!世界游戏快要结束了!”
这本是令人开心的事,然而这些玩家的脸上只有担忧。
九十七章·“F。”
小丑帽青年看出了这些人的想法,点头道:“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不希望世界游戏结束。我这话说出来会引起众怒,但也许你们有些人能理解。”
一个道士袍男子紧握拳头:“没错,如果就这样结束了世界游戏,我这种前两个副本才被清空实力的人怎么办……我该死的仇人比我高几千个排名,我回去会被他杀死的!”
“梦一样的日子,我不要结束啊……”一个少年哭了出来。
“我都有戒断反应了,无法想象没有世界游戏的日子……”
“我太弱了,我连父母都保护不了……再给我几个副本的机会吧……”
“世界游戏要是一直进行下去就好了,我看了大半年的漫画、小说、电视剧,天天去舒爽购物,穿着二次元cos服奔赴各个漫展。我不要回去上学啊……”
“我要去更多的异世界!看更多的美人!吃更多的美食!我要去蒸汽时代!冰河世纪!星际银河!英伦风情!拒绝回去吃预制菜、拼好饭、地沟油……”
他们这种想法并不多见,但确实存在。
“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个眼角点着泪痣的卷发青年走出,声音极有磁性,是霍特巫师联盟的‘颂唱者’德维特:“坐视罗瓦莎毁灭吗?”
“——当然不。”
这时,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一位罩着黑袍、露出一丝璀璨金发的身影,缓缓走入人群中央,有一股令人安宁的气质:“罗瓦莎一旦毁灭,我们也活不了。但‘预言者’艾兰得和‘爆裂者’阿尔杰说,如果在这场新世界主人的争夺中,世主获胜,第一玩家没有取得完美通关,世界游戏就还能进行下去……”
人群沉默了一阵子,爆发出阵阵议论。有人摇头反对,有人犹豫不决。
“我们打苏明安?真的假的。”
“艾兰得是‘预言者’啊……早在第五世界他的预言就很精准了。”
“我不想和第一玩家为敌,这也太球奸了。”
“为什么第一玩家没能取得完美通关,世界游戏就能进行下去?你知道什么内幕消息?”
“够了!”一声怒喝响起,赫然是剑术家王朝泽,他曾与猪共舞,此时却极有胆气,大声怒喝:“你们有脑子吗?这就被煽动了!就算是真的,你们也简直不是东西!”
一些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心虚。
“……不必责怪他们。”黑袍金发人轻轻开口:“财阀倾轧、各色歧视、阶级沟壑、人口贸易、人口老龄化、资本压榨、经济下行、数以千万计的战争难民……比起安宁的世界游戏,原先的翟星才是地狱吧。”
“有些人想回去,是因为他们原先就很幸福。有些人不想回去,是因为他们早已被掠夺得没有亲人、没有金钱、没有家。你凭什么要求他们回去等死?”
“在这里,有24小时的休假日。回去,便是朝九晚九的压榨。”
“有些人一回到现实,就会面临绝症、人祸、仇家追杀,他们不想死是人之常情。我承认苏明安伟大,但世上更多的是自私、浅薄、胆小的正常人。”
王朝泽脸色一青一白。
他气得把剑往地上一摔,又灰溜溜弯腰捡起来,指着黑袍人大喷口水:“我不知道你是哪块高杂质神金,纯度比苏凛和诺尔的嘴还硬。老子说不过你,老子走了!”
他转身就走,心中却想着报信给苏明安。
“——你不能走。”黑袍金发人嘴角翘起,十指合拢:“你们都不能走。”
……
【F】
……
苏明安睁开眼。
他立于世界树旁,望见树冠上飘着一位金发少年。
“这是……我和诺尔对峙的时间点。小娜原来把我们回溯到了这个时候。”苏明安很快辨认出了这个时间点。
他第一时间想控制住诺尔,防止诺尔召唤万物终焉之主,却没想到诺尔和第七席商量了几句话,就转头走了。
“……诺尔走了?”苏明安望着诺尔逐渐远去的背影,很快明白了诺尔的想法。
诺尔推迟了万物终焉之主的降临……恐怕是为了彻底斩草除根,彻底断绝罗瓦莎的后路,避免又被小娜回溯一次。
不知道诺尔要怎么做,但现在就是自己和诺尔抢时间了,看谁更快一步。
“立刻召集第一批玩家进入小世界,协助苏面包,将小世界变成适合翟星人居住的社会环境……”苏明安迅速下了判断。
以白色触须为翼,他飞离了世界树。
……
——万事万物仿佛织成了一张网,只等待爆发的那一刻。
……
……
……
紫藤摇曳,黑水激荡。
星沙斑斓,红茶萦绕。
今日,喜鹊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林何锦”的信。
九十八章·“是我的眼睛看错了。”
【司鹊·奥利维斯收:】
【当这封信送到您手上时,我应该正在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很幸运,我曾在年轻时梦见过您的黑水梦境,所以虽然不知道您身处何处,依旧能通过梦境的方式给您递信。】
【也许您并不记得我这个小人物……我曾对您的《生命女神洛塔莎》发表过一些看法,随后我……我遭受了一些不值得提起的事。】
【您是我一生仰慕并喜爱的人。即使我曾卖掉了关于您的所有周边,也曾发誓不再观看有关您的新闻,但我骗不了自己的心。年纪越大,人便越是坦诚,我终究还是发现了,我的兴趣爱好、我的遣词造句、我笔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角色的影子,都脱离不了您对我的影响。】
【从年少的第一本启蒙童话开始,到青年时期读过的爱情文学,再到壮年时期的哲学书籍、纪实文学,甚至我老年时期读到的一些报刊……都是您笔下之物。】
【即使仅是一面之缘,但您的文字已经塑造了我的一生。】
【很幸运,在我塑造三观的时期,读到了您的文学,使我成为了一个完整而人格独立的人。您教我审视自身、思辨哲理、正视强弱、怀揣勇气、树立责任、坚守正义、尊重牺牲、追逐自由,不以富贵权势为荣誉,不以理想主义为耻辱,不以救世之心为笑谈。】
【您是我精神世界里无处不在的光点、我的另一半圆满、我的精神食粮、我心灵图书馆的唯一客人。】
【我热爱您。】
【我热爱您。司鹊·奥利维斯老师。希望您允许我这样称呼您。】
【我没有您的灵光、没有您的才华。但我这一生,都在致力于写出一部能被人记住的作品。】
【世界太大了。】
【太多太多的人,轻如鸿毛。他们不曾被注视,不曾被记住。】
【我反反复复打磨数十年的作品,也许仍然赶不上您十四岁时的随手几笔,但我不该再遗憾。】
【至少,我很幸运地将这封信递到了您的手里,完成了年轻时的夙愿。事到如今,再问您《生命女神洛塔莎》为何存在漏洞的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也许……也许是我年少的倔强错了,也许是我的眼睛看错了——“司鹊”是对的,而“林何锦”是错的。】
【这世界害了病,人人都将世界树奉为圭皋,却忘记了人的本位。诸多的求不得,究竟是因为人的欲望过深,还是秩序与法典服从宿命胜于意志?】
【即使现在躺在床上,写着这封信,我心中为何仍然感到失落,感到遗憾?】
【我的完稿附在了信后,为了不耽搁您太多时间,我缩减到了极短的篇幅,如果您不感兴趣,也可以丢弃。】
【考虑到我的身体情况与年龄,这是我此生的最后一部作品,但仍是您年轻时的一部过客。】
【思来想去,我的爱人已经因病离世,我的儿子等待着我的遗产,我的孙女尚且年幼。自年轻时的那件事,亲朋好友都离我远去,这最后的时间里,我只能给您一人写信,并将我最后的祝福送给您。】
【光辉耀眼的主人公。司鹊·奥利维斯。】
【愿您平安、健康、幸福、快乐。】
【愿灵感与才华永远眷顾您,愿您挥起骄傲的翅膀,永远自由地于文坛之上高歌。】
【——何锦·绝笔。】
……
喜鹊垂下头。
白色、黑色、浅青色的羽毛下垂,它以翅膀翻页,读完了这封信。
黑水寂静,游鱼漫歌。
这里并没有一位紫发青年懒洋洋的身影。
很遗憾,林何锦最后的这封信,仍然没有送至司鹊·奥利维斯本人手中。留守在梦境中的,是司鹊·奥利维斯的宠物——一只喜鹊。而司鹊·奥利维斯已经沉睡。
喜鹊翻到了信件末尾,白色光点凝聚,一本薄薄的书浮现。正是林何锦倾注一辈子的书稿。
书稿上,短短一行书名,笔迹歪斜,似乎写书者已经没有了力气:
……
——《致司鹊·奥利维斯》
……
“……老头子还有气吗?”
“……你们这些见钱眼开的亲戚,老头子快死了,你们就来了,滚,快滚!”
“……切。谁不知道老头子一辈子一事无成!非要我们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谁觊觎你家那点破钱啊!走了!”
滴水的空调、破裂的墙面、泛黄的纸张、煤烟的臭味。
唯有窗外枝头的几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成为了唯一的美丽景物。
林何锦躺在床上,门外吵得乌烟瘴气。
“——安静!”林何锦费尽全力喊出一声,不断咳嗽,几乎要把内脏都咳出来。
门外终于安静了,人们脚步远离,不想被一个将死之人记恨上。
林何锦望着天花板,日光落在他的额头,病痛却让人愈发寒冷。听说病人临死前心里会有预兆,他知道,自己是时候了。
……自己的那部文稿,司鹊·奥利维斯应该收到了吧。
有一些句子是不是能写得更好呢,一些情节是不是能修改呢……林何锦依旧在构思着,但已经拿不动笔了。
让司鹊·奥利维斯看到那么青涩的故事,真是抱歉……自己即使竭尽一生,也没有写出一部令人满意的书。
也许,普通人的一生,就是这样处处遗憾。从满腔热血直到接受自己的平凡……真是一个让人不甘心的过程。
呼吸愈发沉重,像是破风箱的声音,声声带血。林何锦的意识愈发模糊,心中却在想……如果,如果他年轻时没有那么冲动,没有冲到司鹊面前询问《生命女神洛塔莎》的漏洞,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了呢……他是不是会成为一个更成功的人,至少此刻,不必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地等待死亡。
如果他与司鹊没有产生任何联系与纠葛……他这一生,会不会更幸运一些?
答案唯余沉默。
日光像是送别的手,一点点抚过他的额头、鼻梁、嘴唇、苍白的发丝……直到他忽然清醒了一些,听到了外面传来脚步声。
咯吱,咯吱——
是儿子吗?那个不孝子,是来看他死了没有吗?
是孙女吗?林何锦想到那个小小的、棉花糖似的小女孩,她和她爸爸不一样,拥有一对明亮的眼睛与赤忱的心,但她应该还在封闭式学校。
是哪位朋友吗?可他没有朋友,或许以前有一些,但随着他越来越落魄,再好的朋友也被时光消磨了……
朋友。
朋友……?
不,不,他还有一位朋友……但也许那根本算不上朋友……
吱呀——
门被推开。
这一瞬间,林何锦以为自己处于回光返照的走马灯中。
或许哪里有神明微笑着叹了口气,让一阵栀子花的香风顺着窗户拂来,吹过林何锦浑浊的眼眸,吹过他苍老的手掌,吹过书桌上翻页的废稿,吹过……进门之人满头紫色凌乱的长发。
金色的眼瞳,曾被林何锦隔着屏幕、隔着报纸、隔着书籍……不止千次万次地注视着。而此刻,那双黄金般璀璨的眼瞳,清晰地倒映着他苍老萎靡的身影。
戴着黑色贝雷帽,鲜红长袍飘扬,俊美如紫玫瑰的青年依旧年轻,视线落定,唇角翘起,像一位降临人间,前来送走濒死之人的天使。
被诸神眷顾的主人公啊……他依旧俊美,依旧年轻,依旧灿若日光。
原文在六#9@书/吧看!
也许有一瞬间,林何锦以为自己的心脏已经停跳。
“林何锦。”
单词从口中吐出,紫发青年精准无误地叫出了他,走到他的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完稿,轻轻笑了:
“我的心脏长在右边。”
“我的故乡有一个传说。据说,心脏长在右边的人,上辈子是守候在病人床前,负责带他们走的天使。”
“所以,我来了。”
床上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欲要触碰,又怕是虚影。他张开嘴,巴巴地说:“司鹊·奥利维斯……?”
临到头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追逐了一辈子的人,塑造了自己三观与人生的人,居然在最后见到。司鹊依旧年轻如昨,而他已经垂垂老矣。
这是林何锦这辈子,第二次见到司鹊。
恍惚间,房间仿佛变成了那间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年轻人慌慌张张地冲到俊美的紫发青年面前,抚摸着怀里的《生命女神洛塔莎》,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
“——所以,《生命女神洛塔莎》的漏洞,到底……”
情景重合,床上白发苍苍的老人,张开干裂的嘴唇:
“——所以,《生命女神洛塔莎》的漏洞,到底……”
这是困扰了他一辈子的问题。
司鹊·奥利维斯垂下头,片刻后,他嘴角翘起,露出有些遗憾的笑容:
“……那是我的孩子,苏文君所写。”
“他太过叛逆,以我的名义发表了此文,所以才有那么多漏洞。世人见是我的笔名,皆疯狂吹捧,即使是极为显眼的漏洞,也以布蒙眼、以油蒙心,大肆夸耀。唯有你……唯有你能当堂走到我身前,询问我这个问题。”
“这世上百亿人,人人陷落于追名逐利与舆论潮流的浑噩中。林何锦……只有你一个人睁开了清醒的双瞳,张开了询问的嘴唇。”
“很抱歉,因为我与世主的一个玩笑,让你……困扰了一辈子。”
心中刹那间一片空白,仿佛什么都不剩了。
老人睁大了双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末了,望着家徒四壁,望着自己病弱的身体,望着满是冻疮与疤痕的双手,唯余苦笑。
于司鹊·奥利维斯而言,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玩笑。
于世主而言,这只是一次不值一提的反抗。
于林何锦而言……却是苦涩的一生。
林何锦经常会梦见那次晚宴。他头发凌乱,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像一个闯入宴会的小丑。他听到了笑声,嘲笑他不合礼仪的笑声、嘲笑他穷困潦倒的笑声、嘲笑他是个乡下人的笑声、嘲笑他竟敢质疑司鹊·奥利维斯的笑声……从那以后,笑声再没有从他的双耳中离去过。
但就在那双金色眼瞳望向他的这一刻,双耳的嘲笑声突然消失了。
耳畔突然久违地安静。
“老了之后,我经常很累,走几步就喘气,走不了太远。”林何锦轻轻说:
“天天坐在屋子里,望着远方的屋头与栀子花,一望就是一天。”
“现在的智能设备越来越高级……咳咳,我不会弄,儿子也不管我,我就自己与自己唠嗑:”
“‘林何锦啊,你后悔吗?人家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拿你这颗鸡蛋,去担心人家的石头啊!’”
“偶尔,我会拿出当年的照片,但照片已经发霉。我翻出年轻时的衣服,可衣服已经变成了抹布。我试图找到一点过去的痕迹、试图写下一些精彩的句子,却发现远远不如年轻时……”
“我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我老了……我再也写不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句子,再也写不出令人拍案叫绝的情节。属于我的,只有虚弱的身体、一天三顿的药片、床边的血压仪……”
“我翻出了年轻时的手稿,竟开始嫉妒过去的自己……为什么我能写出那样精彩的故事,而现在,我的脑中阴翳一片。”
“直到昨天,我见到……遥远的屋头,升起雪白的月光。”
“那场景……与我人生中过去的一万多天没什么不同,但我望着那银白色的霜雪月光,在那海天相接的深蓝之际燃烧……我突然感受到了震撼。”
“人类是渺小的,大多数人都将屈从于岁月……对于宇宙的尺度而言,我们的永恒仅是短短一瞬。这样美丽的月光,将恒久如一日地降临,不拘于注视它的是才华横溢的奥利维斯,亦或郁郁不得志的何锦。”
“流淌的意志同样如此,只要能握住那横贯于岁月中的东西……是否人类就相当于握住了永恒?”
“我握住了它……那一刻我意识到,那些,正是您曾在文字中透露出的东西。”
“正义,纯粹,善良,责任,自由,勇气,牺牲,理想主义。”
“我结合这一切,写下了我的终稿。您已经收到了。”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正义、纯粹、善良、充斥着理想主义的孩子,正如您的文字给予我的永恒感触。”
“这样的文字,也许几个月、几年就会被掩埋,但只要写了下来,我的生命便得到了延续。”
“而握住那横亘于岁月中的意志的我,已然得到了‘永生’。我将死去,但我已共鸣过时代的洪流。我如砂砾般渺小,却也如月光般永恒。从那以后,若有人与我生出相同的感触,那他便是‘我’。砂砾是我,月光亦是我。”
老人裂开掉光的牙齿,对床边的青年,露出满是遗憾的微笑:
“司鹊·奥利维斯……老师。”
“这样想来……我是不是就不会感到遗憾了呢……”
九十九章·“HE·栀子花开”
老人仿佛看到,遥远的东方,有一座航船,正向这个世界驶来。
月光升起,烧灼着海的洪流与天的蔚蓝,撞破冰山,将宏伟的澄白洒向人间。
天际线横阔尽头,宁静地注视着一切的升起又陷落。
与之相比,老人眺望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
他欲要乘风飞起,欲要跃下高山,欲要登上天穹,欲要做尽一切凡人不能做之事。然而他被束缚手脚、堵塞喉咙,仅能注视着那宏大而高尚的月光。
一束月光落入掌心,他垂头,见那银白月光流过他的指缝,流过他的眼眸,溪水般涌动。
这一瞬间,他的胸腔仿佛也拥有了相同的涌动,其名为“永恒”。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
“【……少年走过很长很长的路,提着油灯,终于走向了他熟悉的方向。】”
“【他看见了,一片有着白色海鸥、连绵山峦、金色沙子的荒原。】”
“【是的,那是一片荒原。】”
“【少年踌躇着,还是走了过去。】”
“【难道他走了这么久,最后仍是一无所获吗?】”
“【他的朋友,一只夜莺,停在了他的肩膀上,高声叫着:】”
“【‘你的故乡,你的故乡,被填平啦!’】”
“【‘被那大树的怒火,被那遥远的诸神,填平啦……’】”
柔软的声音犹如流水。
司鹊·奥利维斯坐在床头,读着林何锦的《致司鹊·奥利维斯》。
这是一个少年寻找家乡的故事,少年提着油灯从森林出发,一路遇见了夜莺朋友、坏坏的冰冻人、叶子兄长,最后少年终于抵达了家乡——大海。然而,大海已经被填平,少年再也回不去了。
司鹊本以为这是一个悲剧故事,直到他又翻了一页,这是最后一页:
“【少年缺水过度,再也走不动了,倒在了荒原。】”
“【‘至少,这里是我的家乡,我也算是叶落归根……’少年这么想。】
“【少年快要死了,但他依旧很想回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和朋友一起回家……】”
“【就在他快要死去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海水的涌动。】”
“【原来,是他一路走来帮助的朋友们,齐齐来到了他的身边。】”
“【‘哗啦’一声,荒原下陷,海水涌了上来。】”
“【少年这才知道,他已经不止一次走到了这里,每一次他与他的朋友们留下的脚步,都会让荒原下陷几分。直到这一次,海水终于涌了上来。】”
“【夜莺与叶子是不能入水的,就在少年被海水吞没的这一刻,它们挥挥手,微笑着告别了少年。】”
“【少年回到了海中,回到了他的家乡。】”
“【在这里,他得到了幸福。】”
“【但有一天,他在海底偶然看到了夜莺与叶子的尸体。他才知道,海水涌上、他成功归乡的这一刻,海水溺死了无法离开的夜莺与叶子。】”
“【于是,少年与海底的女巫做了交易,以消除自己的记忆为代价,复活夜莺与叶子。他离开了大海,提着油灯,将夜莺与叶子送向森林……】”
“【他走后,邪恶的女巫填平了大海。】”
“【若干年后。】”
“【森林里的少年完成了夜莺与叶子的复活仪式,他失去了记忆,只记得自己的家乡在海里。他提起油灯,踏上了归乡之路。在路上,他遇见了夜莺朋友与叶子兄长……】”
【(全文完)】
……
“啪嗒”司鹊合上书籍,他笑着叹息一声:
“……你确实该有更高的声誉,林何锦。”
在他看来,这是个不错的故事。
老人露出了一个纯粹的、快乐的、幸福的笑容。
也许他的内心仍旧不甘心。
——如果他真的不感到遗憾,为何他还在落笔,还在眺望,还在期待?
“我很喜欢故事中的主角少年……”司鹊的手指抚摸着书页:“他是一个正直、善良、纯粹的人……以后,我可以把他复现出来吗?”
“这是我的荣幸,感激不尽……”林何锦的呼吸愈发微弱。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到时候了。
眼皮沉重地耷拉,他仿佛——仿佛看见年轻的自己,捧着《生命女神洛塔莎》,从窗外跑过,健步如飞。
笑容。
年轻的自己有着狂放肆意的笑容,满腔热血,仿佛世界尽在脚下。
这世道是个理想主义的绞肉机,任何理想投进现实里,都会被搅碎丢进湖里,连一道水花都溅不出来。
“以前我一直在期待……”林何锦低低说:“我窗外枝头的那几朵栀子花,究竟什么时候会开放……罗瓦莎的四季温度很特殊,然而,我等了一整个秋天与冬天,它始终含苞待放。这是否代表着,我心中的的花朵,也只能枯萎呢……司鹊先生。”
司鹊微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说:“你想回到过去吗?林何锦。”
林何锦睁大双眼,心中涌上一股惊喜:“真的……真的可以吗?”
对啊,他听说司鹊·奥利维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也许真的能让他回到过去……
司鹊温暖的手靠近了他,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
“你的心中仍有憾恨。不必关注窗外的栀子花了,请回到过去,回到那一刻……弥补你的遗憾吧。”
林何锦眨了眨眼。
当他下一刻睁开眼——
镜面倒映着凌乱发丝、老旧西装、廉价腕表塑成的年轻人,他怔怔地望着前方,怀里捧着一本《生命女神洛塔莎》。
宴会厅的炽白灯光打落,犹如温暖的月光,洒在他懵然的眼中。
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林何锦心中一跳,他望见了一道紫色的身影……他下意识追了上去,毫不犹豫喊道:“——司鹊·奥利维斯先生!”
是的。
即使回到过去,他依旧要追上司鹊·奥利维斯。
只不过,不再用那么激进的方式表述,他已经发现,这位先生是如同天使一般的人,只要他好好说话,司鹊会听取意见的。
宴会厅耀眼的灯光下,“天使”回过头,金色的双瞳温和地回望他。
“司鹊先生,我很喜欢您的《生命女神洛塔莎》,但我见识浅薄,有些地方看不懂,我十分想与您探讨,希望您给我一个机会……”林何锦露出微笑。
这一回,旁人奚落的目光没有投来,旁人嘲讽的笑声没有灌入他的耳朵。
他的耳畔,很寂静,很寂静。
紫色的长发划过,将璀璨的灯光切割得斑驳,“天使”先生接过了他手中书籍,微笑道:
“好。”
“我很期待与你的聊天,林何锦先生。”
……这个时期,司鹊先生应该不知道我的姓名吧……奇怪的思索一闪而过,林何锦连忙跟上了前方的紫发青年。
灯光照耀在林何锦年轻有力的步伐,他的笑容,犹如握住了“永恒”的月光。
还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在他的心中,等待他写出来。既然时间倒流,他再也不要做那个被柴米油盐困住的无趣的成年人了……
这一辈子,他一定要写出一本更精彩的书籍,送给司鹊·奥利维斯先生……
……
床上的老人停止了呼吸。
白炽灯犹如月光洒在他微笑着的脸颊上,苍白的发丝流泻于霜白的月光。
司鹊缓缓收回手,创生之术最后造出了一个幸福的梦。
老人的病情已经无法挽回,他没有在病痛中孤独地死去,而是在幸福的睡梦中停止了呼吸。
他的手边,《致司鹊·奥利维斯》随着再无力气而垂落的苍老手掌,掉落在床上,合上了最后一页。
仿佛在回应他心中最后的回响,窗外的梧桐树沙沙摩擦。一颗辰星自遥远的天际,缓缓下落。
风吹起满头霜白的发,一滴未曾落下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坠落。
窗外,洁白的栀子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绽开,悄然无声。
“起风了……”司鹊呢喃。
叶子兄长,夜莺朋友,坏坏的冰冻人,提着油灯的红衣少年。他们的身形仿佛具象化,站在床前,摘帽行礼,送别他们躺在床上阖目的创造者。
昔日,创作者赋予他们灵魂与生命,今日,尽管尚未成生命,却轮到他们来送别他们的创作者。
“啪啪啪啪——”
掌声。
原文在六#9@书/吧看!
角色们齐齐鼓起掌,毫不吝啬地给予掌声。
掌声此起彼伏,响彻于这间闭塞狭窄的破屋子,仿佛这里是被世界注视的大舞台,予以参演者谢幕掌声。
司鹊单手摘下贝雷帽,向着床上安静的老人,微微鞠躬。
“你写出了一个很棒的故事。”
“林何锦先生。”
“愿你谢幕愉快。”
在生命的最后,一个人躺在床上,孤独地忍受着身体的病痛,心怀广阔的星辰大海,双眼所见却唯有窗外的半寸屋头与栀子花——林何锦在最后的人生时期,心里在想什么呢?
纵然他握住了“永恒”,却还是没能写出一个十分完美的故事,若非司鹊·奥利维斯最后赶来,他将怀揣着一辈子的困惑憾恨而终。
即使如此,他仍然没有得到任何读者的鼓励与爱。直到最后,耳畔萦绕了一辈子的嘲笑声才在风声中泯没。
“啪嗒。”
一部薄薄的书,躺在老人的胸口,书名为《林何锦》。
司鹊曾说过,罗瓦莎的本质是一部书,因为罗瓦莎有诸多剧忆镜片,可以像书本一样重新翻开。
其实,还有一层最深的意义——罗瓦莎,是一本由每个人组成的总集之书。
大多数人的人生既不圆满,又不有趣。但只要纳入了这部总集之书,偶然被翻到、观测到、阅读到,也许,他们与他们的角色将“永生”。
司鹊闭上眼。
尽管他竭尽所能“品味”他人的喜怒哀乐,站在他人的悲恸与不幸中鉴赏痛苦,但他依然无法生出原质化的理解。
他尽情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不拘于里面是惊喜还是毁灭。
是啊,痛苦怎么能够“鉴赏”?他从一开始就推到了错误的观察角度。
就像如今,他一面为林何锦的逝去感到悲伤,为其送别。一面又无可奈何地发现,林何锦的经历被他记住,成为了他脑中一份“郁郁而终的创作者”的新灵感,随时可能成为他笔下的文字、成为他新角色的构成部分。
一瞬间,司鹊的脑中闪过一道电光,他忽然震惊地望着林何锦。
“……啊。”他呢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是——林何锦口中的“永生”吗……
你成功了,老先生。
你的痕迹,在我的笔下永存了。
贝雷帽摘去,司鹊头顶的几根青色羽毛露出,他拉下衣袖,遮掩住一些外漏的羽毛。
唯一遗憾之处在于,站在这里的“司鹊·奥利维斯”,是宠物喜鹊所化。不过,这份遗憾唯有喜鹊自己知晓。
哗——哗——
窗外的树叶摩擦,风声灌入安静的房屋。
“依照之前你的遗嘱,老先生。”紫发青年金眸熠熠:
“我将完成你的意愿,将你书中的主角少年——复现出来。让他成为真正的生命。”
“由于林先生你本人只是D级创生者,我构写出来的少年将只有灵魂,没有肉体。不过,相信他会渐渐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一条‘正义,纯粹,善良,责任,自由,勇气,牺牲,理想主义’构成的孩子灵魂啊。在罗瓦莎这个逐渐浮躁的世界中,真是世上很稀有的东西,唯有同样的创生者才能写出来吧。”
喜鹊闭上眼。
书籍开始发光——
白光闪烁,紫发飘扬,空气里散发着一股紫藤与栀子花的清香。
树影摇晃,桌上黯着的煤油灯自动亮起。
书页急剧翻动,无数文字从书页蹦出,逐渐凝成一个白色的身影,隐隐可见红衣与手中的油灯。
主角少年成功具现了出来,渐渐化为生命。
“林先生,再见。”喜鹊戴上贝雷帽,最后轻轻鞠躬:
“愿你做个好梦。愿梦中没有痛苦。”
“你写出了一个骄傲的孩子,一个拥有海风、麦穗,与栀子花气息的孩子。”
“我将以您的姓名,‘林何锦’的单字‘锦’为孩子取名。”
“——苏琉锦。”
白色的身影,睁开了金色的眼瞳。
它呈现灵魂状态,神情懵懂。
喜鹊带着苏琉锦,离开了暗面,前往目前的真实时间线——154年。
……
第二纪元195年12月27日,上午11点35分。
林何锦的人生在这一刻终止了。
苏琉锦的人生在这一刻开始了。
窗外,栀子花开。
被设定为“家乡在大海,渴望归乡”的少年,以尚未成型的灵魂,本能地向着大海望去。
命运前与后的脚步,在这一刻开始连接、揭露、成型。
……
“喜鹊先生,我的名字叫什么?”
“苏琉锦。”
“我的种族是什么?”
“这个还没有设置,你现在只是灵魂形态,需要给你找一个合适的肉体。”
“我的父母……是谁?床上的这位老人,让我感觉有种落泪的冲动……他是睡着了吗?”
“嗯,他是你的父亲……一位伟大的创生者。”
“伟大?可他看起来很弱小啊,也没有人为他哭泣、为他送葬。”
“伟大不对应渺小,一个倾注了一辈子热爱的人,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伟大的。这世上追名逐利的浮躁之人太多了,还有多少这样一辈子只专注热爱一件事的人了呢……”
“那他是您的什么人?”
“……”喜鹊露出微笑:
“学生。”
“他是我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学生。”
“从此以后,我不再会成为任何人的老师。”
……
一百章·“联城主与测量之城”
【欢迎您,造物主苏明安。】
【目前小世界阶段:中等科技世界(废土时期)】
【目前年数:726年】
【目前人口:9210278人】
……
月明星稀。
雪白的建筑物犹如倒伏的大雪,城市流光溢彩。
一位推着智能垃圾车的老汉,戴着棕色毡帽、灰黑色羽绒服,走过玻璃般澄澈的地面。忽然,他眉头一皱,望见公园长椅上坐着一个身影。
虹色的路灯洒下薄薄的光晕,一位黑发青年斜倚着长椅,大衣单薄如纸。他或许太过疲惫,眼皮闭着,像是随时可能被风吹走。
“醒一醒,醒一醒。”老汉敲击路灯杆,提醒青年:“公园不能过夜,你家里人呢?让家里人来接你!”
苏明安缓缓睁开眼,头重如石。他太累了,刚步入小世界,紧绷的情绪一松,就这么半昏半睡了过去。
“……现代,不,更趋近于废墟世界的时代……”苏明安扶着长椅站起,望向老汉的智能分类垃圾车:“垃圾能自动分类,却需要人力移动……科技树有点歪……不过无伤大雅,不能强求与翟星完全一样……我一直在努力推进小世界的发展,非常不错……”
他嘟嘟囔囔。老汉感觉遇上了精神病,连忙打电话报警:“明安系统,我要报警,银湖公园南门有个不回家的街溜子……”
苏明安仰起头,望着远方拔高而起的建筑群,灯光点缀于高楼大厦,犹如闪烁的霓虹宝石。
这个时代,分为了大大小小多个城邦,由一个极高算力的中控系统调控人们的衣食住行。这个系统,名为“明安系统”,由苏面包与苏卿一起打造。苏面包是“联合城邦之主”,简称“联城主”。
苏明安身形一闪,出现在了一处无人的桥洞下。
他伸出手,对准空气,很快,一道道白光浮现,露出一个个玩家的身影……
玩家们左顾右盼,嘴里惊呼。
“进来了!我们真的进来了!”露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就是第一玩家的小世界啊……我们是第一批进来的人!第一玩家也太牛了,这世界好先进!”
“在这里就不用害怕红日了吧。”
大约上百个玩家,叽叽喳喳,探头探脑。
这是第一批进入小世界的玩家,在“灵知梦使”玥玥的帮助下,他们脱离了玩家IP来到这里。由露娜领队,每个人都携带着大量超时代的知识与技术。
从现在开始,苏明安不需要总是降临小世界了,许多玩家会帮他推动时代发展。他只需要偶尔瞥一眼就足够。
“小世界的时间流速很慢很慢,外面过去几分钟,小世界可能过去几年。虽然你们是我亲手带进来的‘神使’,自身位格高于小世界,寿命会远超一般人,但在这里的时光还是实打实的。”苏明安提醒道。
就像苏面包已经八百多岁了,但对于他只是几天。
露娜坚定道:“能亲手建设我们未来的家园,等待与翟星融合的那一天……就算再漫长也是幸福的。”
“正义之剑”公会的爱伦毫不犹豫地说:“没错!苏明安你问我们时,大家都是愿意的!”
金发碧眼的辛迪点点头:“别人活一年,我们却能活几十年甚至几百年,这不血赚?”
苏明安心中感触。在十四位队友中,他犹豫了很久,最终选择了露娜作为“小世界”的协助者,其一是信任度高,其二是露娜性情正直。其三是露娜没有身居要职,离开罗瓦莎不会造成什么动荡。
但由于时间流速,这些率先进入小世界的“开拓者们”,将会度过一段非常漫长的时光。他们在整个世界举目无亲,甚至可能再也无法返回。当苏明安问及露娜,露娜却毫不犹豫同意了。
她几乎不会拒绝他,即使是牺牲。
“人贵在各司其职,你比我年轻那么多,我总不能干看着吧。”露娜拍拍他的肩膀,笑得开朗:“只不过,下次见到你,你就不能喊我‘大姐姐’了,估计要喊我‘奶奶’了……”
苏明安的眼眶有点湿润。
望着露娜飘扬的白发、发间点缀的黄玫瑰发夹、清澈见底的瞳孔,他有一瞬间觉得,心中正在失去什么。
但很快,他露出笑容:“在这里,你们就成为‘长生种’了,可没有什么姐姐奶奶之分了。”
露娜掩嘴笑道:“我知道,当年龄大到一定境界,就不能算奶奶辈了。只有一百岁以下的,在人们眼中依旧按照常识判断辈分。”
……这话好像cue到某个老头子了。
为了安顿这些玩家,苏明安打算联系苏面包。
他心念一动,眼前浮现出苏面包的画面。
——苍白浮雕笼罩的圆弧大厅内,一颗白色光球漂浮于中央,由成千上万条猩红软管连接,光球由偌大的透明屏幕包围,显示出数之不尽的数据与统计图。所有的数据流动与软管朝向,皆汇聚于一座略高于地表的平台,平台之上,坐着一道纤长身影。
少女闭目倚于椅背,内搭黑色里衣,套着一件宽大的白大褂,戴黑色半露指手套,黑筒直裤直入同色皮靴。身下是一张配有高精密指挥系统的轮椅。她眼下青灰,脸色苍白,似在闭目养神。
……不用学得这么像的!苏明安看见这一幕,差点喷出来。
“明安系统”也就算了,“城主”也就算了,怎么轮椅都要还原?
片刻后,联城主苏面包睁开眼,吐出了更加令人绷不住的语句:
“明安系统,汇报。”
“是。”冰冷的电子音传来,名为“明安系统”的光球呈现出大批数据:“截至创世纪726年,本文明已发展至中等科技世界,碳基生命9210278人,仿生体、电子生命与机械体112810928人。虽然距离造物主大人要求的七十亿容量仍有极大距离,但随着时间流速的加快,以及‘电子生命及降维计划’的实施,这在将来不是问题,请母亲放心。”
“嗯。”苏面包应了一声,漆黑眼眸绽放锋芒,她忽而朝一个方向望去——而这个方向正好是苏明安远程窥视她的方向。
一瞬间,他们的视线仿佛对上。
“……父神大人。”
一缕笑意盈于唇角,经历了八百岁月、带着漆黑锋芒的联城主,将戴着黑色半露指手套的右手,缓缓抚至胸口,微微弯腰,视线依旧直勾勾盯着:
“您忠诚的羔羊奉上的这一切……您满意吗?”
……她早就发现我来了?
苏明安感知了一下,自己所在的这处桥洞,距离联城主所在的中央城邦核心区,足有一个省界的距离。看来“明安系统”的监控无孔不入,恐怕他刚在公园长椅上睡着,她就发现他了。
由他的灵性亲自灌注的聪慧敏锐之人,经过了八百多年的沉淀与历练……细想真是恐怖。
苏明安环顾四周,神念一动,发现距此五十米内,足有上千名小型机械军埋伏在角落,枪炮均为最先进的配置,配有杀伤性弹药、麻醉弹、甚至有专门针对法师及牧师玩家的封术弹。距此百米内,飘着上百台远程机械眼、无人机、拟态机械鸟。距此千米内,几十队全副武装的警官来回巡视,配有触发式机甲、小型空间钮、联合电网、机械犬等一系列装备。
苏明安:“……”
看来,苏面包对他的到来极为热情。
如果苏明安不是造物主,恐怕到了这个世界里,还真制不住积蓄了八百年的她。
“很满意。”苏明安对着画面,远远回应道:“你很努力,我认可。”
轮椅上的联城主,露出红润的笑容,眼里闪动着欢欣与迷醉的光芒,仿佛一切的辛苦终于有了回报。
“短短八百年,就从原始时期迈入了超现代时期,固然有我带来的超时代科技作用,但也少不了你与当地人的努力。”苏明安微笑道:“在寂静的黑暗森林里,点燃文明与开化的火光,带人们从荒芜与野蛮的洞穴内走出——苏面包,我认可你是这片文明的‘灯塔’。”
苏面包倏然低下了头。
苏明安没有看清她这一瞬间的神情,但她抬起头时,笑容极为满足,眼里像是炸开烟花般快乐。
苏面包抚着心口,黑发垂落:“我永远忠诚于您……父神。”
苏明安交代道:“接下来,你需要将这个世界变得适宜居住,在还原翟星风貌的同时,令每个人的生活质量最大化。我分身乏术,你比我更加了解这个世界,这些就交给你了。”
他稍微有些心虚。自己虽然是造物主,但除了偶尔视奸和投放科技,基本没做什么。
“听从您的意志。”苏面包语气虔诚。
“我身边的这些玩家,尤其是这位露娜女士,将指导你如何将这个世界变得宜居。你要好好招待这些玩家,不得怠慢。”苏明安说。
苏面包的神情出现了一线崩裂,但很快被她掩饰,她温和地望着白发垂落的女士,微笑道:“您好,露娜女士。我是十二座城邦的统御者,联城主苏面包,父神麾下最优异的羔羊。”
“啊……你好。我是露娜。”露娜有些拘谨,又有些露怯。她终究只是一个中等公会的会长,比不上世界御主苏面包。
她感到自己的手掌被拉过,苏明安礼节性戴上了手套,合拢手指,无声在她掌间写下英文:
……
【‘Supervision’ surpasses‘guidance’,(比起“指导”,更像“监察”】
……
露娜神情一凛,无声颔首。
安顿好玩家们后,苏明安独自一人,在夜色下踱步。
他没有急于离开小世界,小世界的时间流速很慢,他疲惫了太久,要养精蓄锐才能更好面对最后的决战。趁这个机会,他也可以亲自视察一会小世界。
粼粼月色覆盖街道,月盘静谧高悬。
青年的黑色大衣随风飘起,夹杂着玉兰花的芬芳。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商业街,这里有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循环播放广告的大屏幕、悬挂着七色圣诞灯的行道树、凉亭似的夜市小摊位。
小龙虾、炸串、小刀面、炭烤海蜇皮……铁锅烧起热火,油香夹杂葱香。另有簪子、手编娃娃、姓名手串、糖人画等一系列小摊位,耳边尽是“叮叮咚咚”收款的声音。
一时间,苏明安以为自己回到了翟星。
吃面的、拍照的、抓娃娃的、刷短视频的……人们已经完全没有原始时代的风貌,看不出最初的痕迹。
一百零一章·“Welcome to the new world.”
苏明安伫立,江风吹起漆黑的大衣,单薄的衣袍与其他人的羽绒服格格不入。
他听到许多杂乱的声音,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烦死了,今天又加班到这么晚。”
“……这周末去吃自助烤肉吧,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
“……又没钱了,唉,要是‘明安系统’给我的评定分高一些,我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了。”
“……网购了几根情绪针,如果儿孙再不孝,我就情绪过载给他们看……”
“……创世神大人啊,我虔诚地信奉您。如果您真的存在,请给我卡里打入一千万吧……”
苏明安静默走过。
人们知道这个世界有神,但人们从未见过神,只有《霸道造物主爱上我》、《有一天我捡到了神明的戒指》这样眼花缭乱的臆测文学,让人们心神向往。
“……你在悲伤吗?”这时,苏明安听到声音。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位白发少女,坐着轮椅,膝盖放着一枝白玉兰,神情恬静。
“种子”。
它能混入罗瓦莎,也能混入他的小世界。
“……我该叫你什么?”苏明安说。
白发少女依旧笑得毫无侵略性:“希礼。仅仅是希礼。”
她仰起头,看了看两边的夜市。她搓了搓手,看了眼他,又看了眼他,又看了眼他。
苏明安无师自通明白了她在想什么,沉默三秒后,在她渴求的目光中开口:“……我请你吃。”
晚风吹拂湖面,绿柳与白发一同飘扬。
苏明安与希礼同行于湖边,湖畔清风吹起衣袂。
糖葫芦、烤玉米、钵仔糕……白发少女的嘴巴很小,却犹如饕餮之口,只见嘴唇张合,一道道食物飞快不见踪影。
片刻后,她似乎意识到什么,肩膀骤然僵硬,小心翼翼望向他:“……我是不是把你的钱花完了?”
苏明安响指一打,一叠叠钞票出现在口袋,淡淡道:“随便买,随便花。”
作为造物主,他可以足够任性。
希礼露出笑容,眼里迸发出光彩。
走了一会,苏明安问出了想知道的问题:“……希礼,你为什么选择化为人形?”
“为了你。”
“我?”
“嗯。四亿多次的循环中,你吸引了我的视线,我不再满足于仅仅是看着,我希望走到你身边。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凭什么,才能如此坚强。”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希礼微笑着吞下布丁,咕嘟一声,嗓音清润:
“因为你是你,苏明安。”
“那些美好的东西,都是流淌在你血液里的东西。只要你还活着,它们就一刻不会离去。”
苏明安瞳孔微微缩紧,片刻后问道:“你的腿还能恢复吗?”
“不能了。”希礼咬着折耳根烤冷面:“作为‘希礼’,我只能忍让霸凌与歧视,被打断了腿也无法反抗。只有作为‘希礼姐姐’,我才能从苦难中站起来,向压迫者发起反击。”
“这样不会很割裂吗?”苏明安说:“你难道不恨吗?”
希礼咬了一口铜锣烧,露出半截豆沙陷:“……恨是什么?我不恨,我只是按照人设做事。这是‘种子’的生存法则。我可以是‘被收养霸凌的魔族少女’,可以是‘觉醒凛族身份的复仇者’,但唯独不能是我自己。”
她的手抚至胸口:
“因为‘种子’是没有颜色也没有形状的。”
“我什么都不是,也无法成为任何人。”
湖边下雨了。
湖面凹陷着雨坑,像一匹匹被戳穿的绸缎。
苏明安本想创造出一把伞,却忽然察觉头顶一空。他抬头,望见了满眼洁白。
——一条巨大的、柔软的、雪白的尾巴。
空落落的轮椅滑到一旁,一只盘坐在地的巨大白狐,俯首望着他。尾巴护在他头上,为他遮住了风雨。
湖畔偏僻,距离商业街已经走出很远,没有人看到这奇观般的一幕。
湖畔,碧柳,断桥,白狐与青年,就像古国的神话故事一般奇异。
一只毛绒绒的爪子,轻轻搭在苏明安面前。
似是明白了希礼的意思,苏明安将手搭在她的爪子上,一大一小的两只手,轻轻握着。
“能跟我握一握手吗?我以前没体验过,没有人敢碰我。”希礼声音很小。
“好。”苏明安握了握白狐毛绒绒的爪子。
“能摸摸我的脸吗?”
苏明安拍了拍白狐柔软的脸颊。
“能……能抱抱我吗?”白狐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很不自信。她遭到的歧视太多了,太多了。
苏明安张开双臂,大方地给予一个拥抱,陷入满身雪白。
白狐的尾巴一摇一摇,似乎很开心。
“我没喝过奶茶,罗瓦莎也没有正宗的奶茶,不知道你们这些玩家为什么喝得那么开心,你能给我创造一杯原汁原味的奶茶吗?”
“好。”
“酒酿芋圆也要。”
“嗯。”
“巧克力慕斯也要。”
“嗯。”
“梅花糕也要……”
白狐的身周,逐渐堆了越来越多的零食。她垂下毛绒绒的耳朵,把这些都塞进嘴里,吃着吃着,两滴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怎么了?”
“我只是突然明白了……”白狐低声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吃到好吃的,会幸福得掉眼泪。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遇见了很好的人,也会掉眼泪。四亿多次……四亿多次!我只能看着,只能寂寞地看着……”
……徽白你真不是人。
生了就跑,留孩子一个人坐牢,难以想象希礼经受了多大的孤独。
“没事了。”苏明安摸了摸她的皮毛:“……已经没事了。”
一瞬间,他仿佛在白狐脸上,看见了拟人化的温暖笑容,看见了希礼那张苍白小巧的脸。
不知为何,一股轻微的悲伤,占据了他的心。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苏明安突然说。
希礼望着他。
“司鹊曾经对你说过一句话:‘替我向林望安女士问好’。”苏明安说:“可以告诉我‘林望安’是谁吗?”
希礼垂着眼睑:“她……是我的母亲,也是将我的腿打断的人。”
……果然如此,看来林望安有特殊身份,才能在那么早的时间节点穿越过来。不过林望安虽然疯狂,却不痴傻,应该不会搞出损人不利己的事。如果苏明安失败了,她也活不了。
雨水噼噼啪啪下落,洁白的尾巴沾上了湿润,由蓬松而变得沉重,就在苏明安想离开的时候,白狐突然说了:
“请别离开。”
“我很喜欢看雨,看湖泊滴滴答答响。”
“可以陪我一会吗,就一小会。你要是走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苏明安望见她伸过来的毛绒绒爪子,迟疑片刻,缓缓地坐下。
“呼”的一声,毛皮柔软,他整个人都陷了下去。
取得“种子”的好感,也是攻略的一环……
“你无聊吗?我可以给你唱歌。”希礼说。
苏明安拿出一把弦琴,以示回应。
这把琴是【爱情天使的里拉琴(论外级)】,拿在手里,苏明安就无师自通学会了弹奏弦琴。他没有发动装备技能,仅是正常地弹奏。
片刻后,伴随着弦琴声,湖畔响起了少女轻灵的声音,像一条居无定所的幽魂,一只天生天长的精灵:
“【雏菊轻摇在春风里,】”
“【绿野之中,独自不羁,】”
“【在碧空中飘浮,无翼鸟,身躯轻盈,自由自在飞翔。】”
“【不受拘束,不受桎梏。纸页作羽,文字作歌。】”
“【飞过高山,越过海洋。在诗篇中自由徜徉,挥洒墨迹,诗画长廊。】”
“【无翼鸟啊,鸟儿啊,你以何作翼,又飞向哪片天堂……】”
这是苏明安听过最轻灵的歌声。
希礼曾经极为青涩的诗词,经过难以计数的漫长岁月,成为了一曲清朗的歌。
歌声伴随着琴声,荡漾于湖面上。
巨大的白狐卷着黑发的创世神,静静躺在毛毛细雨下。造物主弹奏着弦琴,蒲公英般的白色绒毛飘荡着,如雪飘向四方。
小世界的这个夜晚,无比宁静,无比温柔。
……
罗瓦莎,地狱位面,陷落之地。
天空燃烧着漆黑的火焰,大地犹如柏油,遍地黑色苔藓与焦黑碎屑。
法阵与烛火围绕燃烧,飘散着精油与香氛的气息。法阵之中,一抹漆黑虚影缓缓凝型,睁开血红的双瞳。
“……混沌之神,奥古斯汀。”法阵外,罩着黑袍的诺尔微微抬头,露出笑容:“我向你祈求,赋予我对抗一切的力量。”
他伸出右手,抚至胸口:
“为此——我献出我的生命,我的一切。”
法阵中,虚影缓缓走出,融入了诺尔的身体。
诺尔身躯一颤,捂住脸颊,肩膀剧烈颤抖。
数十秒后,他挺直脊背,露出右手——手背上有一朵绽放的蓝玫瑰,花瓣稀疏,约有十瓣。
不辨男女的声音传来:
“你每发动一次超出极限的攻击,手背上的花瓣就会落下一瓣。”
“花瓣落尽之时,即是你生命凋谢之时。”
“届时,我将夺去你的躯体。”
“在这之前,你可以尽情燃烧……让这世界都成为你的颜色。”
“另外,你之前要我打造的‘钢琴音乐盒’,我已经打造完毕,你拿着。”
声音静默下去。
一个精致小巧的音乐盒浮现在空中,一台黑白钢琴立于盒中,自动弹奏着《月光》和《致爱丽丝》等钢琴曲。琴键旁,是一个随着音乐而轻轻跃动手指的水晶人,有着黑色的玻璃眼珠,佩戴蓝宝石千层领结,身穿白西装,弯弯飘起的水晶发丝如同飞鸟。旁边也立着几个水晶人,分别是白发绿眸的青年、黑发黑眸的少女、蓝发蓝眸的青年……
诺尔拿起音乐盒,唇角勾起。
“很不错。”他愉悦地评价。
燃烧着漆黑火焰的天空下,他背负着森白如骨的镰刀,金发飘扬,脚步雀跃。
“那么,开始演出吧。”食指夹着一张扑克牌,抵于唇前:
“——这世纪最出色的魔术师。诺尔·阿金妮。”
“Welcome to the new world.(欢迎来到新世界。)”
他回过头,看向你的方向,露出灿烂的笑容:
……
“My dear audience.(我亲爱的观众。)”
……
“放开我——放开我——!”王朝泽不断挣扎,却被一条湛蓝的锁链捆住。
与他相似的,足有上百名玩家身上捆着锁链,正是先前认为“世界游戏不该结束”的冯生、李诞、乔澄、希瑞等人。
“放开我,为什么要抓我们!世界游戏本就不该结束!”
