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一千零六十七章·“一万次,一万代。”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6.6万 字
穹顶之上,蜘蛛网状的裂痕蔓延,几缕明光如利剑般倏然刺入。
一个身影落下,衣袍隐有裂痕。当他落地的瞬间,室内不管是火焰的温度还是烈度,都骤然上升了一大层级。
苏凛落地后,盯着“苏凛”看了一秒,再看向苏明安。
“东偏南35°的触须怪物已被我斩杀,它守护的时代是‘类现世’。”苏凛说。
在无数条固定的命运中,有四个人是例外——诺尔、苏凛、吕树、玥玥。在其中,最容易跨越世界边缘来救援的,是苏凛。
身边的“苏凛”安静了数秒,忽而看向苏明安:“他是‘我’?”
“嗯。”苏明安应声。
“是本尊?”
“嗯。”苏明安点头。
“苏凛”得到答案,他凝视着实力更强、更无所畏惧、也更自信的苏凛。金色的眼瞳中好像什么也没有,没有嫉妒,没有遗憾,也没有风。
“要杀苏文笙吗?”苏凛转头问苏明安。对于“苏凛”,苏凛没有发表一点看法,仿佛并没有将仿制品纳入眼中,直接当作不存在。
他知道这些仿制品是怎么制作的——被植入样貌、声音、性情、记忆、情感的人,他们以前或许拥有自己独立的家庭背景和性格,也拥有自己的姓名。但在成为仿制品之后,维持他们的仅有被植入的身份,以及牢牢烙印在他们骨子里的“人设”,倘若要他们自由去做自己,都非常困难,因为过去的所有根基都已经被抹杀。
过去变成虚无的空白,现在变成固定的人设,未来仍然被某种意志牢牢牵引……一辈子一眼可以望到头。所有的爱好、社会关系、家庭背景,都是被塑造的。
但苏凛对此没什么想法,在普拉亚传承灵魂时,手法也几乎一样,虽然他会询问自愿与否。
“苏文笙,你没有后手?”苏明安望着苏文笙。
长剑刺穿了苏文笙的腹部,他的双手搭在长剑边缘,皮肤炙烤成了焦黑色,却无法脱离这深深钉入墙壁的剑刃。
他咳出一口血,弯起眼眸笑了:“……有啊,后手就是这座机械城里的一切。”
“如果你还不离开,这座机械城里的一切都会开始攻击你。伱这一路走来,应该看到了许多可怕的机械吧,那些天上飞的,地上走的……你走到哪里,都不会放过你……”
“你就算烧毁了中控室,另外9999条世界线上也都有一个中控室,除非你能杀死另外9999头位于世界边缘的触须怪物,去总共9999条世界线上闯入九幽,烧毁每一间中控室——可是,你来得及吗?苏明安,光是走到这里,你就花了足足十天的时间,你失去了爱丽丝、失去了黑鹊、失去了杨戚那些战友……你还要重复现在的步骤9999次,你还有多少时间……你还有多少同伴可以牺牲?”
“——如果说【杀死命运】有一个进度条的话,你才完成10000分之一,你才进行到0.01%……”
他的声音连咳带喘,每一声都夹着血,但即使这样他还在……一声又一声,言辞切切地劝告苏明安,连生命都不顾。
苏明安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是啊,他走到最后了,他目睹了一万条世界线的真相,他制服了苏文笙,他几乎胜利了——然后呢?