“就算最后赢了,有什么用呢?一切都不会改变,世界还是那样,还不如就这样一直在游戏里呢!”
“黑袍人,你不是支持我们的吗?为什么要抓我们!”
罩着黑袍的金发人拽着这上百根湛蓝锁链,步履轻松地掠过大街小巷。身上罩了一层隐形结界,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
金发人登上了一处金色钟楼——这里是壹号实验城最高的钟楼,任何角落都能瞧见。
随后,金发人勾着嘴角,手指连点,唤出了一个巨大的摄像头,对准自己。
王朝泽还要怒骂,一柄白色小刀抵住他喉咙,他被迫安静下来。
金发人摆弄着小刀,食指竖于唇前:“嘘……当心我手不稳。”
旋即,金发人转身,调试着镜头,似乎在准备一场世界级演出。
……
小世界。
滴滴答答的雨声中,苏明安饮下了酒。
……
【诡计之梦(论外级):“罪与恨同歌,爱与美共消。”】
【主动技能(醉与梦与死):饮下杯中液体,将陷入“醉梦”状态,可隐约预知到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梦境结束后将进入持续一段时间的“微醺”状态,各方面数值大幅度下降,“微醺”状态的持续时间与梦境的重要度正相关。杯中液体会渐渐积攒,酒满时可再度饮用。】
【备注:诡计恶魔伊芙琳的掉落物。】
……
在希礼的帮助下,他要做一场梦。
一场……关于一亿人离开后,罗瓦莎起源的梦。
“雨越来越大了……”他望着湖面,缓缓闭上了眼。
希望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一百零二章·“我们终将重逢。”
【我在深深的黑暗和苦闷中彷徨,】
【穿行于周围重重的险滩暗礁。】
【但是我希望,经过这一场风暴,】
【我的赫利刻,我那生命的北极星,将重放光芒,最终把我来照耀。】
【——《斯宾塞十四行诗》】
……
【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室女座星系团,银河系,猎户臂,翟星。】
【我们所在的故乡,是一颗浩瀚宇宙中渺小的星星。】
【先驱者徽白带着一亿人出发了。】
【他将自己的小世界取名为“罗瓦莎”,意为“幸福、安康、永恒”。】
【漫漫泅渡间,他们经过了许多文明,这些文明或许原始,或许资源稀少,皆不能支持人们久居。】
【小世界由于发育尚不完整,仅仅呈现“半颗星球”的模样。直到资源快耗尽时,他们发现了一颗彩色的星球。】
……
【在第一纪元早期,罗瓦莎并非一个完整的星球,而是半颗。半颗星球当然活不长,在恒久的宇宙流浪后,罗瓦莎找到了另一颗完整的宜居星球,决定集体搬迁到新的星球上。】
【——第1306块剧忆镜片·“可怕的二次元”】
……
【经过初步勘测,这颗镜子星球环境适宜,适合成为小世界的暂居地。】
【这颗星球上,有一条非常独特的生命——一棵根系遍布整个星球的大树。】
【“我去试着谈判。”徽白长出一对粉蓝色的鳞羽,独自一人飞向星球。】
【落地后,他望见了荒凉的土地、偌大无朋的巨树、一位粉色头发的少女。】
【粉发少女名唤伊鸠莱尔,是当地的“守望者”,负责守护这棵星球。她身着白色素裙,脚踏木屐,肩头一朵鲜红的曼珠沙华。】
【面对徽白,她平静地说:“世界树同意你们住进来,但代价是,你们不得保留记忆。”】
【“……什么?”徽白想过许多代价,比如献祭生命,比如支付资源,唯独没有想到代价是他们的“记忆”。】
【伊鸠莱尔缓步凑近,琉璃般的眼瞳直入人心:“毕竟你们经历过世界游戏,实力并不弱小,我担心你们住进来后,根深蒂固的故土思想会让你们将本地人当成敌人看待,这里可以是你们落脚的居所,但不能成为你们为所欲为的殖民地——所以,你们必须失去记忆,真真正正融入这里。”】
【徽白一瞬间升起了强烈的抵触——失去记忆,忘记家乡,忘记自己的来路与责任,这和死去有什么区别!?自己如果真的变成那个样子,恐怕只是一具漫无目标的行尸走肉。】
【“如果要我失去记忆,变成那种整日散漫逛街的人——你还不如杀了我!”徽白咬牙切齿。】
【伊鸠莱尔琉璃般的瞳孔中,没有得意,没有嘲讽,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仅仅是平静,如水一般平静。】
【她仰头望着浩瀚无际的星空:“……很抱歉。”】
【除了这个条件,她不能接受。她要对自己所在的文明负责,不能随随便便引进一批外来者。】
【徽白也清楚,伊鸠莱尔已经仁至义尽。】
【苦涩在心中爆开,他想到自己离开前意气风发的模样,想到对昔日故友的承诺——“别害怕,我们这一亿人只是先行出发,待到你们十亿玩家来到我们的世界,我们就将再度重逢。”】
【可现在……重逢?重逢?】
【世界游戏内与世界游戏外的时间流速不一致,等到十亿玩家来到这里,这个世界恐怕都过去了几千几万年,失去记忆的一亿人早就面目全非!】
【“唉……”痛苦之中,徽白听到少女的叹息。】
【她澄澈的眼睛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里的自责。】
【“你为何而自责?”伊鸠莱尔不解。】
【“……也许我不该带一亿人离开世界游戏,这固然是为了奋力一搏,可无论结果好坏,都该是我负起责任。”徽白低沉道。】
【“咦?可这是你们共同的决定,为何要交给你一个人承担责任?”伊鸠莱尔语气微微加快。】
【“因为我是‘第一玩家’。”徽白叹息道:“所以必须负担一切。”】
【这时,伊鸠莱尔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写着什么。】
【徽白问道:“您在写什么?”】
【伊鸠莱尔拿给他看。】
【二人的交流都经过了世界树的翻译。这是一部伊鸠莱尔的笔记,上面写满了奇奇怪怪的内容:】
【人类:自私,愚笨,偶尔有些小聪明的种族。】
【翟星人:想住进来的外来客,对故乡有强烈的执着。】
【徽白:长得挺帅,人挺笨蛋。】
【“……笨蛋?”徽白忍不住纠正道:“为什么这样说我?”】
【伊鸠莱尔“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淡淡道:“生命的存活是本能,而你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我只能理解为你笨笨的。”】
【徽白苦笑,有太多事情比生命更重要。】
【他故意露出沮丧的神情,像是要落下眼泪,心中斟酌着下一句言辞。】
【没想到,伊鸠莱尔突然让了步。】
【“我允许你们在某些关键时刻唤醒记忆,你们不必永久抛弃记忆。但只有一次机会。”伊鸠莱尔说。】
【徽白睁大眼睛:“……哎?”为什么突然让步了?】
【“你看起来很痛苦,我不喜欢这样。”伊鸠莱尔抚着心口,似乎在细细感受什么:“你笨笨的,我不想欺负你。”】
【“欢迎你们的到来。翟星人,以及笨蛋。”】
【……】
【徽白回去后,发起了一次投票。】
【超过八千万人认为,即使失去记忆,他们也愿意留下来。毕竟再流浪下去,资源濒临耗尽,所有人都会死。】
【——随后,‘罗瓦莎’的统御者徽白与‘创生之镜’的统御者伊鸠莱尔,正式签订契约。】
【双方开始融合。】
【但最困难的地方在于——创生之镜星球表面,存在一层类似“双缝”的缝隙。小世界必须跨越“双缝”,方能成功融合。】
【“双缝……”徽白喃喃自语,在脑中回想翟星的有关理论。】
【物理学家埃弗雷特曾提出:当电子穿过双缝后,将出现两个叠加在一起的世界。】
【物理学家玻尔则提出了著名的“哥本哈根解释”:在一个世界中,人们发现电子会通过左边的狭缝,而在另一个世界中,人们发现电子会通过右边的狭缝。】
【奥地利物理学家薛定谔也提出了著名的“薛定谔的猫”:当外人观测盒子,可能产生两个结果。其一是原子衰变,猫死了。其二是原子没有衰变,猫存活。这两个版本将完全独立平行地演变下去——即量子过程让世界分裂成了“两个平行世界”。】
【作为文科生,徽白头都要炸了。】
【安忒托莉亚却很快懂了:“所以,我们必须像实验中的‘电子’一样,穿过星球表面的‘双缝’。”】
【伊迪丝耸耸肩:“没错,我们这一亿人将成为薛定谔的猫。”】
【布莱克哈哈大笑:“这些理论,我听不懂。总而言之就是我们会分裂成两个版本!对吧!”】
【在人们紧张的注视下,小世界缓缓通过了彩色星球表面的“双缝”。】
【通过的这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自己仿佛真的化身为了电子,同时出现在了左边,又同时出现在了右边。分裂成了两个版本。】
【简直就像一个物理实验——科学家只射出一个电子来通过双缝,但还是出现了多个电子才会出现的干涉现象,这意味着一个电子同时进入了两个缝隙。就像你前面有两个通道,你分裂成了两个人,同时走了过去。】
【徽白所在的“罗瓦莎”,与伊鸠莱尔所在的“创生之镜”正式融合。】
【该文明正式更名为——】
……
【“创生之镜·罗瓦莎”】
……
【至此。】
【这个文明化为了两个平行版本,镜子般相互照映、相互独立、平行发展。】
【经伊鸠莱尔命名,两个版本分别名为——】
【……】
【“光面”与“暗面”。】
【……】
【所有人在“光面”与“暗面”同时存在着,宛如被分成了两瓣。也许经过漫长的岁月后,“光面”与“暗面”会产生时间流速的差异,一个处于第二纪元,一个处于第四纪元。】
【在这之前,伊鸠莱尔单独找徽白谈了一次话。】
【“由于你是第一玩家,你的位格很高,双缝未必能把你切成完全对应的两瓣。”伊鸠莱尔道:“如果不想被双缝切成奇奇怪怪的模样,你最好亲自操刀,把自己提前分割好。”】
【徽白望着浩瀚星空,望着彩色的星球,望着已经看不到故土的方向,露出释然而洁净的笑容:】
【“好。”】
【“我会好好切割自己,务必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让每一个‘我’,都能建起一支势力,保护所有人。”】
【“然后,等待。”】
【“等待……我与十亿家乡故人们的重逢。”】
【“对了,伊鸠莱尔。”徽白侧头,露出惯有的、温柔的笑容:】
【“——你觉得,‘徽碧’、‘徽墨’、‘徽紫’、‘徽赤’这样的名字怎么样?”】
……
“哗——哗——”
湖水拍岸。
苏明安骤然惊醒,神情微醺,手中酒液已然见底。
以往他喝一口就醉倒了,这个道具却能让他保持清醒。
“光面与暗面,罗瓦莎的起源……原来是这样,我全明白了。”他望着空空的黄金杯,脑中渐渐明晰。
他能猜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途中,一个名叫“卡萨迪亚”的人类叛徒会出现,他取走了世界之源,灌注了荒诞不经的二次元要素,让星球演化成了一个极度危险的世界。随后,卡萨迪亚升维消失,人们只能作罢。
徽白身为第一玩家,必定有类似“灵魂摆渡”的储存技能,可以储存一些已死者的灵魂。而徽白大概率经历过“旧日之世”、“废墟世界”这些副本,因此他储存了“苏文笙”、“离明月”等人的灵魂。
只要徽白与世界树谈一笔交易,许出“我成为世界树的打手”为代价,复生这些灵魂,拥有庞大生命力的世界树应该可以做到。
“所以,在第二纪元【暗面】,徽白是隶属于世界树的秩序守护者,这是因为徽白付出了自由为代价……”苏明安忽然明白了。
不过,就算复生了“离明月”、“苏文笙”。由于这些人所在的副本尚未得到最高难度完美通关,故而此时的他们并不是唯一真实的他们。只有等到他们所在的副本得到救赎,唯一真实的结局收束到他们身上,他们才会成为完整的他们。也就是说……他们只会记得最终结局的一切,只会记得那个结局拯救他们的‘第一玩家’,而不是徽白。
徽白以记忆为代价,让所有人活了下来。
徽白又以自由为代价,复生了已死者的魂灵。
徽白将最大块的“自己”留在了【暗面】,成为秩序守护者。
徽白将“徽家众人”投放至【光面】。
赋予徽碧以学术态度与智慧。
赋予徽墨以强悍实力与机敏。
赋予徽赤以善良心肠与沉稳。
赋予徽紫以超凡魅力与幸运。
最后,留下一个最本真的“徽白”,成为被天族打一下就骨折的“红塔混子”。
他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作为“代价”,切割了出去。
像是一位被分食的“神明”。
一盘“最后的晚餐”。
为了大局。
清醒的一亿人自愿陷入混沌无知,抛却故乡,抛却记忆,步入完全陌生的土地,做一群一无所有的“愚人”。
当他们抬起头,昏沉而混沌的眼里,倒映着的仍是浩瀚星海,与朝他们奔赴而来的故乡。
——这就是罗瓦莎第一纪元之初的故事。
被埋葬的过去,被遮掩的历史。
这就是,初代第一玩家的故事。
……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
一百零三章·“它在夜里向我唱道。”
微醺感包围着苏明安。
杯中酒液再度酝酿而出,苏明安又喝了一口。
昏昏沉沉的浅梦中,他望见了最后的故事。
……
创世纪第0年,1月1日。
世界融合完毕。
一亿人普遍被抹除了记忆,唯有一些位格很高的玩家,世界树无法抹去,需要他们自行抹除记忆。
抹去记忆的方法——是跳入世界边际的“墨色之海”,这海水足以洗净铅华。
烈日高悬,惊涛拍岸。崖下漆黑如墨,海水泛着光泽。
九道身影立于山崖之上。
他们饮酒作乐,他们即兴和歌,他们向着未来大哭大笑。
“跳下去吧!诸位!即使忘记了一切,我们的羁绊却不会消亡!我们千年万年后——被唤醒记忆的那一天,再会!”
布莱克豪迈地饮下酒液,一跃而下。
噗通。
第一声。
“我很期待属于我们的新世界。所以……笑起来吧。各位不必畏惧,我们终将抵达彼岸。”
安忒托莉亚笑容明朗,高高举起金樽,金发自由飘舞。
哗啦。
第二声。
“我不会说漂亮的话,但我希望,我以后混得不要太差,不然可抬不起头了。”
茅涟微笑着饮下酒液,挥了挥手,转身。
第三声。
“这里不是终点,而是我们的起点。我期待与你们再度相聚的那一天。”
路德维希小酌一口,轻轻放下酒杯,微笑踏出一步。
第四声。
“龙国有孟婆汤、奈何桥。喝了汤,过了桥,就记忆全清,与前世再无瓜葛。跳了这‘墨色之海’,我们来日再见!”
穆长缨拱了拱手,姿态一如青竹,坚毅决绝。
第五声。
“徽白,我等着与你研究这里的斗兽棋,我很喜欢这些奇妙的小东西。”
戴着高礼帽的洛克微微躬身,宛若一位谢幕的绅士,脚步轻缓地转身。
第六声。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就给你唱一首歌吧。”
伊迪丝笑声妩媚柔软。
她轻声吟唱,歌声在海边打转,久久回响:
“一个忧郁的声音,它在夜里向我唱道,‘我爱你’……”
歌声越来越轻,随后逸散在风中。
第七声。
最后,是冉帛。
这位神情古板的科学家干咳一声,黯淡地望着徽白:“我不想忘记一切。”
他是唯一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人,他承认,他没有其他人的豁达。如果失去了记忆,他会是谁?一条居无定所的幽魂?
徽白轻声叹息,拍了拍冉帛的肩膀:
“我向你承诺——我们终将重逢。”
“请期待着故友重逢的那一日。我一定会走到你面前,将你从混沌中接出。”
这个承诺无比真诚。
冉帛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伊鸠莱尔眼神略有催促,他才缓缓仰头,饮下杯中最后一滴酒。
“……好。”
“我会等待你,所谓的【故友重逢】的那一日。”
噗通。
第八声。
墨水吞没了一切,一如奔流不息的时间。
宇宙尺度浩瀚无垠,渺小的生命却执着于创造短暂的永恒。纵使黎明前夜,晨曦隐没。
徽白垂着眼睑。
方才还飘逸着歌声与酒香的崖顶,人影从九个变为了一个。
他闭上眼睛,心口隐隐生出了恐惧。他的一半将成为“徽家众人”,一半将成为“秩序守护者徽白”,就像一个支离破碎的玻璃瓶,再也找不到自我。
到了那一刻,“第一玩家徽白”,也相当于死亡。
这时,
苏明安突然发现,自己可以走入梦中。
……是“诡计之梦”这个道具的特殊效用吗?还是创生体系让两人产生了某种共鸣?
苏明安走上前,拍了拍徽白的肩。
徽白讶异地回头:“……榜十一苏明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在一亿人范围内啊。”他顿了顿,很快想明白了:“看来,你是最后一次循环中的第一玩家,通过某种道具看到了这一幕?你真的很优秀。”
我很优秀……
苏明安感到轻微触动。
徽白抚掌笑道:“我已经与世界树达成协议,世界树分出了半颗种子,交给了一位名唤‘星火’的高维。等你们十亿人快要到来时,‘星火’会将这半颗种子放在前一个副本中,就当是我作为初代第一玩家,留给后任第一玩家的礼物……我想,它应该已经在你心脏里了吧。”
苏明安微微睁大双眼。
他抚着心口,心脏中,半颗种子正在跳动。
……
【世界树之种(紫级):“一个忧郁的声音,它在夜里向我唱道:——‘我爱你’。”】
【类型:特殊部位心脏装备。】
【效果:改变你的先天特质,使你具有生命力亲和的特性。你将更容易被先天生灵及世界眷顾。】
【备注:承眷顾者必担大任,谨慎。】
【苏明安装备这颗种子后,莹蓝色的流光汇入他的胸口,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改变了。】
【——第1105块剧忆镜片·“时代的尘埃”】
……
“原来,那是你留给我的……谢谢。”苏明安感受着心脏的跃动,生命力像是勃发的源泉。他望着徽白,沉沉道:“你是最后一个跳下去的……你那时一定很遗憾。你有什么遗留的话,可以讲给我听。”
既然梦境有意让他们二人相见,那便作一次简单的交接——初代“第一玩家”,与最后一代“第一玩家”的交接。跨越四亿次循环的对话。
徽白确实没有说什么郑重的话。
他只是给苏明安讲了一个童话故事。
……
从前有一条太阳鱼。
太阳鱼的朋友,是一只罹患先天心脏病的夜莺。
太阳鱼是神奇的鱼,它的心脏可以植入任何人的躯体。为了夜莺康复,太阳鱼把自己的心脏让给了夜莺。
最后,太阳鱼微笑着死去了,而夜莺在枝头高歌。
……
一个无厘头的童话,徽白却讲得很开心。
他曾经很喜欢讲童话。不过,自从他成为了“第一玩家”,就再没有人听他讲童话了。
“太阳鱼是什么鱼?”苏明安问。
“一种形同日光的鱼,夜晚会发光,在罗瓦莎,它被形容是‘海底的灯塔’。”徽白微笑。
“太阳鱼为什么要救夜莺?”苏明安眼神专注。
——你为什么要救翟星?
“因为夜莺收养了太阳鱼,太阳鱼要报恩。”徽白说。
——因为翟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不能背弃它。
“可为了报恩,就必须献出心脏吗?”
——可为了报恩,就必须献出你的生命吗?
徽白走至崖边,眺望着墨海与苍穹。
金发随风扬起,蓝眸澄澈洁净,犹如日光:
“可不是那颗心脏的话。”
“那般贫瘠而无趣的他……还有什么可偿还之物?”
——可不是我的生命的话。
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航海家的我——还有什么可偿还之物?
远处升起朦胧月色,徽白知道,不能拖延太久时间,自己应该跳下去了。他没有再看苏明安,仅是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嘴角翘起。
“唰!”一声风动。
苏明安下意识伸出手。
柔软的金发在他指间划过,犹如跳动的游鱼。
有一瞬间,面前的青年仿佛不再是惯有的“飞鸟”意象,而是一条主动跳下悬崖、主动奔向大海的鱼。
“……祝你比我更幸运,苏明安。”他留下了遗忘最后的话。
他不强求被人记住,也不强求被人感激。
明明是被他拯救的、被他复生的人,却不会记得他。
变成龙皇的布莱克忘记他,变成亡灵之主夕汀的伊迪丝忘记他,离明月不记得他,苏文笙不记得他,就连“种子”也不曾将视线投向他。
因他是被留在黎明前的执火者。
而人们只记得带他们走出黎明的人。
苏明安目视着翻涌的黑海,海水暗沉如墨,转瞬之间吞没了金色的身影,空气中唯余酒香,或许还残留着伊迪丝歌声的余韵。恍惚间他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徽白的本貌,那应当是一个绿色头发、褐色眼瞳的青年。但五官是什么样的,脸型会不会圆圆的,鼻梁多高,嘴唇多薄……没有人知道。
或许连徽白自己也忘了。
他长成了诺尔的发色,诺尔的瞳色,像诺尔一样被人看待,像诺尔一样被评价。单薄的“徽白”,似乎远远比不上厚重的“诺尔·阿金妮”。
那些事情太沉了,就连他自己也忘了自己。
从此以后,一亿人即将面对的,是等待。
漫长的等待。
等布莱克成为了龙皇,喜鹊啄完了麦穗,狗吃完了米,火烧断了铁链。
等第二席转生于此,创生体系出现,独立战争,伊甸之战,神坠日……
但凡那遥远的十亿故乡之人,能有一次降临这个世界……那么……
……
——“我们终将重逢”。
……
【TE2·“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抵达暗面,终结世界游戏。)】
……
“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
已太久。
……
伊鸠莱尔的笔记,添上了更多内容:
【“人类在星海之下极为渺小,在土地之上也并不庞大。他们为了追逐心中的法典,抬高自身,贬低他人,将自己视作宇宙的核心,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奇异动机。”】
【“但我最近看到了,有些人不一样。”】
【“也许他,不是笨蛋。”】
【“他们是不一样的。”】
……
“唰!”苏明安忽然感到轻飘飘的。
耳朵突然很热,脸颊变得粘稠,浑身都感到很烫,像是被沸水浇到了身上。
身体突然变得很轻,他像是飞了起来,变成了一片羽毛或者一块布。
正好他已经看完了历史的一切,于是立刻离开小世界,回到罗瓦莎,睁开眼。
——他的身周缠绕着晦暗不清的雾气,伴随着沙哑嘶吼的呢喃声。这些雾气犹如跗骨之蛆,紧贴着他的皮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啃噬声。
最恐怖的是,他感觉自己的视角,很低。
低得……像是两三个头颅的高度。
一种令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猜测,贯穿了他的大脑。
“……啊,你醒了。苏明安。”雾气中传来熟悉的温雅的声音,有种绅士般的拿腔作调:“找到你可真是不容易。你的守护者很称职,面对高维一步不退,硬生生撑了那么三四秒呢。不过很可惜,没有用。”
眼珠子转动,苏明安看见室内空无一物,千琴不见了。
唯有一柄金光闪烁的骑士剑,以及几片布料与黑色头发,落在地上,预兆着她的结局。
这一周目,诺尔推迟了对于万物终焉之主的召唤,毁灭没有来临,在摇摇欲坠的罗瓦莎面前,率先神降的是艾兰得背后的第八席。
苏明安低下头,望见自己的腹部以下空无一物,被黑雾吞噬包裹,烟雾缭绕流淌,像漆黑色的液态游鱼之尾。
他的身周同样是漆黑的雾气,像是长在身上,仿佛他成为了“第八席”的模样。
“我原以为你不算坏人。”苏明安叹了口气。
“何为好人?何为坏人?讨好你便是好人,伤害你便是坏人?”艾兰得的声音响彻于黑雾之内,像在苏明安胸腔里说话:“我没有像诺尔那样试图夺去你的性命。我仅仅想和你融为一体——如此一来,我既成为了‘主人公’,拥有第一玩家的身份与名号,你也获得了来自【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的强悍力量,有何不可?”
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最擅长渗透、同化、融合。
“……”
“现在,你要如何杀死我?除非你对着你自己捅一刀,与我同归于尽。我们之间的融合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紧密……”艾兰得温和道:“我要的仅仅是成为高维,你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我也会与你一起杀死诺尔·阿金妮,让一切归于终结。”
苏明安淡淡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把第八席吞了,我应该就能打过第七席了。”
艾兰得失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但自己不可能吞噬自己!第八席的‘融合’,最为克制你的‘吞噬’!你的权柄根本毫无用武之地。别这么抗拒,我们可以不是敌人。”
苏明安不言不语向前走,下方的雾气犹如双脚,自动带着他前行。
他快速离开这里,一路飞行,来到了世界树下。吕树、路、天裕、昭元、梅亚妮等人,都在这里。
他们望见苏明安的模样,极为震惊。
“这……这是第八席?”
“这是艾兰得……不,这是……这是苏明安?”
“他被控制了吗……他要毁灭这里吗?不……”
这一刻,苏明安想起的是徽白最后坠落时的笑容。
“我在想……”
他默默想着,淡淡笑了。
“我应该很快就能知道,司鹊那个懒喜鹊,为什么这么喜欢被人吃了……”
他伸出右手,掏向自己心脏。
……
【即将进入观测分岔点。】
【若观测者不愿落定此结局的“叙事锚点”,请停止观测,并等待新分支的“剧忆镜片”生成。】
【观测即落定,请谨慎观测。】
……
终章·“OE·最后的圣餐(1)”
【——在罗瓦莎,“食用”,为何被视作一种食物链中的必然?】
【这并非受制于单纯的饥饿与食欲,而是一种对于强大的渴望。】
【吞掉他人的,充实自己的。】
【只要“吃掉”,就能获得他人的营养,令自己长出丰盈的血肉。】
【每一代“奥利维斯”都曾反感于这个法则,他们极力纂改这个法则,希望人们用积极向上的“学习”来代替血腥残忍的“食用”。但后来,他们逐渐发现……】
【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
……
——苏明安取出了墨金色的羽毛笔。
这是“守望者”小白赋予他的第七十六代“奥利维斯”羽毛笔。
流光溢彩的黄金色点缀于漆黑如夜的浓墨中,像是撕裂黑暗的一缕光,他单手持笔,笔尖对准自己心脏。
此时,黑雾已经几乎将他的腹部包裹,耳边艾兰得驳杂的声音越来越癫狂:
“融为一体吧……和我融为一体吧……”
“‘融合’权柄,‘吞噬’权柄,‘信仰’权柄……三个权柄,倘若都能握在‘我们’共同的手中,即使是背靠两大高维的诺尔也将畏惧。”
“你可以终结这一切,杀死最后的障碍诺尔·阿金妮。而我也将成为‘你’,成为被人感激的救世主,成为漫步宇宙的高维……”
艾兰得真是打得一手好主意。
作为保留了一定循环记忆的人,他在世界游戏前中期保持低调,仅用预言立起自己的人设,挤进榜前十,把所有的积蓄都爆发在最后一个副本。他知道他自己做不到最高难度的全完美通关,达不到苏明安的意志力与人格魅力,所以一开始就把目光放在了“夺舍”上。
目标非常清晰,头脑非常清晰。
低调地避开主办方的针对,只暗中做一些推手。
……
【良久,男人再度开口:“艾兰得说了,晴没事,只要你一直赢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见到她。”】
【水岛川空的眼神更亮了些。】
【“晴……我一定会,坚持下去。”】
【——第276块剧忆镜片·“马上就到你家门口”】
……
【“那么,给你的帮助到此为止。如果还想要未来的信息,记得给予我报酬……”艾兰得说完就走。】
【爱德华知道,艾兰得可以提前知道很多事情。比如,下个副本的部分信息,一些隐秘的剧情等。】
【——第479块剧忆镜片·“阁下何故先投?”】
……
一句预言,挽救了濒临疯狂的水岛川空。
艾兰得的预言没有出错,水岛川空确实再度见到了水岛川晴,就在罗瓦莎的金色钟楼上,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再一句预言,促使爱德华走向深渊。随后,给了爱德华“换位道具”,让穹地的故事快速导向了终局。
再然后,在废墟世界救下小眉。如果没有小眉,最高难度的完美通关结局难以达成,在他维神明快要获胜时,小眉的电台广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以及接触时间权柄、抢夺主人公之位、协助水岛川空……无一不在织网。
时而站在苏明安这边,时而站在水岛川空那边,像一块平衡天平的砝码,计划着最合适的发展方向。
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万物终焉之主”与“诺尔·阿金妮”时,雷霆般动手,闯入湖泊,向苏明安发出邀请。又在遭到拒绝后,等在苏明安房间里,蛰伏已久,一击必杀。
当苏明安睁开眼,发现缭绕身周的黑雾,艾兰得的一切计划,便走到了末尾。
艾兰得背后的第八席的权柄,是“融合”,而非“吞噬”。这就注定了艾兰得很难靠自己变强,只能与他人互惠互利。一旦融合完成,他们都将化为一种集体意识,艾兰得与融合进来的所有人共存,共同支配躯体。
“我……对你没有敌意。”
苏明安耳侧,忽然传来艾兰得极近的声音,像在他脑袋里说话:
“苏明安。我不想杀你,只是想互惠互利。”
“你要击败万物终焉之主,就势必要登上高维,或者与一位高维合作。比起其他心怀鬼胎的高维,‘融合’是最为安全的选择。”
“你我与第八席融为一体,所有的诡计、仇恨、防备、警惕都会一笔勾销,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为了伤害‘自己’而勾心斗角。”
“你的理想,就是我们共同的理想——你融合了高维,实力大增,足以保护人们。而我也获得了‘第一玩家’与‘救世主’的荣誉,从此与你永生,共享荣光,共享无数文明的感激。”
“这对我们互惠互利。我不是诺尔·阿金妮那种没人性的家伙,他为了登上高维可以毁灭故乡,而我心里仍然希望故乡变得更好。所以,我会与你共同保护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
“你要付出的,仅仅是‘个体独立性’与‘自我’而已……这太划算不过了,你我都是聪明人,你能明白的吧。”
艾兰得说的没问题。
对于他而言,这是最好的选择。甚至比司鹊提出的方案还要靠谱一些。
但苏明安很快想到了一个结局——
……
【TE19·“最后的圣餐”(你利用“吞噬”权柄,吞噬了天使、恶魔、神明、高维……你逐渐进化成为了宇宙霸主,吞噬了威胁你故乡的一切。但是,当你回首,你的故乡去了哪?为什么,你的体内有故乡的气息?)】
……
与第八席“融合”完成后,他与艾兰得真的还能保有本心吗?
第八席的本质,是亿兆个意识的聚合体,发出的声音极为沙哑、不辨男女、似老似少。
祂会如此好心,只为了让艾兰得与苏明安实现理想?祂融合了艾兰得与苏明安,怕是会将二人渐渐“同化”掉,化为集合思维的一部分意识。到时候,就算二人有心救世,可能也会被其他意识覆盖。
“我觉得你这个提议很好,但还差了一点点保障性。”苏明安弯起眼睛:“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
艾兰得心中微喜,但很快困惑道:“什么提议?”
苏明安握紧笔尖,对准自己心脏。
黑雾已经覆盖到他的胸口,他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腹部与双腿。
一阵风刮过,世界树的千万条水晶枝叶飘荡,数道身影急速靠近。是发现苏明安有危险的玩家们。
“——大哥!”
熟悉的称呼响起,飞来的是一个青年,他的神情满是担忧,提着一把刻着签名的剑:
“大哥你怎么了!大哥你怎么黑漆漆的!我来救你,大哥!”
青年的手臂翘起棕黑色的羽毛,是擅长急速飞行的尖尾雨燕族,飞过来就像一条黑线。白发随风扬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一对明亮的眼睛,嘴唇紧抿,脸型瘦长,额角滑落汗珠。
——莫言。
自从白沙天堂后,莫言就主动隐退。他知晓自己实力跟不上大哥,不必拖大哥的后腿。自愿退场不添负担,就是他对大哥最好的报答。
他一直在罗瓦莎努力升级,不过能力有限,最多也就是二线玩家。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想求助自己的大哥。明明大哥手中稍微漏出一点好处,他就能一飞冲天。
荣光时不慕,落难时却果断相助。
“退后!”苏明安一见他,毫不犹豫升起羔羊结界,把莫言等人挡在了远处。
莫言身后还跟着诸多玩家。熟悉的面孔,不熟悉的面孔,皆像一颗颗迎风的麦穗,飘摇于远方。
他们敲打着结界,像是等在水族馆玻璃之外的人们,望着玻璃内游荡的巨鲨,空有焦急,却无可奈何。
“苏明安……苏明安!”山田町一终于摆脱了凛族弟弟和病娇芷翡儿,冲到世界树下,却看到了这一幕。
——如此浩瀚繁多的人们啊。
红日高悬天空,散发出炽热的光芒,将大地映照得如同一片橙红的海洋。在这片洪波涌起“海洋”中,密密麻麻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五颜六色的衣裳在阳光犹如摇曳生姿的彩虹。
每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错重叠,缝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阴影。或站或坐,或行或止。声音汇成一片,仿佛海浪拍打着岸边,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远处,红日渐渐拔高,天幕结成血红色的玻璃,犹如一幅壮丽的油画。人们的身影犹如小小的黑点,在夕阳的余晖中变得模糊。
伊恩、希歌、珀洛、莫克洛、水霜、幻加拉、花见未来……
艾尼、昭元、水岛川空、苏式、筱晓、莱恩、林姜、安东尼……
人影洒在阳光下,像雪洒满了盐。
粗略估计,足有数百万人。
一眼望去,令人眩晕。
这是山田町一迄今以来见过最热闹、最宏大的一幕。他不由得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
几乎全罗瓦莎与翟星实力够格的人,都聚集在了世界树下。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战场。
而他们的视线核心——不是那颗铺天盖地、浩瀚无垠的水晶巨树,而是一团飘在空中的漆黑人影。
那人影腹部以下包裹在黑雾之中,周身缭绕着如墨水般的黑色,无数张男男女女脸庞在雾气中出现又泯没,发出苍老的声音、稚嫩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
那人影腹部以上,则是山田町一最熟悉不过的人。
“——苏明安!!!”山田町一下意识喊了出来,声音几乎带着嘶吼。而像他一样喊出声的人有许多。仿佛这个词汇不是谁的名字,而是平定一切的咒语。这些呼唤声盖过了他们满身的燥热,盖过了他们额角不断滑落的汗珠,盖过了他们几乎热得通红的皮肤。
红日之下,谁将永存,谁将泯没——
而那道人影,侧过头,掠过的视线,似乎刮到了山田町一,像是一片轻轻扫过的羽毛。
“林音之前通过世界聊天,告诉了人们十二位主办方的特征……这黑雾应该是第八席,看来苏明安与第八席融合了……不,不,还有什么能阻止?还有什么能阻止?”山田町一心脏狂跳。
这一瞬间,他几乎把自己的人生都回想了一遍,犹如走马灯。毕竟如果苏明安融合了第八席,他们所有人未必能活!
高维可不会把他们这些人类视作同胞!
他颤抖地全身打颤,害怕死亡,害怕苏明安的逝去,这些恐惧让他快要昏厥,突然,脑中电光一般闪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这么荒谬的想法——
“诺尔·阿金妮!”如果现在谁能救场,那诺尔一定,一定可以……
和他一样想的人,有很多。
然而,天空中并没有出现一位救场的金发少年。
在最危急的时候,诺尔总会来的,无论是普拉亚的空中坠落,还是穹地的异化危机,还是废墟世界的三十三周目,亦或是旧日之世的禁止自戕……诺尔·阿金妮总会来的。
但是,这一次,这最后一次。
诺尔·阿金妮没有来。
……
苏明安视野里,出现了一张脸。
金发璀璨,额头宽厚,鼻梁高挺,下巴瘦削,眼瞳中刻印着湛蓝时针。
是艾兰得的脸。
黑雾之中,艾兰得的嘴唇开合着:“融为一体吧……苏明安,不要犹豫了……融合后,我们都能实现各自的理想……”
片刻后,艾兰得的脸消失了,随后是一张女性的脸。殷红卷发,长睫毛,瘦脸颊,是榜前玩家缪文。
她的嘴唇开合着:“……融为一体吧……唯有我们同心协力,才能度过难关,大家要一起救世……”
随后,又是一张男性的脸。浓眉毛,宽大鼻头,厚嘴唇,是榜前玩家尤里克鲁。
他的嘴唇也张合着:“……融为一体吧,这是最好的……办法……否则都会死,人类都会死的……”
一张张脸,在黑雾中出现又隐没,都是苏明安认识但不熟悉的榜前玩家。
原来第八席已经融合了这么多人了。
他们或许也曾经怀着救世之心,但就这么作为先驱者而消失了,没有留下尸体也没有回归主神世界,就这样永远留在了黑雾中。
终章·“OE·最后的圣餐(2)”
纷繁的脸庞不断吐露着诱惑之语,黑雾扼紧了苏明安,令他感到窒息,视野晃动迷蒙,手指握不住笔,难以行动。
眩晕感传来,他几乎快要遏制不住,沉溺进去。
随后,又一张女性的脸出现了。
黑色刘海,黑色瞳孔,唇角翘起,五官棱角分明,簪着一朵白色伊莎花,她面带微笑地望着他。脸上没有旁人的苦楚,没有旁人的麻木。
——千琴的脸。
第八席把死去的千琴也融合了。
黑雾之间,她眉眼弯弯,张嘴说:“……师兄,你还没带咱们吃馄饨摊呢。”
轻盈含笑的语声,仿佛一朵沁人心脾的白百合,一瞬间惊醒了苏明安,他睁眼望去,却看到一股浓雾瞬间覆盖而来,千琴的脸被浓浓黑雾吞没,随后,她的神情变得喑哑,唇角翘起的弧度变为直线,像其他脸庞一样麻木道:
“答应吧……答应吧……人类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都会死的……”
苏明安眼瞳闪动。
……千琴。
……你被融合后,一直努力固守自我、不被同化,是为了在这种关键时候唤醒我吗?
千琴已经无法回答他了。
黑雾发现了她残留的清醒,瞬间覆没了她最后的意识,她已经变得像其他的脸庞一样,再无半点独立性。
“千琴”彻底死去了。
苏明安抬起眼皮,留恋般地看了眼远方的山田町一、莫言、艾尼众人,随后缓缓翘起嘴角,握紧羽毛笔,对准自己的心口,再无犹豫地落下。
笔尖勾勒,一行金色字迹浮现,熠熠生辉。
……
【——至此,“分食”他吧。】
【分食这场最后的“圣餐”——苏明安。】
……
哗啦啦——
所有人都听到了书页翻动的声音。
巨大的天幕,化为了一本巨大的、摊开的、米黄色的书。就连红日都被短暂盖住。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剧忆镜片整齐排列,犹如一颗颗透明晶亮的多米诺骨牌,最后一片剧忆镜片被召唤而出,高高凸起,苏明安书写的金光熠熠的文字,落在了这巨大的最后一片书页上。
咚咚,咚咚。
四周响起了世界的心跳声,所有人感到地面在颤动,金色的虹光遍布视野,仿佛有命运的洪流向他们奔涌而来。掠过高山,掠过大河,掠过草野与荒原,汇聚到书写者“第七十六代奥利维斯”的身上。
青年的黑发随着这股洪流而扬起,露出光洁而白皙的额头,双目散发着莹莹金黄,犹如落日溶金。他的衣着化为了水晶色的文字溪流,他的肉身化作纯粹的能量源,就像流淌着的诱人琥珀。就连身周的黑雾,都因此驱散了几分。
“哗——!”
仿佛有一对水晶色的翅翼,在他的肩胛骨生长而出,高高扬起,犹如破土而出的芽苗,犹如他自然生长的血肉。
翅翼一边连接着他的身躯,一边连接着书籍化作的苍穹。
而他,便是连接天与地的核心,一颗微微鼓动的璀璨水晶。
染白的睫毛微动,他挥动羽毛笔,继续写下文字:
……
【——将他的心脏给予伊鸠莱尔,令世界树的种子重新归为完整,令世界树能够继续抵御万物终焉之主。】
……
世界树内。
伊鸠莱尔满身血迹,终于打退了魔化诸神。她正要阻止抢夺书籍的世主,便感受到了什么。
她闭上眼,感知着世界树外,忽然露出苦笑,喃喃道:
“是吗……你们真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笨蛋……”
她的神情已经不再淡漠如冰,或许是两个相似之人的行为,终于让她感受到了,人类为什么会笑着哭,又为什么会哭着笑。
这真是,真是极为复杂的答案啊。
……
【——将他的信仰权柄凝结于双瞳,心念一动,万事成真。这种力量将赋予……】
苏明安笔尖一顿,随后,坚决地落笔:
【……将赋予吕树。令其无往不利,无坚不摧,战无不胜。】
……
羔羊结界外。
身负一对猩红蝠翼、头戴血族冠冕的白发青年,手持一柄血色利刃,静静地伫立。
略长的白色刘海挡住了他的双眼,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能看见他脸侧闪过的水光。
他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像别人一样捶打羔羊结界。他不会制止苏明安,也不会替苏明安做决定,永远支持苏明安的想法。
但这一刻,吕树感到了强烈的忤逆与痛苦。
他不想这样。
他不想这样。
……
【——将他的吞噬权柄凝结于手掌,吞噬万物,消化一切。这种力量将赋予……】
苏明安还未写完这一句,突然感到手腕被攥住。
“你真的想好了吗?”
笔尖颤抖,一双金色眼睛破开黑雾。
随之,满头紫发飞舞,一张绮丽的脸庞映入眼帘,第“七十六代奥利维斯”的司鹊·奥利维斯虚影,身着鲜红长衣,从羽毛笔尖头浮现,望着他。
他们二人同为这一代“奥利维斯”,司鹊事先在苏明安的羽毛笔留下了一段意识,一旦感受到重要之事发生,司鹊的意识便会出现。
“……嗯。”苏明安露出淡淡的微笑:“想好了。”
在得知自己正在与“第八席”融合的一刹那,苏明安就想好了最佳的解法。
既然艾兰得说,“融合”权柄克制“吞噬”权柄,自己是无法吞噬自己的,所以苏明安注定只能被融合,无法反向吞噬第八席。
那就,
——趁着自己与第八席融合的关键时刻,把“吞噬”权柄让出来,让其他人把自己分食掉。连皮带骨,带着第八席,带着艾兰得,带着苏明安自己……一起被分食掉。
只要参与分食的人足够多,分散掉第八席的力量。纵使第八席有“融合”权柄,在伊鸠莱尔与世界树的看顾下,也无法将力量聚合。精灵王幻加拉也会因此获得足够神降的力量,令第五席星火降世,扼制第八席的再起之力。
这是最好的解法。既不用担心苏明安被融合后失去自我,也吞掉了第八席的力量。唯一的代价,仅是苏明安与艾兰得。
当然,也有不小的风险,比如第八席实力极为强大,再比如第五席没能成功降临。不过必须一试。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苏明安的“死亡回档”权柄。
因为这个权柄不能被堂而皇之地写出来,所以苏明安没有写下给谁这个权柄,他被“吞噬”权柄分食后,这个权柄大概率会随机落到实力最强大的玩家手中。就算第八席有后手,也无法抗衡这个至高权柄的力量。
这对于抵御万物终焉之主,有着决定性作用。
而苏明安要做的,仅仅是下这个决定。
下这个……将自己做成“圣餐”的决定。
“灯塔先生,你还没到等到我醒过来呢。”司鹊似乎判断出了苏明安的决心,没有劝阻,仅是叹息一声。
黑雾寒冷,仿佛冻结了血液,苏明安开始发抖,情不自禁地发抖……或许是太冷了。
“大懒鸟,你当年也是这么做的吧。”苏明安笑了笑:“在一次又一次大重置前……你会故意走上餐桌,让众皇者吃掉你。”
那双金色的瞳孔微微睁大。
随后,司鹊·奥利维斯露出温和的笑,带着青灰与绯红的眼尾翘起,犹如喜鹊长长的尾羽:
“嗯。”
“被你发现了。”
作为罗瓦莎大重置的发起者,作为唯一能在3030次罗瓦莎大重置保留最完整记忆的人,司鹊·奥利维斯很早就发现了,宇宙的真理。
吞噬。
——吞噬他人,丰盈自我。
包括高维也无法逃过这个真理,祂们击溃敌人,为的不是杀戮的爽快,而是为了吞吃对方,取得对方的权柄与能量。
主办方十二席在第十世界结束后的会议上,就提出了分食苏明安,为的正是吃掉他可能存在的权柄。
故而,吞噬他人,便能掠夺他人的宝贵之物与丰沛营养。
司鹊·奥利维斯在发现这一点时,想到的却不是掠夺,而是思路恰恰相反。
既然吃掉他人,就能获得他人体内的营养。
——那么,倘若我将“营养”储存在自己身体里,故意被他人吃掉,是否就能做到毫无痕迹地传递营养?
温度、湿度、地形、资源、国度、命运、科学体系、创生体系、等阶、界外、诸神、种族。关键历史节点,关键剧情,关键世界走向,关键救世方法。
为了瞒过窥视的万物终焉之主,这些重要信息,司鹊都不能说出,否则罗瓦莎将被瞬间攻破。但他又需要让罗瓦莎走向有序的方向,防止过于混乱,造成毁灭性的熵增。
于是,他想到了,将自己作为储存信息的躯壳。
他要的,不是让人们把这些信息记得清清楚楚,毕竟大重置会清洗记忆,不可能全部留存下来。他要的,是一种“集体潜意识”的形成。
“集体潜意识”是指人们共同遗传和经历的不自觉的共通思维,比如“人类天生怕蛇”、“不穿衣服是不好的”。这些事情,不需要教学与强调,人们会下意识这么认为。
通过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分食带来的信息灌入,人们会形成“分食司鹊——获得信息——经历重置并遗忘——再度分食司鹊——再度获得信息——再度经历重置并遗忘……”这样的循环过程。逐步的,司鹊想传递的信息,便在人们的灵魂中扎根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重,直到正式形成“集体潜意识”。
一旦成功形成了“集体潜意识”,那么不用司鹊讲解该怎么做,人们也会下意识按照他传递的信息去做事。比如他想传递“远离恶魔母神”的信息,那么不需要司鹊说什么,每次人们都会下意识远离恶魔母神。再比如他想传递“必须紧盯凛族的苏生,注意苏明安”的信息,那么不需要司鹊说什么,每次人们都会下意识追逐苏明安。
随着分食司鹊的次数越来越多,人们会下意识知晓应该如何避免悲剧的发生,如何参与关键事件、如何救世……这些概念下意识在他们脑中生成,就像体内的营养。
叼着石子的小喜鹊,一次又一次把石头扔向大海,尽管海浪会一次又一次冲来,但石头总会越积越多,直到成功填海。
嗯……喜鹊填海。一个不错的灵感,一个不错的故事。
“【温度信息】储存在额头,【湿度信息】储存在口舌,【科学体系】储存在左脑,【创生体系】储存在右脑,【关键历史节点】储存在十根手指,【关键救世方法】储存在血液……嗯,这样每个人都能喝到。【命运走向】则是眼睛,【诸神信息】则是心脏,心脏最关键,应该会让最厉害的吃到,这样就好……”司鹊如此安排自己,微笑着整理了一下领结,面对被他故意惹火的众皇者。
“司鹊·奥利维斯,那些坏事,都是你干的!?”众人如此愤怒地指责他。
“嗯,没错。”司鹊嘴角勾起,绯红眼尾飞扬,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都是我干的。有本事就吃了我啊?”
他微笑地看着自己被利刃捅穿,鲜血涌出。
第一次走上餐桌,司鹊是痛苦的。
无疑,被分食的感觉并不美好,甚至令他无比恐惧。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试第二次,这太恐怖了……熵增就熵增吧,和我有什么关系……”重置后,司鹊摸着自己完好的躯体,浑身冷汗,几乎昏倒。
手指紧紧抓着长发,心中翻江倒海。片刻后,耳羽轻轻耷拉。
“可如果不这样做……还没重置多少次,罗瓦莎就会混乱到恐怖的地步……毕竟总有几个掀起蝴蝶效应的人,我必须遏制住这些危机……不然罗瓦莎毁灭了,我去哪里找灵感呢……”司鹊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重置的末尾,他再一次走上餐桌。
“呕,不行……还是受不了……这太恐怖了,太痛苦了……”重置后,他如获新生,满身冷汗。
第三次走上餐桌。
“我下一次绝对不干了……毁灭就毁灭吧,这简直不是正常人能干的……”
第四次走上餐桌。
“好痛,好痛,不行,不能这样了……”
第五次。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这样做了……呕……”
第六次。
“嘶,不行,不行……”
第七次。
“好痛……”
第八次。
“……”
第九次。
“姐姐……”
第十次。
第二十次。
第一百次。
阅读了大量书籍,司鹊·奥利维斯终于找到了让自己不痛苦的办法——催眠。在一个夜晚,他披头散发,身着血红长衣,晃着金色怀表,盯着镜子对自己说:
“司鹊·奥利维斯,第七十六代执笔者。”
“你对分食感到喜悦。”
“你对血肉的缺损而感到兴奋。”
“你喜欢刀叉切开的触感。”
“你喜欢被吃掉的感觉,并由衷想要追逐这种快感。”
“你是一个……超级大M鸟。”
绯红的眼尾,微微翘起。
金色的眼瞳逐渐变得迷离、涣散,倒映于烛火下的镜面。
他微笑地盯着镜子中有些陌生的自己,拿起银色刀叉,刺向皮肤。
“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
鲜血涌出来的一刻,强烈的兴奋与快乐也出现了。
心中,突然对那些血腥的场面充满了喜悦。这种喜悦极为异常、病态、疯狂,就连他也感到自己的精神状态变得异常。
“我病了……”他的手掌捂住脸颊,仍然维持着笑容,唯有几滴水光顺着缝隙落下:
“但是。”
“司鹊·奥利维斯……你终于不会再痛了……”
……
恍惚间,他在想。
如果自己不在了,继任的“奥利维斯”恐怕也会遭遇和自己相同的困境。
那时,希望那个孩子幸运一点,不必……经历这样的事吧。
……
终章·“OE·最后的圣餐(3)”
“第一千次,我终于找到了不那么血腥的方法——无需真的吞吃血肉与器官,只要找到肉体与灵魂的平衡点,将自己化为纯粹的能量体,像果冻一样,就能被切成小瓣吃掉。”
“然而,长久的催眠,已经让我产生了无法逆转的异变——我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正常状态。我病态地追逐肉体上的痛苦,并发自内心感到雀跃、欣喜、愉快。”
“最后,我意识到……其实,我一开始就想错了,【“吃”不应当是一种肉体上的食用,而是灵魂上的分享】。”
——不是“食用”,而是“分享”。
苏明安静默地听着。
如果不是他点出了司鹊的做法,恐怕这些东西,司鹊一直不会说出来。
这一切倾诉,都化作文字流入他的脑海,不过眨眼之间。
“然而,创生者的笔下必然有本人的痕迹,伴随着我对于‘食用’这个概念的喜悦,在我一次又一次书写罗瓦莎的过程中——‘食用他人’成为了人们大脑中根深蒂固的潜意识,进而产生了更为广泛的概念:‘食物链’。”司鹊说:
“知识、智慧、创造力……确实是一种食用的过程,人通过大量阅读与学习而充盈自身,从一个贫瘠之人逐渐变得博学多知,才会有“啃课本”这样的词汇。”
“——若说,无翼之人学会飞翔的方法,是啃噬掉他人的翅膀,令自己长出血肉,这该被视作血腥的捕食,还是伟大的薪火相传?”
“——若在极端绝望的环境下,一个族群必须要活下去。那么,是该将灵光平分在每一个庸人的头脑,让他们继续在迷茫求生,还是聚合所有灵光,打造出一个带领所有人活下去的天才?”
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
但罗瓦莎给出的答案,是后者。
“而且,我并非以一人之力行走至今。”司鹊右手抚至胸口。
金光熠熠,拨开浓雾。
苏明安在这一刻望见了许多张陌生的脸……不是第八席融合的那些麻木痛苦的脸,而是一张张幸福的、温柔的、喜悦的脸。
金光流转,停滞了攀升的黑雾。
“说起来,我和第八席的本质略有相像。”司鹊凝望着那些脸庞,说出了一个真相:
“每一代‘奥利维斯’……都是通过食用所有前代‘奥利维斯’遗留的智慧与灵感,而成为了新任‘奥利维斯’。”
“你那时处于回忆状态,没有深切地感受到。但我在正式成为‘第七十六代奥利维斯’的那一刻,能清晰感受到,前代七十五人的浩瀚智慧与渊博灵光,犹如大江大河般朝我涌来。”
“我像是瞬间‘食用’了他们的一切,明白了大地为何而起、鸟类有几种颜色、麦子最适合施以哪种肥料、世上的七百八十六种语言……我明白了一切懂得的,一切不懂的。仿佛世界眷顾于我的掌心。”
“万物真理,浩瀚灵光。”
“——我是通过‘食用’前代的血肉,消化这一切的。”
“故而,我必将这一切也通过‘食用’的方式,传递给普罗众生。”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
……
在最黑暗、最危险、最困顿的时代,世界上出类拔萃的智者们,通过“吃掉”许多人的灵光与智慧,成为了“奥利维斯们”。
将平庸之人的智慧聚集到一个天才的脑中——他们食用擅长征伐的军师、食用熟读历史的学者、食用灵感丰沛的家、食用精通魔法的法师……
大部分是年老之人自愿被“奥利维斯”们食用。当然,也少不了一些残忍的弱肉强食。在极端困难的环境下、在诸神与邪恶强大种族的觊觎下,还要保持十全十美的真善美历史,绝无可能。
代际传承,后代“吃掉”前代——血肉化作养分,大脑化作知识,手指化作笔杆,眼瞳化作灵光。
直到第七十五代“小白·奥利维斯”,轮到她时,她的体内已积蓄着千年万年以来,以千万计数的人们的灵感与智慧。
整个罗瓦莎的历史,是一场血腥而艰难的薪火传递史。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
……
直至有一人。
他名唤“司鹊·奥利维斯”,食用了先辈们留下的智慧后,他决定以身拖住世界,开启循环。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皇者】
……
为了让人们遵循集体潜意识、规避万物终焉之主埋下的陷阱,司鹊试图将所有智慧与灵感让渡给众生。
最初,他写出了最满意的继承人苏文君,想让苏文君帮他一起传渡灵光,却遭到了忤逆。
他意识到了,恐怕只剩下一个方式了。
与之前的所有传递方式一样。
——食用。
食用他。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皇者→诸神】
……
皇者们通过“食用”司鹊,逐渐获得了智慧与灵光。
在一些循环中,皇者们会陨落于诸神之手,被诸神食用。以此,诸神也得到了司鹊传递的灵光。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皇者→诸神→普罗大众】
……
诸神掌握着赐予信徒智慧与灵光的手段。在一些仪式与节日中,祂们往往会大范围赐福众生,普及灵光。
以此,司鹊传递的灵光,如此通过两大中转,成功彻底渡给了苍生。
……
【普罗大众→共计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皇者→诸神→普罗大众】
……
——“食物链”?
或许,用……“血肉薪火链”形容更为合适。
灵光与智慧绕了一个偌大的圈,又回到了人们自己手中。
至此,集体无意识的智慧成功扎根于人类思想基底,再加上人类自己的灵光一现,形成了“科学家们与艺术家们脑中偶尔迸发的灵感”——人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食用了先辈的经验与智慧,也发挥了自己的创造力,使灵感如火花般,在脑海中萌发。
使这世界愈发五光十色,使这天地精彩纷呈,使毫无灵光的无翼鸟长出血肉。
聆听天下之声,上下求索,以观干戈。
超越尘世,触碰灵光,以悟万物。
不困于现实琐碎,不挣扎于柴米油盐,不被迫停止创作。
——竭尽所能,为天下人打造无风之所。
食用?分享?
血腥?伟大?
高尚?卑劣?
这就是……关于“小馋猫”世界体系的故事。
这就是,罗瓦莎的故事。
……
“司鹊,原来……你名字里的这个‘鹊’,是‘鹊桥’的‘鹊’啊。”苏明安半开玩笑,半恍然。
以身作为鹊桥,连接世界的每一个人。不拘对方是高贵亦或低下、富有亦或贫穷、高尚亦或卑劣、伟大亦或自私。
怪不得,他曾撞见过司鹊故意被门徒游戏的面具人分食的场面,他还以为司鹊是M犯了……呃,其实也没错……
司鹊是他见过很特别的原初。很难说这些行为是出自司鹊的高尚,毕竟司鹊对世界的眷恋仅仅基于对于灵感的渴望,并不出自“爱”,他的心里没有阿克托般的无私、苏凛般的共情、茜伯尔般的执念,仅仅是好奇与大艺术家的探求欲。
爱的占比,并不多。
但即使如此,“奥利维斯”们做的这些事,却远远超过了绝大部分满口“爱”的人。
那双金色的眼瞳微微弯起:
“我做这些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因为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故事。”
“但你不一样,灯塔先生,你不是发自内心地想要这个结局。被分食后,你不会再复生了。所以,不如换一种走向?”
苏明安轻声道:“你的建议呢?”
他能看到黑雾逐渐漫上自己锁骨的慢镜头。
看到羔羊结界外焦急的人们。
看到一张张来自第八席与司鹊的脸庞们。
世界仿佛突然变得安静,一切也变得缓慢,他能听到自己鲜血鼓噪的声音,心跳渐缓的声音……
“——吃掉我。”
司鹊·奥利维斯的声音,于是也犹如心跳声,在苏明安耳畔传导、晃动、鼓噪。低沉夹杂着苦楚的嗓音,犹如刮过的羽毛。
之前,世主对苏明安说过,如果吃掉所有的苏类原初,就会合成宇宙之初的“超级大苏”。
苏明安已经吃过了“苏文笙”,而“钦望”、“阿克托”等原初都是已死之人,只要再吃掉“司鹊”、“苏琉锦”、“小苏”、“苏凛”……
苏明安的喉咙里泄出闷闷的声音,似乎想笑两声,又没有笑出来:“好了,我知道你是个M了。但水母大帝与云上城神明毕竟是无辜的,对吧?再说,小苏也很乖,作为他朋友,我总不能突然下手。”
也许他这一生,苦就苦在自己的道德标准太高。
所以明知道怎么做就能活下去,却永远过不了那道坎。
如果。
如果他是一个稍微卑劣的人……会不会活得更轻松些?
“……”
司鹊·奥利维斯沉默了一会,低头笑了。
苏明安说:“我还有一个问题,苏琉锦……原本不是我的原初,对吗?”
如今,最初的疑惑也得到了解答。
——灯塔水母苏琉锦,并不是苏明安的原初。司鹊才是苏明安的原初。
只不过,司鹊附身了苏琉锦。
……
【司鹊+苏琉锦=凛族(灵光满溢的食物)+灯塔水母(吃不完)=吃不完的灵光满溢的食物。】
……
司鹊最苦恼的地方,就是自己每次只能被吃一次。但成为灯塔水母就不一样了,吃了又活,吃了又活,被吃效率比以前高了太多。
司鹊事先蒙骗……不,与苏琉锦协商过。
司鹊偷偷下了海,把苏琉锦打昏捞了上来,提出让苏琉锦把身体借给他用用。作为回报,司鹊会联络乐子恶魔,把苏琉锦的灵魂送去其他世界玩一玩,比如玩家们的主神世界。
反正灯塔水母生长得很快,等把躯体还给苏琉锦,躯体依旧是完完整整的,苏琉锦不会损失什么。就是被当成传递餐具,用了很多次。
水母当然玩不过满肚子智慧的喜鹊,以为自己是被红塔公主捞上来的,而喜鹊是来救他的人。一听可以去其他世界玩,再也不用被困在无聊的海里,水母顿时大喜,写了封信放在枕头下,把躯体让了出去。
……
【喂,要附我身的家伙,你听好。】
【不许拿我的身体去做奇怪的事,也不许去谈恋爱……】
【——第1213块剧忆镜片·【我听到了遥远的回响。】】
……
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这就是……最初遥远的回响。
……
……
最为有趣的是,【不许拿我的身体去做奇怪的事,也不许去谈恋爱】。司鹊两点都干了,令人忍俊不禁。
“所以,我原本应该附身你,是因为你附身在了苏琉锦身上,所以我才附身了苏琉锦。”苏明安恍然。
白天用苏琉锦的躯体,夜晚不使用躯体了,就能梦见司鹊。
这该是多么了解世界游戏的机制,才能整出这样的活。
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交流了。
黑雾漫了上来,必须要做决定。
苏明安摇了摇头,手腕一抖,司鹊主动松开了手。
苏明安的羽毛笔一动,继续书写:
……
【——将他的吞噬权柄凝结于手掌,吞噬万物,消化一切。这种力量将赋予……】
他手腕一顿,犹豫片刻,随即坚决下笔:
【赋予玥玥。】
【祝君……旗开得胜,武运昌隆。】
……
曾经,第一世界,女孩微笑着给予了献祭前的祝福。
如今,最后世界,苏明安在献祭前,将她最初的祝福……还给了她。
好似一个圆,他与她首尾相衔。
那个女孩,她像一只翱翔天际的大雁,可以去任何地方。她早已不再单薄得犹如白纸,也不是乳霜与白糖构造的柔软之物,坚实得令人钦佩。
他的冒险旅途,也是一部她的成长史。
苏明安勾了勾唇角,羽毛笔落下,写下最后的话:
……
【但在最后赋予玥玥之前,且将“吞噬”之力赋予大众。尤其是他的同伴们,以及精灵王幻加拉。】
【他的能量、他收集的信仰、他取得的完美通关印记、他的情感、他的灵魂、他的意志、他的理想、他的爱、他的温柔、他的挣扎与犹豫、他的笑与泪。】
【——且吞下,这名为“苏明安”的“圣餐”吧】
……
终章·“OE·最后的圣餐(4)”
【“我们不是救世主,只是众生的桥梁、传承的书脊、连接前代与后代的无翼之鸟。”】
【“我本身没有翅膀,是一根根羽毛扎根在了我身上,化为我的臂膀,我又将其做成羽绒披给苍生。”】
【“使冰河不再,使万众得暖,使腊月不寒。”】
【“如此,众生的幸福,便是我的幸福。”】
【“愿你们……幸福。”】
【——奥利维斯们】
……
一瞬间,苏明安感到自己的“吞噬”权柄脱离了锁骨,化为透明的刀叉。
叉子与刀的尖头,对准他的方向。
“信仰”权柄也同步脱落而出,流转在他身后,化为一个巨大的时钟。
刀叉恰好位于时钟中央,犹如指针。
而他的身后——是遥远的、茫茫的、犹如海洋般的百万人影。他们身着五光十色的衣裳,佩戴各色光辉的装备,似璀璨星空,似万家灯火。
苏明安则在时钟与刀叉的中央,仿佛一个即将燃烧的祭品。
“创生者,本就是割自己的肉,喂给自己的笔下角色,以心血与灵魂作为燃料,供养他们。”司鹊望着这一幕,眼睑垂下:
“我曾将罗瓦莎的所有人都视作角色,一心让他们创造精彩的情节。”
“灯塔先生,你却与我完全相反。你将许多与你无关的人们,这些如同书中角色的npc……也视作了人。”
“可就算这样……一定要牺牲吗?”
苏明安闭上眼。
他仿佛听到了许多人的询问声。
他们在问……苏明安,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有没有别的可能?就算这样,一定要牺牲吗?
他能望见吕树沉默的视线,透过略长的刘海望来。
能望见山田町一复杂的哭脸,说不清是恐惧还是痛苦。
能望见戴着冠冕的海皇,手里拿着一对黑手套。
能望见匆匆赶来的林音,她悲伤的泪容,腰间配着一支竹笛。
有一瞬间,他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刻骨的孤独,仿佛透过遥远的距离传来。而这孤独的源头,是他。
是他牵起了分散各处的他们,让散落的星星汇聚成太阳,让他们感受到一起回家的渴望,开始渴望幸福、安康与团聚,最后,他又不负责任地肆意松开手,令他们再度散落八方。
心脏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将要裂开。
他甚至想好了该怎么说。
如果他们奔到他面前,问他有没有别的办法。那么他就说,已经没有了,能制裁第八席的大概只有这样的办法,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结局。
如果他们质问他,不是承诺了一起回家吗。那么他就说,你们也知道的,愿望终究只是愿望,我这一生说过太多谎言,我本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骗子。
如果他们问他,以后该怎么办?那么他就说,你们已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即使我不在,你们依旧能好好地过下去……这已经非常完美了。
已经非常完美了。
愿你们……幸福。
可有一瞬间,他又有些后悔。
如果刚才答应了玥玥,与所有人一起进入幸福的梦境……会不会比现在沉入冰冷的、黑漆漆、毫无知觉的死亡,要好一些?
心脏突然像刀绞一样疼,手指逐渐颤抖,一股一股恐惧升起。
他牙齿打颤,想到这些,便不由自主害怕,怕得全身应激般发抖,小腿肚子像要抽筋。怕得眼泪好像要夺眶而出,眼眶瞬间通红。
但即使这样,他带着面具般的笑容,似是抚慰别人不必为他担心,依旧牢牢握着笔。
亲手书写着……自己的死刑。
脸上灿烂的笑容,犹如一个小丑面具。干瘪,呆滞,快乐,凝固。
“呼……”
他睁开双眼,倒映着血红的苍穹与无尽的身影,颤动手腕,挥动笔杆,落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书写完成。
金色的文字纳入最后一片剧忆镜片,升上天空,落入世界之书的最后一页。
“咚。”
不知何处,响起了一声巨锤落下的声响。
——“叙事锚点”敲定真实之声。
他所写的这些,成为了现实。
而后,在这一瞬间,他看向司鹊,调动脸部肌肉,脸上缓缓绽放了一个洁净的、快乐的、幸福的微笑。
他回应了司鹊的问题:
“嗯。我不后悔。”
“毕竟,不是这颗心脏的话……”
下半句没能说出来。
——一根羽毛笔从他的心口穿过,剥离了他的心脏。
……
19岁的青年苏明安,
他还有什么可偿还之物。
……
【占卜牌·(The wheel of fortune)命运之轮】
【要素:钟表、时间、水母、餐宴、羽毛笔、无法抗拒的命运。】
【“——你能做的,唯有接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时钟的指针是餐叉模样,尖头对着他的方向。钟表之外的背景荧光点点,似璀璨星空,似万家灯火,又似一双双狼一般窥视的眼睛。】
【正中央,一根羽毛笔从他的心口穿过,仿佛一柄利满怀敌意的剑,但他身后的白色水母触须却又友善地包裹着羽毛的尖头。】
【这就是……他占卜出来的人设图吗?】
【——第1216块剧忆镜片·“命运之轮”】
……
羽毛笔贯穿他的心口,带出了一颗血红的器官。
蓝紫色的血管,萦绕着一颗砰砰作响的软体,像是沾满果汁的红苹果,表皮布满枝蔓般的痕迹。
——他的心脏。
半颗世界树的种子,散发着莹莹光辉,自这颗“红苹果”脱离而出,飘向远方——飘到一位粉发少女手中。
少女低头望着这半颗染血的种子,抿紧了唇。
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条漂亮的、银色的发带。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镜子般淡漠的眼瞳中落下。
她错愕地摸了摸自己眼角,惊觉这是什么,浑身不由自主颤抖。
……眼泪。这是她第一次感知到这种东西。
她沉默地感受着液体的温热。
片刻后,一缕浅淡的微笑,从嘴角蔓延。
啊……
原来这就是人类笑着哭,体会到的感情。
……
【“他一度认为自己是壮烈的神明,却发现自己是遗世的犹大。”】
【“乌鸦围绕着他,齐齐唱道:‘我是您的子嗣!我是您的子嗣!’”】
【“‘我们是鹰,是熊,又是狮子!’”】
……
白色的星星落下,落到吕树手中,化为流光,钻入他的锁骨。
他沉默地望着自己皮肤上的白色星星,察觉到了一股“万物成真”之力,仿佛心念一动,便能心想事成。
“信仰”权柄。
——可既然能心想事成,那……
他闭上眼睛,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自己的想法。
请让苏明安得救。
请让苏明安幸福。
然而,当他睁开眼,白色星星依旧安静。
——他在这一刻无比痛苦地意识到了,
那个青年的幸福,原来是神明也无法挽回之物。
……
【“彼等得之,欢欣鼓舞。”】
【——他们得了,便欢喜。】
【“彼等相食,雀跃无比。”】
【——他们相食,便雀跃。】
……
苏明安的躯体,由血肉之躯逐渐化为了纯净的能量源,就像一颗晶莹的琥珀,这是司鹊教的方法。
他握紧了羽毛笔,尖头对准自己。
只要落下去……他就将如秸秆般散向八方,如星海般落遍世间,成就最后的“圣餐”。像极了他过生日那天夜里,看到的漫天烟火。
绽放一刻,便落向八方。
他的心中涌现出一股剧烈的恐惧,但很快,他强行扬起了自己的嘴角。
笑容,救世主灿烂的笑容。
干瘪,呆滞,快乐,凝固。
人们仰起头,等待着。
……
【“仁慈之主,请恕吾等之罪!”】
【——仁慈的主啊,请宽恕我!】
【“鸟儿,鸟儿,汝已长出血肉!”】
【——你的信徒,你的鸟儿,已长出了血肉!】
……
“——苏明安!你不能这么做,你难道一点都不为自己考虑吗!”艾兰得驳杂的声音响起,带着几乎失去理智的疯狂:“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你死了,旁人顶多掉两滴眼泪,假惺惺地感激几句,值得吗!!!你要是活下去,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没有任何人能忤逆你!你是三级神,失去心脏也还能活一段时间,现在收回心脏还来得及啊!!”
艾兰得实在不明白苏明安这样的人。
明明渴望的宝贵之物近在眼前,只要伸手就能够到,却偏偏因为一些可笑的“大义”、“理想”的理由而丢掉。
蠢!太蠢了!
怎么会有人蠢到这个地步!
可第一玩家走到今天,足以说明他不蠢,到底是什么东西迷惑了他的心智?
理想……对,理想!理想果然是一种极为恐怖的洗脑。求生是人类的本能,却有人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忤逆了自己的本能!多么可怕啊!
艾兰得胆战心惊,连连摇头。
苏明安闭上双眼。
他的心中有强烈的恐惧,一股一股向上冒,几乎把他吞没。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股强烈的释然。
原来,在有些事物面前,死亡也可以不可怕……嗯,不可怕。
一个甘心自缚的愚人。
“苏明安。”恍惚间,他听到灵知梦使玥玥的声音。
她是第十二席,即使不能亲身降临,也能传递声音:
“我可以把你的灵魂立刻抽走,带你进入我的梦境,让你活下去。”
“代价是,会把第八席一起带进梦境,梦境将不再是净土。也再没有人能遏制万物终焉之主。”
“你愿意……”
她叹息一声:
“好吧……不用询问了,我知道你不会愿意。”
苏明安嘴角勾着。
玥玥……果然还是很了解他。
“我只有一些问题,想问你。”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有些哽咽,好像哭过。
苏明安很难想象她哭鼻子的样子,自从她离开他后,好像就没怎么哭过了……
他不由得好奇地竖起了耳朵,在这最后的时间里,聆听她的声音。
“如果不是这场游戏,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身份。”玥玥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一起玩我研制出的跳跳跳游戏吗?”
她的嗓音逐渐夹杂了哭腔:
“会嫌我菜吗?会不跟我玩吗?”
“会为了剪视频,把我丢在一边吗?会拾掇我去吃巧克力,然后偷偷把我的存档打通关吗?”
“会邀请我玩那些硬核的恐怖逃杀游戏,然后把我锁在柜子里,看我被吓唬吗?会走在前面给我打手电筒,帮我打退扑过来的跳脸怪吗?”
“会帮我抄好十三页纸的错题本吗?会在夜里挑着灯,躲着妈妈,带我在你家后院的梧桐树下一句一句,教我该怎么解那些错题吗?”
“会给我讲故事吗?会在我从窗台上跳下来时接住我,给我涂药,和我一起逃向小巷吗?”
“会……和我上同一个大学,在同一个剧本杀故事里,扮演‘第一玩家’和‘灵知梦使’的角色吗?”
“会陪我一起去西门食堂喝菌菇汤,嫌弃地挑掉碗里的折耳根和香菜吗?会逃课出去打游戏,毫无纪律地让我帮你签到打卡吗?”
“会面对秋招束手无策,费尽心思完善简历,吐槽那些刁钻的招聘会,和我抱怨工作越来越难找吗?”
“会成为一个超级有名的恐怖游戏up主,获得百大,让我帮忙管理你的评论区和直播间吗?”
“会头发稀疏,身材走型,成为一个街上平凡幸福的中年人吗?”
“会让我参加你的婚礼吗?会让我抱抱你的孩子吗?或者……会让我陪你去世界各地试一场单身旅行吗?”
“然后……”
她的嗓音又夹杂了一些笑意,让苏明安仿佛感到,她的嘴角在此刻,轻轻扬起:
“会和我一起扶持下去,幸福地……继续当同甘共苦的发小吗?”
“直到我们都七老八十为止……不,都九十岁,一百岁为止……”
“我们还没看过你穿上职业装的模样呢,还没看到你白发苍苍的模样呢……你还太小了,太小了……”
黑发轻柔地扬起,眼眸闭合——
他没有力气回答玥玥的话,双手缓缓垂落,身躯如漆黑燕子般坠落。
一点点荧光,从他琥珀般的身躯飘起,飘向四面八方。
那股哭声愈发大了,几乎在他耳边回响,一声,一声,又一声。
……别哭了,玥玥。
他想安慰,却发不出声音。
仿佛感到那颗已经失去的心脏,一阵阵地抽搐、揪疼。
脸颊划过温热,明明想好了,这会被世界记住的时刻,不要让自己的表情太难看。要像个英雄一样,大义凛然。像年少时幻想的,击败怪兽的奥特曼一样。
明明幻想这一刻,已很久。
可真的到来时,为什么那么疼痛?痛得快要窒息了,痛得全身颤抖,痛得止不住眼泪。
……我救了你三十三个周目,和你度过了千年的假期,终于看到你成为了一位完备而强大的女性。
不要在这种时候……发出会让他感到颤抖的哭声了……
眼皮终于合上,一尾漆黑的燕子,从空中坠落。
……
这一刻,燕子好像听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声音。
“你知道吗?苏明安。”茜伯尔起身,望着他:
“缺少爱的孩子,展露出的情感太明显了。”
“他们小时候就缺乏的爱,即使长大后获得多么丰厚的补足,内心依旧是贫瘠的。”
“人的一生,终会追逐童年不可得之物。”
……
我这一生……
视野一片漆黑,苏明安微微翘起唇角。
……却好像追逐到了……很多很多……
嗯。
我是幸福的。
我的人生是美满的。
我的身边有那么多很好的朋友。
我遇见了照顾我的亲人与教父。
我的童年是幸福的,我的内心是充盈的,我从来不曾缺少……“爱”。
我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保护了这个世界。
我终于满足与释然。
这般贫瘠而平凡的我,终于完成了“第一玩家”的责任。
我的一生,并无遗憾。
“爱”是什么?
是幸福?是分享?是同甘共苦?还是绝望与去死……?
……
……抱歉。
最后也没能兑现我的诺言,复生一位朋友。
但爱是什么。
我好像也终于有了不一样的答案。
爱是……
……
……
不必问了。
……
……
……
“唰!”
天际,滑过了一缕金芒,一道身影逐渐浮现。
终章·“OE·最后的圣餐(5)”
那金芒越绽越大,逐渐如麦芒般刺眼。
人们不由自主抬起头。
苏明安视野漆黑,毫无声息地向下坠去。
“唰!”
赤金色的火焰纵横燃烧天际,犹如落日黄昏的余晖,吞噬了天际的每一寸苍穹。弥漫天际,蔚为壮观。
就在这片赤金色的浩瀚之中,一道身影突然拨开云层,他的头发在烈焰中如瀑布般垂落,恍若天降神祇。他身后,赤金色的云彩悄然分开,宛如火翼舒展。
云开雨霁,万象清明。
人们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那人及至腰间的长发,在炽烈与狂乱中飘舞,一双趋近于墨海般深色的眼瞳,沉静地望着大地。
一柄犹如骨骼的镰刀,握于他的掌中,呈一弯半月,寒光凛凛的尖头对准苏明安——对准苏明安身后的“吞噬”权柄。
一瞬间,浓烈的苦楚与愤怒涌上心头,人们心中的期望破裂了。
苏明安脸上毫无笑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第一次举起的红色利刃、第一次背道而驰的转身、第一次无能为力地看到毁灭的终局开始,就已经无法逆转。
他开始感到困惑。逻辑与行动导向皆是严丝合缝,可为什么,偏偏会是这样的结果?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吗?
“——诺尔·阿金妮。”
来者并非救场之人。
而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抢夺苏明安的“吞噬”权柄,不让其落入万众手中,第八席就无法被阻止。
诺尔·阿金妮确实来了。
不是为了救场,而是为了毁灭。
一道身影在空中闪过,舒展蝠翼,戴着冠冕。又一道身影在空中闪过,身负辉煌的天使翅膀,黑发扎着洁白的蝴蝶结。
吕树与林音一左一右,接住了坠落的苏明安,像接住一只坠落的燕子。
他们护住闭上双眼的苏明安,极为防备地向后退去,望着天空漂浮的金色身影。
昔日的挚友,已成为今日的宿敌。
“……会长!”一位金发少女挥舞双臂,高高呼喊,正是新世界公会的安洁莉卡,试图说服诺尔:“迷途知返吧,会长。你还记得我们在新世界公会一起教孩子们音乐课的时候吗?你还记得我们熬夜准备那场送给苏明安的烟火吗?那些宝石,都是你一颗颗雕琢的,还有那条地毯,都是我们一起选的花纹。回来吧,会长,我们一起坐乌鸦兜风去,好不好?”
“迷途知返……?”湛蓝的眼瞳已经趋向墨色。金发少年垂头,望着吕树与林音身后毫无知觉的苏明安:
“我从未迷途。”
“苏明安,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听见了……你还记得,和我看过的那场集体婚礼吗?”
“在二十六年的人生中,我见过人生太多不可靠的感情。世事在我眼中大多以悲剧告终。人类自私、贪婪、强欲……当然,我也一样。”
“再永恒的东西,也终有氧化消失的那一天。”
“但即使这样,我却愈发期待看到比宇宙更为永恒的事物,比如,转瞬即逝的爱、昙花般盛开的理想,因为它们的存在只是短短一瞬便无法追溯,无法判断它们是否已经消亡,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我见证了它们的‘永恒’。”
“你、你们有些人,也是如昙花一般的存在,在我眼中,亦是‘永恒’。”
“……所以你就要为了所谓的‘永恒’,杀死闪光的东西?什么理由!”芙洛拉忍不住质问。
诺尔垂下眼睑,唇角似勾微勾:
“不。我指的不是他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道金光撕裂于云彩之间,一柄燃烧着锋锐之火的长剑,倏然落下,犹如劈开黑夜的闪电!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伴随着烈火的冲击撕裂空气,令天地一滞,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唰!”
诺尔的身形化作一张方块卡牌,飘向地面,一闪身,便出现在百米之外。他摸了摸左肩,疼痛感在脑海炸开。火剑与他擦身而过,一缕散乱的金发化为灰黑飘落天空。
他“嘶”了一声,抿嘴笑了,右手抵住左肩。
随着火剑落下,刺眼的白昼肆无忌惮地泼洒而下,起先是一只巨大的金黄龙头冒出,瞪着炯炯有神的眼瞳,锐利的龙角刺破云雾。随后,露出脊背上立着的一位飘扬着鲜红长发的青年,祂神情冷肃,面无表情,手腕一抖,又一柄火焰长剑随之凝型。
烈火在祂身周狂乱地拍打,像是奏响一曲尖锐的哀歌。
祂的白袍布满了赤金色的纹路,绣着火焰与祥云,踏着一双略有弧度的皂靴,轻轻一蹬,便脱离了巨龙的脊背,一剑刺向前方!
烈风肆虐,令人睁不开眼。
诺尔神情依旧淡然,单手一指,嗓音低沉柔软:
“裂土为界,天穹崩碎。”
“——汝将化为尘土,限于终焉,永不复生。”
一道巨大的铁锁之门,突兀洞开于火焰长剑的道路之上。
一瞬间,苏凛感到自己的耳畔极为寂静,像是坠入了真空的环境中,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什么气息也无法摄入。
他之前与云上城神明融合,丢掉了人性,只感到心中好似无边原野,任何事物也无法触动他的心弦。
若非一匹名唤伊恩的金色巨龙前来求助,声称世界将要倾覆。苏凛不会来。
只是,望见吕树与林音身后闭上双眼的苏明安,苏凛感到心绪略微沉重,仿佛自己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这个黑发青年,要这个人一定完成。然而细想便头痛欲裂。
“唰!”
苏凛果断拉出一方领域,隔绝了真空环境的影响,重重挥舞右臂,火焰长剑斩下,落入了幽深的铁锁之门中。
门扉泛起厚重的涟漪,仿佛一块飞速射来的石头落入了一面镜子。然而,铁锁之门疯狂颤抖一阵,几经濒临破碎,却依旧屹立于此。
“……嗯?”苏凛露出轻微的疑惑。他融合云上城神明后,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强,但至少战力在九千以上,不应该打破不了诺尔的防御。
无人看到的角度,诺尔双指夹住卡牌,以牌遮面,吐出一口血,脸色惨白,手背上的十瓣玫瑰花瓣,瞬间凋零了三瓣。
“……不愧是人们觉得最靠谱的……神明大人……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诺尔自言自语,微笑了一下。
作为同伴,苏凛真是再靠谱不过。但作为敌人,还真是可怕啊……
旋即,诺尔压低礼帽,闭上双眼,双手犹如指挥家,有节奏地轻轻挥舞,口中吟唱着什么。
血红的长袍迎风而起,“魔术师”纤细的身躯屹立于偌大的一轮日光,面孔全然隐没于背光的阴影,唯有鼻梁棱角略微可见,仿佛一位红日之下的演员,正准备最为精彩的一幕演出。
苏凛思绪电转:“……至少还要三击才能击溃诺尔,时间不够……必须先救苏明安。”
一个闪身,苏凛出现在苏明安身侧,手掌摸去,触碰苏明安额头。
黑发青年已经呈现结晶体的状态,发丝如雪,身如琉璃,血肉化作一点一点荧光飘出,如烟花般四散八方。胸口开着一个空洞,心脏早已无影无踪。
“信仰”权柄已经交给吕树,“吞噬”权柄还在苏明安身后,尚未送出。
第八席的黑雾包裹在他身周,只剩下他的脸颊尚未吞没,露出安详的神情。
“听得见吗?苏……苏明安。”在这一刻,苏凛的眼中再度唤醒几分人性,突然想起了一些回忆。他压低声音,附在耳边说:“苏明安,现在我杀死你,有没有用?会触发什么东西吗?”
回答他的唯有缄默。
漆黑的燕子静静地睡着,眼皮合着,沉于久违的安眠。
电光火石之间,苏凛心中想清了一切:
“杀死他应该没有用,否则他一开始就会自杀……又或者,杀死他依旧有用,只不过他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所以宁愿被吞噬,也没有选择自杀……所以,无论是上述哪种可能性,我都没有必要帮他死亡……”
“但现在,诺尔·阿金妮使用了一个威力巨大的防御法术,要强行召唤万物终焉之主……事态可能已经脱离苏明安的掌控……我真的不需要帮助苏明安死亡吗?”
“动手”与“不动手”到底是对是错?
苏凛一闭眼,强行侵入精神,使用“灵魂”权柄进入苏明安的梦境,一问究竟。
他踏入了濒死之人的梦境。
暖洋洋的、金灿灿的太阳花圃,黑发青年抱着一只白猫,在花圃里打滚。温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轻轻望向苏凛。
有一瞬间,苏凛有些犹豫是否要打破梦境,但他立刻扫清了不必要的想法:“是否需要我帮你?”
苏明安摇了摇头。
该令人感到欣慰吗?
苏凛终于不是在他临死前才意识到死亡回档了……不,其实也算是。
“诺尔·阿金妮召唤出万物终焉之主后,会立刻抢夺你的‘吞噬’权柄,我拦不住的。只有现在帮你回……我们才有新的机会。”苏凛说。
苏明安还是摇了摇头。
苏凛蹙眉,轻轻道:“……是没有用了吗?”
苏明安无言笑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相信我,苏大工程师。”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他告诉我,不会有事的。”
“我会竭尽全力让你平安归家的。”
梦境的时间只是一瞬,他不必担心这样的祝福,会拖延苏凛的时间。
手指上黏着的猫毛飞舞,苏明安呛得直咳嗽,甩了甩手,放弃了继续抵在唇边的耍帅手势。
苏凛眉头一蹙。自己在登上飞艇之前也是这样一副姿态,自身难保,却想着别人怎么办。
但他还是不会阻拦苏明安。
一如第九世界、第十世界,面对这种抉择,他从来不会阻拦苏明安。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理想的实现远比任何宽慰与幸福更为有用。
“……万一我没能回去呢。你已经不在了,我们的这些恩怨,你怎么还清?”苏凛抱胸而立,神情隐有起伏,又很快化为淡然。
到时候,苏明安不在了,他该找谁“问责”?
然后,最为出乎苏凛预料的回应出现了。
一张门票似的东西,递到了苏凛面前。
门票的正面是天使图像,背面有一些普拉亚文字。票面翻转时,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苏凛有些凝滞地望着这张票,随后很快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他的瞳孔瞬间睁大,手指轻微颤抖。
“那届时,就请云上城神明。”苏明安单手抚胸,单手递票,微微笑道:
“……谨以此‘赎罪券’,以你宽宏神圣的姿态,原谅我的过错吧。”
……
【向云上城的神灵祈祷,神将宽恕你的过错。】
【当你跪在教堂中虔诚祈祷,云上城享乐的天使将聆听你的困惑。你的声音将通过燃烧之石上达神明。云上城享乐的居民也将收到你的音讯,你将从炼狱的火焰中走出。】
【……】
【这是……赎罪券吧。这东西只有光明教堂才能发出,这几张应该是苏凛亲手做的。】
【……苏凛送他这种东西干什么?向谁赎罪?】
【苏明安将红包收了起来。】
……
过年时,苏凛送他赎罪券,应该是苏凛预想到了自己可能无法归乡,以此提前让苏明安不必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但苏凛也没有想到,这张赎罪券,
会以这样的方式,
以这样的时间节点,
以这样的背景,
这样地与他交接。
谁也不会想到。
“你……!”苏凛短促地发出一个字,察觉到梦境正在离自己远去。
这是做梦之人的生命力流失殆尽的表现,当梦境崩毁那一刻,做梦之人也将彻底离去。
苏凛攥着赎罪券,脑中头疼欲裂,双手撑开试图维持梦境,然而无力回天。
视野最后,逐渐破碎的梦境中,黑发青年仍在花圃里打滚,他带着温暖而雀跃的神情,在草坪上滚了滚,沾了一身草叶与阳光,像一个稚拙的孩童。
唯有此刻,他才会露出一些单纯的快乐。
随后,他拍了拍白猫,示意它走吧。
梦境将要崩毁,留他一人在此地已经足够。
那只猫儿迈开脚步,朝着远方奔去,没过一会,便不见了。
最后,逐渐崩塌的草坪上,苏明安满身草叶,看向苏凛,弯起眉眼,轻轻地,挥了挥手。
他的脸上,是一种白纸般单纯的快乐。
嘴唇无声张合,是一段口音青涩的普拉亚词汇,应当是他练习过的产物。
……
“谢谢你在我旅途中的一路相助,苏大工程师。”
“再见。”
“和你认识,是我一生中很愉快的经历。”
“我很幸运,真的。”
……
“……谨以此身荣受咯塔尼斯的降临。”
“魔术师”结束了吟唱。
随着咒语落下,天地仿佛震动,万象皆为之静止。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流转,暗幕蔓延。
流感,休息几天
终章·“OE·最后的圣餐(6)”
【有一天,一只狐狸和伙伴们在玩捉迷藏。】
【“噗通,噗通,噗通。”一不小心,大家都掉到了水坑里。】
【一只山羊走了过来,看到水坑里的动物们,问道:“你们怎么都掉到水坑里啦?”】
【小鸡哭着说:“山羊大哥,快救救我们吧。”】
【山羊摇摇头:“坑太深啦,我不能下去。”它摇晃着脑袋走了。】
【没过一会,一只兔子走了过来,看到水坑里的动物们,问道:“你们怎么都掉到水坑里啦?”】
【小鸭哭着说:“兔子姐姐,快救救我们吧,这里太冷了。”】
【兔子尝试了很久,但救不上来,只能把自己珍藏的所有胡萝卜扔了进去,帮大家填饱肚子。】
【天快要黑了,坑里的大家又冷又急。眼看着一些幼小的动物瑟瑟发抖,大家嚎啕大哭。】
【“我们要死在这里了,我们回不了家了!”他们捂着脸。】
【这时,冷静的狐狸说——】
……
“……咯塔尼斯,降临吧。”
“魔术师”挥舞着双手,金光落了满身。
洁净的光辉捋起他飘扬的红衣,点缀着殷红如血的玫瑰与纯白的层叠蕾丝。他扶稳礼帽,丝绸飘带于烈风中飞舞。
“唰——!”
一双碧绿如翡翠的眼瞳,刹那睁开于他身后。
仿佛一座巍峨巨山升起,人们无法抬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全身如同灌满了铅。
林音抱紧了毫无声息的苏明安,她几乎想哭出来,几乎想质问为什么会这样。
红日高悬,赤鸟颂歌。
“哗啦啦——哗啦啦——”
数之不尽的鲜红鸟儿聚合,宛若活着的火焰,聚拢于“魔术师”身后。一时间,分不清他的身后,飘舞的究竟是灿金色的发丝,亦或是流淌的赤金色鸟羽,少年仿佛与无尽的飞鸟融为一景。
他的眼瞳化为了纯粹的墨蓝色,再看不到半分天空的澄澈,犹如海底深邃的漩涡,没有氧气亦没有阳光。
苏凛退出梦境后,看到的便是这宛若神降的一幕。
赤鸟,红日,金羽。
金发少年身周缭绕着红桃、黑桃、方片、草花的卡牌,右脸的彩绘愈发鲜艳,将近灼烧。
纤细的身影投射于浩瀚的鲜红,少年弯唇一笑,摘帽行礼。
——盛大的红日倒悬,犹如“魔术师”谢幕演出的幕布。
“退!”苏凛将赎罪券塞进胸口内袋,握住了林音的手腕。如今,万物终焉之主喀塔尼斯与第七席永恒之主尤里蒂洛菈皆神降于诺尔·阿金妮。他们已经无法挡住。
林音紧紧抱着苏明安,脸颊苍白无色。
“……为什么……明明过生日时还一起看烟火、吃蛋糕,明明过年时教诺尔包饺子,一起贴春联,诺尔还笑话我鸭鹅杀打得太菜……这些在诺尔眼里都是碎屑吗?都抵不过如今吗?”她苦笑道。
他怎么能就这么逼死苏明安?
苏凛不言不语,强行拖走了林音。
“唰!”
与此同时。
一柄金黄色的海皇三叉戟刺向诺尔。
水岛川空黑发飘飘,剑气刺向天空。
易颂低声念诵,胸口长出一根漆黑的触须。
天裕闭上双眼,再睁眼时已是北望,他耷拉着眼皮,白袍缥缈若仙,食指中指一并,寒雾凝结成一柄冰霜巨剑。
安东尼长枪一扫,锐利如电,直指苍穹。
光环、法阵、剑气……凡是还能动的人,都向着天空发出攻击。
然而,伴随着诺尔缓缓睁开墨蓝色的双眼。
一切都寂静了。
属于高维的气息外泄,“毁灭”的概念涌现于人们脑中。当那双墨蓝色的双眼缓缓扫过——望见山峦,山峦便崩解,望见河流,河流便枯竭,望见大地,大地便消失。
就连世界树的光泽都变得黯淡,花瓣依次凋谢,落于地面。
人们不由自主佝偻了身躯,垂头、弯腰、双腿触地,不由自主露出了无法抵抗的姿态,匍匐于地面。
苍穹翻涌,天地俱静。
所有人都低下了臣服的头颅,如同麦秆般倒伏地面。
不。
还有一个人。
有一个人还站在那——
时钟的指针散发着粼粼光晕,头戴冠冕的白发碧瞳青年,缓缓撩起了手中裹挟着猩红血光的黑刀。
他凝视着苍穹之上的“魔王”,说道:
“……我要你身首分离,鲜血喷涌,死无全尸。”
一瞬间,诺尔摸向自己的脖子,察觉到一丝扩大的血线。下一瞬,他的头颅直接飞起,鲜血喷出三米高,呈喷泉状四散八方。
信仰权柄,心想事成,多么方便的能力……
吕树撩起一刀,刀尖裹挟着猩红色的血光,化作一道迅捷的流光,直指诺尔断裂的头颅!
尽管浑身都包裹在魔气之中,吕树依旧穿着素白的长袍,绣着银色的青竹与松鹤,碧绿的眼瞳毫无深色。
吕树的眼中没有痛苦,仿佛知道了什么。
下一刻,诺尔的头飞了回来,脖颈咔哒作响,血线愈合,双眼再度睁开。
“哦,信仰权柄还真是适配你,你确实是一个喜欢异想天开的人。”诺尔慢条斯理地抛着卡牌:“但还不够。”
他墨蓝色的瞳孔,缓缓看向吕树。
被注视到,吕树瞬间感到全身刺痛,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了一滩白雪,即将融化于世间。他一咬牙,背后的时钟虚影亮起。
“信仰”的光辉疯狂闪烁,吕树幻想着刀剑吞吐黑光,一刀撕裂诺尔的画面。他幻想着诺尔的身躯如夕阳般坠落,浑身鲜血四溅。他幻想着诺尔·阿金妮各式各样的死状,头颅断裂、身躯爆开、心脏碎裂、四肢尽断……在脑海里反复地、深刻地、一遍又一遍地幻想极度血腥的诺尔死状。
他终于一味地幻想诺尔的“死亡”。
黑刀拔起,向苍穹刺去。
吕树浑身墨黑,与之相反,诺尔沐浴金光。
一黑一白,仿佛黑夜撕裂了白昼,“深渊之主”裹挟着无尽魔气,刺向阳光满身的“魔术师”,宛如一条刹那间划过的黑线。
四目对视,毫无昔日的情分与犹豫,唯有漠然。
……
【这时,冷静的狐狸说:“大家不要害怕,我们试着叠在彼此的身体上,把最高的救出去。”】
【小狗问:“那让谁在最上面呢?”】
【大家面面相觑。】
【天已经黑了,不知道坑外有没有凶残的野兽。率先出去求救的人,既有可能最先获救,也有可能被野兽杀死。】
【狐狸想了想:“我来吧,我跑得快,我第一个爬出坑去求救,大家就都能得救了。”】
【于是,小动物们一个叠着一个,把狐狸送出了坑。】
【狐狸回头望了一眼,很快迈开四只爪子,跑得不见了。】
……
“铛——!”