他就算竭尽所能,也只能对一条世界线施加影响,剩余的时间根本不足以改变另外9999条。
如果说世界只是被分成了几条、几十条,那他多努力一下,也许能拼命做到。但10000条这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数字,直接断绝了“努力就能做到”的可能,他不可能重复9999次自己的步骤。
——所以神灵一开始就说了。
【命运不可斩破】。
……
神灵的安排很聪明,祂没有把诺尔丢到“类现世”的时代,反而把他丢到了遥远的魔女时代。即使诺尔在副本初期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但由于时代的融合度不高,诺尔无法传递太多信息。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诺尔就算再聪明,他也不可能无端推出一切。他初期并不清楚真相,只是察觉到了“命运的顽固性”,所以他尽力做了一些很出格的举动。
比如他在魔女时代养了很多只狗。
诺尔不喜欢狗,但他想试着做一些“自己永远不会做的举动”,以违抗副本的关键词“命运”。所以他养狗、吃不喜欢的食物,做不喜欢的运动。就像朝颜所说的:“苏明安,你明明可以尝试一些你永远不会做的行为”,只有这种方式能够超脱命运。
即使副本初期的融合度不高,但数量多了,总有一些举动被映射到了其他时代,成为了让人感到奇怪的“异常点”。
现世,假诺尔的会议室上。一只叼着红薯的萨摩耶出现了。
按照常理来说,诺尔的身边不会出现任何狗,除了蛋糕之外也不会出现别的主食,但它偏偏出现了。
……
【这时,诺尔感到脚边微微一动。他低头,看到了一只纯白色的萨摩耶。】
【诺尔揉了揉眼睛:“我确实察觉到了这个世界有不寻常之处,‘你们’并非‘我们’,但一只叼着红薯的萨摩耶,这样太异常了吧……”】
【他用小刀划了下自己的手臂,感受着疼痛,蹙着眉头:】
【“不是幻觉啊,奇怪。”】
……
很可惜的是,即使诺尔足够聪明,他的聪明也需要根基,他不可能提前算到这一切。
以至于苏明安还是走入了中控室。
以至于一切畅通在这一刻。
以至于命运还是导向了这汇合的一点。
他想起自己曾在稻亚城的心理咨询中心,听到一个疯子的大喊:
……
【“嘿嘿嘿,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们都是瞎子,你们都是聋子!只有我才是最清醒的,只有我听到了!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存在!一万个世界都不存在!噫,哈,不存在!我没有疯!”病人走得跌跌撞撞,笑声中颇有几分绝望。】
……
——其实早在那个时候,精神病人就大喊过“一万个世界”了,然而没有人在意一个精神病人的话,直到苏明安走过了漫长的历程,他才发现,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
【“我之前也说了,我并不清楚我们的生成原因。”魑说:“有时候我也会疑惑,我肉眼所见的,会是真实的吗?我双耳所听的,会是真实的吗?还是说,我们根本就是两条并不相交的平行线呢?”】
【“平行线?”苏明安隐隐捕捉到了什么。】
……
就连当初魑的话语,也提到了这个概念。
但已经来不及了。
暗中之明、明中之暗尚未展露全貌。
苏明安最开始踏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不可能想到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
他眉眼微垂。此时的他就像那天站在浩瀚的星空下,感受于宇宙的庞大无垠,人类之身则过于渺小。
“……那便融合。”苏凛突然说。
他的语声刀子般决绝。
塔可以加深融合度,只要让10000条世界线合在一起,那就不用重复10000次了,这是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法。
“苏明安,你把塔开完,再问问异种王怎么加速融合,最后一万条世界线融合后,直接一起解决。”苏凛说。
苏文笙听了,却像意料之中:“融合?不愧是神的思路,我就猜到你会这么想——因为世界线太多了,所以把所有世界线合到一起,真是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法。但你想过‘融合’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苏凛淡淡道。
苏文笙将手放在火焰长剑上,任由烈火烧穿他的手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往前拔,直到他落地。
血液顺着他的瞳孔落下,那张属于高中生青涩的脸此时看上去极为凄凉:
“……融合意味着,最后只会有一条世界线幸存,其他9999条世界线都不存在了。”
“如果最后定格的是‘苏文笙溺死湖中’的结局,那么其他9999个还活着的苏文笙……都不会存在了。”
“爱丽丝是朝颜的前世。如果一万条世界线只剩下一条,那她们也只会剩下一个,不可能出现同时存活的局面。同理而言,任何假苏凛、假诺尔……都会消散。这就是‘融合’的残忍性——你明白了吗?”