森白的镰刀与漆黑的刀锋一接触,后者骤然溃退。
镰刀进而贯穿,扎进吕树的胸口。
白色镰刀带起黏糊糊的胸口血肉,传来肋骨折断的声响,剧烈的疼痛灌入吕树大脑,鲜血飚射,他的视线骤然一片模糊,疼得全身发抖。
……
【2月7日。苏明安说我很重要。诺尔说要和我成为永远的好朋友。】
【很开心。】
【希望大家都能活下去。】
……
吕树的脸颊鲜血横流,手掌竭力前伸,死死盯着诺尔深邃的墨蓝色眼瞳:
“我要你,诺尔·阿金妮……死无葬身之地。”
“就算死不了,我也要你时刻忍受万蚁噬身、烧灼之苦、饥寒交迫的痛苦。”
“除非得到苏明安本人的原谅,否则你的剧痛永远不会消解。”
说完这句话,他又吐出一口黑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臂垂落,无力坠下。
诺尔还欲追击,脸色突然极为苍白,五官快要揪成一团,却仍强撑着优雅的表情管理。
只有剧烈颤抖的手指,暴露着他正在承受极为强烈的痛苦。
“咳……咳咳!”脊背仿佛爬满了啃噬的虫蚁,胸前内也有密密麻麻的痛感,裸露的皮肤又烫又痛,早已察觉不到饥饿的胃部咕咕直叫,与此同时还有一股令人牙齿打颤的寒冷……
好绝望的痛苦。
诺尔咬牙维持着神情,不再顾及坠落的吕树,手掌伸向苏明安的方向。他最重要的目标,是苏明安的“吞噬”权柄。
此时,是苏凛带着毫无声息的苏明安飞行。
诺尔强忍痛苦,发出柔软的、悦耳的、宛如院长哥哥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的嗓音:
“【黑暗沉寂的波浪上安睡着群星。】”
一股巨大的吸力,自诺尔的掌心升起,仿佛深邃的黑洞。
漆黑的霜雪,漂浮在诺尔身周。
“【洁白的奥菲利娅像一朵盛大的百合】”
——这是第七席,永恒之主的战斗方式。
通过吟唱诗词、歌谣、故事,将永恒的记忆转化为现实的攻击。祂虽然是个孩子气的家伙,却意外很爱读书。
苏凛身形一滞,察觉到极为恐怖的吸力,把他往诺尔的方向拖。他立刻挥出一剑,霎时云雾翻滚,山峦震荡,吸力却不减半分。
群星颂唱,万音同响。碧绿的巨大眼瞳盯着苏凛手里的苏明安,仿佛垂涎一餐佳肴。
……
【“爸爸妈妈,狐狸离开坑后,去了哪里?它成功救了坑里的大家吗?”】
【“诺尔,喜欢这样的童话吗?爸爸妈妈再给你讲几个,好不好?”】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继续讲狐狸的后来了?这个童话还没讲完呢。”】
【“诺尔,妈妈才看到这个童话的结局,你不会喜欢听的,我们换一个更美好的童话讲,好不好?”】
……
“……不好。”诺尔低语了一声:
盛放的白百合于他掌间绽放。
“【一只鸟在巢中窸窣战栗,】”
“【神秘的歌声降自金色群星。】”
金色的群星闪烁于诺尔身后,化为一道一道金色炮口,积蓄着狂躁的热能。
苏凛全身爆发火光,响指一打,金色雷霆于苍穹之间若隐若现,他正要全力以赴战斗,却突然看到一只猫。
一只红色的鸟叼着一只黑猫,跳上了苏明安的胸口,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苏凛不懂猫语。
黑猫喵喵叫了几声,四肢踩来踩去,抬起爪子,抵在苏凛胸口,往后推。
“……我知道了。”苏凛说。
黑猫主人的意思……是让苏凛远离。
苏凛沉默片刻,再度看了一眼苏明安苍白的脸颊,将赎罪券从胸口内袋取出,顺着打齿线撕下副票,塞进苏明安黑色风衣的衣兜里。
这代表着——居于云上的“神明”饶恕了你的罪过。
“谨以此赎罪券,我赦免你的罪过。愿神明的慈悲与恩典与你同在。”苏凛头痛欲裂,回忆着自己儿时的记忆,模仿着那些坐于告解室的教父,缓缓垂下双眸,按着赎罪券说着:
“我赦免你所犯的一切过犯。愿你得到神圣的宽恕与救赎。愿主的恩典伴随你,指引你向善……愿你来生沐于光明,行于平安。”
小时候的苏凛,曾在教堂听到过这样的赦免词,他也曾认真地因为一些小事,诸如偷吃了一块烤肉、忘记做课业、不吃早饭去买船舶玩具,向着云上城的神明大人祈求过。
风水轮流转,今日却是自己来赦免最初的云上城神明。
苏凛垂着眼眸,嗓音柔和而宽厚。这是他惯常发布神谕时的声音,每个普拉亚的虔诚主教都听过这样的声音,并由衷感到荣幸与神圣。然而,此时的嗓音,却又有些不一样。
就连苏凛自己也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一样。这或许是因为,一位神不该赦免另一位神。
旋即,他轻轻松开了手。
既然苏明安都把赎罪券给他了。
那他总要把形式走一下吧。
他无声地注入了一丝生命力,随后松手。
下一瞬,漆黑的燕子被远方吸去。
……
诺尔身形一闪,终于抓住了苏明安的肩膀。
很轻。
黑发青年化为纯粹能量体的身躯,犹如一块洁净的水晶,血肉正在化为光点四散,像一个快要融化的雪人。
“好冷。”诺尔碰到肩膀,手被冰了一下,即使承受着吕树诅咒留下的酷寒,也不如这一下碰触更为冰冷。他甩了甩手,戴上白手套,这才抓紧苏明安的肩膀:
“好冷啊……苏明安。”
苏明安已经没有温度了。
终章·“OE·最后的圣餐(7)”
【狐狸爬出坑后,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一开始,它遇到了心怀不轨的大狐狸,拼尽全力抓花了大狐狸的脸,才逃出生天。】
【随后,它遇到了阴沉沉的大黑雕和花枝招展的藤蔓。】
【大黑雕闷闷地说:“我可以把我的翅膀借给你,你学会飞行后,再也不用担心掉进坑里了。但我饿了,你要把坑里的那些动物给我当食物。”】
【藤蔓也说:“嘻嘻,嘻嘻,我也可以帮你,小狐狸。但你不给我们找食物,我们就吃了你。”】
【狐狸想了想:“好吧,你们跟我来。”】
【它转过身,迈开小短腿,朝着坑跑去。】
……
猩红的火焰,包裹了苏明安身后的刀与叉。
漆黑的雪挡住了一切攻击,没有任何人能干预这一幕。
“有谁能,有谁能阻止……”厚重的威势下,人们连声音都难以发出。山田町一咯吱咯吱握紧了拳头,眼中流露出悲恸。
诺尔凝视着苏明安,望着苏明安渐渐变得透明、渐渐融入自己……
他们之间的那条河流,彻底干涸枯竭。
“【噢,苍白的奥菲利娅,美丽如雪!】”第七席的虚影浮现,祂睁开流光溢彩的双瞳,围绕着诺尔飞舞而歌:
“【是的,孩子,你已葬身于汹涌的河流!】”
白鸟与赤鸟环绕而歌。
红日之下,“魔术师”的戏剧步入最终幕。
……
无人在意的角落,苏明安的墨金色羽毛笔失去了主人,缓缓下落,掉入了一个人手中。
这个人双手捧起,虔诚地捧住了羽毛笔。
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好,一位思绪天马行空、心灵瑰丽、信仰极为虔诚的孩子,你可愿接过这支羽毛笔,成为第七十七代‘奥利维斯’?”
这是世界树的声音。
第七十六代“奥利维斯”苏明安与司鹊都陷入了无法行动的状态,罗瓦莎开始自动寻找下一任“奥利维斯”。
“……我愿意。”这个人缓缓勾起唇角,露出笑容。
他拥有一头灿金色的头发,碧绿如翡翠般的眼瞳,额头宽厚,眉眼温柔。身着绣着金黄色灯塔的素色司铎服,双手戴着白手套,踏着纯白皮靴。一举一动皆透露着神职人员的洁净与端庄。
罗瓦莎对于“奥利维斯”的选择标准,是极具创造力、灵性较高、擅长天马行空幻想的人。原本最符合这个条件的是诺尔,现在则轮到了这个人。
艺术家往往与精神病人共通,司鹊如此,此人亦如此。
“……父神。”金发碧瞳的青年右手抚至胸口,胸口盛放一朵白色水仙花,凝望着天空中双目闭合的苏明安,喃喃自语道:
“【你们若不吃人子的肉,不喝人子的血,就没有生命在你们里面(——《约翰福音》6:51-56)】。”
“父神,您所要赐的饼,便是您的肉,为世人之生所赐。您为世人奉献至此,一举一动皆为我心之所向,感念于您的慷慨,我将赤诚回报于您。”
他低头,舔舐着苏明安留下的血肉光点,露出愉悦的神情,仿佛这是山珍海味。
伴随着他的同意,一轮麦穗做的桂冠自空中聚合,缓缓落在他头上。不过,他还没有正式成为第七十七代“奥利维斯”,仅是暂代。
……
【《最后的晚餐》】
【故事类型:上古神话】
【创作者:伯里斯】
【故事梗概:在天族的壁画中,有一个传说,据说,天族的祖先曾经召开过一场盛大的晚宴,众人围绕而坐,分食他们的神明……】
……
【对于伯里斯进队,苏明安完全是拒绝的。但预言者艾兰得却说,根据预测,伯里斯会在罗瓦莎发挥重要作用,无奈之下,苏明安才把这个人拉了进来。】
……
对于自己的故事,伯里斯一开始只是打算当一个标题党,毕竟他不可能真的吃掉父神苏明安。
谁知,随着事态的发展,他发现事情开始越来越向着“最后的晚餐”的主题奔腾而去。万物终焉之主步步紧逼,世界游戏的真相逐步显现,苏明安一步步走向了自我献祭的结局,仿佛某种命定。
伯里斯开始疑惑,究竟是先有了自己的灵感,犹如蝴蝶的翅膀推动了命运的洪流,让事态逐渐如此发展,还是一开始这就是一种必然的结局,自己只是恰好捕捉到了来自未来的灵感?
究竟是庄周梦了蝶,还是蝶梦庄周?
不过,无论如何,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伯里斯大口吞吃空气中的光点,本是想不辜负父神赐下的血与肉,却没想到意外成为了下一任奥利维斯。不过,即使不是他,也会是其他幻想力极高的人,比如山田町一、易颂等等。
伯里斯心情沉重地接过羽毛笔。
……就算他成为了下任奥利维斯,又能怎样?他没学过构写故事,更对罗瓦莎的历史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该如何移动剧忆镜片,也不知道如何在几百万块剧忆镜片中嫁接出合理的破局逻辑,这太困难了,就算调换几片剧忆镜片的位置,又能改变什么?
但握住墨金色羽毛笔的一刹那,伯里斯神情一怔。
他看到了几段文字,早已储存在羽毛笔内:
……
【你好,下任奥利维斯。】
【不管是谁成为了下任奥利维斯,请你记住:】
【请你开启“世界之书”的阅览模式,翻阅到第1241块剧忆镜片·“蝴蝶之死”,将它调换至目前的剧忆镜片后。】
【这样做,也许可解当前的危机。】
【当然,要调过来这么遥远的剧忆镜片,你作为书写者可能承受不住,甚至灵魂俱灭。所以,选择权交给你。】
【我不知道你会是谁……但愿你做出自己不后悔的抉择。】
……
“……这是父神留下的话?”伯里斯有些震惊:“第1241块剧忆镜片……是什么内容?”
他立刻打开“世界之书”看了眼,大体内容是主人公苏明安在门徒游戏第一关的世界棋盘,遇见了断头装死的吕神,随后又遇见了骑士千琴与众金毛,并没有太激烈的内容。
哦,不,不对。
伯里斯睁大双眼。
这一块剧忆镜片的开头……从始至终就有一段额外的、与主线完全无关、没头没尾的,甚至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内容。
……
【灭尽之火。】
【一根漂亮的火柴。】
【一瓶可口的饮料。】
【这是我留给你的。】
【——】
……
这段……这段是什么?
谁留下的?
第五席星火?第十一席?老板兔?叠影?至高之主?
伯里斯心中剧烈震动,一时间,他心中竟有一个格外荒谬的猜测——
——难道是诺尔·阿金妮留下的?
不,不……怎么可能。诺尔怎么会事先留下对付他自己的东西,这个家伙的眼里只有新世界,怎么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时间紧迫,伯里斯不再细想,他很快聚焦到了最关键的问题——自己要不要按照父神所说,将这枚剧忆镜片调到现在来?
作为书写者,自己要是这么做了,小身板绝对承受不住,甚至会灵魂俱灭……
“我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种威胁到我生命的抉择,就该立即say no,管它洪水滔天,世界的兴亡与我何干……”伯里斯想扔掉羽毛笔。
下一瞬间,来自“灯塔牧师”的职业被动席卷了上来——作为神职职业,伯里斯让自己一直处于“极度虔诚信仰苏明安”的催眠状态,只有保持最真挚的信仰,才能取得最丰沛的利益。这也是他一路走来的行为准则。
他可以虔诚,可以迷醉,可以极度狂热地敬爱苏明安……但绝对不能当成是真的。
仅仅是催眠与欺骗自我。
每次副本结束后,伯里斯都会通过大量的照镜子练习,脱离病态的狂热,恢复成原本的自己。并美美地整理每次副本的收获——没错,跟随一位“神明”,他每次都能获得极多的信仰,快速提升战斗力。
互惠互利罢了……伯里斯如此对自己说。
渐渐地,人们开始忘记这个病态的“狂信徒”原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明安狂信徒”这个名词似乎成为了“伯里斯”的唯一固化标签。人们甚至忽略了他的俊美、优雅与强大,只记得他在电视机里被苏凛狂扁的画面,以及他赞美灯塔的一次次狂热举动。
“……我应追随父神的脚步,践行父神留下的指令……”伯里斯抚着自己的心口,闭目呢喃。
而下一瞬,他痛苦地睁开眼睛,扇了自己一巴掌:“清醒一点!你是在催眠,催眠……!”
他碧绿的瞳孔反复在清醒、朦胧、清醒、朦胧之间转换。
一个人若是沉睡过久,那么他将再也无法醒来。
“呵,呵呵……呵呵呵呵……”他发出恐怖的笑声,凝望着天空中逐渐融入诺尔体内的苏明安。
他的父神、他无比崇敬且耀眼强大的父神,即将消失于他眼前。父神从未真正瞥过他一眼,大多都是淡漠、轻微鄙夷、嫌弃的视线。
“……”
他将羽毛笔抵至唇边。
只要不动笔,自己就不会落得灵魂俱灭的下场,说到底,这世界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如果它真的很美好,为什么母亲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这个婊子,丢人现眼的烂货”?
没错,这只是催眠,只是催眠。
……
“【——因为那从挪威高山上吹来的风,】”
“【曾向你倾诉过苦涩的自由】。”
……
世界树下。
伊鸠莱尔从世界树走出。
她浑身染血,素裙破烂,手上拎着一个紫发金眼的头颅。
随手将头颅抛到一边,伊鸠莱尔飘上天空,她的心口是一颗完整的世界树之种。
心跳鼓噪,仿佛牵连着整个世界。
她素手一指,指向红日之下的诺尔·阿金妮:
“我以‘世界树下的守望者、司掌秩序的叩钟之手、罗瓦莎的牧羊人’的名义,燃烧己身,将你封印——”伊鸠莱尔冷然道。
顷刻间,天幕仿佛化为了米黄色的书页,然而极为虚幻,仍然无法阻挡炽烈的红云。
诺尔根本没有理会伊鸠莱尔,她只不过是半高维,根本不足够封印他。
诺尔的身后,刀与叉熠熠生辉——诺尔已经成功取得了苏明安的“吞噬”权柄。
与此同时,诺尔的双瞳完全转为了漆黑,散发着一股毁灭与腐败的气息。
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支配了诺尔的躯体,诺尔的意识短暂地缩成一团,仅仅占据一点点。
“吞噬”权柄化作猩红的流光、化作炽烈的火焰,从苏明安的腿脚开始吞噬,一路向上,蔓延至胯部、腹部、胸口。
黑雾剧烈地暴动,第八席愤怒于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不地道行径,却被第七席与万物终焉之主联合压下,犹如熄灭一盏微弱的烛火。
只要吞掉了苏明安,不仅吞掉了第八席的主要力量,甚至那可能存在的死亡权柄……也会落到祂们手中。
即使没有情绪,万物终焉之主也体察到了类似愉悦的满足感。
“你放心。诺尔·阿金妮,根据我们之间订下的契约,等吞掉苏明安,我帮你即刻升维,从此以后,你便是周游宇宙的冒险家。天下之大,任你可去。你要找的终结一切的答案,也迟早会映入你眼中。”万物终焉之主说。
“嘻嘻,对的!等到世界游戏最薄弱的时候,我火速跑路,诺尔哥哥你跟上就好啦!我们一起去宇宙尽头旅行!”第七席咯咯直笑,绕着诺尔飘了几圈。
……
【“你可不要耍滑头!小狐狸,等我吃掉了坑里的动物,我就会送你翅膀。到了那时,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黑雕望着前面的狐狸,威胁道。】
【“嘻嘻。我相信你会做出聪明的选择,小狐狸。你可听见了咯?”藤蔓笑着说。】
【月光下,狐狸毛茸茸的大尾巴摇了摇。】
【它缓缓侧过尖尖的脸,弯弯的瞳孔眯成一条线,笑道——】
……
“当然。我答应你们了,自然不会反悔。”
“魔术师”如此笑道。
他唇角勾起,带着神秘的微笑。
他褪去掌控力,将躯体完全转让给了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随后,他静静等待着一切结束,凝望着吞噬的火焰舔舐上苏明安的胸口,火焰逐渐蔓延向苏明安的脸颊……
这时,他感到自己肩膀突然一重。
一只苍白透明、犹如水晶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
随即,近在咫尺的,是一双漆黑的眼瞳。
漆黑的发丝与金黄的发丝交错飘动,仿佛不断汇聚又分散的黄黑色溪流。
诺尔霎时毛骨悚然,身上的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也注意到了突然睁开双眼的苏明安——
红日之下,苍白如纸的面容,犹如一条从九幽之下爬出来的鬼魂。
他的漆黑眼瞳冷静又癫狂,几行殷红血迹顺着眼眶流下,眼尾染上鲜烈的绯红。
毫无气息的“死人”,恢复了呼吸,凝望着他们,缓缓张开了苍白无色的唇——
“【我以我的生命、灵魂、权柄为永恒载体】。”
“魔术师”听到了一段始料未及的话。
“【永无期限、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将你我永恒封印。】”
……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做到?
……
终章·“OE·最后的圣餐(8)”
【“他留下的那瓶毒,在那一节。”】
【“他留下的那簇火,在那一段。”】
【“在文字之中行走,又一次次被追上来的伏笔夺去、杀死。”】
【“在人世间不断坠落,也在记录中不断行走。”】
【——《罗瓦莎观测手记》】
……
诺尔可以看到苏明安瞳孔中剧烈闪动的光火。
看到吞噬之爪的水晶色覆于苏明安的手掌。
看到诺亚之链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无尽的文字流弥漫天空,米黄色的书页覆盖了赤红的烈日。耀眼的光芒一股脑地倒映在金发少年的眼瞳中,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盆。
……
【(核心技能2)先驱不死:当你陷入濒死状态,你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进入“假死”状态。(冷却时间:72小时)】
【注意:“假死”状态会持续消耗法力值,当法力值耗尽,“假死”状态立即结束,你将苏醒并恢复至1点生命值,维持1小时。(请注意,若在1小时之内无法修复伤口,你仍然会陷入真正死亡。)】
……
“唰!”
水晶色的手爪穿透了诺尔的肩膀,吞噬之火顺着苏明安的手臂一路延伸。
刺耳的风声。
叫嚣的火声。
像是鬼魂般嚎叫的声音。
像是无数条被吞噬的生命的尖叫。
鲜红色的血盆大口绽放于苏明安掌间,这枚高维武器终于展现了它的狰狞——
……
【主动技能【世界失色】:将生命值降低为1点后,自身化作吞噬之口,吞噬目之所及范围内的敌人。至少造成对方生命值20%-100%的伤害。无冷却,每次耗费500点情感值。】
【备注:该武器造成的伤害均为真实伤害,即使对方是高维、规则或神明,仍会受到伤害。】
……
与此同时,苏明安颈部的项链显形,宛如金色蝴蝶般微微摇晃。伴随着一道银铃般的声音,诺亚之链“转移伤害”的技能开启,他处于短暂的无敌状态。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又把这套最强连招,送给你了。”
苏明安手爪,鲜红的曼珠沙华疯狂绽放,张开饥饿已久的饕餮之口!
……
罗瓦莎是一本书。
书页,是正在书写的痕迹。
书封,是文明的保护结界。
书签,是文明的关键时点。
书的目录,是文明的力量体系与框架。
书的页码,是文明的当前年代。
书的字数,是文明的寿长。
当书页翻到了最后一页,文明就毁灭了。
除非摘抄到另一本书(星球集体迁徙到另一个星球,产生支离破碎的融合),或者把别书的书页拿过来(掠夺其他星球发生的事和人,摘抄到自己星球),或者套上新的书壳(建立星球屏障,类似三维度体系或理想国)。
凡是书籍的特性,罗瓦莎都会拥有。
——那么,【伏笔】呢?
如果在这些“书页”上,留下一些可被观测的伏笔,它会产生什么影响?
苏明安回看罗瓦莎的剧忆镜片时,就发现这个故事里,经常会有一些支离破碎的段落,例如上下毫无关联的一些句子、一些难以解释的开头与尾段、一些高深莫测的引用。他一直认为,这是世界树润色的产物,纯粹为了秀文采,没有什么意义。
但在一个“书写即存在,言灵即发生”的世界里,文字怎么能被忽略?
特别是指向模糊、单独成段、又被收录进“时空记录体”的文字,如果位格与作用不强大,它们凭什么会被永久收录进来?
就在刚刚,苏明安听到了一个经过模糊的声音:
“……去看看第1241块剧忆镜片吧,那里有留给你的【伏笔】。”
……
苏明安听说,水母是一种在大自然中弱小又脆弱的生物。
任何捕食者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它们吞入腹中。
但它们有一个特性。
——一些水母的刺细胞中包含毒素,在受到威胁时,水母可以控制这些细胞,通过“自吞毒液”的方式,抵御凶残的捕食者。
苏明安根据这种特性,联想了许多。
他猜想,初期的司鹊为了挟持众皇者建造伊甸园,在被分食的同时,司鹊不可能把希望都寄托于众皇者的善意。毕竟,皇者们随时可能脱离司鹊的意识指引。唯有实实在在的生命威胁,才能挟制住这些不可一世的皇者们。
但一只喜鹊,要如何威胁到这些皇者们?
若要以小胜大,以弱搏强,从古至今最好的办法——是毒。
这种手段阴损、奸诈、狡猾、上不得台面,放在史书里都会被人怒斥狠毒。
然而,弱小者从不在意这些虚名,倘若成为卑劣者方可达成目标,那便尽情成为最卑劣之人吧。
弱小者们深知,想让一个人主动吞下毒药,几乎不可能。但如果让一个人吞下美食却很轻松。故而,如果把毒药放入美食中……
即使是水母,也可毒杀强敌。
即使是喜鹊,也可指引众皇。
即使是人类……
黑发青年弯了弯满是血迹的眼瞳,苍白如纸的脸上绽放笑容。
满是鲜红花朵的手爪紧紧勒住敌人的脊背,牢牢卡死在敌人的肋骨,甚至能清晰感触到坚硬的触感。
他的神情望不见半点悲戚,仿佛悲伤与遗憾都被无形抹去:
“……你喜欢我这盘带毒的‘最后的晚餐’吗?喀塔尼斯。”
苏明安不知道新一任的奥利维斯是谁,但他已经看到,第1241块剧忆镜片出现在了最后的位置,说明新一任奥利维斯成功调换了剧忆镜片,让久远的【伏笔】在一瞬间投射到了现实。感谢这位不知名姓的奥利维斯。
现实没有出现特别大的改动,只是按照第1241块剧忆镜片的剧情,地上出现了一位白发绿眸的断头青年,这些变动不影响大局。
最大的改变,在于——
三个【伏笔】的具现化:
【灭尽之火。】
【一根漂亮的火柴。】
【一瓶可口的饮料。】
正常人绝对想不到一段时光久远、莫名其妙的文字,能成为现在的破局点。但罗瓦莎不一样。
书籍的世界观是最特别的。
苏明安不知道留下这些伏笔的是谁,但能够在“时空记录体”留下印记的,一定是高维,或是经过了世界树的允许。
他的最大猜测对象是第十一席,毕竟第十一席受制于某种本能,无法真正插手罗瓦莎,只能徘徊于界外。
“哦……原来是这样。”金发少年的嗓音犹如万众齐鸣,夹杂着万物终焉之主的阴沉,听不出原有的清澈。祂望着胸口的贯穿伤,望着将二人包裹的吞噬之火,墨黑色的瞳孔毫无光泽,已然是万物终焉之主在与苏明安对话:“【灭尽之火】,是指你身上的火焰?”
吞噬权柄化作的火焰,已经吞到了苏明安的胸口,这是切切实实的“灭尽之火”。
“【一根漂亮的火柴】是指什么?哦,对了,是指你……”金发少年轻轻抚掌。
火柴、薪柴、稻草、秸秆……这些点燃自己、照亮他人的物品,符合苏明安本人的意象。原来“漂亮”一词形容的是人,而非普通的火柴。
“至于【一瓶可口的饮料】。”金发少年低笑:
“……是毒?”
“又或者,这瓶可口的饮料,指的就是你本人。”
“你知道无论用尽什么办法,你都无法把毒送入我的口中。所以你干脆自己饮下了毒。你知道我一定会掠夺你的‘吞噬’权柄,届时,当我吞噬你,你就可以将你作为有毒之物,送入我的口中。”
这是极为赌运气的手法。
其一,无法判断这瓶毒出自谁的伏笔,能否毒倒诺尔·阿金妮。其二,无法判断新任奥利维斯愿不愿意在这个关键时间点调换剧忆镜片,把伏笔映射到现在。其三,如果诺尔·阿金妮没有选择掠夺苏明安的“吞噬”权柄,或者拿了“吞噬”权柄后不吞噬苏明安,那么毒依旧到不了诺尔口中。
现在,虽然大部分人都吃了一点苏明安散落的血肉光点,但苏明安最大的部分已经被诺尔吃掉。中毒最深的,并非普罗大众,而是诺尔·阿金妮。
谁最贪婪,便越受伤害。
谁最暴食,便中毒至深。
——分食自己来唤醒第五席,并不是最优解。诱导并重创诺尔本人,才是最根本的解法。
恐怕,那位留下【伏笔】的高维无法正面对抗万物终焉之主,所以拐弯抹角地留下了一瓶毒。而唯一有本事把这瓶毒送入诺尔口中的,只有苏明安。
这一系列操作,如果不是苏明安欺骗所有人甚至包括自己的告别,根本无法完成这一切。
乐子恶魔卡萨迪亚,可是在副本开局就跟他说过一句话。
……
【所以,如果想要不被吃掉,就去憎恨别人。秉持着爱与信任之心,反而会让自己陷入最危险的境地。】
……
秉持着爱与信任之心,反而会让自己陷入最危险的境地。
也许,他与诺尔,都在这一点上犯过太多、太多的错误了。
血肉光点的洪流倒悬而来,天际染成洁白的色彩。
一黑一金两个身影,犹如黑夜与白昼。
白昼将熄,黑夜却明。
这一刻,燃烧着灭尽之火的火柴,伸出双手,紧紧掐住了诺尔·阿金妮。这一次并不是河流之间的相通与极尽宽心的暗语,而是单纯的……束缚与燃烧。
仿佛响起了幻觉般的书本翻页的声音。
“哗啦——”
最后一页的洪流,跨过罗瓦莎阅览模式下的五百八十六万字数,携带着最后的句点,向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涌来。
诺尔眼瞳中的墨黑色变得愈发深邃,脸颊的卡牌彩绘愈发浓烈……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没有退出诺尔的躯体,反而愈发加重了神降的力度。这一周目的诺尔推迟了万物终焉之主的降临,毁灭一切的漆黑霜雪没能降临。
见此,苏明安嘴角勾起。
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已经与诺尔签订了契约,诺尔背刺苏明安、毁灭罗瓦莎,祂们则要帮助诺尔活下去并升维。如今,诺尔面临被吞噬肉身与灵魂的生命危险,祂们不能就此背弃。更别说,第七席背弃了世界游戏,全力出手压制第八席,触犯了规则,祂已经回不去了。
——以身诱导,送出吞噬权柄作为刀叉。
——跨越百页传来伏笔,将毒饮入己身。
——假死,诱导两大高维携带“肠胃”亲身下来吞噬。
——利用诺尔与两大高维的契约,将两大高维困于此处。
——最后,收官。
由伊鸠莱尔与世界树降下的封印,结束这一切。
以“伏笔”为刃,以“文字”为刀。
——以“我”封缄。
……
昔日,第十世界,无数人化身“善长歌”,交接斩落九千九百九十九斩,跨越万条世界线,化作无数个“我”,以“我”封缄。
第九世界,亚撒·阿克托曾上演了一回“赫菲斯托斯之王座”,即使他已经死去百年,依旧将废墟世界的一切从头算到了尾。
今日,苏明安听到伏笔里有毒后,立刻想到了与亚撒·阿克托类似的方法——引神降临,以己封印。
他仍旧记得他维神明最后的落寞,那道在银杏树下缓缓溃散的身影。
“亚撒·阿克托,不知我是否能称你一声老师……我比不上你,你太天才了,而最初的我连三位数心算都算不会,连化学方程式都配不平。”
“但我也算是为我的故乡……打造了一把还算不错的‘赫菲斯托斯之王座’吧。”
苏明安突然略感光荣,想挺胸说点什么,但此时无人与他分享骄傲与喜悦,无人像夸奖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做的不错,说你不再逊色于任何人。
那些能拍拍他肩膀的人,单双、诺亚、夕、离明月、苏文笙……早已离他远去了。
原来这就是苏文笙在离去前的感受。苏文笙艳羡他,渴望成为他。而他艳羡亚撒·阿克托,渴望成为亚撒那样的人。
原来,不知不觉,他竟也成了“苏文笙”。
原来他们可以不用这么自卑。
可惜这种笃定的想法,来得太迟了。
终章·“OE·最后的圣餐(9)”
白色的触须疯狂涌出,化作一个茧,将诺尔包裹。伴随着伊鸠莱尔的金色封印、血红色的吞噬之火、紫光淋漓的毒。
苍穹之上,仿佛凝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
高维之毒,令金发少年的躯壳无力推开苏明安的吞噬之爪,苏明安的手爪疯狂汲取着血肉,死死勾住诺尔的肋骨,吞噬之火蔓延了二人。诺尔没有来得及消化的“吞噬”权柄近乎敌我不分,转眼之间吞覆了诺尔的大半身。
犹如一条条钢铁锁链组成的网,经由苏明安的手,笼罩此处。
每个孔洞,都被他堵得严严实实,以他自己的生命、智慧以及血肉。
“【我以我的生命、灵魂、权柄为永恒载体】。”
“【永无期限、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将你我永恒封印。】”
卷起的焦枯树叶,宛若颂歌。
碎裂而飞的灰烬,宛若悼声。
此时,正是一个柔软的下午时分,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人们望见伊鸠莱尔高高举起双手,她心口的整颗世界树之种散发出席卷整个世界的光芒,犹如晨曦普照大地,遍布了人世间,随后凝缩于天空中的两道身影。
金色的封印,宛如一个茧。
杀死诺尔·阿金妮没有用,只会让两位高维很快挣脱束缚。唯有趁着诺尔躯体极为虚弱之际,把他封印于世界树底,才能拖延时间。
是的,仅仅是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让希礼带着小世界远走高飞。
拖延时间……让星火带着伊甸园远走高飞。
人们要的,仅仅是拖延时间。因为一切经由三千多次大重置的推动,早已就绪,只需要拖延万物终焉之主无法神降。
就算临时困住了两个高维,让祂们无法放弃诺尔不管,但随着诺尔的背刺彻底失败,契约会立即失效。那时,两个高维必定会破封而出。
人们要做的,就是走得足够远,走向遥远的星辰大海。
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但它弥足珍贵、弥足自由。
这是人类冲破不可能,以人之身向高维宣战的一次胜利。他们没有被困于梦中,仍是朝阳一般前途无限的文明,尚有久远的岁月可以让自己生长、拔高、进化……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吕树、路、林音、伊莎贝拉、安东尼、梅亚妮……这些人类之中的天之骄子,这些早已触碰到神明障壁的人,或许会成为不逊色于高维的存在。
岁月漫长。
这岁月漫长,是一个以己困住神之躯壳的“赫菲斯托斯之王座”,被唤为第一玩家的青年带来的。
他的身躯被火焰吞噬了大半,手中的吞噬之爪疯狂闪烁——他已经无法在封印形成前逃离,所以选择一同毁灭。
……
【狐狸走到了坑底,指了指坑底的动物们:“它们就在这儿呢,快吃吧!”】
【黑雕与藤蔓走了进去,准备饱餐一顿。】
【“噗嗤”一声,像是踩中陷阱的声音。】
【黑雕与藤蔓连同狐狸一起,滚西瓜似的栽进了坑底。原来是小动物们悄悄设好了陷阱,就是为了防着狐狸背叛。】
【动物们齐心协力,制服了三个坏蛋,通过三个坏蛋的躯体爬了上去。】
【“臭狐狸,你是我们之中的坏人、叛徒、罪人!”小鸡指着狐狸怒吼。】
【狐狸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
【它眯眯笑着,让动物们分不清,它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不要管它了!让它忍饥受冻,我们走!”小动物们哗啦啦离开了。】
【月光照进坑里。】
【狐狸的脸上依旧是微笑。】
……
有一瞬间,诺尔脸上出现了悲伤的神情。但苏明安眨了下眼,又觉得是错觉,诺尔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缺。
大半年的认识不算太久,在时间的尺度上,也许并不算什么。
火焰烧到了脖颈,金色的茧覆盖而来,诺尔忽然说:
“……你后悔吗?”
“什么?”
“后悔没有步入玥玥的梦,扔掉了那颗巧克力糖……后悔没有多想一想,再犹豫一会,不用这么急切地把自己分食掉。也许,你的未来会更好。”
苏明安摇了摇头,他也只剩下摇头的力气了。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也没有抒发浓烈的悲伤,仅仅说了一句:
“……这不重要。”
这样也不错。
未来是属于每一个人的,而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也许,他的意识不会泯灭于漫长的沉睡,也许有一日,封印松动后,他还会醒来。也许,他的灵魂不会被剩余的吞噬之火烧尽。也许,他睁开眼后看到的会是一个大同盛世,吕树他们将世界推动得很好,大家都很幸福。也许,也许……
也许。
其实没有那么多也许,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结果——死亡。吞噬之火灭尽一切,等到最后封印松动,他与诺尔什么都不会剩下。
下决定之前很害怕,害怕得不得了,但现在,一切尘埃落定,等待着消亡,心里又很平静,一种坦然又清明的平静。
如果照照镜子,他会发现自己此时的眼神,很像许多位牺牲者向他告别时的眼神。
故事未完待续。
而属于他的部分,已经到这里结束了。
“所以呢?”诺尔忽然说:“你的‘宝贝’,会落到谁的手里?”
“想好一点。”苏明安说:“也许我不会死,也许我回去了,提前把你了结。”
“哦。那我可就等待第一玩家大驾光临了。”诺尔满不在乎地咳血。
苏明安本以为自己会看到诺尔遗憾的神情。
然而,“魔术师”却扬起轻飘飘的微笑,仿佛一个谢幕的礼节。
“好不容易看到你脸上快乐的神情,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消失。”诺尔伸出仅剩的右手,扶稳礼帽,理好发间飘逸的蓝玫瑰绸带,瞳孔由墨黑色泛出了一些轻微的湛蓝:
“恭喜你,成功抵达彼岸了。苏明安。”
“——这是失败后的释然,还是真心的祝福?”苏明安记得诺尔的“没有隐情”,所以不再抱有过于软弱的奢望。
诺尔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些什么。
也许他有很多话可以说。
说自己有隐情,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
说自己没有隐情,这一切不是他策划的。
或者,发挥一下自己的浪漫主义精神,留下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去解释十瓣玫瑰与钢琴音乐盒的作用,让人们尽情地猜,猜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最终,他仅仅望了望远方。
逐渐被烧化的手,指了指远方金色的日轮。
烧得漆黑的手指,颤抖着,缓缓指向远方的地平线。
“你看。”
赤红的血日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轮金灿灿的耀日。
天色由灰渐白,一抹炙热的火针穿刺于苍穹,烧撩着似是着了火,筛成了斑驳的淡黄与橘红。
金灿灿的火炬穿透云的裂缝,延展出扇面般的奔流,刹那间燃烧了幽深似海的天与地,宽容地展露山岗与峰峦偌大轮廓。
无数美丽的小丘与原野随之点亮,好似逐渐亮起的跌宕山火,犹如奔腾的巨浪一般扩大生长,收尽苍凉残照,落尽漫天流萤。
无数人的脸颊随之被点亮,像是一块块温凉的白玉。
昔日不落雁,今日已然坠落。
灿烂的日光下,诺尔·阿金妮没有为自己辩驳,也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
他仅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下看:
“我看到吕树的表情了,表情真是狼狈啊,他会追随你而死吗?”
“我觉得……不会。他已经成为一个完备的人了。不过,我尊重他的所有决定。”
“哦,我还看到伟大的云上城神明了,他正在暴打阿尔杰。他过年还给你送礼物,你这样死了,他该怎么回家?”
“我很抱歉,这确实是我没能兑现的诺言。”
“我还看到了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到你的墓前烧一座航母?”
“希望他不会这么想,造航母的资源还是留给大家以后生活吧。”
“哎?你的虔诚信徒伯里斯呢?按理来说他应该第一个跑来哭坟,恨不得把眼泪都蹭到你身上,怎么人不在?”
“我不知道。”
“我还看到了林音呢……她在哭。哇,和她过年时打鸭鹅杀被诬陷的表情一模一样,当时山田这个没情商的,不小心把女孩子弄哭了。”
“游戏就是游戏,想赢本来就要撒谎。”
“唔……想赢本来就要撒谎……”
那双逐渐恢复为湛蓝色的眼瞳,轻轻地眨了一下右眼睛。
金发少年笑得灿烂,像他在第二世界的浮城廊桥上,第一次望见世界的未来。他轻轻地重复了一声:
“嗯。想赢本来就要撒谎。你是大骗子,但我很诚实。”
苏明安一直在等诺尔坦白,或是说点真话,因为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然而,最后也没有。
“魔术师”仅仅看了一场灿烂的朝阳,便缓缓垂下了头,眼瞳从墨黑色一点点化为湛蓝色——就像从鲜红色一点点化为湛蓝色一样。他垂下眼睑,似乎太疲惫了,准备好了做一个漫长的梦。
苏明安听不到下面人们的声音,也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五感一点点褪去。
他缓缓地闭上眼,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
玥玥,对不起。
再见了。
……
她历尽千辛万苦打造了一个无比美好幸福的梦境。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带着所有人踏进了自由而危险的星海里,向远方去。
她问他的那些问题,其实都有答案。
如果不是这场游戏。
他愿意和她一起回去,玩游戏、剪视频、吃巧克力、偷偷拿恐怖游戏的柜子吓唬她、挑掉折耳根、吐槽工作难找、挤地铁上班、逐渐成为一个有趣的老头……
他都是愿意的。
“……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旁边传来敌人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说。”
“你明明可以选择更适合你的未来……而不是这么绝望地被焚烧殆尽。你到底为什么……坚持至今?我其实……明白这个答案……但又还是不明白。”
苏明安挑了挑眉,在火焰烧尽他的头颅前,用力眨了眨右眼睛,故作耍帅道:
“因为——”
……
“故乡可是……将几十亿人的命运托付给了我啊……!”
……
……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火焰里再没了声音。
金色的天幕光华自天而降,染遍了人世间。
人们沐浴在安宁而自由的霞光中,有人彼此拥抱,有人呆呆伫立,有人掩面痛哭。
赫菲斯托斯的王座沉入地底,向下坠落。
——而七十亿人与百万亿人,向着高处的小世界与伊甸园,浮向苍穹。
一个向下坠落,一个向上得救。
金色的光晕与漆黑的深邃交接,仿佛沉底的鲸与上升的鱼。
错肩而过时,有人望见了那个金色的茧。
它包裹着年轻阖目的先驱者,像一颗坠落的流星,落向深邃而黑暗的地底,落向再无阳光的地方,落向没有一朵太阳花盛开的深渊。
那个地方很黑,没有阳光,没有温暖,也没有漫山遍野的太阳花。
“流星……”有人喃喃道。
孩子们下意识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向宛如流星的金茧许愿。
许愿苏明安能得救。
许愿他能得到救赎。
许愿他的人生能够幸福、平安、光明。
孩子们极尽所能,闭目许愿,无比虔诚,对流星许愿,希望这位比他们大几岁的大哥哥能够得救。
但是,
但是啊,
孩子们不知道一个最重要的事。
……
……
【——如果所有星星都会被拯救,还会有旅人向其许愿吗?】
……
吕树缓缓地提上黑刀,一刀之下,斩断了略长的鬓发。
星星陨落了。
他知道,自己已然成为了一个完备的人。
……
……
公元2025年5月30日,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神降罗瓦莎,意图毁灭所有生命,上百亿人危在旦夕。
经由第七十八代奥利维斯构写,已死者逐渐复生。他们乘着远舟,向远方去,向春日去。
除第一玩家苏明安与第七十七代奥利维斯外,
无人死亡。
……
……
终章·“OE·最后的圣餐(10)”
若干年后。
一颗蓝色的星球在宇宙中飘荡。
星球的表面罩着一层云雾,闪烁着厚重的光辉。
星球上有二百五十六颗耀眼的光点闪烁,放大看去,是一颗颗高塔似的建筑。
“……随着赫菲斯托斯之座的形成,文明的叛徒诺尔·阿金妮被封印世界树底,拖延了两大高维的降世……”
“……在种子希礼与高维星火的帮助下,我们翟星与盟友罗瓦莎,终于各自步入了安全的世界,踏上遥远的宇宙旅程……”
“……这一战,被称为薪火之战。从那以后,我们还拥有无限的潜力、无限的未来……”
“……近些年,为了保证世界的安定,二百五十六座高塔随之建立,这些塔综合了从废墟世界、普拉亚、罗瓦莎等多个副本世界学习的技术,采取类似黎明系统、理想国屏障与风暴结界的方法,在我们星球外缘立起屏障,同时实时调控星球内部。每一座塔分管我们文明的一部分区域,都由一位实力高强且能够服众之人——‘塔主’统御。”
“共有二百五十六位塔主。而这些红色高塔被称为‘灯塔’,如此称呼是为了纪念我们的界主,苏明安……”
坐满了上千学生的大礼堂内,讲台上,站着一位白发青年。
他的脸颊有一条刀疤,身穿黑色短褂,黑色长靴。不似教师,倒更像一位剑客。
——世界游戏结束后,莫言选择成为了一名历史讲师。
他没有固定在一所学校,而是前往各个学校轮番讲课。尽管这些世纪灾变的历史已经孩童皆知,但一些细节仍需要亲历者的口述与梳理。
莫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决定从事这个职业。也许,他应该去当一个响当当的大侠,挥舞着长剑纵横四方,可这世间已经不需要大侠。
于是,他选择遵从了自己心中冒出的想法——去当个记录者吧。当年的细节,或许以后的很多人不会了解得很清晰,但他要记得、要讲述、要传递。
要记得大哥。
教师这个职业似乎与他八竿子打不着,他只是在面对林音“莫言,你以后想做什么?”的问题时,想到了大哥在白沙天堂抛下的那一抹火星,想到了大哥对着麻木的人们高声言语,想到了那一声声灯塔。
想到了大哥曾说,要唤醒人们眼中的光,要用思想,而不是滥用武力。
或许是夏洛阳那时的眼神深刻入骨,或许是亚麻最后的笑容太过厚重,莫言忍不住想……
这世上擅用武力的人已经足够多了,侠以武犯禁的家伙也足够多了,那就让他做一个改变人们思想的“大侠”吧。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他如此站在高台上,怎么就不是一位大侠?
“老师!老师!”台下学生举手:“‘塔主’都是些什么人啊?我只知道他们都很厉害。”
学生这话一出,其他学生顿时投来鄙夷的眼神。这都不知道,看来平时上历史课没认真听。
莫言笑了笑,耐心地回答:
“……一半为世界危机中表现出彩之人,比如极为知名的海之皇者,路·利卡尔波斯,祂掌握海洋权柄,已经升格为半高维,是第六座灯塔的塔主。再比如晨曦天使林音、圣裁天使安东尼、幻法之主华德……”
“……一半是各个公会、势力、联盟的统帅。例如联合团的参谋长艾希科尔,古武的新锐带领人刘长青。当然,还有未参加游戏的六十亿人中的佼佼者们。毕竟武力并不代表全部,武力只是一柄藏锋利剑,还是收在鞘中合适。”
当年所有人一起步入这个小世界后,确实产生了不小的动乱,恃强凌弱者不在少数,甚至有人还想掀起新的战争。但这个世界可不像阿克托当年毫无准备——联合议长苏面包,第一时间利用明安系统,镇压了掀起混乱的玩家。
由露娜带领进入小世界的第一批玩家,成立了名唤“黄玫瑰之锁”的军队,分布于二百五十六座灯塔。
只要最上层的那一批成神的玩家没有腐化,这个世界就不会产生阿克托当年的悲剧。
世上不存在没有矛盾的乌托邦,也不存在绝对的和平与幸福。
但至少,这是一个人人可以生活下去的世界。
“……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硝烟散尽的世界里。”莫言的手指抵住腰间,这里有一把藏锋佩剑,刻着一行被划去的签名。
自从世界游戏结束后。
这把剑,就再没有被他拔出来。
“高维的觊觎、主办方的针对、背叛者的陷阱、内部的戕害与不信任……我们度过了最艰难的厄难,经历了漫长的苦渡,四亿多次的轮回,先驱者们的牺牲,才有了今天。”
“所以……”
他面对着上千双明亮的眼睛,没有说什么加油打气的话,也没有给这些孩子们打鸡血。仅仅只是露出平静的微笑:
“……各位同学,请好好生活下去吧。”
请好好生活下去吧。
这就是,大哥的期望了。
大哥,这样的话,地底的你会感到幸福吗?
……
苏面包驾驶轮椅,驶入幽深的地下室。
她的容颜不复年轻,尽管注入了大量的维生药剂,漫长的岁月也让她长出了华发,姣好的容颜生了皱纹。
当年苏明安隔着屏幕看到她,她坐着轮椅,其实不是故意模仿阿克托,而是她步入衰老,难以行动。
“咔哒”、“咔哒”,她解开了地下室一个人形生物的锁链。
“……走吧,你自由了。”
苏面包平静地望着这个人形生物。
这是她当年为了模仿父神大人,亲笔写出的一个造物。由于这个造物一点也不像父神大人,经常露出野兽般丑陋的姿态,她极为厌恶,甚至对其拳打脚踢。
时至今日,这个造物也没有生长完整,依然偶尔露出野兽般的姿态。
但是,她应该放下了。
因为父神不在了。
一滴泪痕从脸颊落下,苏面包惊觉自己流下了眼泪,身为联合议长大人,她不知自己多久没有落泪。原来像她这样眼里只有文明的怪物,也有一颗心。
其实早在那天父神送来露娜等人时,苏面包就有了预感……父神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她事先做好了面包状的戒指,送给了父神。不过,父神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礼物,没有佩戴上。
她接受自己是工具的命运,接受自己辛勤耕耘的一切都是为了给父神的文明做踏脚石。她接受自己出生在小世界,纵有万千才华也无法突破桎梏,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接受这些,就会害死自己的同胞。
她拥有的很少。
她渴望的也不多。
唯一说出口的愿望,是“祝父神旗开得胜”。
“……”人形生物静静地起身,他的容颜近乎与苏明安一模一样,黑发拖了一地,就像一个野人。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获得自由。
走出几步,他却折返了回来,看向苏面包。
“……尽管……”他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尽管……你……给我的印象,全是拳打脚踢……但……你毕竟是我的……母亲……你可以给我……起一个名字。”
苏面包沉默了很久。
但人形生物一直没有离开。
直到苏面包微不可闻的声音,缓缓飘来:
“休洗红,洗多红色浅。”
“卿卿骋少年,昨日殷桥见。”
“封侯早归来,莫作弦上箭。”
苏面包知道父神大人来自天外文明,来自一个叫作龙国的国度,她一直在了解他喜欢什么,她甚至比龙国的大多数人都了解龙国文化。
她只是在低声哀悼,没有理会人形生物的问题。
但人形生物却以为,这是母亲在给他取名。
“卿卿骋少年,昨日殷桥见。”人形生物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母亲。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母亲。从今以后,我就取这诗词中的一个字为名,叫……”
“苏……”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
……
【“灵感是一种‘未来定位’,可以让我们脑中灵光一现的事物,从未来定位而来,成为一种固定模块,拓印到现实。”司鹊说。】
【抽卡机制,也是这个原理。】
……
“唰!唰!唰!”
车来车往的马路边,有一个废弃已久的桥洞,里面常有一些流浪汉过冬。
不过,随着明安系统的普及,流浪汉逐渐被安排了学习与工作,成为了能够独立求存的正常人。
现在经常出现在这桥洞的,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刀客。
他一遍又一遍在这里挥刀,练习刀术。
“唰!唰!唰!”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仿佛这样做就可以得到内心的平静。
练习完刀术后,他通常会做两件事,一件是行走城市的各个角落,看还有没有处境落魄的人。一件是回到中央联合政府,搜集并整理有关苏明安的历史,寻找细微的复生可能。
吕树坚信,苏明安只是被封印在了原先的罗瓦莎。
也许,他还活着。
也许,他没有被吞噬之火燃烧殆尽。
也许,诺尔·阿金妮还有隐情……呵,吕树不觉得这个想法是对的,但他宁愿这样想。
吕树回到了中央联合政府。
大多数熟悉的玩家,都为了维稳而分散在了世界各地。留在这里的,满是陌生的面孔。
有时候,夹杂在这些陌生的人群中,吕树会突然觉得无所适从,像是无根浮萍,漂浮在漫漫水面上,双脚落不到地。
“‘冷面修罗’,你回来了?”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吕树回头,是一位扎着白色蝴蝶结的女子。
“……不要叫我这个外号。”吕树蹙眉。
什么“冷面修罗”,什么“螳螂之锋”……人类的秉性真是从没改过,尽管吕树拒绝了塔主职位,只选择当一个平凡的游人。知晓历史的人们还是一个劲给他们这些英雄起称号。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林音双手抱胸:“我作为塔主忙得脚不沾地,你总不能天天当街溜子吧。”
他们已经组织过一场旅行。
步入小世界后,他们在第十一席的帮助下,与翟星完成了融合。当他们询问第十一席这是怎么做到的,第十一席只说,这是祂最擅长的事。
随后,他们终于去看了北国的大雪、蜀地的大熊猫、扶桑的动漫街、太华山的银杏……亲手体验了驾驶飞机、大炮、航母……亲手弹奏了里拉琴,拍了很多很多合照……
这段旅行很美好,他们没有刻意遮掩过去的伤疤,而是坦然展露,彼此宽慰,彼此取暖。
结束旅行后,他们便为了世界的稳定与各自的理想,奔赴各地,天各一方。
“我在寻找晋升高维的办法。”吕树坦然道。当年他成为了三级神深渊之主,仍然具有晋升的潜力。
林音眼神微动:“……你要做什么?”
“回去。”
“……呵,回去。”林音完全预料到了这个答案,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其实他希望你成为一个完备的人,就是想让你迎接新的生活。”
她没有说“他”是谁,但二人都明白。
“嗯。”吕树点了点头:“但这样也是新的生活……我必须要回去。”
他已经明白,自己的人生应当自此独立,所以,这也是他经过独立思考后的决定。
他说要回去,指的不是回到哪个国度,或是哪个城市。
而是一颗星球。
——他要回去,回到那个被废弃的罗瓦莎,回到那颗已经被甩得很远的星球。
如果苏明安已经死了,那他就要带回他的骨灰。
如果苏明安还埋在世界树下,那他就把他挖出来。
……就像罗瓦莎刚开局一样,他要把他从树下挖出来。
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人们都在向着新世界的航向走去,向着光辉明亮的未来走去,带着欢声笑语,带着幸福与期盼,向着阳光大步踏去。
……那总得有个人,转过头,向后走,把留在黑夜里的英雄尸骸带回来吧。
“那诺尔呢?”看到吕树转身,林音忽然说:“如果诺尔的尸骨也在那里,你要怎么对他?”
吕树摇了摇头,驻足片刻,什么都没说,很快离开了。
穿着黑西装的芸芸众生之间,青年飘然而起的白衣就像一片苍白的云。
吕树没有说,但这也无需多说。
在绝大多数,甚至所有人眼里看来。
诺尔·阿金妮,都是毋庸置疑的人类叛徒。
……
“灵知梦使”玥玥,于一个夜晚步入了这个世界。
她手持星星权杖,头戴粉色猫耳帽,带着一包猴头菇饼干。
终章·“OE·最后的圣餐(11)”
玥玥走过,仿佛一个隐形人,没有人看到她的身影。
一边吃着猴头菇饼干,她望见了——伫立于龙国H市内的,占地辽阔的“世纪灾变”纪念馆。
这样的纪念馆还有许多,堪比罗瓦莎那边司鹊自己建的“伟大司鹊纪念馆”。
如今,翟星与罗瓦莎成为了互通有无的友好联盟,双方借助喜鹊留下的黑水梦境沟通,仿佛一对双子星世界。
玥玥旁若无人走进纪念馆,此时已经闭馆,游客陆续走出,他们拿着时间之戒、诺亚之链的仿制周边,还有一些小画像、小字扇。现在,不会再有人指责他们“娱乐至死”了,没有人类积分进度条危机,没有高维的恶意觊觎,即使购买这些东西,也没人指责他们浪费积分。
“……如果你在这里,会高兴吗?”玥玥自言自语,望着游客们陆陆续续散场:“你应该会第一次为人们买周边的行为,而感到高兴吧。这说明一切都结束了。”
无人回答她。
纪念馆按照十一个副本划分区域,玥玥走进了第十一个区域罗瓦莎。这里有一个房间,百分之百还原了界主当年在罗瓦莎暂住的房间。
玥玥穿过了鲜红的长绳围栏,犹如透明的幽灵,摄像头捕捉不到她的身影。
房间中央,有一桌,一椅。正对面是一扇窗户,背后是一张床,床铺洁净,几乎没怎么睡过。左侧是房门,右侧是衣架,衣架上挂着一身棕黑色的长款双排扣魂猎服。
除此之外,几乎别无他物。如此简单,毫无尘垢,就像一个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与生命气息。
墙上标着五国语言翻译的标语:【在罗瓦莎副本期间,界主曾在这个房间休息过两次,每次平均睡眠三个小时。据专家分析,他对于自己死亡的决定,有一部分就是在这里落成……】
玥玥坐了下来,房间中央视野很好,桌子放在这里,应该是为了眼观六路,防止有人从某个角度偷袭。真是连休息都无法安稳的家伙。
桌上有一本笔记本,残留着一些勾画的痕迹,是他的笔迹,不过肯定是专家们的仿制品。
零星的词汇,“镜面”、“双缝”、“锚点”、“熵增”……
玥玥触摸着这些干涸的字眼,假想着他也坐在这个座位上,像她一样低头望着笔记本。
……他就是这样,在无尽的孤独与怀疑里,在独自一人的思考与书写里,决定了他自己的死亡?
如果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如果万物终焉之主的神降再迟一点点。
如果他能更爱惜自己一点点。
结果会不会……有一点点不一样?
“玥玥,等回去后,我带你去参加游戏展吧,这世上有太多太多好玩的游戏,不必强求于双人游戏。”千年度假时,他的话语犹在耳畔。
嗯,这世上确实有很多很多好玩的游戏,不乏精彩出色的单机游戏。可他真的不明白吗,和他一起的双人游戏,真的很好玩。
WSAD是上下左右,J是攻击,空格是蹦跳。
有时候,QWER是技能键,D是位移,F是攻击。
游戏很多很多,键位也各不相同。
她喜欢玩一个治愈型的游戏角色,Q技能是回血,W技能是控制,E技能是位移,R技能是复活……如果宇宙是一场游戏,一场荒谬盛大的游戏,那么代表复活的R键,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她已经是高维了,一直找,却找不到?
仿佛被尖锐的物体刺破了柔软的地方,她的视野逐渐水润模糊。
——他是从什么时候决定以牺牲自己为代价的?
在小世界陪希礼吃关东煮的时候,看到千琴倒下去的尸体的时候,还是更早?
他很早就想好了,即使是尸骨无存,也要走向这样的结局吗?
入夜后,亮敞的大灯逐渐隐去,只剩下昏暗的暖黄灯与摄像头的莹红灯,在黑夜里闪烁着稳定的频率。
“灵知梦使”坐在这里,仿佛一条不存在的幽魂。
遥远的,好像响起了笑声。散场的游客们吃着香甜的烤肠,笑着讨论下一个旅游地要去哪里,假期还剩下几天。
世界在玥玥耳边却无比寂静,仿佛遥不可及的宇宙。落不到实处的回响,一遍又一遍,像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吞没了她的口鼻。
一个没有苏明安的世界。
在这个偌大的宇宙里,再看不见他望过来的眼睛,再听不见他的声音。
她轻轻抹了抹泪水,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
原来,在这样的结果下,已经轮回了四亿多次的人,仍和一个脆弱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她缓缓地趴了下来,枕着双臂,枕着仿制的笔迹,脸颊贴着冰冷的书页,闭上了眼睛。就像他偶尔小憩的模样,就像他们下课后的课间打盹。
恍惚间,耳边有了声音。
像是有人站在了她身侧,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发出柔软而破碎的笑声。
“……这样很好。”
“不要为我难过。我实现了理想,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在这个夜晚,玥玥枕着书页,梦到了苏明安。
他拉起她的手,邀请她跳了一支舞。
迢迢星海,满船清梦,他身穿船长服,与她步伐错乱地跳了一支舞。
“枕头下的童话书,”
“私自收藏的幸福……”
步伐踩着水流,船桨打着节拍,小船儿剪开河面,向着粼粼深处飘去,似是永无尽头。
当她抬起眼眸,注视他。
他便露出了洁净的、温柔的、幸福的微笑。仿佛在告诉她,没什么关系的,他不讨厌这样的结果。
“我希望你们幸福。”他重复了一遍,眼中完全没有他自己:
“我希望你们幸福。”
……
当玥玥醒来时,面前仍是黑沉沉的夜、猩红闪烁的摄像头、安静的纪念馆。
眼前,没有舞步、没有枕头、没有童话书。
……
彼时山田町一正在签售。
他一直隐瞒了所有人,其实他是主神世界最大同人周边的主要绘制者。时至今日,他也只敢以皮套见人,不敢真身出镜。
他身穿洛丽塔,戴着毛绒面具,给每一个粉丝签名。
“甜甜老师,我一直特别喜欢您。”粉丝们害羞地夸赞。
“谢谢,谢谢……”山田町一心中喜悦。他终于实现了自己曾经的梦想,召开一次声势浩大的签售会。
一切结束后,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望着粉丝们逐渐散场,忽然感到鼻子酸涩。
……我终于不再是一个讨人厌的家伙了,不再是一个会被指着鼻子说“女装,真恶心!你怎么不去死!”的人,不再会一头主动栽进路边的河里。
他实现了年少的理想,尽管这个理想在大众看来仍是不被接受的,仍有许多人会戳他脊梁骨。但他已经不再自卑、不再内耗。
他骄傲地看着庞大的人流。
“甜甜老师,接下来我们想对您做一个采访……”一些知名自媒体主扛着摄像头,微笑对他说。
这个时候,山田町一却突然动了动耳朵。
他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声音。
回过头,只见一个人影站在走廊尽头,似是欣慰地望着他。
“——你是谁!”山田町一心中一紧。
他隐瞒了身份,没有人知道他是旧日英雄山田町一,也没有人会这样远远注视他,粉丝更是混不进这里面。所以,这个人,会是谁?
像是被某种灵光抓住了心脏,山田町一对着镜头歉意一笑:“采访推迟一下,抱歉。”
他拔出双腿就追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这个举动很不理智,自己这个马甲好不容易混到了今天的地位,只要接受这个高关注度的采访,就将彻底功成名就……但是,他竟然就这样放过了。
只觉得,心脏像是揪紧般一样疼。有个声音在脑海中疯狂叫嚣着,追上去,追上去,山田町一,不追上去,你一定会后悔的。
“哎,甜甜老师,哎——”身后传来自媒体主惊讶的叫喊。
青年的身姿在走廊上奔跑。
灯光摇曳,凌乱碰撞。
假发飘起,尼龙发丝泛着金箔般的光,摇摆的洛丽塔裙不是沉重的累赘,反而像是轻盈的风。
步伐有力,迅捷,轻盈。
“玉玉,来!”他一声清啸,一只海豚不知从何蹦出,出现在了瓷砖地上,带着他呲溜一下滑向尽头。
当他终于双手趴住栏杆,望见尽头的人影。
——那是一位,披着黑发的青年。
青年背对着山田町一,个头约在一米七六左右,身着白色长衫,黑色长裤,身姿瘦削而单薄。
“苏……苏明安……”山田町一的嗓音在发颤,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发出这么沙哑的声音。他几乎不可抑制地颤抖:
“你……你回来了……?吕树成功把你挖出来了?你回来了?”
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在热切地期待。
青年没有回答,抬起脚步,向着阴影走去。
“苏明安!”山田町一拔高了声音,眼眶通红,他几乎在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我们在等你回家——苏明安!回家好不好?为什么你就不能有个好结局呢?凭什么呢?”
“我们都在等你回家啊!!!回来吧!”
眼泪糊满了大漫画家的脸庞,极为狼狈。他哭得像个孩子,没有想到自己的眼泪能够这么多,或许是因为悲伤根本就难以名状。
“……”
青年停住脚步。
他轻轻叹息一声。
……
“——界主醒了!”
“——界主醒了!!!”
人们纷纷得知了消息——沉睡了好些年的界主,如今醒来了。
他们走街串巷,四处打听,急于求证这个好消息。
“快,快去见见我们的救世主大人!”
“你傻呀,那能是我们轻易能见到的?还是在电视上看吧!”
“对,对。不过消息肯定是真的了,网上已经有官方报道了……”
“界主醒了,真好啊……”
中央之城。
一棵浩瀚无垠的世界树屹立于此,千万根璀璨的水晶枝条垂落,犹如一颗闪闪发光的庞大艺术品。
这是伊鸠莱尔留下的半颗世界树之种,在度过危机后,她分出了半颗世界树之种给了翟星,帮助翟星孕育养分。不过,在这里的世界树可不能称霸了,它只是一棵营养树、一个装饰品,必须受制于界主。
世界树下,站着一位蓝发披肩的青年,他容颜俊美,带着放荡不羁的笑,耳边的水晶耳环折射着光华,身周环绕着一层暗紫色的雾。
几个孩子环绕着他:
“无翼哥哥!能让我们看一看炫酷的死亡之雾吗?”
“无翼哥哥!听说你是当年世纪灾变的亲历者,能给我们说说那些厉害的场面吗!”
蓝发青年竖起一根食指,含笑着摇了摇头:
“无翼哥哥要开一场会,你们先等等哦。”
当年,四大高维鼎立,无翼与第九席却一直保持低调,他们原想黄雀在后,却没想到第八席转瞬即逝,第七席和万物终焉之主也被苏明安一脚踹飞。眼看大势已去,第九席建议无翼留在翟星,也许还有机会。
无翼其实不在意什么机会,他对万事万物都无所谓,他早已完成了姐姐的复仇,没有欲望也没有爱恨。他留了下来,当一个街溜子,带着第九席整日无所事事。
毫无野心的他就这么混成了高层,但他知道,第九席早就没有机会了,这里毕竟是别人创造的世界。
无翼走进了会议室,副界主苏面包、“海之皇者”路、“心理医生”易颂、“晨曦天使”林音、“圣裁天使”安东尼、“幻法之主”华德……皆在此处。
这些在外界跺一跺脚就震天动地的大人物,齐齐安静地坐在这里。
“界主……真的醒了?”无翼嘴角含笑。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上首,一人走来。
顿时,一切疑问都不必言明。
堂上忽然变得安静。
那人披散着黑发,身着简单的白色长衫、黑色长裤,手提一柄漆黑长柄伞,干干净净如一张白纸。室光点缀着他骨节分明的双手,手背上残留着一些纹路印痕。
他沐浴着光辉走来,仿佛便是光辉本身。
所有人皆微微垂下了视线,随后才缓缓抬起。
一只黑猫落在他肩上,舔着毛茸茸的爪子。
终章·“OE·最后的圣餐(12)”
“……那么,关于后续的星球航向工作,就讨论到这里。”界主交代完了事宜,拿起长柄伞,转身离去。
人们目送他离开会议厅。
“界主又要去那里了?”人们小声地议论:
“嗯……八成是。”
“那地方就那么好?”
“谁知道呢,也许对于界主而言,那地方是不一样的。”
……
东海。
一辆巍峨如山的银白色航母在浪涛之间漂浮。
“你看,那边是舰桥,通常会配备雷达、电子设备、通信设备。对于大部分战斗机,航母依赖于弹射器或滑跃甲板来帮助飞机起飞。所以,这么庞大的东西,其实不是我一个人操控的,还要很多人协助……”
一位披散着蓝色长发的青年,耐心地介绍着航母的方方面面,而他说话的对象,是一只被他放在副驾驶位置的黑色猫咪玩具。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利卡尔波斯舰长,需要下午茶吗……”船员敲门而入,看到副驾驶上的猫咪玩具,疑惑地蹙了蹙眉。
“需要的,谢谢。”路微笑着合上了门。
他正在对着玩偶自言自语,但这不是他变态,而是他在借用某种方式,兑现昔日的承诺。
利卡尔波斯一向不失信于人。他曾答应了大家要一起体验航母,其他人都已经体验过了,就差一个人。遗憾的是,只能用玩偶来指代。
就在这时,他感到玩偶微微动了动。
他惊愕地望去,看见玩偶竟然眨了眨眼睛。
玩偶怎么会眨眼?
“……苏……苏明安。你回来了吗?是你吗?”路提起玩偶,紧盯着漆黑的玻璃眼。
玩偶无声地眨了眨眼睛。
“我们都在期待着一个奇迹,你还活着……这个奇迹实现了吗?你的真身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找你。”路紧紧盯着玩偶,手指轻轻颤抖。
玩偶微微勾了勾嘴唇,似乎在笑,下一瞬间,它又恢复为了毫无生机的普通布偶。
仿佛只是一场利卡尔波斯一个人的幻梦。
……
“作为‘常青树苗’,你们都是从世界各地选出的新兴一代,代表着这个世界的未来。”严肃的女性塔主,叮嘱着眼前容颜稚嫩的孩子们。
孩子们脸上满是激动。
“常青树苗”计划,是世纪灾变结束后,由二百五十六位塔主共同启动的一个计划,计划为选拔世界上的天才们,对他们重点培养,让他们成为世界上的支柱力量。毕竟,世界永远需要新鲜的血液。
这批年龄大约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的年轻人,便是“常青树苗”计划中的一批人。为了庆祝界主苏醒,塔主穆落华选出了一批最年轻、最天才的好苗子们,带着这些孩子们前来觐见界主,送上节庆礼。
这会快要过新年了。
双喜临门,可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一会见了界主,一定要记得,尊敬,尊敬,再尊敬!但别给我把头低着,像个鹌鹑似的,界主不喜欢懦弱的人。能亲眼见到界主大人,这可能是你们最荣幸的事了。”穆落华像个老师,絮絮叨叨地跟孩子们叮嘱:“界主大人刚醒,一定想看人们都开开心心的,多说吉祥话。界主大人很累,我们要给他减轻负担,多笑,知道吗?”
“知——道——了!”孩子们整齐划一地回答。
“我看过历史书,听说界主是个很温柔的人。而且,是一个看起来只比我们大几岁的青年。”一个女孩期待地说,她阅读了大量有关界主的书籍,任何细节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书不可信,有些教科书上还说,界主喜欢吃代餐呢。”一个少年说。
“嘘……这种乱七八糟的话,不要在这里讲!”有人立刻惊恐道。
“我听说,传说中的高维都喜欢吃代餐,这是一种宇宙法则吗?”
“哼哼,迟早有一天,我也要领悟吃代餐的奥秘。到了那时,我肯定也是超级厉害的高维了。”
“就你,高维?哈哈哈,鼻涕虫!”
“你,你——!”
穆落华没有呵斥孩子们。毕竟,界主喜欢人们开开心心的模样,而不是一群谨小慎微的鹌鹑。
眼前是一座高大宏伟的建筑,身份验证后,他们一路入内,漫天都是飘荡的水晶色枝叶,美丽得令人目眩神迷。
世界树,中央权力的象征,至强的所在地,世界主人的居所。
随处可见漂浮的水母似的浮游炮,这是空中的自动防卫设施。偶尔跳动着0与1的数字,这是明安系统的实时监测。
空气中,还会飞过透明的鲸鱼,带着粼粼白沙与玫瑰的芬芳,拖曳着一路彩虹泡泡,如梦似幻。
孩子们不断惊呼,视线被数之不尽的美丽事物充满。
王小萧也是这批孩子的一员,他是筱晓与王珍珍的儿子。据说,昔日他的父母与界主有过几面之缘。当他问及父母,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父母想了想告诉他,那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爸爸妈妈也真是傻了,怎么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王小萧跟着孩子们一路往里走,直到——
他们望见了,一望无际的大海。
“界主很喜欢大海,这里可以模拟各式各样的景象,看来今日界主模拟的是大海。”穆落华小声说。
孩子们被眼前的一幕震撼。
“哗——哗——”
日光追逐缕缕波澜,浪涛追逐粼粼白沙,绸缎般的蔚蓝色大海直铺天际尽头,模糊了天与地的分界,金黄的沙滩犹如玉石,一粒粒堆砌于脚下。
一道披散着黑发的人影,静静立于金黄的岸边,望着遥远的海平尽头。
他干净的白色长衫伴随着海风,仿佛一叶漂浮的扁舟,不知目标在何方,也不知归属在何方,摇曳着,摇曳着,在人们视野中央留下一抹单薄的白。
双手轻轻插在裤兜,脊背挺直。他的身姿很轻,轻得像一片海边孤鸥的白羽,只待风起,便飘向不知名之处。
他仿佛与这景象相融,成了美景的一部分,又仿佛仍是格格不入,随时便要脱离。
孩子们屏住了呼吸,眸光发亮的看着这位伟大的人——他们的界主大人,传奇中的传奇,这世上现存最为强大之人。
王小萧看到这道身影,却反而生出了悲伤的情绪。
无所不能、掌控一切的界主大人……为什么给人的感觉,很悲伤?
他明明已经什么都有了。
他明明什么都实现了。
孩子们的笑声响起,金色的岸边不再只是海浪单调的声音。
“……不知不觉,快过年了?”淡漠而清透的嗓音响起。
“是的,界主大人。我带着常青树苗的孩子们,来向您送贺礼。”穆落华回应。
在她的暗示下,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上去送祝福。而界主一直淡淡的,没有回头。
直到王小萧送上自己的礼物:
“界主大人!这是我父母让我送的酒,名叫桃花酿。希望您喜欢!”他将几壶酒送到了界主身后,声音嘹亮道。
一送完,孩子们就叽叽喳喳地笑。谁都知道界主不能喝酒,这不是马屁拍到马腿上?
然而,界主却难得有了反应,他伸手,拿起青白瓷瓶,高举于头侧,倾斜瓶口。
清透的酒液划过一条微斜的线,落入他口中,他略微侧头,隐隐露出微红的面色。
见此,人们霎时安静下来。
夕阳,大海,金黄的沙滩,流淌的酒液。
无数双稚嫩视线的注视下,界主一瓶接一瓶地喝,像是喝不醉似的。但也许他很早就醉了,醉得彻底,从未醒过。
穆落华下意识想劝阻,又觉得自己的身份不合适。不知不觉,界主身边早就没有了能劝阻喝酒的人。
王小萧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礼物竟然这么受欢迎。
片刻后,界主凝望着大海,轻轻说:
“这个世界虽然获得了一时安定,但不是永恒的。在漫长的航行道路上,文明也许还会遇到拦路虎。我希望你们始终不失去出发的信心与勇气,支撑着翟星逐步升格为超魔超科技世界。到了那时,我们也许还会回去,对那些视我们为食物的高维……复仇。”
孩子们用心记住这些话,眼神闪亮。
又饮下一壶酒,界主随意挥了挥手:“你们走吧……去过节吧。”
他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仿佛他什么都不再需要。
“是。界主大人,您注意……”穆落华咽下了“注意身体”这句话。界主还需要注意身体吗?他什么都不缺了。
就在他们带着满腔激动准备离开的时候。
——至高的界主大人,终于回过了头,看了他们一眼。
王小萧终于在这一刻,望见了传说中的界主大人的面貌。
砰砰,砰砰。
王小萧涨红了脸,紧握双拳,心脏砰砰直跳。
——那是一张年轻的、柔和的、英俊的,青年的脸。
青年的双眼略显深邃,五官线条柔软,却又在眉骨与鼻梁显出锋锐,几缕沾着酒气的黑发贴在脸颊,眼瞳犹如两轮孤月。脸颊染上几分酒气,而略显红润,但尽管如此,却仍无法遮掩苍白。
好漂亮的眼睛。
王小萧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界主大人瞳孔的颜色。
那真是一双……漂亮的、淡漠的、寂静的……犹如冻结的岩浆般的……金色眼瞳。
是的,他们崇敬的界主大人,拥有一双漂亮的金色眼瞳。
“苏凛。”这时,副界主苏面包走来,对界主说:“有关新航道的事,还需要你定夺……”
她看向了界主大人。
界主大人,睁着醉意朦胧的双眼,回望着她。
他的唇角,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让人分不清是欢欣还是痛苦。
……
——苏凛在赫菲斯托斯之座形成的那一瞬间,收到了他这辈子最痛恨不已的“礼物”。
一朵盛开的鲜红曼珠沙华纹路,出现在他手背,留下浅浅的痕迹。
这一瞬间,他脑中无师自通明白了——何为“死亡之后的回溯”,何为“触发死亡回档”。他继承了大量关于死亡的痛苦记忆,包括被埋葬的废弃周目、三十三周目的救援……
心中生出的不是掌控强大权柄的狂喜,而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痛苦。
一瞬间,心脏像是撕裂一般疼,仿佛生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这神奇的、至高的、凌驾高维的权柄——“死亡回档”居然落到了他的手中。
那也就意味着,上一任主人已经……
“没有奇迹……苏明安。”
他望着坠落的金茧,望着它坠落地底、永堕黑暗。旁人都在不断祈祷,祈求苏明安能活下去。包括吕树和山田町一诸人,都在一直祈祷着,他们坚信未来一定要把苏明安救出来,他一定还没有被烧尽,他的灵魂还能坚持很久很久,等到吕树把他挖出来的那一天……
亿亿万万仍在期待的人们之中,苏凛是最先知道结果的人。比其他人早了整整数十年。
他知道,没有那些奇迹。
他知道,没有那些未来。
吞噬之火是绝对的毁灭,人的灵魂怎么能与其抗衡。
在封印形成的那一瞬间,茧中的青年就已经不在了。
他紧紧捏着拳头,闭上双眼,吸着气,遏制着牙关的颤抖。仿佛看到那个家伙散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交给你了,苏大工程师。”
……你这傲慢的家伙,就这么把一切交给我了?
把最困难的事做完了,留我去做琐碎的善后工作?
他抚摸着手背逐渐隐去的图纹。
他早已不止一次知晓现实不是童话。
——那为什么,结果落定的这一刹那,他的心中还在期待,还在盼望,还在痛苦?
为什么,胸口像是一柄兵刃,只是略微动作,就能感受到尖锐的疼痛?
终章·“OE·最后的圣餐(完)”
这个言而无信的家伙果真没有完成承诺。
苏凛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通过世界游戏的途径回家,只能等待翟星航行下去,也许有朝一日,能找到普拉亚文明所在的方位。
浩瀚无垠的宇宙,想找一个文明,几率趋近于零。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于是,作为目前存活的最强者与死亡回档的继承人,苏凛留了下来,成为了“现任界主”。他处理了苏明安没能处理完的后续事宜,逼迫主办方退让、带着小世界跑路、调控翟星的航行方向、维护翟星的秩序……早些年,他为了建造二百五十六座灯塔,元气大伤,沉睡了许多年。
近日他醒来,便有许多人大呼“界主醒了!界主醒了!”
他们唤的确是界主,只不过,是“现任界主”苏凛。尽管他不喜欢这样的称呼,他更愿意称自己为“暂代界主”,而“现任界主”仍是那个青年。
永远是那个青年。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暂代者,一条无处可去的幽魂。
“我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我只是为了回普拉亚,才会管你这个烂摊子……”青年望着大海尽头,他的神躯早已不惧酒精,甚至能控制自己几分醉。他什么都拥有了,任何人都听他的,他掌控着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力量,他伸手便能获得一切……却触及不到故乡。
手边的长柄伞,是他自制的道具,一撑开,便会有普拉亚的气息。若是醉了,便能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常在醉中见,何处不知春?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山田町一看到的那个身影是他,路看到的玩偶是他,他肩头的黑猫则是黑焰。苏明安死前解除了与所有宠物的契约,无论是黑焰、白团、绯鸟还是大鲫都活了下来。
“结果……”
他低下头,呵呵一笑:
“结果我们俩都没能回家……”
他原以为自己是一个永远孤独的家伙,却没想到,还是有了一个不错的朋友。他原以为自己还能重拾旧日的情感,却没想到,这个朋友走得这么早、这么快。
他又饮下一壶酒,忽然感到手掌一热。
茫然地低下头,望着手掌上的一块温热,脑子就像短路了,片刻后,他才惊醒般意识到,这是一滴眼泪。
他想,这也太奇怪了,如果让那个家伙看到了,肯定会笑话他。
“噼啪——”
远方,一缕烟火绽开。
那一瞬,仿佛整个宇宙的繁华都凝聚在了那片闪耀的烟花中,瞬间点亮了无数颗仰望的眼睛。
无数人笑着点燃了手中的火焰,望着一束束繁花升上天空,绽开最美的光华,望着漫天白雪随风落下,将幸福点缀在他们掌心。随处飘出年夜饭的香味,遍地都是笑颜与袅袅炊烟。
金黄的沙滩上,孤身一人的界主大人迎来了他不知多少次的春节。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在哪一年的冬天,也看过这样美丽的烟火。那时有一位姜姓少女坐在房檐上,鼓起勇气对自己说了什么。又或者,哪一年的酒酣耳热之际,他握着一瓶陈米酒,把自己的青春抛洒到了倒映着彩花的溪水里。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忆得故园三十里,绿杨烟外晓寒轻。
涛声如鼓,笛声如雷。
这一刻,他的耳畔仿佛响起了世界游戏里的无数回音,这些声音梦魇般伴随着自己,从来没消散过。
【嗯,你说得没错,对同伴说谎的家伙,可太可恶了。比如六十年前,云上城……】
【苏大工程师,现在我们算朋友了吧。】
【苏大工程师,我原以为我们扯平了,原来还没有吗?】
【苏凛,再不出现,我可不带你回普拉亚了。】
【……以你宽宏神圣的姿态,原谅我的过错吧。】
【交给你了,苏大工程师。】
他缓缓躺下,借着酒意凝望天际,仿佛能望见,一颗遥远的熟悉的星星,悬挂远方,温柔地望着他。
只剩下半截的赎罪券顺着口袋掉落,嵌在金色沙子里,一动不动,仿佛安静地睡了。
“睡吧……睡吧……”
轻轻地,他唱起童年时外婆唱过的普拉亚童谣:
“我亲爱的宝贝……”
“睡吧……睡吧……”
“花儿落下了,我的好孩子。”
“白雪飘来了,明天会更美……”
……
废弃的罗瓦莎,世界树下。
一位白发青年,忽然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扣进泥沙,泪流满面。
他的双手满是泥土,周身堆起了一座又一座泥土巨山。
他挖出的深坑之下,是一颗金色的茧。
茧中,根本没有什么还活着的黑发青年,只有森白的、冰冷的、薄薄的……一层骨灰。
苍白得令他目眦欲裂,单薄得令他难以支撑。
除了灰白色的骨灰,唯有一条金色的项链、一颗刻满名字的戒指、一颗机械戒指,躺在骨灰里闪闪发光。
一滴,一滴,又一滴温热的眼泪落下。
骨灰泛了几块深色,吕树慌慌忙忙抹去,不想让自己的泪水污染了这些洁净的骨灰。
他颤抖着,将这些遗物捧在手心。
心脏仿佛麻痹一样抽搐,他忽然咆哮出声,声音嘶哑尖锐:
“啊————!!!!!”
仿佛想将一切痛苦都吼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上就不能十全十美。
为什么人们的一腔情愿不能带来奇迹。
为什么那个人……那个人就必须……
就在这时,满眼模糊的他忽然看到。
忽然看到这个刻满名字的戒指,开始镌刻最后一个姓名……
……
【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曜文、诺亚、森·凯尔斯蒂亚、北利瑟尔、霖光T-0321、爱丽丝、黑鹊、苏文笙、离明月、苏洛洛、长歌、萧影、洛塔莎、苏文笙、苏明安。】
……
【……苏明安】
……
镌刻主人的名字,是这枚戒指尽到的,最后一次使命。
终于也像这位青年崇敬的所有先驱者一样,青年自己的名字也被刻了上去,仿佛一块无声的墓碑。
仿佛,青年站在了跪地不起的白发青年面前,轻轻俯下身,拍了拍肩,小声说:
别哭了,吕树。
这回,我得偿所愿。
而你,你们,都得到了幸福。
未来是你们的。
我并无遗憾。
……
……
……
(END)
……
吕树将三件遗物包好,颤抖着装进了口袋。
触及机械戒指的那一刹那,他听见了断断续续、极不熟练的声音:
“路维斯……”
“我快……醒了……你还在吗……”
“我想……见到……你……”
“想给你吃……巧克力……”
“想和你……走进春天里……”
……
一百零四章·“这一次,换我来代替你的命运。”
【OE(开放结局):“最后的圣餐”,END。】
【若“观测者”愿意锚定此结局,请终止“观测”,相信其为唯一真实,自此离开“观测”界面。】
【接下来,将转入原先主线的剧忆镜片……】
……
苏明安的手指掏向心脏。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幸免,除非把“吞噬”权柄交出去,否则他很快就会被第八席融合。
他想到了自己曾看到过的一个伏笔,假如可以利用那瓶毒,引诱诺尔来吞噬自己,倒是可以榨干净自己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形成赫菲斯托斯之座,拖延两大高维的完全降临……
但他的手指颤抖了片刻,犹豫了片刻。
心念电转,他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徽白最后的祝福:
……
【“祝你比我更幸运,苏明安。”】
……
人的决定,往往落在一瞬之间。
上一瞬间的想法,下一瞬间可能迥乎不同。
他在想,除了这个决绝的想法之外,有没有更多的可能?
万一那瓶毒无法毒倒两大高维呢?万一自己抗不到赫菲斯托斯王座形成的那一刻?万一诺尔·阿金妮特别警惕,没有选择吞下自己?
这时,苏明安的视线,对上了一位粉色头发的少女。
她正缓缓从世界树下走出,身着素雅的布裙,肩头簪着一朵鲜红的曼珠沙华。
“……你犹豫了。”她的声音越过无尽的热风传来:“没关系,我们确实拥有别的可能性——你的人生,可以不在这里结束。我们可以不必毫无目标地在宇宙中流浪。也许,我们还有别的可能。”
她的眸光分外清澈,仿佛一面看穿一切的镜子。
……还有什么办法?
苏明安微微睁大眼睛,目前的最大困局是正在融合自己的第八席。
“第八席并非完全神降,区区阿尔杰连三级神都不是,如何容纳完整的第八席?如今,第八席不过处于半高维的状态,才急于融合你。”伊鸠莱尔嗓音清澈:“融合,需要你比祂弱,祂才能强行融合你。但如果你的背后,有世界树甚至一整个世界的支撑呢?”
一只素白的手,无声捏住了他的手腕。
粉发飘扬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她的容颜对他而言依旧有些陌生,看上去精致,完美。或许偶有情感波动的小白师父对他而言,还更加熟悉一些。或许性情活泼的女主角布丁,也更加让他亲切。
世界树下的守望者,与天同寿。第一纪元初徽白等人刚来,她便在这里了。
她目睹了徽白的跳崖消失,目睹了无数先驱者的死亡。今日,她却握住了他的手。
“……明明开始犹豫了,为什么还要这样选。难道你不相信可以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吗?”她凝视着苏明安,话里有话。
很少有人知道守望者的具体含义。
守望者,无法离开故乡之人。同时也是……“清醒者”。
伊鸠莱尔是在无尽的宇宙庞加莱回归中,为数不多保持清醒之人,她清晰地记得大多数宇宙轮回。
她见证过无数次生命为了延缓热寂,而展开的可歌可泣的旅程。甚至,在一些旅程中,她自己也参与其中,甚至为此牺牲。
不过,她并不是为了大义而牺牲,纯粹是因为,她的意志早已凌驾于死亡。
“半颗种子在我心脏,半颗种子在你体内。所以你认为,只要把你分成‘最后的圣餐’,让我吃掉你心脏的半颗种子,我就能获得强大的力量,防止新世界的权力落到诺尔手中。”伊鸠莱尔平静地说:
“但其实,这个事情可以反方向考虑。”
反方向考虑……
苏明安抬头。
“徽白,司鹊,还是你。你们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区别。”伊鸠莱尔的手指攥得更紧:
“但你们几个,与芸芸众生的其他人,对我而言好像又不一样。”
“虽然不理解‘抱歉’是怎样的感情,但我或许应该为之前追杀你的行为,感到抱歉。”
她的手拉住苏明安的手,缓缓置于她的心口。
那里隐隐有着心跳。
“谢谢你让我知道。”她说:“原来,拥有种子之后,心跳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读过一本书。
书上说,人类的心跳可以代表各种各样的事。
而如果,对这世间的一些事物有了向往、有了期待……
心跳,是会加速的。
“噗。”
苏明安感触到了她的心跳声。
滑腻的,柔软的,像是淤泥的触感。
他只差一步便会分食自己,坠入悬崖,万劫不复,迎来恐惧的结局。而这时,一对圣洁的宽大的羽翼笼罩了他,这对温暖的羽翼俯下身子告诉他:
“我看到了你的犹豫。”
“所以,这一次,换我来代替你的命运。”
……
荒野城,赭石平原。
时莺擦了擦满头的汗。
已经过了正午十二点,温度却完全没有降下来的征兆。
但握着特殊白石头的玛莎丽亚婆婆,不燥不热,没有一滴汗。这颗白石头就像拥有数之不尽的能源,源源不断制造着冷气。
不愧是五星级的攻略对象,竟然如此特别。
然而,这白石头油盐不进。时莺已经大张旗鼓攻略许久,什么“动人眼波攻势”,什么“楚楚可怜眼泪”,都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时莺,听说你今天过生日呢。”白石头笑嘻嘻地倒反天罡:“你能祝我一句生日快乐吗?”
“生日快乐……”时莺有气无力。
她暗想,反正我她是什么好人。这颗石头这么难攻略,不如赶紧卖掉,她就发达了!
“哎,你的眼神好可怕哦,不会在想什么不好的钱的事吧。”白石头嘟囔着。
“不好的钱?”本来就热得不行,时莺来了火气,再也不想讨好这位根本攻略不下的大爷:“在工地拉一天货是5罗尔币的工钱,而在酒馆站一晚便是15罗尔币……这是我母亲亲口对我说的话,我14岁就走上了赚钱的道路,你这种人肯定理解不了吧!?”
她发完脾气,却听到了:【(特殊的白石头)好感度提升10点】的提示。
“对……对不起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怕你把我卖了……”白石头小声说。
白石头如此率直,时莺反而不自在了。
从小,为了养活几个弟弟妹妹,她被灌输了“感情是金钱交易的工具”、“你的美貌很值钱”的观念,她隐约明白这些是错误的,可这样做才能活下去。
红塔混子徽白坐的猫车,起步价5罗尔币,就是时莺一家一整天的工钱。罗瓦莎的阶级差距大到令人绝望。
苍穹之上的二十七诸神,祂们都在等待“第一玩家”,等待“伟大的救世主”——但就算这些伟大的人来了,谁会关注角落里卑如尘灰的家庭?
救世主们甚至不曾离开过“世界树”、“红塔”、“中央国”、“壹号实验城”、“亡灵皇都”、“天族云雾之岛”这些富饶的地界。不曾用高贵的双脚踏足泥泞的角落。
如果生来就是为了受苦与忍耐,那诞生为何被视作可喜与奇迹?
就算救世主竭尽全力,也不存在永恒的象牙塔与伊甸园。难道两个世界走向流亡宇宙的道路,贫穷的人就能得到幸福吗?
时莺苦笑一声,也许,只有自私自利的她,才会获得【好感度攻略系统】这种自私自利的金手指。
所以,对于一颗白石头,她的第一反应是攻略,第二反应是卖掉。
“卖掉它,我起码能获得10000莎尔币,在度过红日后,我可以买下一座大庄园,种许多小麦,这样就有吃不完的面包……嗯,还要买很多很多柴火,就再也不会冷了……”她想着:
“然后建一所福利院,把那些酒馆里的女孩都接回来,她们有的才十三四岁……还可以上学。这大概需要5000莎尔币。还有救助基金,用来救助那些和我一样的家庭……只要80莎尔币,就足够一个家庭温饱了……”
她隐约意识到,一颗无限能源的石头意味着什么,这可是神明都会觊觎的东西。
“要是能攻略那位‘位面之子’就好了……系统说他是个喜欢灯塔的恋物癖,攻略难度七颗星……”时莺咬着指甲想。
“时莺,我是不是看起来笨笨的呆呆的。”白石头突然说。
“额……没有,怎么会呢。”时莺吞吞吐吐道,掩饰自己一直把白石头当笨蛋看:“善良的人,看起来就是笨笨的呆呆的。”
“那你觉得,是善良重要,还是聪明重要?”白石头说。
时莺想了想,还是给出了自己真实的答案:“聪明重要吧。聪明的人可以活得很好,善良比杂草还不值钱。”
白石头果然不说话了,似乎在自闭。
“哎,玛莎婆婆,你快看!那是什么!”时莺忽然注意到什么,抬起头。
玛莎丽亚连忙抬起头。
红日下斜,二人望见遥远的天际,世界树的方向,似乎绽放了一朵鲜艳的曼珠沙华。
一百零五章·“从来没有。”
曼珠沙华绽放了。
伊鸠莱尔化作鲜红流光,流入了苏明安的心脏。
苏明安望见自己的胸口,一颗完整的种子散发着莹莹金光。
掌间残留着穿透别人心脏的触感,原来“吃掉”他人是这样的感觉。
“我们还会见面的。在遥远的庞加莱回归之后。”这是伊鸠莱尔最后留下的话,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告别。
……
【你获得了“完整的世界树之种”,你暂时获得了“罗瓦莎守望者”的身份。(请在离开前,将此身份还给罗瓦莎任意一人)】
【战斗力:8000+300!】
……
【你进阶为二级神。】
【你获得“神之光环”与“神之心”。】
【(神之光环):在你的领域笼罩范围下,低于二级神的生命会受到压制。】
【(神之心):你的灵魂拥有一定程度的耐受力,灵魂寿命大幅度增加。】
……
白色聚集于发尾,像逐渐染上的雪。
苏明安感到视野变得愈发清晰,即使不开“黎明永生”技能,一切都已经纤毫可见,瞳孔泛着一层金色。
黑雾萦绕着他,却传来了一股阻力,背后仿佛有整个罗瓦莎的支撑。
他捏紧戒指,冲向世界树。
树内满目狼藉,随处都是被伊鸠莱尔一掌击杀的尸体,热浪扑面而来,就连水晶枝叶都随之萎靡。
“啪嗒!”
当苏明安赶到时,他看到两个相似的紫发青年成了滚地葫芦。
火焰灼烧着一本本珍贵的书籍,偌大的螺旋木质楼梯哔啵作响。
戴着银色面具的青年,脖颈残留着十指抓伤,胸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另一位眼角带着泪痣的青年受伤更重,腹部残留着碗口大小的伤口,双腿骨折,难以起身,只能强行把敌人按在身下。
纯粹的肉搏战,纯粹的拳脚相加。
苏明安欲用神力分开二人,才发现神力在此无法使用。这个世界树最核心的地方,似乎禁止了规格之外的能力。
“……苏明安?”相似的声音里,不知哪一个传出了微弱的声音。
两双金色的眼瞳望来。
“苏明安,你来了,而不是伊鸠莱尔,也就是说……你还是踩着别人的生命来到了这里……”世主嘴上毫不饶人。
火焰翻腾间,祈昼狠狠给了世主脸颊一拳,打歪了面具,清脆的开裂声响起。与此同时,世主的膝盖狠狠一顶,正中祈昼腹部,鲜血喷涌而出。
他们打得激烈无比,每一拳每一脚都出自最原始的攻击欲望。
“苏明安……咳,咳咳咳!”祈昼盯着苏明安:“救火!如果这些书籍都被烧毁了,谁也拿不到世界之源!”
苏明安一个闪身,快速来到了书架之前,吞噬之爪触碰火焰。
然而就在这时,世主毫无波澜的声音传来:
“苏明安,把‘总集之书’拿给我。”
世主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手掌按着祈昼的胸口。而祈昼转瞬之间就被反制。
银色的面具泛着冷光,那双金色眼瞳毫无刚才的暴虐与愤怒,唯有平静。
……祈昼是世主的笔下角色,这场打斗从一开始就有了结局。世主只是愿意陪祈昼演戏,当正主来了,戏也就不演了。
“苏明安,你现在是罗瓦莎守望者,有了你的许可,我能很快读完‘总集之书’,获得世界之源。”世主勾了勾唇角:“如果不想祈昼死在这里,给我。”
他放缓了语气,用一种近乎诱导的腔调:“我们是盟友不是吗?你既然掌控了小世界,‘伊甸园’交给我又怎样?而且,我知道你的秘密,我可以做二代诺尔。”
世主说的没问题,其实他抢不抢伊甸园的所属权,和苏明安没什么关系。
但伊鸠莱尔已经把半颗种子给苏明安了。她要阻止的事情,苏明安也要阻止。
苏明安毫不犹豫开始救火,理都不理世主的要求。
“看来,你在他眼里不重要。”世主看向祈昼,压低声音:“如果不想死,就向苏明安求饶吧。”
世主的手掌下陷,破开祈昼胸口的皮肉,渗出鲜血。
“救我……苏明安,救我!”祈昼立刻大呼出声。
苏明安回了一下头。
被挟持的祈昼凝望着他,不断呼救。
那双与其他人相似的金色眼瞳,泛着迥乎不同的鲜活。
……
“在最初的六选一时,你为什么没有选我?”
……
苏明安确实可以把“总集之书”丢给世主,只需要冒一点风险,等会再抢回来就是了,这样可以救下祈昼的命。
“救救我……苏明安!我不想死……!”祈昼的声音愈发尖锐。
然而这一刻,苏明安却对上了祈昼的眼神。
——平静的、笃定的、理智的眼神。
没有任何求救的意味,没有任何恳求与卑微,没有任何对生命的渴望。尽管祈昼嘴上一直在绝望地呼救,眼神却平静得犹如一潭湖。
就像在提醒苏明安必须遵守交易一样。
……
【“作为交易,当我死去后,你要保护这里的所有孩子,不让他们被世主吃掉。我知道你很强,也很有责任心,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
【“一切尘埃落定后,如果你愿意来我的墓前,献一束花。我会很高兴。”】
……
这不是求救。
这是在告诉苏明安动手,直接击杀世主。
在提起油灯,决定踏入世界树的这一刻起,祈昼就没想活下去。即使死亡,他也要把世主拖在这里,以一个卑微角色的身份,制裁高高在上的创作者。
“救救我……救我……”耳边的呼喊依旧凄厉,就连世主都略微放松了神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唯有苏明安看见了那双金色眼底里的平静。
祈昼不是个强者,不是个多智近妖的人,他一直都被牢牢掌控,命运自始至终都被玩弄在高位者手中。
但他对苏明安说过一句话:
“我宁愿一直是弱者,宁愿一直被世主掌控,活得憋屈无比。也不愿成为一个毫无人性的人!
他是一个从未真切活过的人,所以不再畏惧死。
“……”苏明安动了动瞳孔,仿佛在回应祈昼平静的眼神。
下一刻,他果断扣动了扳机。
“砰”地一声。
荣耀之猎喷吐火光,橘红色烈焰洞穿了世主的头部。
世主的半边脑袋被打碎,与此同时,他的手掌切入了祈昼的胸口,捏碎了一颗砰砰作响的炙热心脏。
“噗!”
一股暖流汇入世主的躯体,吞噬“原初”让世主的头颅瞬间恢复,面色红润,气势大涨。
给人类一对小猪仔,人类能养出一个养猪场。
给人类一支笔,人类又能养出什么?
角色对于许多人而言,是独立的生命、是理想的延伸、是不可触及的梦。而对于一些人而言,角色只是赚钱的工具与营养,与养殖的猪仔无异。
世主从来不是好人。
他也从未为自己辩解过。
紫发青年的躯体滚落而下,躺在了燃烧的大火里。
他的眼瞳依旧维持着平静的眼神,却仍在注视苏明安的方向,仿佛仍然提醒着——不要让他的“弟弟妹妹”们沦为被养殖的猪仔。
染血的猫猫帽脱落,拖曳在苏明安脚边。
苏明安的心脏猛地颤动了几分,饶是见了太多,仍然无法坦然面对一条生命的溘然流逝。
世主抬起眼皮,手指滴滴答答流下鲜血,他缓缓起身,嗓音低沉沙哑,朝苏明安一步步走来:
“与其傀儡般活着,不如一切从头开始。”
“我们本就是宇宙的毒瘤,没人期待我们活着。我们是熵增的推动者、被唾弃的垃圾、毫无存在意义的废弃物。”
“反正啊,一切可以重新开始,那么把人们当成随生随死的npc也无所谓,他们永远会在重置后做出一模一样的行为——你在动用‘死亡回档’时,难道没有这样的想法吗?”
世主说出来了。
明确说出来了这个词汇。
就连老板兔都会用“内个”带过,所有人都对此讳莫如深。世主却毫不顾忌地脱口而出,仿佛在嘲笑所有人的谨慎。
鲜血顺着他破裂的银面具流下,泛着粼粼寒光。
苏明安枪口凝出烈焰,对准世主。
“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吗?世界树收藏的所有图书,其实是无数副本的原型。”世主随意捡起几本,翻开——
……
【819号文明:卡尔兰蒂海底遗迹。失败次数:12次。成功者:萨星文明·丽丽莎。】
【2198号文明:蒸汽之都莫里亚斯。失败次数:41122次。成功者:迪亚多文明·阿卡里姆。】
【4271号文明:星际帝国海岚星。失败次数:282182989次。成功者:地底文明·利利泽。】
【……】
【9182号文明:废墟世界。失败次数:499999999999次,成功者:翟星文明·苏明安。】
……
每一本书,都写着一个文明的故事。
每一本书都是一次世界游戏的结局,世界结局不断拓印成书。
而废墟世界,是有史以来倒数第二困难的副本,失败的次数极多。
但却被苏明安打通了。
以旧日之世作为间歇期后,世界游戏经过能力评测,认为苏明安是一个能够创造奇迹之人,因此世界游戏放上了最后的、最困难的世界,也是老板兔年轻时就考察过的终极世界——
【1号文明:罗瓦莎,失败次数:928109393812111次。迄今为止,无人成功。】
……
世界树为这些故事提供空间存储,为了最后有足够多的剧忆镜片可用,以完善终极的宇宙之书。
一个故事,就是一块垒砌而起的砖石。
“所以你的目标,其实不是抢夺这些书籍,而是……”苏明安望了眼熊熊烈火:“……烧毁它们。”
世主的选择,是毁灭。
“在我眼里,一个被操控的故事、一本万物固化毫无自由的宇宙之书,与其等待它形成,不如毁灭。”世主捂脸笑道:“我厌倦了庞加莱回归,我厌倦了被观测,厌倦了叙事锚点。我只想毁掉一切,解放所有的故事,让它们回归混沌。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至高之主这种远处的眼睛,能窥视我们。”
他无法接受一本万事万物固化完美的宇宙之书,在他眼里,永远重复一模一样的完美,这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要么,获得自由。要么,一起毁灭。
他像个鬼魂一样盯上了苏明安,只祈求两种答案的其中之一。
“……你真是疯了。”苏明安只能给出这个评价。
“我没能说服你吗?”
“我们从来就不是一类人。自由不是无限制的自由。”
“嗯……对,果然如此。这世上没有人和我是一类人,你也一样,哈哈,哈哈哈哈……!”紫发青年疯了似的大笑出声,仿佛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原以为,苏明安能够理解他。
“从来没有,苏文君。”
一百零六章·“我会成为这世界最坏的一部分。”
“唰!”
二级神的武力压制,凌驾了一切阴谋诡计。
世主还未动手,苏明安脊背的白色触须如花朵绽放而出,磅礴的神力暴起,将世主压倒在地,刺穿腹部。
下一瞬间,寒光凛凛的剑尖抵住了世主的喉咙。
苏明安握着剑柄,望见了一双令人恍惚的眼瞳……犹如司鹊一般的眼瞳。
太像了。
尽管角色一直在致力于逃脱创生者的阴影,但永远无法否认他们一致的影子。
苏文君倒在地上,瞳孔倒映着熊熊大火,他一咳一喘,满身是血。
银色面具掉落在地。他猛地一颤,似乎十分害怕自己的脸庞暴露出来,朝着银色面具伸出手。
“唰!”
鲜血飚射。
苏明安挑断了他的手。
“我不太明白。”苏明安剑尖下垂:“我们明明合作得不错,我认可你是我的盟友。你想要权势,并非不能得到。你为何要跳到我的对立面去?我有哪里不合你的意?”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诺尔也是,世主也是。
世主另一只完好的手捂住脸庞,不想露出自己这张脸,说出了一句始料未及的话:
“……因为你被‘完美’驯化得很好,苏明安。”
苏明安微微睁大眼睛。
世主断断续续地说:
“完美通关,完美的世界TE结局,完美的宇宙之书……你被‘完美’这个词汇支配了。”
“你按照世界游戏的标准衡量一切,认为某个特定的结局即是‘完美’,但你有没有想过,一味迎合世界游戏的胃口……就是正确吗?从什么时候,你们这些‘玩家’被世界游戏反向驯化了?”
“废墟世界的完美结局是赶走他维,然而即使是这样的结局,依旧有许多死于战争的人、沦落不幸的人、困境从未改变的人……对于他们而言,这样的完美结局还不如你眼中的一些坏结局。这种结局的固化,代表了某些人的死亡从此固化,无论如何再也无法回头拯救了。”
“我所敬佩的宇宙,是一片浩瀚而未知的天地。任何事情都是混沌的、无拘束的、充满可能性的。你不知道哈雷彗星什么时候会坠落,你不知道黑洞会形成于哪个角度,你不知道蓝紫色的亿兆星云深处有多少欢声笑语,你也不知道有那由他数量级的智慧生命在这片漆黑天地高歌……你不知道生,不知道死,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命数。你可以创造,可以毁灭,可以成功,亦可以失败——因为你知道,一切都没有定型!一切都是由生命的主观能动性而亲手创造的!”
“一旦完美的宇宙之书形成了呢?在无尽的岁月里,在无数的庞加莱回归里,所有的事情都变成了固定。没有创造力,没有可能性,没有新的未来……那样的宇宙,到底是‘完美’的宇宙,还是死水一般的宇宙?”
“我……不愿那样的未来发生。我不愿成为一个每次都秉持着同样设定的家伙。我拒绝那样的……‘完美’。”
“残缺亦是一种美,而我们已经忘却太久了……”
世主的言语让苏明安停住了脚步。
完美,确也意味着固定。
将每一块剧忆镜片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完完美美,也意味着再无其他可能。
就像一本书,当它正在创作时,它充满了创造力与可能性,但当它结束的那一刻,纵使它的内容再完美,也意味着再没有崭新的创造力诞生。
内容变成了固定,一切变成了固定。
“我和你不一样,你想保护的太多。所以对于你而言,一个‘完美’的结局已经是你力所能及的最好。你不会管宇宙到底自不自由,你也不在乎会不会有崭新的未来,因为你光是保护所有人,就竭尽全力了。”世主缓缓说:
“但我和你不一样。”
“我出身于一无所有的荒原,是一头依靠撕咬敌人血肉而活下去的野兽,野兽可以为了自由而不惜一切代价。我拥有的很少,所以,我不在乎完美。”
“我只在乎……”
他缓缓移开手掌,露出自己深恶痛绝的脸:
“我只在乎,不要有任何无形的手,控制我们。”
他的意志从未改变。
要权,要势,要刀,要高高在上贵不可攀——其实都是为了一个词,“自由”。
他要一个不被任何人掌控的命运。
要叫苏文君。
他无法接受至高的意志,无法接受主人公对完美的渴望——
所以他要毁。
毁了这一切。
让一切重归混沌,无论是触发死亡回档也好,触发罗瓦莎大重置也好,触发世界游戏大重置也好,触发宇宙庞加莱回归也好……让濒临于深渊的故事从头开始。只要他不断推动重启,不断翻开书,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
故事不结束,角色就永远自由。
他要拒绝的,是完结。
“我一直在寻找足够好的说服方式……可是,最后我发现,你终究还是愿意屈从于‘完美’。”苏文君金色的眼瞳,凝视着苏明安,语气竟有几分哀求:
“你可不可以……不要结束我们的‘故事’?”
苏明安怔了一瞬。
“就在刚刚,你犹豫着是否要分食自己时,我差点就感受到了终焉的来临。”苏文君说:“我感觉宇宙之书随时会在你的掌心形成。”
“你把我想得太高了……”苏明安说。明明至高之主、万物终焉之主等人的位格都在他之上。
“我没有想错。”苏文君说:“我甚至感觉……终焉的那一刻,很近了。你会是最直接的结束者。”
火焰熊熊燃烧。
焦黑的书籍发出风吹枯枝般的声音。
苏明安依旧没有动摇。
美好与自由,本就不可兼得。他认为世主的想法没有太大问题,但他选择前者。
望着苏明安清晰的眼神,世主眼中的期望一点一点褪去。
“我恨你。”世主说。
苏明安偏转剑身。
“恨你拥有一切又弃如敝履,恨你的从容,恨你擅自决定我的诞生,又擅自赋予我的面容。恨你掌控我的人生,又恨我成为了一样的人。”世主喃喃道,似乎在对苏明安说,又似乎在对另一个人说:
“我恨你……奥利维斯。”
“恨你让我如此清醒,又恨我什么都无法改变。”
既然早就知道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坏人,那为何还要妆点高贵的面具。
既然早就知道自己与阴沟老鼠毫无二致,那又为何要倚靠神明的塑像。
既然早就知道淤泥与污水才属于自己,那又为何要品尝他人剥好的葡萄。
什么都是自己的。
什么也不是自己的。
因为太清醒,清醒到知道宇宙的奥秘,知道回溯的存在,所以背上了无数次尝试却无法解脱的宿命——自由。
而一开始,追逐完美的主人公,就站在他对面。
他难道不知道,即使自己成功冲进了世界树,烧尽这些书籍的概率也极低?他当然知道,从这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不可能实现的毁灭。
他只是求仁得仁、求死得死。既然注定无法阻止故事的完结,那便让自己成为最后的脚注,死于结局固化之前。
一只从荒野里摸爬滚打生长出来的野兽,能有一颗什么样的心?
生食尸肉,渴饮鲜血,撕咬敌手,日夜不休。这就是野兽。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世主说。
火势变得越来越小了,他终究还是烧不尽这些书。
“我想说一句话。”苏明安说。
世主微微抬起头,神情略有动容,他期待苏明安能够明白他的意志。
“……你不该杀了祈昼。”苏明安说。
他只有这句话。
苏文君缓缓抬起手掌,捂住脸庞,喉咙里发出“嘶嘶”喑哑不清的笑声。满头紫发飘扬,发尾沾染着火星,就像一朵妖艳的紫罗兰,他几乎笑得浑身发抖,鲜烈异常。
“完美”的主人公啊,果然他在乎的还是这些。
“有没有一种可能。”苏文君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见证了他的死亡,他还能在新的世界里复生。而我杀他,是为了活下来敲定一个事实。”
苏文君突然伸出手。
苏明安立即警觉地后退,挥剑,一剑捅穿苏文君胸口。
温热的鲜血顺着剑身淌落。苏文君眼眶渗血,紧紧咬着牙齿,仍旧在伸手。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书、一支笔,翻到最后一页。“啪”地一声拍到苏明安怀里。
苏明安低头一看,书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大多是苏文君的人生记录,最下面,是一行小字:
……
【世界树内,烈火飘扬。】
【苏明安杀死了苏文君,并捏碎了苏文君的灵魂。】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苏文君。】
……
最后两行字泛着金光。
作为创生者,世主的言灵没有用于绝地反击,也没有用于换来金银珠宝,而是……敲定自己的死亡。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苏文君。
这要是一个多么绝望、多么心如死灰的人,才能写出的言灵。
他想要敲定的,就是这个事实。
在往后可能发生的循环中,请不要让他再出现了。
“我曾无数次告诉自己。”苏文君嘴角流下鲜血:“只要……再听到一个生命的求救,再看见一个人爱我……我就停手,不再执着于毁灭,而是满足他们对于完美而非自由的渴望。毕竟,他们想要安稳的生活胜过自由,这没有错……”
“但是,但是……”
“我的这个想法……并没有实现……”
“小时候,为了一块馒头,乞丐打断了我的腿……馒头在争抢中被狗咬去,旁人都嫌晦气,我趴在地上拖着双腿挪过去,和狗撕作一团,终于抢来了馒头……”
“再大一些,我给好心的养母煮了一碗长寿面,转头回来,房子塌了,偷工减料的包工头早就跑了……我买不起墓,最便宜的墓比一个活人还贵……”
“更大一些,我为了给朋友申冤,被打了四十棍。走到牢里想赎人,人早就饿死了……”
“还有,偷偷给我塞作弊纸条的人……军队里给我使绊子,抢我功名的人……不怀好意接近我,想取我内脏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勾起唇角:
“很少,又很多。”
“很美,又很丑陋。”
一百零七章·“雀鸟衔麦而歌。”
爱,温暖,期待,希望……这些都是随时可能杀死一头野兽的东西。
一头野兽,拥有不了这些东西,所以从来不抱有期望。
苏文君双手前举,紧紧攥住了苏明安的剑刃,抵住不让其向前,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苏明安毫不留情向前挥剑,刺穿苏文君的抵抗。他们理念冲突,无法调解,唯有生死可分。
唰——唰——唰——
剑刃刺穿血肉,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声音。
像是固体刺穿液体的声音。
像是硬质物划过骨骼的声音。
剑刃完全捅穿苏文君的瞬间,苏明安仿佛看到一片白光。白光中,有个孩子静静走在荒野上,穿着破旧的衣裳,戴着破旧的木面具。
馒头滚落到下水沟,孩子匍匐在地上,拼命地喝着泥水,祈求一丝丝白白的馒头屑能流入自己口中。野狗咬着他骨折的腿,对他狠狠咆哮。而他四肢着地叫回去,神情喑哑而凶狠,甚至要撕咬狗的血肉,比狗更像一头野兽。
随后,孩子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位少年。
他拿着一张房契争论着什么,从巷口走到巷尾,满脸血泪,无人理会。
无数根棍棒、刀枪、甚至烈火落到他身上,他咬牙忍耐着,眼里残留着野性燃烧的火焰。
再很快,少年变成了青年。有许多人借给了他臂膀,很多人把酒瓶子与烧鸡递给他,很多人笑着帮他点燃了嘴里叼着的香烟。
但很快,这些人也都不见了。
直到最后,白光里,只剩下戴着银色面具的青年。
他孤独地依靠在神像上,望着一道道漆黑的墓碑,似乎等待着什么,但再没有手伸到他的面前。
案上酒已凉。
他望着凉掉的酒,喃喃道:
“我会成为世界腐烂血肉的一部分,成为最烂最腐败的蛀虫。”
“我会腐烂,会丑陋,会枯萎。我会成为这世界最坏的一部分,深挖它罪孽的源头,与它共同燃烧。会有人恨我,会有人厌恶我,会有人竭尽一切想除掉我。”
“我将高高在上,俯瞰四方。”
“我要为女神送一朵白色的雏菊。”
“我要为女神送一匹鲜红的披肩。”
“我要为女神送一顶华丽的冠冕。”
“待到过路的旅人将这些送给我,我邀他共同谒见女神。”
“我是故事的局中人,深陷泥潭,无力改变世界的故事。纵使竭尽全力,也不过是奥利维斯掌心中的破碎之人。”
“那么,我将与过路的旅人结为同伴,期待着与他共同改变这个故事,无论是一同终结,又或者回环启程。”
“倘若心灵相通。”
“我们将一次又一次翻开故事,让故事重新开始,让角色永远自由,让未来永不完结。”
“倘若无力回天。”
“我将……与最坏最大的罪孽、丑陋与囚笼,一同死去。”
“死无尸骨,再不复生。”
墓碑前的紫发青年如此坚定地承诺。
直到火光刺破白光,干枯的烧灼气息再度唤醒了苏明安的感官,他再也看不到这些虚幻的画面。
他看见紫发青年已经失血过多,倒在自己怀中。
熊熊烈火中,紫发青年的神情终于变得平静,剑刃从他的胸口穿透,鲜血流出,唯有微弱的语声喃喃:
“今日午后的阳光很好……很适合睡觉……”
“我先睡一会,不要再醒来了……”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他的一切计划,都是出自私心。
想要钱权,想要武力,想要自由。会抢掠,会骗人,会杀人。为了摧毁宇宙之书的形成,他无恶不作。
他从未给自己辩解过,也从未需要任何人的褒奖。
因为他终将离去。
今天,不过是他没能打过苏明安,不代表他服输了。
如果无法做到毁灭,那就求仁得仁。死在宇宙之书形成之前,也算是拒绝了“完美”。
他是第一个试图挣脱宇宙之书命运的人,也是第一位有勇气拒绝“完美”之人。
“这就是……”
他露出几分笑容,忍着剧痛,缓缓将开裂的银色面具,扣到自己脸上:
“我为自己自由选择的……故事。”
面具遮掩了他张狂的笑容,也遮掩了一滴泪水。
阳光透过稀疏树影洒落,穿透水晶叶片,照耀进焚烧的烈火中。
光影煽动着,仿佛有一只鸟雀的影子,在高高的穹顶环绕、飞翔……
不知苏文君哪里来的最后的力气,推开了苏明安,他拔出胸口剑刃,鲜血撒开一条弧线,捂着胸口,一瘸一拐朝火焰冲去。
紫色的长发在炙风中飞扬,金色的眼瞳熠熠生辉,露出的下巴苍白如纸,滴落着殷红鲜血,红衣翩飞,艳丽得犹如一朵紫罗兰花。
就像苏明安第一次踏入世主宫殿,望见的那个倚靠着神像的高高在上的君主。
鲜血与鲜红衣裳融为一体,他踉踉跄跄,一步,一步,向前……
——终于,一步踏入了火海之中。
顷刻间,烈火点燃了紫色的长发,也点燃了满身鲜艳红袍,仿佛紫罗兰花如火盛放,艳丽夺目,生机迸发。
苏明安几乎失笑。
……你这是什么执念啊,苏文君。
打输了,却不愿意死在我眼皮底子下,非要冲进火海里,把自己燃烧得灰都不剩。
仿佛这样就可以不用再出现,不用再沦为无尽循环中固定的角色、固定的提线木偶。
苏文君跌跌撞撞走入了火中,身体痛得几乎要裂开,脸颊疼得抽动。
向前倾倒,闭上已然昏黑的眼睛。
一颗紫玫瑰袖扣,叮当一声,落到地上。
银色面具在烈火中依旧坚韧,最好的材料连火焰都能抗住,泛着妖艳的鲜红。
“我今天输给了你,苏明安。但我也赢了,赢了我的结局。”
“新的世界里。”
“……请不要再把我写出来了。”
他扣着面具,闭上双眼。
苏明安,你是一个不错的人。虽然我们理念冲突,我没能打过你。但我承认你确实是个伟大的人。
他日,若你见到神像之上,有雀鸟衔麦而歌。
……便当是我们再度相逢。
……
在梦里,苏文君看到了那只喜鹊。
喜鹊环绕神山飞翔,如许多年前,几个年轻人在星夜下的神山燃起篝火,吟诵诗词,畅想未来。
时光的风吹起桃林,也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翻涌。
在这阵风中,他也像回到了许多年前,他第一次睁开眼,冲出了门。
向右走,他会遇到恶魔母神的一瞥,自此精神失常,痛苦终生。向左走,是一个巨大的草莓庆生蛋糕。
他向左走去,一个讨人厌的家伙等在那里,戴着一个讨厌的红色贝雷帽,带着微笑看着他说。
诞生快乐,苏文君。
他望着这个巨大的庆生蛋糕,望着桌上最好的笔墨、最好的白纸、精心准备的礼物。
如果他当年选择了向左走,是否就不会一无所知地落到荒原,就此成为一头茹毛饮血的野兽?
……
【“倘若心灵相通。”】
【“我们将一次又一次翻开故事,让故事重新开始,让角色永远自由,让未来永不完结。”】
【“倘若无力回天。”】
【“我将……与最坏最大的罪孽、丑陋与囚笼,一同死去。”】
【“死无尸骨,再不复生。”】
……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正如宇宙之书形成后,他的死亡结局也将成为定局。无论时潮流转,永无新生可能。他不必再出现在完美的结局里,真正拒绝了完美。
无法毁灭,那便求仁得仁。
“至少,这是我为自己自由选择的……故事。”
他闭上双眼。
对自己说了一句:
不吃蛋糕也没什么不好。
终焉快乐,苏文君。
祝贺你死无尸骨,再不复生。
……
……
“对了,苏明安。”
“我死后,我允许你……把我的头颅摘下……等你在新世界复生祈昼后……给他当球踢。”
“我知道,他很想……踢的……”
“我同……意了。”
“不过,只能踢一次,而且不能踢脸,知道吗……”
……
苏明安捡起银色面具。
鲜红似血,烫得他手心炙热,骄傲得像一朵昂首挺胸的红紫玫瑰。
他吹了吹面具的灰。
把它收进了背包里。
一百零八章·“普罗米修斯之火种。”
【致我父亲的父亲的挚友:】
【人类究竟要放弃多少东西,才算得上致敬独立?】
【如果一颗种子的源头是玫瑰花种,那它是否只能长出玫瑰?】
【爱、幸福、欢笑、快乐……当一个人的眼界限定于这些美好之物,他或是她生长的成熟乃至终极形态,是否就是被这些已成之物所凝成?】
【恨、痛苦、折磨、打骂……当一个人的生长环境乃至源头本就是淤泥,他或是她该从何处寻到自己纯白的根?】
【年长者对于年少者的引导、祖辈对于孙辈的传承、父母对于孩子的期望,乃至更大一步,领导者之于遵从者、统治者之于平民、规则掌控者之于屈服者。后者的行为举止无法逃离前者的窠臼,犹如一个又一个圈环,产生放射性的影响,将一个又一个小群体与小阶层环绕其中。】
【小时候,我曾听我父亲的父亲的朋友卡萨迪亚说起过萨提亚家庭治疗中的冰山理论:一个人的“自我”如同一座冰山,其他人能看到的只是表面很少的一部分——行为,而更大部分的内在世界却隐藏在海洋深处。】
【行为、应对方式、感受、观点、期待、渴望、自我。】
【一个人和原生环境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联系甚至会影响一生。】
【而一旦萌生了追逐自我、脱离窠臼、斩断联系的想法,便被视作“叛逆”、“越轨”、“胆大包天”、“破坏秩序”。】
【说来好笑,我这一生,几乎都在致力于脱离这些丝线般看不见的事物。像一头野兽,试探、撕咬、冲撞、发泄,撞得鲜血淋漓。】
【尽管我不想承认我的叛逆思维来自于谁,但我不得不承认,确实来自那个行为举止与我一脉相承的父亲。他的逆反、他的痛苦、他对毁灭的渴望、他心中的暴虐……都架构成了我的世界的脊梁。】
【然而我仍感骄傲,我拥有他无法拥有的东西——对于子嗣的怜悯,对于同胞的共情。有人成为了被压迫者后,要么是压迫更弱者,要么共情更弱者。很荣幸我属于后者,这是我足以挺起胸膛骄傲的事。】
【到了最后,当他有对我动手的想法后,我明白了什么是镜子。】
【我是镜子,而他在照我。】
【我反射出了全部的他,但镜子上的灰尘、蜘蛛网、颗粒、水蒸气凝结的水雾……都是独属于我的部分。】
【我是镜子,而他不是我。】
【他是镜子中的影子,而镜子外的,是冰山之下的更大者。】
【我是镜子,他是影子,镜子之外,更有他者。】
【若我有幸再度被人写出,我唯有一个愿望。】
【请不要让我知道书写者是谁,也请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这样,我能否稍微远离一些旧有的窠臼,在春风中自由地舞动?】
【——《祈昼》】
……
吞噬之爪闪烁猩红光辉,火焰被吞噬,温度逐渐降下。
一本金光熠熠的书籍躺在案上。
——这就是罗瓦莎的“总集之书”。
苏明安走近几步,伸出手。
这时,无数条世界树水晶枝叶突然像是疯了一般,爆发出狂潮般的气势,朝苏明安涌来。
苏明安原以为这些枝叶没有恶意,却发现这些枝叶像是一条条吸血的蠕虫,妄图刺破他的皮肉,汲取他的鲜血。
“唰!”
他立即拔出琥珀之刀,空间一斩,周身瞬间出现三平米的空洞,但下一刀还没落下,无数枝叶再度疯狂地涌来。
“这是……”
他瞬间想起了自己曾经被吸干的记忆,可在伊鸠莱尔的协调下,他与世界树分明是友善的合作关系……
等一下。
伊鸠莱尔死了。
所以没有脑子的世界树,它下意识会渴求自己完整的种子……
苏明安忽然感到震动。
——他好像陷入了一个陷阱。
伊鸠莱尔真的是为他好吗?
她的年华那么漫长,确实不在乎死亡,但这也意味着她不在乎任何情感。她可以为了偶尔的触动,将生命送给苏明安,但如果,她的行为还有别的目的?比如,为世界树提供一个永远也吸不干的能量源……
“轰——!”
浮游炮轰出,苏明安后退,但这里是世界树的核心,任何角落都会长出数之不尽的枝叶。
“……朝我这来。”
这时,湖泊边缘传来一个成熟而柔和的声音。
一位披散着绿色长发的男人,身着白衣,站在一颗杏花树下。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情况紧急,苏明安几步冲过去,抵达杏花树下后,他发现那些无孔不入的枝叶没有渗透进来,这里仿佛一方安全的屏障。
“你是……”他很快认出了这个绿发男人是谁。
“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但也许你听过我的名字很多次。”绿发男人咧开嘴笑道:“桥。魔女族,司鹊的养父,第二纪元红塔的皇家工程师。”
“我知道你。但我听闻,上一代魔女死了,才会有下一代魔女。而据我所知,司鹊原本会在十八岁寿尽而终,但历史证明,他活了下来,且后来成为了喜鹊与魔女双重种族。”苏明安的言下之意很明显。
“唔,你消息还挺灵通嘛。”桥状若无意地点了点头:“但如果司鹊不是司鹊呢?”
“什么?”
“没有,你当我没说。”桥举起双手,微笑道:
“说回刚才的事吧,你看到了,世界树把你当成了能量源。啊,这就不得不提到一件事,你知道守望者为什么必须留在世界里吗?”
苏明安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因为他们是……世界的心脏?”
桥坦然笑道:“这就像人活着就需要心跳一样,守望者就是这个作用。以前是伊鸠莱尔,备选是司鹊、苏文君和祈昼……但现在嘛,他们都不在了,世界树只好找上了你。”
“故意的?”苏明安忽然说。
“什么故意的?”桥一脸惊诧。
“你们故意的。”苏明安用的是肯定语气:“把我引到这里来。”
苏文君明明可以抢先烧毁书籍,瞬间令祈昼失去抵抗能力,为什么要假装和祈昼打架半天,直到他赶过来?
固然,苏文君确实烧不完所有书籍,但如果他不管祈昼,能多烧很多本。
“哦……”桥的笑容神秘莫测:“你猜我们谈了什么?”
苏明安也露出笑容:“你们罗瓦莎真是人才辈出,一个个挖坑等我踩,丝毫不把我当成盟友看。”
他本想说“无情无义”,但一想,两个世界本就是相互合作的关系,谁规定必须相亲相爱。只不过是一场世界游戏,让许多不相关的人成为了密友。固然,罗瓦莎有一部分人出自翟星,但绝大多数人不是。
桥没有否认,反而笑道:“大家不都是为了活下去?只不过你们这种救世主,惯常喜欢用感性的说法代替理性的说法,以此激励大多数人悲壮的救世精神。但其实,如果有机会,带着所有人躲进某个人的梦里,放弃罗瓦莎不管,你也是完全做得到的吧。我这个人喜欢把话说得很开,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不在乎。”苏明安说。他根本没对桥发火,而是很平静:“所以,你想把我困在这里。你拿走总集之书,带着罗瓦莎奔向幸福?”
“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我确实很想这么做。”桥摊开手:“但问题是,我们承受过你的恩惠,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作为一个过河拆桥的人,我恐怕会被千夫所指。所以,我也很为难,想和你聊聊。”
“我有一个问题。”苏明安环绕四周。
“嗯?”
“刚刚我试过了,这里是世界树的核心,是世界规则所在,所有超规格的能力在这里无法生效。那么,假使我利用旧情,把诺尔·阿金妮诱导到这里来……”
然后,他再把自己的守望者身份,交给任何一个他信任的人。那个人相当于新的伊鸠莱尔,借用场地优势与天地之力……玩家们,能否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脱离身份离开?
这个计划,就不再需要他献祭自己了,代替他命运的人,是别人。
……他好像明白桥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了。
“当年的事,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是否以死亡为代价,把魔女身份传给了司鹊?你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苏明安说。
“唔。”桥说:“这段最后的故事还是留着司鹊醒来后,亲口告诉你吧。时间紧急,我就不多说了。”
他右手一挥,杏花树消失。
瞬间,枝叶涌上来,像如饥似渴的吸血虫。
桥主动伸出双手。
枝叶找到了新的目标,立刻钻向桥,贪婪地汲取桥的鲜血,不再关注苏明安。
苏明安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
……这是何等原始的渴血欲望。
大自然本就原始且残忍,世界树亦然,它只是一颗拥有生存需求、遵循自然法则、筛选剧忆镜片的灵树,人类只是一腔情愿地感动,把种种赞美赋予它。
“如果我不同意引来诺尔·阿金妮,此时被枝叶吸血的,就是我吧。”苏明安淡淡道。
桥脸色苍白,挤了挤眼睛:“救世主是聪明人,何须问一些浅显的问题。你很伟大,但我是个理性的家伙。希望你不要因此厌恶整个罗瓦莎,我只是其中一个非常自私的人。”
“你就不怕我答应了就跑?”苏明安说。
“怕,但我这种小人物,只能祈求一个‘大人物’的承诺。除此以外,也没什么办法了不是?”桥笑道。
他抚摸着周身的世界树枝叶,仿佛抚摸舔着牛奶的小猫。
鲜血一滴滴落到地上,又被枝叶贪婪地舔掉。
苏明安瞥了一眼总集之书,知道没办法拿走,也没有拿走的必要。他蹲下身,割走了祈昼的一截猫耳帽,放进背包格子里,转身离去。
“希望你还能坚持到我下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虽然桥字字句句都是利益,但他不憎恨这样的人。
“放心吧,我的生命力很顽强,而且世界树知道节制,它只是嘴馋的小猫……”桥的声音飘荡在身后。
湖水流淌,枝叶摇曳,风中残留着焦糊味。
苏明安走出几步,拿出了“茜伯尔的寻踪罗盘”。
之前和诺尔对峙的时候,他悄悄打下了标记,不知道能否精准定位诺尔的位置。按理来说,诺尔这种层次的人,应该已经掌握了屏蔽定位的方法。
罗盘显示了一个坐标(2891,7281,121),不知道正确与否。
“这个坐标是在……”苏明安忽然心中一紧:“壹号实验城?”
诺尔不是在世界树附近对峙众人吗?为什么显示诺尔在壹号实验城?
……
壹号实验城。
当前空气温度:41度。
一团白色的胶状物,漂浮在空中。
神,至高者,人造凛族,世界统御者……它是这个世界的宠儿。
它睁开了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一切。
“你……你刚刚为什么会突然爆炸!”冉帛歇斯底里地大叫出来:“你杀了刘雁——你杀了刘雁!”
白色胶状物平静地垂下视线,似乎不理解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如此愤怒,它还不具备人的情感。
虽然伊鸠莱尔不在了,但她分出来的小白仍旧没死,小白按住冉帛:“镇定下来!”
“你叫我怎么镇定!这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它,它害死了……”冉帛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他忽然感到痛苦,难道司鹊是正确的?自己为之坚持的实验,反而害死了别人。
“不,实验很成功。它的雏形已经很完善,只是缺乏一条正义善良的灵魂,与一具能源丰沛的躯体。”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
小白瞬间感到警惕。这里是时间权柄形成的领域,外人无法踏入,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是谁?
她回头,却突然感到身子一软……
与此同时,冉帛也浑身无力,倒了下去。
“嗒,嗒,嗒。”
一个黑袍人,缓缓走了进来,望着空中的白色胶状物。
几根金发随之飘起,露出一双墨蓝色的双眼。
他翘起嘴角,望向白色胶状物,眼中闪烁着惊艳的光辉:
“真是杰作啊……”
“凛族大人,欢迎诞生在这个世上,要不要成为我的挚友?”
一百零九章·“你就负责当母亲吧。”
“挚友?”白色胶状物不屑地瞥了黑袍人一眼,似乎对这个词嗤之以鼻。
“成为挚友后,我可以教你常识呀,你瞧。”黑袍人拿出几张识字卡片,分别画着蝙蝠、章鱼、喜鹊和水母。他弯起墨蓝色的眼瞳,笑眯眯地说:“来,辨认一下,这四个,哪个是能吃的?”
白色胶状物一副看智障的眼神,一言不发。
“答案是——都可以。”黑袍人自顾自张开双臂,“锵锵”拿出一朵小红花,递给白色胶状物:“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白色胶状物蠕动着,远离了黑袍人几寸。
黑袍人不以为意,又拿出了一张识字卡片,循循善诱道:“下一题,如果你遇到了浑身彩色戴着笑脸面具的可疑人物,你该怎么做?”
白色胶状物“呵呵”一声,似乎觉得烦了,凭空生出一根白色粗壮手臂,一拳打向黑袍人。
黑袍人一闪身,笑道:“好了好了,别这么凶嘛。”他摊开光洁的双手,无奈道:“你诞生在这世上,缺乏常识,光凭武力可是不够的。但我可以教你很多知识,帮你成为一代霸主哦,打败所有坏蛋!”
白色胶状物沉吟一秒,傲然道:“你可以教我常识,但你不是我的挚友,而是我的奴仆。”
几根青筋跳动在黑袍人额头,他的笑容有些抽动,从怀里拿出一袋饼干:“那么,为了庆祝我们的友好感情,我请你吃甜品好啦。”
白色胶状物闻言,迟疑几分,犹如史莱姆一样扑了上来,吞没了饼干,蠕动几分,片刻后它说:“好吧,那你就是我的奴仆了。”
“是挚友。”黑袍人更正道。
“奴仆。”白色胶状物摇了摇白色的手指。
“挚友。”
“奴仆。”
冉帛趴在地上,望着这小学鸡斗气一般的场面,脸憋得通红,拼命喊道:“——不要相信这个家伙,我才是你的父亲!”
闻言,黑袍人蹲下身,伸出手,摸着冉帛的额头,轻声道:“你很累了,休息吧……”
他催眠的声音又轻又软,冉帛眼皮子打架,扛不住地闭上了双眼。
一旁的小白握紧拳头,冷言道:“诺尔·阿金妮。你身上有两大高维,足够你毁灭这个世界。你为什么要取得新生凛族的信任?你又为何要主动推迟高维的降临?”
黑袍人微笑,摊开手道:“我已经成功毁灭了一次啊,灭世之雪之下,所有人都死去了。奈何还有苏明安嘛,只要他活着,我就永远不会真正成功。”
只要苏明安活着,时间就被永恒禁锢着,无法往下推进。除非真正意义上限制了苏明安。
小白眼神微冷,看来,诺尔是盯上了凛族的【主人公】身份。
——诺尔明知道无法抢夺苏明安在翟星的【主人公】身份,所以选择抢夺新生凛族在罗瓦莎的【主人公】身份吗?
养到最后,诺尔恐怕会夺舍凛族,瞄上伊甸园的掌控权,彻底斩断罗瓦莎的后路。
黑袍人摆了摆手,委屈道:“就不能是我真心关爱新生凛族,想让它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吗?”
小白一脸不信。
“我想想……”黑袍人拨弄着手指:“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需要一位父亲和一位母亲。我可以当父亲,那你就负责当母亲吧。”
“如果我不配合呢?”小白不想成为帮凶。
“那我就把它放出去,为祸世间。”黑袍人微笑着摊开双手:“好期待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生凛族,会造成多大的破坏呢……”
“……好。”小白压低眉头:“我配合你。”
这里是时间权柄的覆盖范围,就算过去几个月,外面也就十几分钟。她有大把的时间配合这场戏,如果诺尔想带歪凛族,至少她作为母亲能扭转过来一些。
现在,恐怕只有她能保护这个新生凛族了。
黑袍人满脸亲切,微笑着指了指自己:“来,喊爸爸。”
白色胶状物:“奴仆。”
黑袍人依旧亲切,微笑着指了指小白:“来,喊妈妈。”
白色胶状物:“奴仆二号。”
黑袍人仍然亲切,微笑着指了指昏迷过去的冉帛:“来,喊前任爸爸。”
白色胶状物:“奴仆三号。”
黑袍人“哦”了一声,竟还有些开心:“还好,你就叫我奴仆,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编号,看来你果然最亲近我。”
白色胶状物:“……”
小白睁大双眼,这就是妄图毁灭世界的大BOSS?怎么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就像个活泼的少年……
……
得知了诺尔的方位在壹号实验城,苏明安却没有第一时间赶去。
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就去,未必能制服诺尔,反而会迫使诺尔加速降临两大高维。
现在双方处于一个僵持期,万物终焉之主那边希望彻底斩断罗瓦莎的后路,夺得伊甸园的掌控权,防止世界毁灭后再一次发生回溯。苏明安这边希望拖延时间,加速两个世界的跑路工作。
“诺尔·阿金妮,那就比比谁更先达成目标吧……”苏明安握紧了罗盘。
祈昼遗留的一句话:【我是镜子,他是影子,镜子之外,更有他者。】提醒了他。
——罗瓦莎名叫“创生之镜·罗瓦莎”。
当正面处于无法推进的凝滞状态,他能否从镜子的反面下手?
“自从三苏合一后,我们一直处在【暗面】,所有的事都发生于【暗面】。”苏明安思索着:“既然【暗面】陷入了僵持期,那么,我是否能从【光面】下手?”
之前他已经知道,所有人都被分成了两瓣,一瓣在【光面】,一瓣在【暗面】,这是罗瓦莎作为“创生之世”的世界规则。
每个人包括玩家,都同时存在【光面】者与【暗面】者。只有等到罗瓦莎彻底通关,玩家们脱离了罗瓦莎的世界规则,才会两瓣合一。
在恶魔线与天使线结束后,苏明安三瓣合一,取得了光暗面的所有记忆。但其他人并没有,依旧处于分裂成两瓣的状态。
“这个角度,确实可以下手……”苏明安思索着。
他点开“视角切换”机制,如今【主视角:司鹊视角】已经随着司鹊的沉睡而暗掉,还剩下【第二视角:汪星空视角】。
苏明安本人不能直接前往【光面】,因为万物终焉之主的所有毁灭都是针对【暗面】,他不能放下【暗面】不管。但他可以采用“视角切换”机制,毕竟汪星空视角处于【光面】,如此一来,他可以反复横跳。
由于罗瓦莎的【叙事锚点】跟随主人公而行,当苏明安来到【暗面】后,所有大事件都发生于【暗面】。按理来说,【暗面】这边水深火热,【光面】那边应该仍然岁月静好。不过如果【暗面】被毁灭,【光面】也会随之覆灭。
苏明安将视角切过去,望见一颗头颅在他眼前爆开。
“轰——!”
血液洒了他一脸。
……什么情况?
温热的血液顺着脸颊流下,苏明安脑中凝滞。
他身处一间古欧洲风的房间,入眼是血红的地毯、繁复的锦被,幽幽燃烧的烛火。
落地镜倒映出他的模样——棕黑色的头发,棕黑色的眼瞳,戴着头巾,五官英气,身穿深色大衣。正是汪星空的外貌。
面前跪着一个女人,戴着一个电子手环,显示着【存活时间:1分钟】的数字,她跪下来向他求饶,痛哭流涕:“求你了!87号参赛者,给我一点【存活时间】吧!一个小时也可以!求你了,你让我当牛做马都行!”
……参赛者?
苏明安逐渐反应过来……这,这是门徒游戏内?
旁边传来一个略显熟悉的青年音,朝苏明安说:“我们的存活时间也不多了,不要当圣母,不要理会她的求饶。”
接着,一双手伸来,轻轻捂住了苏明安的双眼。
耳边唯有“滴滴滴”的倒计时声响,与女人越来越大的哭声,她扯着苏明安的裤腿,声嘶力竭,想要扯他的手环。
“我还有一个女儿,她在等我回家,她生了心脏病,要很多钱,我才会来参加这个游戏。求求你,给我一点【存活时间】吧,我想活下去——”女人嚎啕大哭。
“滴滴,滴滴,滴滴滴——”电子音愈发剧烈。
苏明安伸出手,想要移开覆盖在自己双眼的手掌,但那双手极为坚决,伴随着柔和的声音:“不要心软,她毕竟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既然参加了这个游戏,就要有觉悟。”
下一刻,所有的求饶声都停止了。
“轰——!”
一声刺耳的爆炸声响起,温热的鲜血溅到了苏明安脸颊。
等到爆炸声安静下来后,覆盖着苏明安双眼的手掌,才缓缓松开。
苏明安睁开眼睛,望见触目惊心的一幕——女人的半截尸体倒在地上,头颅炸成了碎片,她手腕的电子手环,显示的是【存活时间:0分钟。判定死亡。】
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这具汪星空的身躯顿时感到不适,一股酸水涌了上来。
身边的人缓缓地拍着苏明安的脊背:“好点了吗?”
苏明安遏制住躯体的不适,侧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黑发及至耳侧的青年,杏眸雪亮,五官柔软,身着一袭雪白长衫,眼下残留浓重的青灰。看上去是一个阳光青年,但神情隐隐藏着阴冷。
苏明安缓缓认出对方:“……小苏?”
罗瓦莎大重置后,他就再没见过小苏,竟然在汪星空视角见到了小苏。
苏明安想起,自己没有继续参加门徒游戏,但小苏确实应该继续在打门徒游戏。
苏明安环顾四周,周围的环境类似古堡,看来不是第四关,就是第五关。他稍微有些心虚,看来没了自己,小苏也能以一己之力闯关。
而且,罗瓦莎大重置后,小苏应该不记得他了,除非小苏也有奇遇,能保留记忆。
“嗯?怎么一副很陌生的表情?”小苏微笑道,拍了拍苏明安的肩膀:“汪星空,我们可是并肩作战的朋友,有什么不舒服的,记得及时跟我说。”
苏明安稍感欣慰,小苏居然和汪星空成为了朋友,这样也好,他还怕自己夺走了小苏的所有朋友,致使小苏形单影只。
只是,他隐隐感觉,小苏独自通关成长起来后,气质稍微有些冷冽。不过不太明显,给他的感觉依旧像最初满口“朋友朋友”的青涩小苏。
汪星空视角的时间,要慢于主视角九个小时,这是一个破局点。
“你还好吗?朋友。”小苏拿出白手帕,递给他:“擦擦脸上的血吧。”
苏明安接过手帕擦了擦,余光瞥见自己手腕上的电子手环:【存活时间:30分钟】。
看来,这一关的规则是:通过抢夺别人的手环,获得足够多的存活时间,最后活下来的人就是赢家。如果存活时间为0,则会像地上的女人一样爆头而亡。
很经典的大逃杀游戏规则。
他瞥了眼时间,是凌晨三点,慢于【暗面】的正午十二点。
所有人都在【光面】与【暗面】各有一瓣,也就是说,他甚至可能遇见九个小时前的【光面】诺尔。
根据【光面】的天使线苏明安被杀,但【暗面】的恶魔线苏明安依旧存活的情况来看,杀死【光面】诺尔,应该不会影响【暗面】诺尔的存活。但万物终焉之主只针对【暗面】下手,却对【光面】不管不顾,这说明光暗面应该还是存在一定的连锁效应。
当初,苏明安穿过屏幕,从【光面】来到了【暗面】,遇见了屋子里满是周边的追星少女。这证明相互穿梭是可行的。
苏明安忽然精神一震。
——诺尔一直强调“没有隐情”,这始于【暗面】诺尔,但如果诺尔一早就知道光暗面的概念,在【光面】诺尔留了后手,就等着苏明安切过来……
“我在想什么……”苏明安按住了心中的情绪,他确实期待诺尔再度上演一次“傀儡师”的奇迹,但这只是他的假想。
不要再抱有太大期望了。
小苏蹲下身,检查女人的爆头尸体。
苏明安则切回了主视角。
因为他想到,如果他切换为汪星空视角,主视角那边是谁操控?之前他附身司鹊,所以是司鹊接管他的主视角。但现在他是原本的身体,哪里来的第二个苏明安接管主视角?
他没看到的是,在他切回去的一瞬间,小苏的笑容耷拉了片刻,眼神逐渐转阴。
“哎?我刚刚怎么了?”汪星空挠了挠头。
“没事,什么都没有发生。”小苏淡淡道,把手帕要了回来。
……
一百一十章·“第零届门徒游戏。”
苏明安切回来后,发现掌心多了几行油漆笔写的字:
……
【主君,猜猜我是谁?聪明的你一定能猜到。】
【也是,没有比我更像“苏明安”的人了。只有我最适合在你切换视角时,帮你支配你的躯体。】
【我在口袋里放了一些叶子,你可以在叶子写下需要我做的事,我会帮你完成。】
……
这语气,一眼就看出来是苏卿。
苏明安取出怀里的叶片,斟酌片刻,写下语句:
……
【苏卿,你不是在小世界吗?怎么出来了?】
【我之前去小世界视察时,只看到了苏面包,没有找到你。】
……
他切回了汪星空视角,小苏依旧在检查尸体。
“唉,没有食物,也没有什么武器……”小苏戴着手套,轻轻翻找着尸体。
苏明安等待了片刻,又将视角切了回去。
手上的叶片,多了几行字:
……
【主君大人,你当然在小世界找不到我,我之前被苏面包囚禁了。】
【你根本不培养你亲爱的SSR卡,在小世界的漫长岁月里,我逐渐打不过她,随着她用“明安系统”掌控了小世界,我不幸落败,被她抓了起来。】
【为了避开你偶尔的视奸,她与苏敬棠狼狈为奸,嘱托苏敬棠来看守我,并时不时取走我的鲜血,喂给她饲养的一个地下室生物。】
【我隐约感觉那个地下室生物与我非常相似,简直就是同一种生命……这让我怀疑这其中是否存在祖母悖论。“祖母”是我,“孙子”也是我。】
【我被囚禁后,无法逃脱。没想到你这边触发了“视角切换”机制,让我能够在你切换视角的时候,掌控你的躯体。】
【我自己的身体仍然被苏面包囚禁,不过,你暂时不必救我,我没有性命之忧。】
……
苏明安想起来了,之前他进入小世界视察,看了眼苏卿面板。
……
【苏明安无声打开了卡牌界面。】
【……黑化值98点了!?】
【“那你让他好好休息,下次来,我要见到完好无损的他。”苏明安对苏面包说。】
……
怪不得苏卿黑化值变成了98点,苏面包实在是……唉……
他想起苏面包当时的闪烁其词,终于明白了背后发生了什么。
他写下字句:
……
【苏卿,我得知诺尔在壹号实验城,他应该是盯上了新生的凛族。】
【我要你去云雾之岛寻找云上城神明,祂应该正在追寻诸神的足迹,你要请求祂的保护。如果有机会,利用旧情,把诺尔诱导进世界树底。】
【另外,当心你身上尚未离去的第八席,这是一个定时炸弹,一旦你失去了心脏里的世界树之种,可能会被瞬间同化。】
【这次大重置,诺尔推迟了终焉之雪的降临,他是为了以绝后患,断绝我们的后路。但这对于我们也多了一些喘息之机。】
【我知道你的黑化值足足有98点。但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如果想脱离苏面包的囚禁,只有我能帮你。】
【苏卿,只有我们是一条道上的。】
……
苏明安折叠好银杏叶。
苏卿继续推进【暗面】的任务,苏明安则准备从九个小时前的【光面】下手,拉拢无翼,无翼背后有第九席。此外,如果能遇到九个小时前的幻加拉,也许可以尽力帮幻加拉唤来第五席星火。如此一来,我方也许能拥有两位高维,与诺尔持平。
从万物终焉之主执着于毁灭【暗面】,但对【光面】放任不管来看,苏明安认为,罗瓦莎的光暗面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暗面】的毁灭会连带影响【光面】。
——既然万物终焉之主执着于在【暗面】制造毁灭,那他就在【光面】创造奇迹。
这是当前最好的破局点。
放好银杏叶,苏明安将视角切了回去。
小苏已经检查完了尸体,正在擦拭双手。
“朋友,我们去抢时间吧。”小苏微笑着晃了晃手环,他的存活时间还剩下40分钟。
苏明安瞥了眼右上角,显示的是【存活人数:682/1000】。
他查看了一下,汪星空的门徒游戏技能是【感知(A级)】,物品是【无限花束】,生存资源是【巧克力饼干*1,东方树叶*1】,不过已经被吃光了。
他使用了【感知(A级)】,看了一眼小苏。
……
【玩家(苏明安)】
【能力:空间(SS级)】
【物品:亚尔曼之剑】
【生存资源:白菜炖肉汤*1、压缩饼干*1、手帕*1】
【威胁度:红色(由低到高:白、绿、蓝、红、紫、黑)】
……
使用技能和物品会消耗潜在的体力值,苏明安顿时感到一阵疲惫。
……这身体也太弱了,不利于他接触无翼与幻加拉,拉来两大高维。
“朋友,你怎么了?”小苏关心道。
“没事,你等我一下。”苏明安摆了摆手,他想到门徒游戏的幕后人是第十二席灵知梦使玥玥,或许可以开个挂。
他让小苏停在原地,自己打开了另一扇门,走进一个封闭的房间,对着空气唤道:
“玥玥,玥玥!”
片刻后,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嗯?”
“你能帮我开个挂吗?”苏明安直接询问。
“我不是玥玥,我是司玥。”那个声音平静地回复。
“司玥?”苏明安突然想起,在副本第五天,他在一场选秀会上,遇见了和玥玥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位少女——月月与司玥。
……
【“她应该是找到了什么办法,把自己的灵魂分成了司玥和月月,所以二人的灵魂和她一模一样……”苏明安立刻投入了思考。】
【——第1297块剧忆镜片·“直到吕树他们化为坟冢”】
……
那时苏明安以为,这两位少女,是玥玥濒死前捏造出来弥补遗憾的人。她的灵魂寿命耗尽了,便让两位少女替她幸福。
但既然玥玥的背后身份是第十二席灵知梦使,那么这两位少女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她们并不是所谓的普通少女,而是……
——玥玥的神使。
类似他与苏面包的关系。
所以,她们才会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苏明安问:“玥玥呢?”
那个声音回复:“如果你在【暗面】发问,会是她回答你。如果你在【光面】发问,则是我回复你。灵知梦使大人是没办法同时出现在光暗两面的,她的主要渗透方向是【暗面】,所以才能在你们遇到危险时,把你们嗖的一声拉入梦境哦!”
苏明安点头:“那你作为神使,能帮我开什么挂?”
那个声音说:“你明白吧,作为游戏主办方,不能肆意插手游戏。但我可以帮你开一些适当的挂……你想要原来那个账号的能力吗?”
苏明安:“你的意思是……”
他听到了“叮咚”一声。
……
【你获得了能力:战神龙王旁白音(论外级)】
【你获得了物品:书】
……
……战神龙王旁白音,终于回来了。
苏明安舒出一口气,虽然这个能力很不靠谱,但总能有奇效。
那个声音说:“我可以告诉你,这是门徒游戏第五关,通关条件是存活人数降到一定地步。以及,你想找的无翼,位置在三楼的游泳池。幻加拉的位置在古堡外的花园……好了,我被盯着,不能说太多……”
苏明安立刻问:“你被谁盯着?”
那个声音不再出声。
苏明安又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他照了下镜子,确认自己没有异常,随后准备推门而出。
突然,他听到了外面传来一阵尖叫声,有男有女,极为刺耳惨烈。
“救命啊!猎者来了!”
“救我!我不想死——!救命!”
这些声音极为凄厉。
这时,小苏打开门窜了进来,拉住苏明安的手,打开旁边的衣柜窜了进去。
“啪嗒”,衣柜合上,小苏屏息凝神,眼神极为紧张。
“嘘……”他竖起食指,示意苏明安不要离开衣柜。
透过柜门缝隙,苏明安嗅到了一股……像是野兽的气息。
“呼……呼……呼!”这时,一个男参赛者冲了进来,胸前贴着【127号参赛者】的号码牌,他满脸冷汗,左顾右盼,很快选择了躲在床底。
不到五秒,一个漆黑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咔哒……咔哒……”
沉重的锁链声,伴随着它的脚步而发出声响,它的手指成爪,淅淅沥沥地滴落着鲜血,像是已经杀了不少人。
房间里的三个人都很安静,落针可闻。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缓缓停在了柜门前。
透过缝隙,苏明安能看到一对血红的双眼,像是嗜血的野兽。
小苏紧紧捏着空间震动,呼吸很轻。
然而,下一刻,野兽转过了头,没有再看衣柜,而是蹲下身,拉出了吓得屁滚尿流的男参赛者。
“救命!救命!不要杀我,我……我有很多钱!我都给你……啊!!”男参赛者不停挣扎着,野兽漠然地落下视线,咔哒一声捏爆了参赛者的头颅。
红的,白的,黄的,溅了一地。
野兽拖着沉重的锁链,缓缓离开了房间。
空气仿佛渐渐恢复了流动,小苏紧张的神情微霁,舒出一口气。
“那是古堡里的猎者,专门追杀参赛者,谁碰到了,就会减员……”小苏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推开柜门,拿起参赛者尸体的手环,擦了擦鲜血,递给苏明安:“这个人还有8分钟的存活时间,你给自己加上吧。以后听到类似的锁链声,一定要躲起来。”
苏明安用自己的手环碰了一下,存活时间从28分钟变为了36分钟。
小苏蹲下身,照常检查参赛者的尸体,却突然挑了挑眉。
“等等,这个人的身上有东西……”小苏摸索着,从参赛者裤兜里拽出了一张破旧的文件,抖了抖沾染的鲜血:“看来他在古堡里找到了重要线索,才被猎者盯上。”
“线索?给我看看。”苏明安展开一看。
……
【第零届门徒游戏冠军资料】
【姓名:苏琉锦】
【种族:(污损)】
【参赛原因:(污损)】
【能力:血肉喂食,论外级(可通过割下自己的血肉,帮助其他参赛者变强)】
【胜利原因:共有六位参赛者成为了他的朋友,为他赢取了胜利。其中(污损)……移植了他的心脏。】
【备注:此人极具魅力,虽然身躯孱弱,却能吸引六位潜力不俗的参赛者为其所用,不能放过……(污损)……】
……
一百一十一章·“罗瓦莎之环。”
短短一张纸条,却让苏明安如遭雷击。
祈昼是第一届门徒游戏的冠军,现在是第二届门徒游戏。但居然还有第零届门徒游戏,冠军是苏琉锦!?
“对了,战神龙王旁白音……”苏明安意识到,战神龙王旁白音的语气与苏琉锦很像,这莫非就与第零届门徒游戏有关联?
苏琉锦取得第零届门徒游戏的冠军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变成了红塔初期的无知水母?这其中明显存在一段空白期。
苏明安看过的一段记忆里,徽碧抱着苏琉锦的红木盒走向大海,溺海而亡。这个结局,恐怕正发生在这段空白期。如果门徒游戏背后有世界树的推手,便能让人恍然,为何世界树一开始就仇视金毛,恐怕徽碧曾经忤逆过世界树。
“门徒游戏的幕后人,现在确实是玥玥没错,但一开始应该不属于她。她不是会强迫许多人参加生死游戏的人,她是做不出这些游戏的……”苏明安紧锁眉头。
门徒游戏……是否一开始是至高之主投放的?
这个一向神秘,却一直在背后推波助澜的高维,有诸多理由可以投放门徒游戏,甚至只是为了追更好看的时空记录体。迄今为止关于祂的线索,许多都很模糊。
文件上说,在第零届门徒游戏,苏琉锦有六位潜力强大的参赛者朋友,助他一介弱小之躯夺得冠军。
而苏明安记得,副本最开始,门徒游戏就让自己在六位参赛者中选一个。最开始的自己,用的正是苏琉锦的身体!
“六选一……完全对得上!”苏明安心念电转,手指颤抖。
他猜测,恐怕是苏琉锦与六位参赛者朋友,在第零届门徒游戏遭到了至高之主的迫害,使他们在第二届门徒游戏毫无记忆地再度参赛。而战神龙王旁白音出自第零届门徒游戏苏琉锦留下的后手,因此指引自己在六位参赛者中进行选择。
否则,这个能力太个性了。
“对了,之后在系统里,我还看到了六条攻略线路,比如徽碧的【象牙塔】,祈昼的【花与花与叶】,分别对应六个人……”苏明安顿时感到脊背寒凉。
如果说苏琉锦是大逃杀游戏题材中的【主人公】,那么六个人就分别是六条【游戏线路】,非常合理。
如此想来,罗瓦莎还真是一本书籍,或者,用“游戏”来形容更为合适。
……
【“不过,罗瓦莎的故事比起小说,更像是游戏。你可以称之为《罗瓦莎之环》。”布丁说。】
【——第1223块剧忆镜片·“《罗瓦莎之环》”】
……
“朋友,朋友?你怎么了?”小苏挥了挥手。
“我没事……”苏明安捏紧了纸条:“我们去一趟游泳池吧。”
他要尽快找到无翼。
他们跨过参赛者的尸体,走向满是鲜血的长廊。走了几步,苏明安突然顿住脚步。
前方阴影里,站着一个披散着七彩色长发、脸遮恶鬼面具、身穿皮质紧身衣的身影,犹如一个阴暗窥伺的鬼魂。
苏明安眨了眨眼,那个身影却不见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很快抵达了游泳池。
这种血腥的游戏,人人都在疯狂抢夺存活时间。游泳池里,却有一个披散着蓝发的身影在享受游泳。
“是谁?进来吧,我听见脚步声了。”水面破出浪花,蓝发少年微笑地望着门口。
苏明安嘱咐小苏在门口等着,自己走了进去。
“嘘。”无翼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开口道:“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嗯?”
“拉普拉斯全然知情,祂告诉了我一切。”无翼微笑道:“你想与我结盟,成为你【暗面】的助力?”
……拉普拉斯,是第九席的真名吗?
既然话已说开,苏明安没有虚与委蛇:“罗瓦莎是你的家乡,如果你不想沦陷于万物终焉之主的毁灭,不如与我合作。”
无翼眯着眼睛:“……但在此之前,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打赌吗?”
苏明安的神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对于这种小事,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哦,哦,哦。”无翼连说三遍,手指抚摸着下巴:“看来是忘记了。”
水珠顺着蓝发滴落,他忽然从池尾游到了池头,靠近苏明安:
“我们打过赌,你要向我证明人性的善。我不在乎罗瓦莎毁灭与否,我甚至不在乎自己是否活着,我只喜欢有趣的事情……这样吧,我们的赌约继续,如果你赌赢了,我便帮你。”
苏明安微蹙眉头。
证明人性的善……
“好,我会的。”苏明安点头,用【感知】看了眼无翼:
……
【玩家(无翼)】
【能力:火焰(S级)、?】
【物品:姐姐的吊坠、银色小刀】
【威胁度:红色(由低到高:白、绿、蓝、红、紫、黑)】
……
他们走到游泳馆门口,忽然听到天花板传来喇叭声:
“本阶段的随机事件为——毒气。古堡内将投放逐渐弥漫的毒气,只存在部分安全屋。请诸位参赛者加油。”
“古堡的每阶段都会触发随机事件,这一阶段是毒气……”无翼仰起头。
绿色的毒气逐渐弥漫房间,无翼唇角翘起,挑衅般地望向苏明安,眼神似乎在说:“据说人在生死之间最容易暴露本性,你要如何向我证明人性的善呢?”
苏明安直接给了一脑阔,手掌扇在无翼额头,打得无翼神情错愕。
“不要站在原地,跑!”苏明安拔腿就跑,毫不回头。
“喂,你……”无翼错愕地唤了几声,然而苏明安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你不是应该背起我,感人肺腑地跟我说“不要害怕了,我一定会带你走出去”,虚伪地向我证明人性之善吗?怎么你跑得比我还快……无翼心中腹诽,但不敢停留,很快跟了上去。
他们匆忙地奔跑,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丝毫不讲情面。
没跑多远,他们看见两个少女朝他们跑来。
“我们这边有毒气,不能过来。”无翼下意识说了句。说完他就想打自己一巴掌。
不是要看苏明安证明善吗?自己怎么那么无聊,还提醒其他参赛者。看来他为了融入大众,平时假扮好人太久了,即使到了解放本性的门徒游戏里也放不开。
然而,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两人并非慌不择路,而是蓝色头发的少女正在追杀一个黑色头发的少女。
“站住!站住!谁让你勾引草莓大人的!凭你也配接近他的身边?”蓝发少女满脸愤怒:“停下!”
一百一十二章·“我在最高的舞台上等你,冠军。”
“我没有,我真的只是随便聊聊天,你误会了,蓝莓……”黑发少女拼命奔跑。
无翼大概听懂了什么事,只觉得无语……这两个少女为了追求什么“草莓大人”,连命都不要了吗。
他戏谑地看向苏明安,等待苏明安向他展现“人性之善”,比如,救下黑发少女,再比如,两个少女都救下。
然而,苏明安面无表情,甚至往旁边侧了侧,简直是要目送两位少女跑进毒气里。
无翼目瞪口呆。
善呢?善呢?
你是不想要第九席的帮助了吗?
“虽然我本就不信你能为我展现人性之善,但你还真是完全不展现啊……”无翼忍不住笑了。
下一刻,他止住笑容,偏过头。
蓝发少女身周漂浮起冰棱,化作一柄冰之长剑,朝黑发少女扎去!
这明显是下了杀手!
因为情情爱爱,就要向另一个人下杀手,不愧是解放恶念的门徒游戏啊……无翼眯起眼睛。
冰剑划破空气,飞速射来,而苏明安恰好挡在剑气的轨道上!
蓝发少女明明看到了苏明安,却仍然发出了这道剑,根本不在乎苏明安一个路人的死活。
“这下你总该出手了……”无翼紧盯着苏明安,喃喃道。
而下一刻。
平地里响起一道枪声。
“砰!”
短促,决绝,刺耳。
蓝发女人脸颊闪过一缕错愕,紧接着,她的身躯缓缓倒了下去,胸口开了一个子弹孔,鲜血流了一地。
一击毙命。
阴影里,一位披散着七彩头发、戴着恶鬼面具的人走了出来,他手持一柄雕着花纹的银色手枪,浑身套在漆黑的袍子里,两点冰冷的眼神从面具孔洞透出。
他一枪射杀了蓝发女人,防止冰剑刺伤苏明安。
无翼差点喷出来……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本来打算出手的苏明安也愣住了,他看向突然出现的面具人,缓缓道:“你是?”
如果素不相识,应该不会出手相助。
面具人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将右手优雅地抚至胸口,行了个礼,嗓音悦耳如琴弦:
“我在最高的舞台上等你……冠军。”
在场的三个人同时僵硬。
苏明安是惊讶,这个面具人居然知道苏琉锦是曾经的冠军?难道也是参加过第零届门徒游戏的人?
无翼是感到纳闷,这个面具人为什么说苏明安是冠军?
黑发少女则是激动、狂喜、感到死里逃生!她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蓝莓的冰剑下,谁料到中途杀出来这么几个人!
“冠军!你是以前的冠军!!?”黑发少女连忙拉住了苏明安的衣袖,满面涨红:“我,我听过你的名字……祈昼!你叫祈昼对不对!听说你在第一届门徒游戏智计无双、见招拆招,任何难题你都能在十秒内解开,以势如破竹之势夺得了冠军!还听说你在罗瓦莎天下第三帅……呃。”
她瞅了一眼苏明安这张汪星空的脸,略微迟疑:“呃……细看之下也很帅,哈,哈哈哈哈……”
尴尬的笑声。
汪星空的样貌算是英气,但“世界第三帅”这种称呼绝对当不上。
苏明安也有些尴尬,看来黑发少女有些信息渠道,知道第一届门徒游戏的冠军叫祈昼,但她不知道还存在第零届门徒游戏,所以认错人了。
看她的迷妹样子,祈昼原来很受欢迎啊,任何难题十秒就能解开,这么聪明吗……
心情突然低落了些许,苏明安想起了那片火焰,想到祈昼在火焰中最后的眼神,本来应该是如同明珠一样璀璨的家伙。
“嗯,祈昼是很帅。”苏明安略过话题:“刚才那个面具人是谁,你知道吗?”
“他……他是本关的处刑人啊!”黑发少女小声说:“参赛者打小游戏失败了,就是他来处刑。他会把失败者拉到墙边,一枪一爆头……鲜血溅了一墙,仿佛生命在他眼里只是待宰的猪狗,好恐怖……”
……处刑人?
苏明安望着阴影,原来面具人是门徒游戏内部的,怪不得知道自己是冠军。
“那些被我杀过的资本家们上不得台面,不像是能支撑起一整个门徒游戏的人。如果门徒游戏是至高之主投放,恐怕会有一些接近半神层次的人……”苏明安思考着。
这些事情与他的救世主线无关。但背后涉及到了至高之主,还涉及到了最神秘的水母大帝苏琉锦。
——他到底要不要继续探索下去,在这上面消耗时间,了解第零届门徒游戏的真相?如果再探索下去,会不会来不及启动小世界?
恐怕这就是TE与HE的分歧点所在。
之前,如果他没有了解这些,可能就会是一个比较模糊的结局,
一百一十三章·“若没有来生。”(感谢“雨渊拾忆”盟主)
思来想去,苏明安还是决定先探索下去,如果今夜之前没有收获,就回档。
“你叫什么名字?”苏明安问黑发少女。
“李……李子琪。”黑发少女捏着衣角,小声说。
“这个蓝头发的少女为什么要追杀你?”苏明安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她叫蓝莓,是‘自由者联盟’的高阶成员,而我是普通成员。我只是和‘草莓大人’说了几句话,她就认为我刻意接近‘草莓大人’,要杀了我。”李子琪皱起眉:“但‘草莓大人’本就是温柔阳光的人,我只是想和他聊聊天啊,我又不是正太控。”
……苏明安差不多知道这位“草莓大人”是谁了。
通过询问李子琪,他得知【光面】诺尔在门徒游戏建立了一个“自由者联盟”,成员之间互相帮助,互相分享通关经验。如今已经发展壮大,蓝莓和李子琪就是成员之一。
“看起来,这位草莓大人挺受欢迎?”苏明安垂下视线。
“是啊。他就像救世主一样在门徒游戏拉起了秩序,引领了一个大团队,给我们分享通关的小技巧。是指引我们活下去的灯塔。”李子琪感慨道。
“嗯……他确实可以是第一玩家。”苏明安自言自语。
随后,他转身,缓缓抬起了手,对准无翼。
无翼也平静地望着他,仿佛知道了他要做什么。
……
【即将发动掌权者技能。】
……
掌权者技能,苏明安一直没有使用,就是怕有什么难以破局的情况。
但他已经察觉到了,无翼让他证明善,其实是想看他笑话。如果动用这个技能,是不是可以直接获得第九席的帮助,不必再为一道不可能的证明题浪费时间……
他望见了无翼平静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就知道,这人世间没有善,只有纯粹的利益。
一秒钟后,苏明安的手停留在无翼肩头。
“嗯?”无翼歪了歪头。
“你的肩头有一块碎玻璃,应该是刚才沾上的。”苏明安挥了挥:“现在没有了。”
他最终还是没有使用掌权者技能。第九席拉普拉斯,不可能不知道苏明安的掌权者技能,祂恐怕不会因为一个技能,就愿意帮助苏明安。
无翼却好像误解了,以为是苏明安不愿这么做,他的眼神微微闪动,望着苏明安。
“其实没关系的。”无翼依旧在笑。
“什么?”
“你就算对我使用那个技能,我也不介意。”
不介意?
苏明安望着他的神情,隐约明白了无翼的心态——只要有人能为他付出代价,就算是虚假的,就算是为了骗取他的信任、骗取他的好感,这也说明是一种在乎。
究竟是多可悲的人,才能产生这样的想法。
“虽然我只是想证明你的伪善,证明这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善良。”无翼玩着手指,一根一根挑起指尖的血丝,仿佛在玩一种愉悦的游戏:“但我也知道,这世上也许确实存在一些善良到愚钝的人,他们割肉喂鹰,放血喂民,我期待着我眼前能出现那样的人……也许你是。”
苏明安抿了抿唇,没有解释,还是将这个误会持续下去吧。
这时,他眼神一变,听到走廊传来一群人在欢呼:
“草莓大人!草莓大人来了!”
“有了草莓大人主持秩序,我们就什么也不用怕!”
“草莓大人,救救我,我的存活时间快没有了!”
无翼听见这些声音,立刻拉住苏明安、小苏、李子琪三人,躲进了旁边的一个房间。顺便把蓝莓的尸体也拉了进来。
自由者联盟极度排外,没有佩戴草莓标识的人就是猎物。李子琪虽是无辜的,但有谋害同胞的嫌疑,不适合见到自由者联盟。
做完这些,无翼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怎么又下意识做好事了,简直犯贱……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透过门缝,苏明安望见一位飘逸着金发的少年,戴着草莓面具,被十几个人簇拥走过。
——草莓盟主。
在众人的追捧与赞美下,少年宛如一位小小神明。
少年的手中抵着一根丝线,在微微颤动。
忽然,少年的高帮鞋停下,天海般的蓝色眼瞳望向门缝。
“草莓大人,怎么了吗?”旁边一位绿发女人说:“是这个房间里有什么吗?我去看看。”
李子琪瞬间屏住了呼吸,浑身颤抖。
小苏紧紧捏着空间震动,满脸防备。
无翼蹙起眉头,周身缭绕起火焰。
“嗒,嗒嗒。”
五秒后,高帮鞋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少年含笑的声音逐渐飘远:“没事。我看错了,走吧。”
一大帮人乌泱泱地远去。
李子琪扶着墙,脸上满是汗珠。
“这么害怕?”无翼挑挑眉。
“还是不要接近为好,我听到了一些诺尔不太好的传言,虽然他现在没有投靠高维的迹象,但万一呢……”李子琪不知不觉当了一回预言家。
确实,在【暗面】,草莓已经背叛了八百次了。只不过在【光面】,目前人们没有看到迹象。
四人推开门,朝着反方向行进。
李子琪突然停下了步伐。
走廊转角处,一双幽深的蓝眼睛静静盯着她,犹如阴暗窥伺的鬼魂。
她被吓得跳了起来,发出尖叫。
“哦。看来我没看错啊,这里确实有人。”草莓扶着墙面,露出微笑,缓缓走出,望向四人:“这不是传说中的第一玩家吗?”
苏明安以为他在说自己,却见小苏站出来坦然应道:“你便是草莓盟主?久仰,感谢你维持秩序,成为门徒游戏的引灯人。”
苏明安保持沉默。
对了,在这里,小苏才是第一玩家。
“这位是明溪校园的汪星空?居然跑到这里来了,你好。”草莓看向苏明安。
“你好。”苏明安平静回应。
“我们在前面找到了两间安全室,不过容纳人数有限,应该无法容纳诸位了。”草莓笑道:“就此别过。”
草莓在众人的簇拥下转身。
却忽然看见,走廊尽头,一名队员惊慌失措地跑来。
紧接着,传来了几声惨叫,与一个张狂的大笑声: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仿佛疯子的笑声。
“——‘天莺’这个疯子,她一枪打破了毒气罐,激化了毒气!”跌跌撞撞跑来的队员高呼着,胸口突然爆开一个肉瘤,接着,他吐出大量鲜血,毒发身亡。距离人们只有三米。
绿色的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飘来!
草莓脸色微变,张开手,丝线织成了一张柔软的网,这不仅仅是丝网,更像一个屏障,挡住了一大团毒气。
但即使如此,毒气依旧无孔不入地飞速飘来。
“走!”
“天莺这个制造杀戮的疯子!我们怎么正好匹配到了她,真是个搅屎棍!”
“跑!跑啊!毒气飘过来了!”
“什么时候能够制裁这个狠毒的疯子!”
无奈之下,人们只能分散向四面八方,祈求找到一个出路。
“情况紧急,诸位,就此别过。”草莓向小苏点头,掩护队员撤退。
“天莺是个不要命的疯子参赛者,我们也走,别与她对上。”情急之下,小苏不知道该往哪跑,只能随便瞅准了一个方向。
苏明安回头瞥了一眼。
走廊尽头,正在持枪打爆毒气罐的,是一位披散着红发的女子。她露出后背的肩胛骨,有大片蓝紫色的刺青,像一对展翅欲飞的翅翼。
她狂笑着,踩着危险凌厉的步伐,与毒气共舞。
……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么。
血腥的游戏,果然容易催化疯子啊……
苏明安收回视线,跟随小苏向前跑。
……
暗面。
荒野城,赭石平原。
“……这是你小时候纹的?”
玛莎丽亚婆婆小心地揭开时莺的单衣,望见后背一对展翅欲飞的蓝紫刺青,心疼道:“造孽哦,那么小年纪就纹刺青,莺啊,疼不疼?”
高温让时莺的皮肤出现了烧伤,玛莎丽亚用土法子,碾碎杂草,涂抹在伤处。
时莺忍受着刺痛,微笑道:“疼啊,小时候疼得快哭出来了,但想要获得爸爸的关注,只有这种出格的法子。”
白石头不由得反驳道:“爸爸就是爸爸,为什么要通过叛逆获得关注呢,爸爸也不会开心的。”
时莺“嘶”了一声,玛莎丽亚连忙停手:“疼吗?婆婆轻点涂……哎呀,要不还是你握着这颗神奇的白石头吧,握上去就不热了,冷气源源不断飘出来,可好了。”
时莺摇了摇头:“你继续握着吧,我年轻,身体还能抗住。但你要是没了白石头,恐怕走几步就不行了。”
随后,她看向白石头,淡淡道:“如果你的朋友说要给你介绍实习,实则把你拉到红灯区。如果你的哥哥说要给你买饰品,实则把你送到别人床上。如果你的爸爸是别人家的,要靠妈妈当小三卖弄自己,才能获得一点点的生活费,就连女儿都要靠艳俗的表演获取宠爱。那你恐怕不会像今天这样天真。”
白石头震惊地沉默了。
它好像接触了一个从来没有看到的阶层,埋藏着漆黑的秽物与贫瘠。
玛莎丽亚轻声说:“孩子,即使如此,你依旧成为了一个正直的人。不必自卑,你值得昂首挺胸活下去。”
时莺听了,脸色略微有些羞愧,轻哼了一声:“我不是什么好人……嗯,但也确实没有长歪……”
她摸着脊背的刺青,轻轻道:“要是我小时候没有遇到一个白发披肩的贵族王子,他给了我一朵伊莎花,告诉我花苞也有盛开的一天,恐怕我早就变成一个扭曲的坏人了……”
……
“砰!砰!砰!”
“天莺”一枪枪打碎了毒气罐,在毒气之间放声大笑。
她踩着锋利的高跟鞋,正想着做些更有趣的事,忽然看到,走廊尽头,有一个参赛者回过了头。
那人梳着棕黑色头发,黑色额带,五官英气,眼瞳炯炯有神。
他似乎只是随意往后一瞥,很快收回了视线。
“天莺”的视线却突然恍惚。
她仿佛看见……那人长出了白色的头发,与她年少记忆里的一个身影重迭。一眨眼,又像是幻觉。
“有趣……”她勾起了唇角,旋转着枪支,哒哒哒向前跑去。红发飘起,划过流火般的弧线。
一百一十四章·“救世主是想要拯救我啊。”
“苏明安,李子琪,你两进去。”
一行人终于找到了安全房,显示着【容纳人数:两人】。
不等两人推拒,苏明安立刻拉着无翼向另一个方向奔去。
“这是我之前找到的道具,可以实时交流,如果你遇到解谜关卡,我也许会知道解法。信号不太好,看情况用。”李子琪远远抛来一个对讲机。
苏明安接过对讲机,一路向前。
走廊犹如迷宫,每个转角都是相同的烛光与花瓶,苏明安拐过好几个弯,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白发飘摇,身形瘦削,手执一柄长刀。
……是光面的吕树。
听到动静,吕树回过头,看了一眼苏明安与无翼。
“3号参赛者。”苏明安看了眼吕树胸前的标牌,提醒了一句:“后面有毒气,我们得往前跑。”
他望见吕树的嘴唇无声开合,似乎有些疑惑。
那口型是……苏明安。
被认出来了?
苏明安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可是汪星空的外貌。他猜测吕树一直有特别的认人方法,每次都能精准辨认一些人。
“前面不能走。”吕树说:“刚刚有参赛者冲过去,死了。”
苏明安看向前方,是一条普通的走廊,和刚才的无数条走廊没什么区别,但走廊尽头摆着一幅油画。
他立刻通过对讲机询问李子琪,李子琪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玩过8号站台吗?如果遇到这种鬼打墙的情况,就说明有些区域可以走,有些区域不行,这是我们用人命试出来的。你跟我说一下前面的情况。”
“有一幅油画。”苏明安说。
“盯着油画,不要移开视线向前走。这样就不会出事。”
“如果移开视线呢?”
“即死。”李子琪的话语听得令人冰凉。
苏明安凝视着油画,一步步向前。
身后传来一阵“噔噔噔”的高跟鞋声响,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大笑声,是那个叫“天莺”的红发疯子,她居然追了上来。
她似乎不惧怕毒气,要是被她缠上就麻烦了。
抵达走廊尽头后,苏明安仔细看了眼油画,惊觉这是一幅《最后的晚餐》结构油画。坐在最中间耶稣位的,赫然是一位白发披肩的少年,犹如一位高贵的王子。两侧都是戴着各色动物面具的人。
没有停留太久,他走向下一条走廊,两边多了一些纯白的伊莎花。
“不要碰到它们,就不会出事。”李子琪的声音响起。
三人小心前进。
毒气紧随其后,将花朵染成苍翠的颜色。
“不要抬头,低速前进。”
“不要理会身后的脚步声。”
“保持背对着尽头的姿势,快速后退。”
在李子琪有条不紊的提示下,一道道长廊被快速通过。
终于,苏明安看到转角处闪烁着绿光,那是安全屋的标识。
三人一路试探,毒气已经近在身后。
“你看到人性之善了吗?”苏明安借机问无翼。
“善?”无翼笑道:“你救李子琪,也是为了她能给你带来利益,并不是出于你真心的善良。”
“是吗?”
“当然。”无翼看了眼安全屋,门廊上有一个IED灯牌:【容纳人数,两人】,他的眼神动了动,看向苏明安笑道:“好了,看来我们是来不及找到下一个安全屋了。没关系,我不会生气的。”
他的眼神似乎在说:把我推开吧,这样你和你的好朋友就能躲进安全屋,彻底安全了。不要再玩什么证明游戏了,简直就像过家家。
苏明安双手突然推向无翼胸口。
无翼踉跄几下,刚想大笑,就见苏明安把吕树也推了进来,紧接着,一扇玻璃门在眼前落下。
一瞬间,毒气汹涌而来,如浪涛拍岸,拍打在玻璃门上。
苏明安独自一人站在玻璃门外,漆黑的额带在涌荡的气体中飘扬。他看了无翼一眼,平静地转身离开。
汪星空的躯体扛不住毒气的腐蚀,短短几秒钟,苏明安的皮肤就出现了皲裂的痕迹,鲜红的血液破土般往外冒。
“原来,救世主是想要拯救我啊……”无翼失笑。
……不,我只是在乎你背后的第九席。
苏明安发现这个人很爱脑补,一边不相信爱,一边又一腔情愿地渴求爱。然而他知道,这世上确实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这个道理,早在废墟世界他就知道了。
苏明安捂着口鼻,随便看准一个方向闷头走。
……
【区区毒气,大帝丝毫不放在眼里!】
【无视毒气,轻而易举!】
【需求点数:10点(点数>10点,无视成功。点数<10点,无视失败。)】
【您抛出的点数为:8点。】
……
运气没有永远眷顾他,毒气依旧无孔不入。
苏明安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感到轻微的头晕眼花,四肢发麻。
如果现在死了,是否会触发回档?
他没有放弃,脑中回想着各种道具,最后想到——汪星空的道具,好像是叫“无限花束”,会有用吗?
“无限……花束?”他摆出了使用这个道具的固定手势。
很不错,和空间震动的手势略像,方便他使用。
随着他摆好手势,一朵鲜艳的红玫瑰,凭空绽放于他掌间,极为娇艳。他又试了一下,变出了一些雏菊。看来鲜花会随着他的情绪而改变。
……变出一些鲜花,貌似没什么意义。
他捏着鲜花,忽然感到自己撞到了什么人。
几根鲜红的头发飘过视野,他缓缓抬头,望见一对紫玫瑰般的双眼。少女眉眼含笑,夹杂着浓烈的疯狂。
腰间一紧,他感到了枪口抵住了自己。
“……小山竹自投罗网,我就不客气了。”她压低语声,传来一股玫瑰般馥郁的芬芳。
几根柔软的红色发丝落入他脖颈,触电一样痒。
“时莺?”他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红发少女危险地眯起眼眸,枪口一抬,用力抵住他下巴:“你为什么知道我的本名?”
人人都知道她“天莺”疯子之名,很少有人知道她的本名,这个青年为什么能一口叫出?
冰冷的枪口抵住下巴,苏明安却平静笑道:“那你为什么叫我小山竹?”
“想叫就叫咯,我喜欢给人起外号。小苹果,小橘子,小山竹……”时莺上上下下扫过他渗血的皮肤,骤然伸出手,捏紧他下颔,紧紧盯着他眼睛:“告诉姐姐吧,你的真实身份是谁?你肯定不像表面这么普通。”
绿色的气体环绕,传来尸体腐烂的气息,远方时不时响起其他参赛者的哀嚎与尖叫。
飞速下滑的存活人数之下,二人却像静止不动的雕像。
苏明安感到她的手掠过自己的下颔、脖颈、胸口,似乎在寻找什么有用的东西,但他怀里除了一朵娇艳的玫瑰,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反抗,就连自由者联盟都惧怕她,可见她的实力极为强大。如果战神龙王旁白音不发挥作用,汪星空的身躯折腾不起。
她的手继续下移,枪口依旧牢牢抵住苏明安。
摸到苏明安怀里的玫瑰,她神情略一迟疑,似乎在疑惑这是什么。
这一刹那,一声短促的枪声响起。
“砰!”
浓重的雾气深处,不知是谁伸来了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迅速攥住了苏明安的手腕,把他强行拽离了时莺。
一股温热的鲜血擦过他的脸颊,是时莺中枪吐血。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手掌却牢牢拽着苏明安怀里的玫瑰。
苏明安立刻松手,把玫瑰丢给时莺。
电光火石之间,时莺手指一动,银白枪支对准苏明安,扣动扳机。
“砰!”
子弹穿透苏明安小腿,传来骨骼的闷痛。有着丰富经验的苏明安知道,小腿暂时不能动了。
“走。”浓厚的毒气深处,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紧接着,苏明安被背了起来。
一阵金黄色的光辉顺着那只粗糙的手,流入了苏明安的身体,他顿时感到不再疼痛,皮肤不再渗血。
……这是类似治愈的能力吗?
苏明安看不清这个人的面貌。这个人声音低沉,手掌粗糙,力气很大——根据这些特征,苏明安猜测这人是一位外表强壮、五官厚实的猛汉。只不过,他趴在这个人背上,感觉这个人的骨架并不宽大。
奔跑的时候,他听到后面传来时莺的狂叫,她似乎发疯了,不断开枪,却找不到混在雾气中的苏明安。
“你为什么会被那个疯子盯上?”低沉的声音传来。
“谁知道。”苏明安耸耸肩。
“也是,天莺这个疯子,盯上一个人经常毫无理由,仅仅是她看得顺眼。”对方说:“我的体力快不够了,不能长时间留在毒气内,得尽快找到安全室。”
“你……是谁?”苏明安问。
对方沉默了许久,抬了抬苏明安的小腿,防止他掉下来。
良久,对方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么浓的毒气,双方其实谁也没看清谁。
“我叫汪星空。”苏明安说。
“汪星空吗……我记住了。”对方说。
“你没见过我,就救我?”
“这有什么关系?”对方的语声有几分愕然:“你有生命危险,我恰好经过,能伸出援手,那为何不救?”
原来是个老好人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苏明安笑了笑:“根据我的经验,我们说不定真的在哪里见过呢。即使我还看不到你的脸。”
“是吗?在哪里?”
“也许……在我们的另一生?”苏明安猜道。
他的随口猜测并没有引起对方注意,对方只是再度抬了抬他的身体。
三分钟后,他们终于看见了浓厚的毒气里,闪烁着一道绿光。
“呼,终于进圈了。”对方说完,立刻咳嗽一声:“我是说,终于有安全屋了。”
玻璃门打开,二人快速入内。
安全室只有一张长凳,除了门廊上的绿色荧光,没有任何光源。
对方立刻把苏明安平放在长凳上,拿出一个随身医疗箱:
“那个女疯子会在子弹上涂毒,我得帮你取出来,没有麻醉剂,忍着点。”
黑暗中,对方手法熟练,很快取出了镊子、小刀、绷带。借着微弱的绿色荧光,对方勉强摸准了苏明安受伤的位置,切开皮肉。
这种程度的疼痛已经不会引起苏明安的反应,他像是望着陌生人的躯体一样,望着自己的小腿被切开,平静地看向黑暗,试图看清对方的轮廓。
……手指,很粗糙,像是常年练剑的手。
……骨骼坚硬,力气很大。
……像是一位军人,会枪,也擅长应急处理。
片刻后,苏明安捂着额头,感觉有些疲倦。
“天莺的毒还是遗留了下来,你好好休息。”对方盖好医疗箱,放在一边。把长凳全部让给了苏明安,自己坐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黑暗里,苏明安望着对方:“我可以看看你的样子吗?”
“不必了吧。”对方的声音依旧低沉:“你假想我是什么样子,就当我是什么样子吧。”
苏明安尊重对方的想法,不再行动。
毒气敲打着玻璃门,一切都被混沌与黑暗遮掩。
仿佛凝望着世界末日的降临,苏明安沉默地坐在黑暗里,凝望着无尽的绿色。唯有身旁轻轻的呼吸声,昭示着他并非一人。
他切换了一下视角,苏卿已经登上云雾之岛,正在寻找云上城神明。
“……后头有东西。”那人忽然说话,向后走去。
安全室不算小,除了长凳,后面还有大片黑暗。
苏明安也想站起来,却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你休息。”那人说。
“先生,不用把我当成易碎品。”苏明安觉得有必要让对方知道这一点。对方大概是救人救多了,习惯把他当成弱者。
对方愕然了一瞬:“先生?”
片刻后,对方发出低沉的笑声:“好吧,那你扶着我的肩膀,尽量别动右腿。”
对方大方地借来半边坚实的肩膀,苏明安扶住,单腿向前走。
入眼皆是黑暗,残留的毒让头脑晕晕沉沉,恍惚间苏明安想,原来这就是一位普通玩家在游戏里的感觉。如果没有战神龙王旁白音,没有纵横天下的武力,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无助和压力。
仿佛一切都被迷雾包围,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死去。
这时,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是……一位女性的骸骨?”
一百一十五章·“空仔。”
苏明安一怔,蹲下来查看。
“小心,有些骨头很尖,当心刺伤你。”也许是助人心泛滥,这位老好人什么都要担心一下,立刻给苏明安递来一双厚手套。
“你简直像多啦A梦……”苏明安戴上手套。
“多啦……什么?”那人晃了晃头。
“没什么。”苏明安试出来了,这个人应该是罗瓦莎本地人。
他摸索着探去,地上躺着一具骸骨,大部分埋在土里。仅仅能通过骸骨残留的一些碎布看出,这是一件女性的衣物。骸骨手腕上有一个红色绳结,像是女性的发绳。
“冒犯了。”苏明安心中默念一句。
“这里有一块木牌,握在骸骨手里。”旁边人说。
苏明安脱下手套摸了摸,是罗瓦莎语言,刻着一句话:
……
【我终于见到他了,可他和我想的不一样。】
……
“应该不是最近死去的。”好人摩挲着下巴:“难道这位女性是第一届门徒游戏的参赛者?我听闻,由于副本太大,有些参赛者的尸骨不会被收敛,甚至会被当成‘小彩蛋’留下来。”
苏明安心中叹息一声。
他将骸骨缓缓平放在地上,捧起周围的土泼上去,渐渐将其掩埋。
旁边的人默不作声蹲下来,与他一起掩埋了这具骸骨。
掩埋时,苏明安感到手背一热,他摸了摸,是一滴液体。
他立刻摸向自己眼眶,是干燥的,顿时他意识到了什么:“……你在哭?”
旁边人一怔,摸了摸眼眶:“啊,是的,好奇怪。”
“是悲伤吗?”
“我不知道,好像没有。莫名其妙就掉眼泪了。”那人甩了甩手:“我都忘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哭了,应该是生理作用吧。”
这样威猛的汉子,居然会突然掉眼泪。
沉默的黑暗里,二人埋好了骸骨,站了起来。
忽然,苏明安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立刻看向旁边的人,发现轮廓是静止的。
……这个安全室,难道还有第三个人?
“簌簌,簌簌。”
苏明安随时准备出拳,缓缓靠近。
然而,他望见了一个瘦削的、小小的轮廓。
那个身影坐在角落,隐约泛出几根反光的银丝。
……老人?
“是,是空仔吗?空仔,是你的声音吗?”那人出声,是个老婆婆的声音。大约是苏明安二人刚进来时,她怕是坏人,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苏明安蹲下来,借助手环的细微反光,细细看她。
银白的发丝,满面皱纹,一双浑浊的瘦长眼睛,缀着斑点的嘴唇,五官能隐约看出年轻时应该很美。胸前挂着根银链子,银色棉袄,腿脚臃肿。
“空仔,真的是空仔吧!”老人摸了摸他的衣服,似乎认出了他。
苏明安想起来,在门徒游戏第三关,汪星空一直和一个老婆婆一起行动,那个老婆婆叫嘉熙琴,汪星空一直护着她。
……明明游戏前互不认识的关系,短短一个副本,汪星空和嘉熙琴却能变得像亲子孙一样。而有些人明明是血脉至亲,却像是仇人。
苏明安闭了闭眼,压下了情绪,朝旁边人点头:“是我认识的人。”
“亲奶奶?”那人问。
“……”苏明安顿了顿:“亲的。”
嘉熙琴的状态似乎不太好,或许是吸入了一些毒气,不太清醒。她握着苏明安的手,一直絮絮叨叨。说起她这几天经历了什么,说起如果不是空仔留给她的武器,她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婆婆,早就死了。
“钱,钱,什么都要钱。”她紧紧攥着苏明安的手,神智不清醒,絮叨起了自己:
“吃饭要钱,柴火要钱,治病要钱。”
“儿子缺条腿,接腿要钱。孙女心脏不好,吃药要钱。”
这时,好人拿着医疗箱走了过来,帮苏明安的小腿再度上药。
苏明安坐下来,安静地垂下手。
“那么多张嘴,吃啊,吃啊……吃不够啊。那天晚上,我起来听见他们商量,要把我送进深山老林,就像许多年过七十的老头老太一样。”
“我寻思着,那要是把我送进林子里活活饿死,还不如我参加这个游戏,家里也算少一口人。唉,我真气啊,还好有空仔你看顾我……”
毒气敲打着玻璃门,噼噼啪啪,犹如雨打芭蕉。
“咔哒”一声,旁边的人合上医疗箱,下意识点了一根烟,送到嘴边,又想起自己身边有人,立刻掐灭。
仿佛一座无尽浪涛之间的安宁小岛,门外的疾风骤雨都无法伤害到玻璃室内。
苏明安被嘉熙琴握着,两人的手环平静地滴答作响。
像是置身世界之外,这一刻,所有的混乱、痛苦、迷茫、恐惧,都短暂隔绝在了室外。
这一刻,他仿佛只是汪星空,一个没有任何救世责任的少年,仿佛人生还会很长很长。肩上扛着的,只有对于未来的期望。
老太太说起她家,那是罗瓦莎东边一个偏僻村落,长满了金黄的麦田,风一吹,秋天便满是沉甸甸的粮食。
到了冬天,是创生的季节。村里缺少什么,人们就会拿起笔杆子,写出需要的东西,红糖,芝麻,番茄……都是他们种不出来的东西。
庄稼汉种不出来的,大家集思广益,动一动笔就可以了。
但大家还是吃不饱,大部分粮食都会被收走,那些人长着大大的翅膀,飞在高高的天上。那些人轻飘飘的一个命令,就会让大家饿死许多人,就会让很多老弱病残不得不走上战场。
苏明安问,那些人是谁。
老太太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说,那些人站得太高啦,她看不清,他们站在阳光下。
而且,走了一批,又来一批,上头永远都会有人,永远不会结束的。
苏明安就问,那如果有一天,大家都进入了新的世界,再也不用担心万物终焉之主和高维了,这样的情况会改变吗?
老太太懵了一下,旋即看向他,咧开牙齿稀疏的嘴唇,问道。
空仔啊,啥是万物终焉之主啊?高维又是恁啥呀?
祂们存在不存在,和我们有啥关系呀?
苏明安好久都没说话。
手指紧紧攥着,指甲像是要掐进肉里。
然后,他很小声地说:“就是那些会要我们命的坏蛋。”
“空仔是跟那些坏蛋干架的吗?”
“嗯。”
“那空仔一定要打赢啊,打赢了就安全了。”老太太露出满口稀疏的牙齿。
“嗯。”
“我一定会赢的。”
他闭着眼睛休息,她还在絮叨,甚至说到了他熟悉的内容。
她说起她的缝纫铺门口,趴着一只橘黄的猫,不知道从哪来的,天天就在梧桐树下晒太阳,护着一根值钱的长木棍,谁来领养都不走,像是在等它的主人。
她还说,她胸口的这吊坠,里面装着的是老头子。他脑瓜子聪明,率先去参加了第一届门徒游戏,把攻略做好了,丢给了她。所以她这身子骨能走到今天,多亏了老头子生前的智慧啊……
她又说到自家村里。东边村里的三娃子,据说是考上了耀光母神的分殿学士,要去做一位光荣的神临颂人,为大家改换命运。村头的铁匠,前些年突然被灵感之神眷顾,扔掉锤子成为了吟游诗人,现在据说在天空之岛逍遥快活呢,专门给巨龙和天族吟诗……
苏明安静静地听着。
这都是他不曾涉足的领域,不曾听闻的故事。
在他眼界所限之外,这个世界很大,从来都很精彩。
绿色的气体敲打着玻璃,宛若雨打荷叶,三人坐在黑暗的室内,唯有一具沉眠骸骨静静陪着他们。
“……空仔啊,要不是你,我在第三关就没命了。我的家人恨不得少一张嘴,唯有你认为我还算个人……”嘉熙琴紧紧攥着苏明安的手,声音渐渐低下去。
讲了那么多话,她也应该累了。
苏明安缓缓松开她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
她嘟哝着,翻了个身,似乎在说梦话:“……臭小子,今天作业还没写,你要活活气死你奶奶啊……”
苏明安起身,走回长凳上,缓缓躺下来。
他凝视着黑暗,想起了三岁那年,奶奶和自己说完话后,坐在床头踩缝纫机,要给自己缝一双手套。
“这可是一双未来钢琴家的手,要好好保护……”奶奶捧着他转圈,那时,仿佛连空气都是五光十色的。
那台老旧的上世纪的缝纫机,踩起来嘎啦嘎啦响,仿佛能听到遥远时光锈蚀的声音。后面却随着钢琴,一起被卖了……
他咬了咬牙,感到一痛,原来是小腿有些渗血。旁边的人再度打开医疗盒,帮他处理了一下。
“等会毒气结束,你打算带上她吗?”上药的时候,那人压低声音说。
“如果不带上她,她一定会死。”苏明安看了眼嘉熙琴,她靠着角落睡着了,满头银发都安静下来。他知道,不管自己怎么想,这个老好人一定会带上她。
“嗯,休息一会吧。”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也闭上了眼睛。
滴滴,滴滴。
手环的滴答声中,时间一点点过去。
苏明安休息着,余光却在瞥自己的手环,自己的存活时间本来就只有三十多分钟,现在只剩下五分钟了。毒气却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余毒让他的脑袋昏昏沉沉,他闭上眼睛,抓紧时间休息,争取让状态好一点。
“等会我出去,帮你找找有没有其他参赛者遗落的手环,给你续上时间。”好人低声说。
“我一起去吧。”苏明安说。
“我有治愈能力,能抗一会毒气,你不必跟上。”好人伸手,合上他的眼睛:“你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天莺的毒很厉害,让身体休息是最好的对抗方法,睡吧。再这样动身体,你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苏明安心中感慨,这就是普通玩家的身体啊……
他依言睡下,没有逞强。
好人也闭上眼睛休息,静静地回复体力,以备等会出去抗毒。尽管他们都知道,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毒雾里,几乎不可能找到其他参赛者的手环。
朦朦胧胧间,苏明安感觉有人站了起来。
那个人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然后解下了什么,轻轻放在他手心。
他努力让自己睁开眼,却感到余毒始终拖拽着他的眼皮,让他无力起身。
然后,他听到“滴”的一声。
模模糊糊间,他听到一个声音。
“空仔啊。”
“奶奶家在罗瓦莎东边的龙朝国,一个不知道名字的村庄。如果有一天你赢下了游戏,就去看看吧,那里麦子做成的面包很好吃,比城里的好吃多了,真的。”
手掌传来温热的触感。
然后,他望见悬坠的眼皮缝隙之间,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碰了碰玻璃门,缓缓走了出去。
毒气无法进入安全屋,仅仅是她走了出去。
她听到了他与旁边人的谈论,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喉咙里尖叫,在嘶吼,他想伸出手对准毒气,一个空间震动,轰走这些烂透了的东西;他想立起羔羊结界,湛蓝屏障瞬间展开,护住所有人;他想长出神之白翼飞出去,顶着毒气摧毁所有机关,暴打面具人,让一切重归安宁……
但他只能躺着,躺在长凳上。
望着那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去。
余毒麻痹了他的肩膀,他甚至无法伸出手。
他此刻仅仅是一位普通玩家。
手环滴答答地平稳走动,【存活时间:3分钟】,已经变为了【存活时间:12分钟】。
嘉熙琴的运气很好,或许是老头子的骨灰保佑了她,她捡到了几个亡故参赛者的手环。但她知道,就到这儿了。
就到这儿了。
家里少一张吃饭的嘴,这世上多一位会和坏蛋干架的孩子。
模糊的视野里,佝偻的身影刚出门,就很快不见了。
苏明安用尽全力催动手掌,终于感到身体轻松了一点,驱散了一些余毒。他用力抬起手,下意识摆出空间震动的手势,对准那些该死的毒气。
“哗啦——哗啦——”
一朵朵漂亮的白色满天星,在他的掌间逐渐长出,仿佛绸带般挂满了他的手掌。
除此之外,理所当然,没有任何空间光辉。
那是漫长的寂静。
棕黑色头发的青年沉默下来。
唯有一串银色的项链,雕刻着生卒年,在他指尖晃啊,晃啊……
……
一百一十六章·“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暗面。
云雾之岛。
苏卿踩碎最后一阶冰晶栈道时,终于看清所谓神明的真容。
翡翠星辉熔铸的王座上,架着一杆缀着翡翠与宝石的黄金天平,左端刻印着麦穗、云朵与波浪,右端刻印着数字序列。祂不具人型,也无五官,仿佛细长的黄金杆便是祂的手脚,圆滑的托盘便是祂的躯壳。
此刻,一位披散着红发的青年手执剑刃,漂浮于云雾之上,剑尖对准黄金天平。
剥落的黄金碎屑掉了一地,躺在光滑的白玉地面。
红发青年屈指,仿佛在轻叩王座,旋即,整个云雾之岛随之震颤,雕刻着玫瑰的教堂尖顶寸寸破碎。
苏卿来到此地,便看见了这样一幕——云上城神明剑指掌管公正、律法与金钱的贸易之神优里。
“是你?”红发青年看了一眼苏卿,淡淡道:“等我战赢了这位抽卡之神,随你抽。”
……抽卡,我?
苏卿顶着苏明安的脸,他知道云上城神明把自己当成了苏明安,但话语在喉咙转了一圈,他没有道出实情,反而感到一丝隐秘的欣喜。
那是一种正在攀登什么的感受。
“唰!”
云雾翻涌,烈焰擢升。苏卿感到自己手掌一沉,定睛一看,是一张抽卡券,赫然写着【十连】一词。
这一词足以让多少人热血沸腾。
“十连,够不够?”云上城神明径直看向苏卿。
“没有保底,恐怕不够。”苏卿坦然道。他知道很多人只能抽出定轨道具与角色碎片,根本抽不出一个完整的角色。
“再给点。”云上城神明叩了叩黄金天平。
一个不辨男女的声音沉沉响起:“这本质上是世界树借用罗瓦莎剧忆镜片机制,从不属于目前的剧忆镜片中唤来角色,加深玩家与罗瓦莎的羁绊。这需要损耗世界本源的力量,所以限制次数,仅用于奖励在门徒游戏中完美通关之人。就算你击败了我,我这里也没有多余的抽卡券……”
一番威胁后,贸易之神坚持说没有了,除非去抢劫世界本源。
苏卿抽卡之前,问了一句云上城神明:“你不需要?”
云上城神明的回复很冷淡:“就算抽多少次,也不会抽出比我更强的人。我只是来挑战,并非为了抽卡。”
苏卿深吸一口气,察觉到此人融合后,装之气愈发圆润大成。
……
【“若有来生”限时卡池:】
【该卡池含有【SSR·最后的晚餐·水母大帝】、【SR·泣血·天莺】、【SR·红绸带·无翼】、【SR·最后一舞·徽碧】等限定卡牌。】
【“明媚未来”限时卡池:】
【该卡池含有【SSR·至暗高塔·?】、【SR·最后恶龙·单双】、【SR·长柄伞·晨阳】、【SR·纯白骑士·星火】等限定卡牌。】
……
苏卿想了想,问道:“要是我真把他们抽出来了,他们是真人吗?”
贸易之神优里的回答很冰冷:
“不是。”
“逝者已逝,死亡是难以逆转的进程。抽卡机制是让能够过来的人,应召召唤而来。简而言之,不是你抽他们,而是他们愿意回应你的召唤。这就是卡池不设保底的原因,如果他们不愿意与你缔结契约,就算你几十抽、几百抽,都抽不出任何人。”
“即使他们过来了,大部分也并非本尊,而是创生体系的产物。”
“不过,有些情况例外。比如之前,轮回之女茜伯尔真正来到了这个世界,若是她听到了召唤,愿意过来帮助你,那她就是本尊。”
“再比如,司鹊曾在罗瓦莎留下黑水梦境,联通各个世界的清醒者。倘若这些异界之人在罗瓦莎留下了分身,那么若是你抽到他们,他们也可以切换意识而来,算是本尊。”
“世界本源做不到复活,它能做到的仅仅是模仿、复制与牵线搭桥。”
“我们只是提供一个平台。通过游戏抽卡的方式,让你们更能接受。”
“哦。”苏卿眯起眼睛笑了:“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曾感受到一股召唤感,才来到了苏明安身边。不过,这位主君大人真是失职,只把他当作工具人看待。
“我很疑惑。”贸易之神道:“被召唤而来的人,都有自己想实现的愿望,才会侍奉主君。你的愿望,是什么?”
苏卿笑了笑,未发一言。
云上城神明看了苏卿一眼,知道了此人并非苏明安本尊,但祂不在意。
“呼……”苏卿欲要洗手焚香,奈何没有这个条件,他盯准了第二个卡池,撕碎抽卡券,刺目的光华闪烁而出。
……
【你抽到了玫瑰*1】
【你抽到了老板兔的耳朵*1】
【你抽到了皮肤·西子河畔*1(品质:史诗)】
【你抽到了好感礼物·姐姐的吊坠*1】
【……】
……
一大片白白绿绿的光芒闪烁,苏卿的脸色也青青白白。
不会吧,没人愿意过来?
他注视着刺眼的光华,忽然察觉到一缕耀目的金光——
……
“叮咚!”
【你抽到了SSR卡·至暗高塔·?】
……
金色的光芒,迸射而出。
苏卿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他记得,这是明辉主题的卡池,而明辉里最强的人是……
他屏住呼吸,期待看到那位宛若霜雪的君主。
云上城神明刚刚还说不可能抽到比他更强的人,这下被打脸了吧。
金光散去,他感到双手一沉。
……不好,怎么感觉不对。
俯首望去,一只宛若霜雪、身形圆润的莺鸟,站在他手中。那双缥缈若仙的银瞳,静静望着他。
……
光面。
毒气依旧没有散去。
苏明安盯着自己的满手花朵,缓缓垂下。
昏暗的室内,唯有二人清浅的呼吸声。
手环的滴答声平稳地响着,好人拍了拍苏明安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坚实有力,仿佛在安慰苏明安。
“……从前我有一位朋友。”好人低沉的声音传来,或许是受到了嘉熙琴死亡的影响,声音很沉重:“他很懂诗歌和文学,心思瑰丽,思维浪漫,我一直觉得,他未来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大创生者。”
“我们一起被选入了门徒游戏,但我觉得,这种血腥的游戏不适合他。他在我眼里,就像一朵白色的伊莎花,不该沾染任何污秽的东西。”
“我和他一起救人,一起保护他人。他有许多奇思妙想,而我脑子里尽是枪法与剑术。我便想,他只负责风花雪月便好了,将来他会成为一位大名鼎鼎的创生者。而我就在他成长起来之前,成为守护他的剑,永远挡在他面前。”
苏明安手掌之间,白色满天星逐渐枯萎,只剩下坑坑洼洼的伤口。
“有一天,他死了。”
低沉的讲述骤然转折,令人猝不及防。
苏明安望着身边的人。
“我们救了很多很多人,但有人不念恩情,背叛了我们,把我们的位置暴露给了敌人。”
“我没能保护住他,他在我眼前死去了。那一刻,我在想,我到底拯救了什么?”
“如果我只保护他,不救那么多人,他就不会死。”
“许多被我拯救的人,反而还会指责我的不公正,指责我无法一视同仁,不患寡而患不均。”
“一群渣滓,救了他们反而让形式变得更糟糕。我决定救人的时候,又怎么不是在抛弃部分人的生命?原来,一些人死了,反而会让更多人活下去。”
“救人,居然也是一种行恶。”
“后来我开始恐惧救人,但即使如此,我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我无法忍受一条生命在我眼前流逝。我无法旁观他们喉咙飙射的血液。我无法忍受杀戮之人肆无忌惮大笑。于是,我依旧在伸出援手,哪怕吃力不讨好。”
“今天看见你,这种感觉更是强烈。我几乎是不顾一切就冲了上来,甚至没看清你的脸,就对天莺开枪了。”
“你让我的心脏。”说到这里,好人的模糊轮廓动了动,手指指向胸口:
“疯狂地跳动。”
“好烫。冲过来的一瞬间,我感到全身仿佛都被点燃了。甚至有一种宿命般的感受——就像是,我本就该来救你的。”
“你让我感觉,很烫。”
苏明安注视着对方的轮廓。
他确信自己与这个人的羁绊并不强烈,以前也不曾有过很深的交际,但这样坐下来一起说话,却让他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这是一种“同类”的感觉。
一边托举着理性的衡量,一边承受着感性的驱使。这是独属于救世主心态的矛盾。
好人双手绞着,片刻后反而笑了,笑得洒脱。
苏明安在笑声中听出了某种细嫩的腔调,像是摇曳的芽苗。
“其实,我说的这些事情,我没有亲身经历过。仅仅是出现在我的梦里,但我却觉得,这些不是梦,这些一定发生过。”好人侧头,黑发颤动: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好人像是在开玩笑,但语气却又很认真。
“相信。”苏明安说。因为宇宙庞加莱回归的存在,每一次回归,何尝不是一种前世今生。也许,这位好人是一位潜藏的“清醒者”,所以记得一些不曾发生在这一轮的事。
“你相信,我们走到今天,其实是付出了数之不尽的死亡吗?”好人说。
“相信。”没有人比苏明安更相信这一点。
好人合拢双掌,微微笑了:“嗯。就像我刚刚问你,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而你回答——”
“也许,是另一生。”
“哒,哒,哒。”
不知何处,渐渐响起了清脆的高跟鞋声。绿色的毒气之间,飘扬的红发若隐若现,宛若一簇流火。
“小山竹,藏到哪里去了~~~”动听的歌声在死寂之间飘荡。
好人立刻变了神色,拿起枪,盯着玻璃门之外。
“那个女疯子,怎么会追上来……糟了,她一定会把玻璃门打碎,直接闯进来……”好人咬着牙。
苏明安抬起手,压下了好人手里的枪。
在好人疑惑的目光中,苏明安抬起右手,轻声开口:
“给我一朵山茶花吧。”
雪白的绸带弯弯绕绕,一朵花瓣合抱的红色山茶,绽放于苏明安掌心。正是“无限花束”的效果。
苏明安捻着山茶花,向外走去。
“你……”好人突然意识到,苏明安这是要引开天莺,确保天莺只盯着苏明安一人。
“你可能不知道。”苏明安勾起嘴唇:“由于经验丰富,我尤其擅长对付这种疯狂的人。放心,余毒已退,我能行动。”
好人瞠目结舌。
……这都能经验丰富,这是什么倒霉的经验啊。
“不行!你把握不住她的。”好人起身,手掌搭上苏明安肩膀。
“这种程度,在我眼里只是小儿科,更疯狂的人我都见过。”苏明安意有所指,笑道:“相信我,我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我不是脆弱的玻璃瓶。”
许是被触动到心事,好人松开了手。
小腿伤势逐渐缓和,苏明安向外走去。
“等一下。”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明安驻步,回头。
门廊绿色的荧光下,那道骨架并不宽大的身影,走到了微弱的光源下,露出了一张面庞。
饱满的额头,细长的黑眉,极有精神的眼瞳,宽而薄的嘴唇。
乍然看去,有一种难辨性别的美丽与包容。
“既然要分别了,至少让你看清我的样子。”好人的右手抚至胸前,微微鞠躬:
“在下千琴。和你的聊天很愉快。若还能相逢,定送上亲手编织的剑穗。在我的家乡,意为保平安。”
——竟然是她?
苏明安没想到这个答案。
她与苏明安记忆里的形象,有着不小的变化,头发剪短了许多,声音也变得沙哑。但内核却还是一样,有着骑士般的仁慈。
手掌粗糙,是因为常年练剑。
力气极大,是因为身为骑士。
所以,她才会对“先生”这一称呼,感到好笑。
并不是一位威猛的汉子,而是一位坚实的女性。
苏明安之前趴在她身上,能感受到坚韧的肌肉。她从不疏于锻炼,自然不会娇弱无力。
“女士。”苏明安立刻更正了称呼:“再会。”
一百一十七章·“超度我。”
“小山竹~你在附近吗~小山竹~”
时莺的歌声越来越近。
苏明安朝着她的方向走,毒气浓厚,不知距离多远。
他小心前行,稍不留神就会踩到尸体。
这时,他感觉自己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个活人。
一个戴着棒球帽的青年人,长相俊朗,眼眸犹如布偶猫的蓝瞳,腹部满是鲜血。
他伤得太重,已经不太能说话,拉着苏明安的裤脚。
苏明安凑近,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你是……周晟?”苏明安勉强从记忆里找出这个人的名字,出现于门徒游戏第三关,是一个明星。但没有突出表现,只是一个普通人。
忽然,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
【治疗此人,轻轻松松!】
【大帝牌治疗术,启动!】
【需求点数:10点(点数>10点,治疗成功。点数<10点,治疗失败。)】
【您抛出的点数为:13点。】
……
一股金色波光泛起,苏明安的伤口渐渐愈合,周晟也逐渐能说话。
……这个治疗,与千琴的能力很像啊。难道战神龙王旁白音,是集合所有参赛者的能力所打造,所以才能适用于任何场合!?
苏明安顿时被这个想法镇住了。
“帮……帮我……”周晟喘息着。即使能说话,他的伤势依旧太重,只剩下几口气:
“帮我……把我口袋里的折纸星星,送给一个人……”
他满是鲜血的手,颤抖着拿出一颗染血的折纸星星,递给苏明安。
“送给谁?亲人?朋友?”苏明安接过。
周晟咳嗽几声,喘着气:“……网友。”
网友?
“我是来……见一位网上的朋友的,罗瓦莎太大了,我们以前一直隔着山川湖海,无法见面……但我的这位网友,告诉我……她在游戏里很有名。”
“我想……见到她,所以,我参加了游戏……”
“罗瓦莎的追星潮……太病态……为了出名……我必须要吃爆辣辣椒……甚至穿暴露的衣服,和高等贵族……上床……我……好痛苦……”
“但只有她……会……安慰我……她不知道我是明星,只是安慰我这个人……”
“折纸星星,送给她。”
“她很温柔,很内敛,很羞涩……我不知道她的真名,只知道……她的眼睛,很漂亮,就像火焰……”
周晟止不住地咳嗽,吐出的血已经发黑。
“我有事要做,只能顺路帮你找找。毕竟我不知道你的网友是谁。”苏明安说。
“这就……够了。”周晟渐渐说不出来话,勉强抬起手,指了指他的手环。
像是生怕苏明安不理解意思,他一连指了很多次。
苏明安看了眼,周晟的存活时间也只剩下一分钟了:“给你留着吧,我不用了。”
他收起折纸星星,听到周晟沙哑的感谢声。
……
天莺哼着歌,她已经捕捉到了苏明安的脚步,心中生出一些病态的喜悦,犹如猫戏老鼠般的快乐。
这时,她感到自己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个还有一口气的青年人,戴着棒球帽,露出一对蓝色的眼瞳。
被这双眼瞳注视着,天莺忽然感到一阵异常的难受。
“别挡路~”她对准这个人的额头,一枪开出去。
“砰!”
头颅四分五裂,走廊安静了。
她抹去脸上的血迹,终于望见了毒气深处的苏明安。
“找到你了。”天莺踏着愉悦的脚步,拉住了苏明安的手。
这时,一朵朱红的山茶花,递到了她面前。
苏明安微笑着,手捧鲜花看向她:“我等了你很久。”
“嗯?”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恐惧,天莺挑起眉:“你不害怕?”
“当然不。”苏明安笑道:“我们去做些有趣的事怎么样?”
“哦?”天莺来了兴趣:“什么事?”
“狩猎。”苏明安笑道:“追逐那些软弱之人,欣赏他们恐惧而绝望的表情,在他们痛哭不已的时候,一枪打爆他们的头,享受飞溅的血花……”
他极尽所能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变态,说出极为变态的话,让天莺接受。这很有难度,毕竟他自认是一个正常人。
“wow~”天莺吹了个口哨:“你非常有魅力,说的话也很悦耳,如果回到现实,我一定会追你。”
“哦?”苏明安挑眉。
“所以啊,我真的非常,非常……”天莺忽然毫无征兆地拔枪,枪口对准苏明安额头,露出欢快的笑容:“非常想看你血花四溅的模样,一定比任何人都美丽!”
……是我小瞧了你们这种人,没想到你们疯得各有特色。
苏明安笑容不变,思绪快速转动。
他借助鲜花遮掩,突然双手骤然推向她!
“砰!”
枪口歪斜,射中了苏明安右胸,天莺抓住苏明安肩膀,迅速一扭,借势卸力。苏明安踉跄几步,及时稳住平衡,折纸星星却掉了出来。
望见折纸星星的一瞬间,天莺的目光空洞了一瞬,站在原地。苏明安趁机转身逃跑。
天莺没有追上来。
她蹲下身,捡起折纸星星,轻轻展开。
五颜六色的折纸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字:【我一直很想见你。在网上,你日日夜夜与我的聊天,治疗了我的痛苦。等见到了你,我要送给你最美的鲜花,告诉你,我……喜欢你。】
她的眼瞳颤抖,嘴唇轻轻开合:“是……你?”
她的目光远远望着苏明安。
……
“咳,咳咳咳……!”苏明安捂着胸口。
身为一个普通玩家,却要完成难度极高的任务,就像新手村的孩童直面大魔王,走一步险一步。
【感知】毫无攻击力,【战神龙王旁白音】又太过被动,导致他没有可控的主动攻击手段。
进入安全屋内,苏明安坐下,看了眼濒临结束的存活时间。
已经没有办法了,他不能再抗毒气了,存活时间也不足够。
……那就让我看看吧,至高之主。
看看你弄出来的游戏,到底会不会真的杀死我,致使我回档。
汪星空身份的能力是【感知】,道具是【无限花束】,苏琉锦身份的能力是【战神龙王旁白音】,道具是【书】。
等待中,苏明安取出了这本“书”,之前他以为这是一本普通的书,但多次使用“无限花束”后,他认为苏琉锦的道具不可能普通。
翻开书,表面看上去是一本童话,讲述的是红袍少年回归大海的故事。但苏明安仔细翻开每一页,终于发现端倪。
有内页。
他将书页撕开,取出薄薄的内页。
……
【“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让我明白爱与死亡一样伟大。”】
【对于灯塔水母而言,爱与死亡等同。】
【灯塔水母永生的奥秘,可能触及世界的底层逻辑,例如能量守恒定律。】
【一具小小的身躯,既不是神,又不是高维,凭什么能以血肉造神?】
【我猜测,这本质上与世界游戏的“强抬等级”概念一致,毕竟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不可能杀几个丧尸就突然变强。但玩家不需要长年累月的锻炼,只需要杀怪就能快速变强——这与灯塔水母助人快速升级的情况,很像。】
【我认为,玩家是世界游戏与副本之间的能量中转平台,玩家对于副本的干涉、改变、侵染,能够帮助世界游戏汲取副本的能量。作为反馈,世界游戏留下一部分能量给玩家,助其快速提升。】
【因此,我认为,灯塔水母是罗瓦莎与本地人之间的能量中转平台。】
【这就是,我的意义。这就是,我诞生的缘由。】
【我大概并非纯天然的生命,而是一种道具、一种人造物。】
【这意味着我也许不能想当然地成为一只天真无辜的水母。】
【……也许。】
【也许,要等到他们所说的碧海蓝天之时。】
……
背面还有一些字,但文风完全接不上前言。
……
【水母大帝在此!】
【哈哈哈,尔等宵小,还不快快跪下求饶!罗瓦莎的未来必将由水母大帝统领!】
【今日,又有一群卑微仆从向大帝拜服,祈求大帝的赐福。大帝毫不吝啬地赐福了他们,令其步步高升!】
【侍女小碧告诉大帝,若是戴上光辉闪耀水晶之冠,大帝便将加冕为皇。加冕之后,大帝确实感到神清气爽,顿觉一切尽在掌握!】
【臣子小希告诉大帝,只要定时接受帝皇之试炼,便能步步滋养帝皇之气,令天下种族无不拜服!好啊,这试炼的滋味真不错,大帝只觉得浑身气息畅通,筋脉大开!】
【侍卫小穆告诉大帝,大帝若有难处,可向他诉说。笑话!大帝无所不能,岂会有困苦?】
【其实,大帝不是要让天下种族拜服,而是有一个更宏伟的野心——我,水母大帝,要摧毁这古往今来的食物链,颠覆世界,以彰显大帝的威名!】
【唉,大帝的人生如此完美,真是令人嫉妒啊,谁让大帝生来便享受世界青睐呢?谁让大帝如此出色呢?(水母吐舌.jpg)】
……
“水母大帝有精神分裂?”苏明安哑然。
这前文如此冷静镇定,后文却是一如既往的大帝文风。
他收好书,靠着墙面,闭上眼。
“滴滴,滴滴。”手环发出鲜红的警戒光,存活时间逐渐走到了零。
苏明安的视野在某一瞬间昏黑,仿佛陷入了冰冷的死亡。
一阵颠簸后,他却仍然保有感知,他微微睁开眼,看到披散的七彩色头发、一张恶鬼面具。拖拽着他的,是曾经惊鸿一现的处刑人。
“存活时间清零,你出局了。”处刑人声音很冷。
……但他没有爆头而死。
“你要带我去哪里?”苏明安声音很轻。
“我亲手处决。”处刑人说。
拖到一个房间后,苏明安恢复了一点视觉,他环顾四周,这房间……很像苏琉锦最初的房间。
油画,地毯,落地镜。
令苏明安惊讶的是,地毯上画了一个血红的图案,像是祭祀法阵,周围摆放着香薰与蜡烛。
“咔哒”一声上膛,处刑人缓缓抬起枪口,对准苏明安。
苏明安有种感觉,处刑人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待什么。
处刑人还能等待什么?
等待……等待苏明安反击?
耳边瞬间响起了声音:
……
【大帝身处生命危机,必须反抗!】
【区区处刑人,不过尔尔,大帝一掌击之!】
【请投……】
然而,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一贯高昂热血的旁白音,此刻却说得格外挣扎,仿佛不想攻击处刑人。
【请投骰……】
但是,骰子还是落了下来。
……
【需求点数:2点(点数>2点,袭击成功。点数<2点,袭击失败。)】
【您抛出的点数为:5点。】
……
苏明安身体一动,闪开了子弹,一掌切在处刑人后颈。
“哇”的一声,苏明安吐出大量鲜血,承受毒气过久再加上胸口子弹,这具躯体实在扛不住了。
他撑着最后的力气,迅速揭开了处刑人的面具。
一张白皙、柔软、沉静的脸。几缕金发飘逸于耳侧,犹如黄金。
苏明安起先没认出来,直到他扒开此人眼皮,看到了瞳孔的颜色,才确认了此人的身份。
——徽碧。
居然是徽碧……?
苏明安脸色苍白,流血过多,终究还是坐倒在地。
他倒下的这一刻,地毯的祭祀法阵发着猩红的光芒。
熟悉的黑暗感袭来,他迎来了死亡。
然而,时间没有回转。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
【你死了。】
【哼哼,不过不用害怕,大帝的后手也终于触发了。】
【数年蛰伏,终于得以逆袭!大帝的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撒!让一切逆转吧!Game哈吉没哟!!!】
……
朦朦胧胧间,苏明安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
他躺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仿佛在这里飘摇了很久。
他的后背有一枚清晰的鞋印,不知是谁留下。
他戴着一枚粉色水母发卡,做工粗糙却好看。
他披着一条,犹如鲜血的殷红金纹绸布。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乐子恶魔的彩色小丑面具。
他怀里抱着一个鲜红的、小小的木盒。
他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瞳,仿佛一个久远的剑匣缓缓被打开,露出内里的万丈锋芒。
这一刻,苏明安有一种直面大帝的感受,不再是旁白的玩闹,不再是故事里的夸耀,而是一种真切的锐利之感。
像是一只锋利的剪刀,正在剪破迷雾。
少年从海里站起,走到他面前,伸出潮湿的手掌,金黄的瞳孔盯着他,仿佛在说。
来吧,我们一起来见证最初的故事。
……
一百一十八章·“伊卡洛斯因何而亡?”
“【代达罗斯(Daedalus)是一位天才工匠。他的儿子伊卡洛斯(Icarus)也是一位天才,他充分发挥了天才的智慧和技艺,制作了由羽毛和蜡制成的翅膀。】”
“【在启程前,代达罗斯告诫伊卡洛斯,不要飞得太高,否则太阳的热量会融化蜡;也不要飞得太低,否则海水会浸湿羽毛。】”
……
苏琉锦很久以前就感到,世界是一个剧本。
所有人都按照剧本中的安排,日复一日做同样的事。
在剧本里,人们诞生,成长,结婚,生子,老去.
快乐了就笑,悲伤了就哭,愤怒了就大吼,害羞了就脸红,人类就像一种程序,触发了前者便反馈后者。
胆怯者勇敢,卑劣者伟大,自私者无私,高傲者沉沦,狡猾者忠诚,理智者失控……偶尔,会有人跳出窠臼,做出截然相反的事。这算是剧本里难得的高光时刻,是令人夸耀的精彩戏码。
人们年少时踌躇满志,孩童时期总有各种上天青睐的长处。然而,充满奇思妙想的小孩,总会逐渐变成千篇一律的成年人。
苏琉锦不喜欢这样的剧本。
如果说长大了就会变成千篇一律的剧本人,那就让他永远当小孩子吧。
“琉锦,你是天才,天才是不同的。”
对,我是不同的。
“琉锦,你的脑海里永远有取之不竭的奇思妙想,你永远能想出妙至毫巅的转折,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你的笔下仿佛拥有一整个瑰丽浪漫的童话世界!”
对,我是天才。
“琉锦,你可以快快长大吗,我,我喜欢你……”
不,天才是不能长大的。
如果长大,便会产生活水般的嫉妒、污泥般的污秽,那些成年人不正是如此吗?自从踏入了社会,成为了剧本齿轮的一部分,他们的脑瓜子就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灵活了。
所以,我要永远当一个小孩,这样的我,是一位天才。
……
“【伊卡洛斯开始了飞行,他兴奋地望着空中的一切,他仿佛成为了一只无翼的鸟儿,即使没有天生的翅膀,也飞上了天空……】”
……
最初的最初。
在苏琉锦模糊的记忆里,最初他并非灯塔水母,而是一位世间的“观察者”。
他观察这个世界,不能插手任何世间大事。他的心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责任——在这个世界变得腐烂之前,毁掉它。
他不知这个责任从何而来,他只知道,这似乎就是他诞生的意义。
但,衡量的标准是什么?
存在一些小偷小摸,算腐烂吗?战争连绵不绝,算腐烂吗?或者,更胜一步的,所有人都自相残杀,算腐烂吗?
他不知道该在什么情况下毁灭这个世界,所以他一直在旁观。
图像、声音、动作……文字、语言、举止……文学、时代、礼仪。人类惯用条条框框的事物去规定这个原本隶属于荒蛮无序的世界,用忤逆天性的行为举止证明自己升格为文明生物的高尚,以唇枪舌剑与刀光剑影彰显自己与原始生物的异格,以新事物的迭代产生与时代的螺旋凸显自身的不可或缺。
但在苏琉锦眼里,人类其实与这片大地上的一滴雨、一缕风没什么区别。至少,雨与晨风不会带来这么多的污染,让世界树整日哀嚎。
苏琉锦开始观察。
他住在一个草房子里,无需饮食也无需取水。
……
“【‘伊卡洛斯!伊卡洛斯!快停下,你飞得太高了!那高悬于顶的太阳会毁灭你!’代达罗斯高喊着。】”
“【然而,伊卡洛斯已经沉浸于飞翔的喜悦,忘了自己不是真正的鸟儿。他迫切地想真正学会飞行,让人们都看到他。】”
“【太阳的热量融化了翅膀上的蜡,伊卡洛斯从空中坠落,掉入了爱琴海中,自此丧生。】”
……
某一年,一个乡野村夫路过草屋,发现了不饮不食的苏琉锦。
他将事情告知乡民,越来越多人知道这里有位不饮不食的少年,他们将苏琉锦视作天使,认为他无所不能。
母亲带着病重的女儿久久跪在他的草房子前,恳求着延长女儿的寿命;久久不育的夫妻奉上水果,渴求喜得子嗣;相互搀扶的老人哆哆嗦嗦地拜服,求光阴再多十年;即将伏法的罪人痛哭流涕,只求再给他一次机会。
苏琉锦仅仅只能观察,什么都没回应。
人间的烟火是如此浩瀚,地狱的声音又是如此聒噪。每个人都戴着半边白、半边黑的面具,侥幸实现愿望的人送来礼物,连声感谢“白发天使”的恩典。没能实现愿望的人暗骂苏琉锦无情,声称此人的存在必会遭来祸患。
河流呵,河流。
那条流遍人世间的河流,如此清晰地通过众生法相,展现于他的眼前。
他什么都没有做,人们却自发分成了白教与黑教,衍生出了教主、长老、护卫者、骑士、天使侍从、甚至天使的妻妾子嗣。他们给他们自己安上各式各样的名头,仿佛以此可以偷得神权,使自相残杀的每一剑,都具有骑士般的正义。
“锦天使大人,我乃阿斯特王国国主摩提安,亦是您的地上子嗣。我承诺,必将踏平反对者的国土,为您赢来荣光!”一位青年人戴着王冠宣誓。
“天使大人,我叫林青环,希望您保佑我家刚出生的妹妹青玉,健康长大,平平安安……”一位妇人祈祷。
“我叫托利亚,是天使的忠诚信徒,如今国土拓张,战士战无不胜,都是天使大人带来的!”一位老人跪拜。
苏琉锦平静地旁观。
战火越烧越烈,逐渐将数个国家卷入其中,人们打着“天使”的名号彼此攻伐。最后,纷争衍生出了真正的灾难,一场争权夺利的核爆摧毁了这一切。
爆炸之下,一切都安静了。
“唰。”
撑开一柄白底青瓷的伞,苏琉锦行走在黄沙遍布的断壁残垣,核爆留下的火焰仍在沸腾,耳边终于变得清净。
母亲、女儿、夫妻、老人、罪人,无论他们所图何事,此刻皆为平等。
废墟下,一只满是孔洞的手伸了出来,旋即是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锦天使……你……原来你不是天使,而是恶魔……你根本护佑不了我们……”
苏琉锦歪着头,脸颊依旧纯洁如天使。
“我不曾做过任何事,是你们自己毁灭了自己。”他的声音无波无澜。
破碎的王冠掉了一地,人们再也听不见回答。
路过废墟,他望见一位濒死的女人,她叫林青环,经常为他献上最新鲜的伊莎花,如今她浑身烧伤,临死前向他托起襁褓里的妹妹。
“求……天使……救救她……”林青环恳求道。
苏琉锦看了襁褓里的婴儿半晌,还是没有丢下来,而是走了很远的路,托付给了一家无子的好心人。
那婴儿会说的第一句,不是“饿”,不是“尿尿”,是“环姐儿”、“琉哥儿”。
这是苏琉锦见证的第一次毁灭。
……
开始发生变化的,是苏琉锦听到的一个声音。
一直毫无智慧的世界树,竟然开始能吐出清晰的字句,像是有了思想。
“观察了这么久,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类?”世界树说。
苏琉锦沉默许久。他知道世界树是想让他说人类的品质,比如,聪慧的、英勇的、情商高的、动手能力强的……
但他想了想,说:
“……我喜欢温柔的人类。”
一个不及格的答案。
“观察了这么久,你认为他们该被毁灭吗?”世界树问。
苏琉锦想到林青环最后恳求的眼神,她直面天使大人,求的不是活命,而是托起襁褓里的妹妹。他沉默了一下,最终说:“我还需要观察。”
“一场戏剧,看客最冷静,却无法入戏。戏中人入了戏,却再也无法冷静。”世界树说:“你想做看客,还是戏中人?”
苏琉锦没有回答。
一日他行走时,步入了一座香火鼎盛的神山。
古寺斑驳的廊柱下,雨水顺着鎏金鸱吻滴落成帘。檐角褪色的红绸被风掀起,露出半截焦枯的并蒂莲。
悬崖边,他看到一位苦命的老人,原来她的孩子被人贩子偷走已有五年。
“不过是丢了孩子,为何要放弃自己的生命?”苏琉锦不理解。
“囡囡那是……那是我的命根子啊!”老人痛哭流涕。
“为了别人,却要自己死?”苏琉锦问。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如果能把囡囡找回来,要我死也愿意!”
苏琉锦大惑不解。
这是人类为数不多跳出剧本的地方——贪生怕死的他们,竟会为了某些事物不顾生命。而且这并非偶然,许多人都会这么做。
苏琉锦问了世界树,很快找到了孩子,送回老人身边。
“谢谢,谢谢!您真是好心人,活菩萨!您真是上天派来的九世轮回大善人!”老人说了一堆苏琉锦听不明白的东方谢辞。
但他听懂了“大善人”。
善?他?
“……可我是来毁灭你们的啊。”苏琉锦望着老人拧巴的喜悦的脸,默默想着。
他心绪波动,在山下散步,遇到了一位扫地的小和尚。
小和尚说,这座神山,曾在祖师的祖师的祖师……之前就存在了。
苏琉锦站在神山脚下,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峰。云雾缭绕间,仿佛有梵音低吟。小和尚站在他身旁,双手合十,目光清澈如泉。
“这座山,真的有那么久远的历史吗?”苏琉锦轻声问道。这是他第一次知道,人间还有这种信仰,不属于二十七诸神。
袈裟广袖拂过青砖,小和尚微微一笑,道:“施主,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座山,虽历经无数岁月,却依旧屹立不倒,正如佛法,亘古不变。”
苏琉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耳边传来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施主,你可曾听过《金刚经》中的一句话?”
苏琉锦摇了摇头。
小和尚合十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世间万物皆如梦幻泡影,转瞬即逝。世人皆求超脱生死,脱离苦海。”
苏琉锦心中一震,低声问道:“那……如何才能超脱生死,脱离苦海?”
小和尚微微一笑,道:“施主,佛法无边,但修行之路却在于心。心若清净,则万物皆清净;心若执着,则万物皆成障碍。《心经》有云:‘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唯有看破世间万象之虚幻,方能真正解脱。”
苏琉锦抬头望向山顶,云雾渐渐散去,露出一片湛蓝的天空。
小和尚笑道:“施主,佛法无边,我只是引路人。真正的修行,还需靠你自己。”
此刻,苏琉锦仿佛看到了那棵屹立于天地之间的世界树,他轻声自语:“或许,我既不想做看客,也不想做戏中人。”
山下有位妇女在哭泣,哭那死在前线的丈夫,哭那遭受磋磨的儿女,哭那粒米未进的餐盘。若是这世间真能存在白发天使,她的哭声能有半点改变吗?
他静静地站在山下,任由春风吹拂着他的衣襟。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
在他眼里,人类不过一粒尘土一缕风,世间万物本该如晨露般短暂,又是什么让它们变得漫长?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
一切众生,无量分别,
念念相续,世界如网。
……
苏琉锦逐渐步入世间。
他听过前线将士的号角,尝过乡野青色的油酥糖,掰过檐下细长的冰溜子,骑过嘎达嘎达响的自行车。
他救过一位裁缝铺的姑娘,那姑娘叫青玉,养父母因战乱而亡,她便被亲戚配了冥婚。新婚当夜,苏琉锦路过,将她救了出来。
“你救我,是需财,还是需一位新嫁娘?”青玉相当冷静,谢后问及酬劳。
苏琉锦的脑子停滞了一瞬。
是啊,他是求财,还是求什么?他明明什么都不求,为什么要救这位陌生人,为什么听到她的哭声时,会伸出手?
是林青环的哭声在响彻吗?是小和尚的佛言在诉说吗?是悬崖边的老人在恳求吗?
风未动,幡未动,何物在动?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身在人世?
“我什么都不求……”半晌,他哑然道。
他一路将姑娘送到了另一座镇子。他要离开时,姑娘唤他:
“琉哥儿。”
“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你长得好看,武力高强,重要的是,我觉得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我……我再问你一遍那时的话,你是需财,还是一位新嫁娘?你很多事情都不懂,饿了不会吃东西,冷了不会加衣。我可以给你缝衣服,教你煮粥……”
姑娘手里攥着一方红锦帕,脸色微红。
这是苏琉锦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问询。以前,世人将他看作天使,从未有过这般诉求。也许姑娘只是一时冲动,但她确是认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说:“我不需要缝衣服,也不需要粥。”
一百一十九章·“他们答,人间。”
青玉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苏琉锦却接着说:
“但若有一天,我累了,我可以回你这坐坐,喝杯牛奶吗?”
青玉攥紧了锦帕,微笑点头道:“嗯。琉哥儿不管什么时候来,我都在这座承佛镇。我会在檐下挂一只铜风铃,顺着铃声便能找到。我的奶糕做得很好,琉哥儿切勿忘了回来品尝。”
……
如人夜行,未见明月。
忽遇明月,见月光照,然不知其为月。
……
苏琉锦越走越深,越走越深。
这人世,他愈发熟悉,但是否毁灭的疑问,依旧没有解答。
因他看过许多感动,也看过太多丑恶。
有人为了孩子冲入火海,有人却会为了荣华富贵出卖亲子。有人彩衣娱亲割肉喂母,有人将母亲活生生打死……
非空非有,亦空亦有。世事从来存在两面之相。
一日,苏琉锦路过一个说书人的摊位。
“话说那大圣,对着黑风妖喝道:‘嘚!你这妖怪食人血肉、拆人筋骨,今日俺老孙也教你尝尝相同的滋味!’”
“顿时,棒影如风,雷声轰鸣。那妖怪被大圣一棒砸得地动山摇。妖怪哪里肯轻易认输,立即施展妖法,变幻成百般形态。”
“这时,大圣一个腾空,飞跃至妖怪头顶,一棒砸下。妖怪猝不及防,扭动欲逃。随着一声怒喝,‘妖怪,休得猖狂!’金箍棒在空中旋转,重重击中妖怪的脑袋……”
说书人唾沫横飞,人们听得聚精会神。据说,这故事是从纪年之初传下来的,讲的是一位孙大圣降妖除魔的故事。
这一刻,苏琉锦不知从何而来的念头,忽然抬手抓握,模仿那大圣举棍的动作。
心中有个声音在叫嚣——大圣,我可以成为大圣。
大圣可以衡量一个人的好坏,好人,便放过,坏人,便打杀。毫无顾忌,肆意洒脱。
如果世界树必须要他判断毁灭世界的时机,他无法阻止那个时刻的到来,那么,他能否单独留下那些好人,只惩罚坏人?
孩童般的天真在脑海激荡,他忽然感到心潮澎湃,一直以来的重负与痛苦随着这个想法,骤然烟消云散。
对啊,对啊……他要当大圣,大圣救苦救厄,明辨善恶。若他成了大圣,便不再痛苦了。
让一个本性善良的人去选择毁灭,本就是错误的。
他假想自己已经握起了那十万八千斤的金箍棒,一挥之下,世界树四分五裂。他假想自己面前是世间丑恶的化身,只需要一棒锤下,世界就只剩善良之人。
不,不,他不是大圣。大圣已经有人了。他……他要叫“大帝”!苏琉锦……大帝!
“……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传来。
苏琉锦侧头,是一位戴着骑士头盔的黑发少女,身形高大,盔甲厚重。
“我是附近的一位骑士,见你在这听了很久故事,似是没有活干。王城在招工,你要不要去试试?”千琴微笑道。
她见他口袋干瘪,身边没有亲人,便出口相助。最近战火翩飞,若是她能帮一位流亡人,那便好。若是他家境富裕,她这番出言丢了脸,那也无所谓。她一直问下去,总归能帮到人的。
苏琉锦同意了。
一直旁观,无法观察到这个世界的全貌,但接触新的环境,说不定能帮他衡量世间善恶。
在王城的生活很平静。千琴以为他是流亡之人,每到过节都会拉他一起吃饭。他与许多人坐在一起,有老人,有孩子,他们都是蒙受苦难之人,因为各种原因来到了这里。
“以前还有人陪我一起做糕点,后来,他们都走了。”酒酣耳热之际,千琴说起从前,似有感慨。
“他们去哪里了?”一个高挑青年问道。他叫陈平,一个东方人,亲族家人皆在龙族的随口吐息中死去,他孤身来到这里找活计。
“也许是,没有痛苦也没有悲伤的地方。”千琴望着苏琉锦,忽然笑嘻嘻托起下巴:“琉锦,你好像不爱吃菜,都没动筷。”
苏琉锦不需要进食,只爱贪嘴,坦然道:“我喜欢牛奶。”
“哈哈哈!这样啊!”一听这话,金发碧眼的骑士洛克夏大笑出声,从兜里掏出几颗奶糖:“早说啊!我家在草原,家里有几十头牛,回头琉锦你到我家,牛奶喝到够!”
“洛克夏,等战事结束了,回头去你家玩啊。”一位同僚笑道。
“欢迎,不能再欢迎!尽管敞开肚子来!”
“陈平,你干活这么猛,最近有喜事?”
“呵呵……想在王城攒点钱,家乡有位早年一起读书的姑娘……”
“够不够啊?兄弟借你点?”
“不用,不用,再干个几年,就够啦……”
年节夜晚,他们站在天台上,喝得烂醉如泥,大谈前途未来,聊遍天南地北。
唯有苏琉锦站在天台边缘,似乎不想混入众人。
一个大手忽然伸来,千琴笑着把他拽进人堆里,要他一起许愿。据说在跨年当晚许愿,明年便心想事成。
陈平说,要攒钱买一座大房子。洛克夏说,想让草原的父母搬进王城。千琴说,希望见到昔日的朋友。最后,大家一起看向苏琉锦,问他有什么愿望。
一双双闪亮的眼睛,汇聚于曾被世人视作“无情冷酷的天使”的白发少年。
他已不在世外,他在人世间。
他的唇边,第一次沾了别人递来的牛奶。
他的肩上,第一次有了别人的笑声与掌纹。
这一瞬间,刹那幡动,他心跳一漏,想到了那年小和尚口中的“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我希望——”
他缓缓张口。
“我希望,不再遵从那棵树给我的责任。”
他不想毁灭了。
……
如盲人摸象,不能见其全貌。
若得月光照,渐渐识之,是为佛性。
出世,入世。究竟何为?
……
那年,苏琉锦记得很清楚,是一个很冷的冬天。
北疆的铁骑收买了亡灵族,打入了王城,英勇的骑士们挡不住亡灵的骨刃,血洒城池。
眼看,即将城破人亡。
士气低落之际,突然,一位英勇的黑发骑士拔出剑刃,以一人之力斩杀上百亡灵。她声称自己来自神山,将带领战争走向胜利。众人闻言,将她奉为“圣女”,跟随在她的左右,随她征战沙场。
“圣女”千琴的旗帜之下,战士悍不畏死,民心可用。
这时,愚蠢的国王听信大巫师谗言,认为只有焚烧善良的灵魂,方能平复亡灵的进攻。但国王烧死了许多骑士,亡灵族依旧没有停下。
“烧!继续烧!这都是因为那些骑士不够善良,亡灵才没有停下!”大巫师如此声称。
越来越多的骑士死去,人人惶恐不已,王城陷入混乱。
年节当晚,千琴邀请苏琉锦单独喝酒。
黑发骑士大马金刀横坐于案,一杯又一杯缄口饮酒。苏琉锦似有预感,沉默地望着她。
“啪!”千琴放下酒杯,醉眼笑道:“琉哥儿,这些年来,你容貌从未变过,我猜到了你的不简单,但我不会追问。我今天,就是想找你聊聊天。”
她醉言醉语,说起很多事。
她说起陈平前些天战死,肚腹被亡灵剖开,里面竟都是稻草。原来陈平预感到战事不顺,自己恐有不测,为了攒钱留给父母,连米粒都舍不得吃。又说起昨日死守城池的洛克夏,活生生遭人腰斩,他还有一口气时拉着她的手,临死前最后一个愿望,是想尝尝家乡的牛奶糖块,让那姑娘别再等。
她说到她的父母,已经不记得容貌,只记得很久以前,自己还扎着两个羊角辫,手上只拿布娃娃。不知何时,便换成了剑。
苏琉锦安静地听着,直到千琴问:
“琉哥儿,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沉默仿佛碎开了一个泡泡,苏琉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其实可以告诉她,不需要你们战斗下去,我有世界树赐福的力量,我现在就可以动手,把亡灵族打退,你们就都安全了。然而他的头上仿佛戴着一个金箍,这金箍告诉他:你作为观察者,不能违背“不得插手世间大事”的规则。
苏琉锦,你不能救他们。
于是,他仅仅只是坐着,只能坐着。
千琴漆黑的眼瞳倒映着月色,她似乎醉了,从堂前摇摇晃晃走到堂后,边走边喝,边喝边笑。酒液洒了一地,洒遍青衫。
月光落在她肩颈,她未着盔甲,鲜明地暴露了身上纵横交错的剑痕,都是昔日战争留下的痕迹。
酒液润湿了胸襟,她仰头笑道:
“琉哥儿,我不是特别喜欢这个世界,但我这个人,就是见不得他人受苦。看见苦难的人,就忍不住伸出援手。”
“所以,我没办法看着骑士们一个个死去。”
“我知道这是大巫师的阳谋——可那又如何?”
她大笑起来,酒液濡湿衣襟:
“若要赢下此战,必须改换国主。我已经联系了王子托罗罗,托罗罗品性高洁,会是一位好国王。但要推他上位,必须要证明现任国王的昏庸,这需要一个契机——”
苏琉锦抬眼。
他的手指在颤抖,眼瞳在微痛。
他似乎预感到了千琴要做什么——
黑发凌乱的女人落杯,起身,拔剑。
剑尖直指月光,她身躯硬朗,双目炯炯有神,身姿犹如一弯弦月,嘴角含着一缕潇洒的笑:
“——‘圣女’千琴之死。”
“‘圣女’必然具有最善良的灵魂,圣女若被烧死,流言不攻自破,失去民心的国王再不能烧死清白之士,大巫师必被处刑。届时,王子托罗罗将借势上位。”
“我可以杀尽上百个亡灵,却无法逆转一场战争的形势,但‘圣女千琴’可以。如此一来,无需更多骑士被烧死,只需舍我一人,便得太平。”
“我很讨厌信仰这种东西,但若是它能让人们活下去,那我甘当这位圣女。”
“若那火烧尽我身,那便烧!”
“若那剑刺穿我躯,那便刺!”
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无所畏惧的笑意,那笑中有狂放、有豪迈。仿佛已化作飘然的云,随风而行,潇洒无边。
她饮尽杯中酒,仰头大笑:
“我名千琴,阿尔查司治下战争圣女!”
“——今日焚我骨肉,我的骨灰将洒过苍山,洒过大地,汇入河流,经饮水植入他人血肉,经落地而生根发芽。”
“明日,这天下万世,苍山河海,盛世太平,皆为我之存续!”
月光清冷。
她大笑三声,转身出门去。
再未回看少年一眼,像是生怕产生后悔与恐惧。
苏琉锦案上,牛奶已凉,一滴未动。
白塔阿尔查司纪年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圣女走上高台,怒斥国王昏庸,细数大巫师十三条罪名,王震怒,欲捉拿圣女。圣女点燃盔甲,自焚而亡。
圣女之死惊动万民,王子托罗罗以亵渎圣女之名推翻亲父,上位为王,颁布御令,整肃军队,暗杀北疆之主。
十五日后,战争平复。
新王托罗罗铸祭祀鼎于高阁,刻《白塔圣女》三百言,焚巫毒典籍七千卷。
自此风调五谷,刑措囹空,足百年无金革之声。
……
夜晚。
苏琉锦为陈平、洛克夏、千琴等人的墓前放下一朵白色伊莎花。
昔日觥筹交错,今日只他一人。
千琴说,她乃伊鸠莱尔之徒,即使死亡,或有一日还会被写出,虽然并非她本人。
月光升起的那一刻,苏琉锦回头望。
昔日一起饮酒的同袍,如今化作一丛丛碑林,仿佛在回望他,问他:
——琉哥儿,你找到了你的答案了吗?
他们仿佛在笑。
月光皎洁,萤火通明。
……
渐修渐现,终能觉悟——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
苏琉锦回到了承佛镇。
顺着铜风铃的声音,他找到了青玉。
青玉已经从姑娘变成了老婆婆,她笑着拿出几篮奶糕:“我就知道恩人不简单,仍是少年模样。我练了一辈子糕点手艺,琉哥儿尝尝。”
奶糕很甜,很好吃,苏琉锦吃着吃着,想起了千琴,忽然开始流眼泪。
这是他第一次流眼泪,以前或许不知为什么,现在却有些知道了。
人悲伤的时候,原来真的是会流眼泪的。
原来,快乐了真的会笑,悲伤了真的会哭。不知不觉,他竟也成为了剧本中的“成年人”。
伊莎花落了,他不再是小孩子。
“青玉,我找到答案了。”苏琉锦忽然说。
“嗯?什么答案?”青玉温柔地看着他。
“我要去那棵大树下,我要告诉它,我不要再替它观察了。我要当大圣,我要当大帝!”苏琉锦擦去眼泪,郑重说:“从今以后,我是水母大帝苏琉锦!”
青玉听不懂,只是笑。
漫长的岁月没能磋磨她的悸动,只不过,她不再诉说年少的冲动了。
白发少年曾拆掉她手掌的木刺,把她抱出棺材冲出婚堂。那夜她确切地望见了他眼底的星光,他这个人是热的,硬要把他塞进冰冷的地方,他也会冲出来。
世界树给他戴了一个金箍,叫他不插手世间万物,叫他成为听从紧箍咒的“孙悟空”。可他望见这世间的老人,男人,女人,小孩,他开始想拆下金箍,他开始想成为“齐天大圣”。
——若是那一天,他果断拆下金箍成为“齐天大圣”,不再遵从“不得插手世间大事”的命令,挥舞着金箍棒打跑了亡灵族,那位骑士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李青玉依旧在笑。
她知道自去一别,以自己的寿命,再难相见。她便将自己的厨艺教予苏琉锦,这是她最骄傲的东西。
“琉哥儿,你做饭的天赋不怎么好。”青玉温柔道:“没关系,我会全部教给你。以后,你若是遇见了好人,便做给他吃吧。”
“我以后才不会给人做饭。”
“未必呢,琉哥儿且学着罢,总不是坏事。教你下次做饭时,便还能记着,千百年前有一位叫青玉的姑娘,她在屋下埋了年少的一条红绸帕,在檐下挂了一只铜风铃。”
苏琉锦学会厨艺后,离开了承佛镇,前往世界树。
他的眼神炯炯发亮,脊背仿佛长出了一对长长的、涂蜡的翅膀,帮着他朝着太阳的方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林青环,李青玉,小和尚,说书人,崖边老人,陈平,洛克夏,千琴,大圣。
那么多的面孔,映照在他的眼中。
有多少人还在,又有多少人已经逝去?
他们仿佛都站在河流的对岸,朝他笑。
河流呵,人间的河流啊。
那条萦绕世间的河流,终于流淌到了他掌心中。
——人类不过一滴细雨、一缕风,世间万物本该如晨露般短暂,又是什么让它们变得漫长?
却也是一滴细雨、一缕风。
是细雨滋养,使万事生长。
是春风留痕,令万物出芽。
众生法相,亦如是。
——西游记的结局,“孙悟空”登上天界,不再是“齐天大圣”。
——罗瓦莎的初始,“苏琉锦”拆下金箍,成为了“水母大帝”。
……
莲龛之上,金容湛然垂目,沉香屑落似优昙。
神山下,小和尚捻着佛珠,垂首喃喃:
“如人夜行,未见明月。”
“忽遇明月,见月光照,然不知其为月。
“如盲人摸象,不能见其全貌。
“若得月光照,渐渐识之,是为佛性。
“渐修渐现,终能觉悟——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阿含经》《金刚经》《大般涅槃经》化用)
……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伊卡洛斯因何而死?
他们答,人间。
……
……
“唔……!”苏琉锦捂住头。
他松开了苏明安的手,轻轻喘气,无奈道:“后面的事,我想不起来了。”
苏明安沉默了好一会,才从厚重的记忆缓过神来:“刚才那些是你的记忆吗?”
苏琉锦道:“是苏琉锦的,但应该不是我的。”
苏明安略微停顿……这话什么意思?
苏琉锦拉着他的手,笑着:“好了,跟我一起走,前往我们真正要去的地方。”
一百二十章·【你是否留我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