“10000条世界线,本就是被‘拆解’而来,当它们重新融合,虽然最后会出现一个最完整的世界,时间线最后也会定格在现世,但是……所有时代会在那一刻瞬间成为历史,任何过去的人们都会沦为史书上冷冰冰的文字记载——【所有时代的人在同一时刻存活】这样的盛景……不会再有了。”
“你再也不会见到黑莓,他会成为【魔女时代328年,凯尼特大帝征战各国,后卒于某某年】这行冰冷的历史文字,你只能找到他的纪念墓碑,或是他长了七百多年杂草的遗址,你不可能再看到那个时代的一切。”
“他刚刚种下的花会瞬间枯萎,他刚写了开头的信会成为博物馆展览柜里保存了七百多年的【凯尼特大帝手写信】,他给你做的香蕉雕塑也会瞬间锈迹斑斑,长满了七百多年的尘垢……这就是‘融合’的决绝。”
“他的死亡在融合的那一瞬间成为了定局,他本人的生命也在那一瞬间成为了厚重的历史。”
“活人骤然成为了历史,英雄骤然成为了杂草丛生的石碑——他们的命运才真的像史书那样,再也不会发生改变。”
“……让你突然成为一行冰冷的文字,你愿意吗?”
苏文笙说完后,室内很安静。
苏明安沉默许久,没有出言。监控屏幕反射着支离破碎的光,他反复摩挲着右手的戒指。
“……和我没什么关系。”却是苏凛首先开口:“如果没有其他干扰因素,这是最稳妥的方法。”
苏明安也在思考。
……等等。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道灵光闪过:
“神灵说要毁灭世界……难道意思就是祂想把10000条世界线融合吗?”
——这不就相当于一种意义上的毁灭世界吗?
毁灭了9999个世界,只成就了剩下的1个世界。对于生活在另外9999个世界中的玩家,他们的世界就相当于消失了。对于他们而言,基本上就和毁灭无异。
苏文笙笑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大量鲜血从腹部流出,染红了他的长裤,一路洒在冰白色的地面上。
旁边的“苏凛”想拦,苏明安却摇了摇头。苏文笙很明显有什么话想说,这个时候动手是刺激他。
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抓上苏明安的领结,用力地攥紧,向前拉扯,带着苏明安的上半身向前移。苏明安神情不变,一脸平静地被拉到了苏文笙眼前。
他几乎能嗅到苏文笙身上皮肉焦烤的味道,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伤口,腹部的贯穿伤尤其惨烈,内脏隐隐可见。
说起来,苏文笙明明在这里等待已久,整个中控室都是他的地盘,他却被重伤到了这地步。明明苏凛刺出那一剑的时候,苏文笙有足够的时间防御,但他连盾都没撑。
……为什么。
……
【……我从来都感觉这个世界很奇怪。】
……
“是啊,你终于理解了……”苏文笙的手背跳动着青筋,用了极大的力。
“你终于理解了,苏明安。神灵就是想要融合所有世界线。悄然无声地……9999个时代就会消失,人们在安静中死亡了,温水煮青蛙,在娱乐化社会的酒醉金迷下,没有人会意识到大难临头。”
(本章完)
一千零六十八章·【后来,我养了一只橘猫。】
“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房贷,只有儿女住不住学区房,只有上司今天心情好不好……他们怎么可能会在意世界边缘有什么?他们怎么可能看得到中控室的真相?”
“人们一旦沉溺于安宁,思绪和生活一天天固化下去,就不会关注宇宙之浩瀚。他们会理所应当地觉得,神灵就是正确的。”
“但你寻回历史的行为,让许多人开始察觉到真相。你以旧神之名推行特效药雨的行为,让人们开始生起反心,让他们终于发现了原来还有许多时代的人们与他们并行……这种毁灭就不再是无声无息的了。他们‘发现’了平行的彼此。”
“是你改变了他们,是伱唤醒了他们,是你让这个世界变得如此激烈,如此……鲜活。它变得不再死气沉沉,所有的生命力都被唤醒了。”
他的口吻像是在诉说宽慰之语,让人产生自己被看重的错觉,话锋却陡然一转——
“你罪大恶极啊,苏明安。”
“你让他们的死亡开始变得实质化,温水里的青蛙开始反抗了,它们的死亡本该是悄无声息的、毫无痛苦的、一瞬间就被融合了。”
“你却让他们经受战乱之苦,让他们承受被兵刃和炮弹穿身之痛,让他们承受妻离子散、老人失孤之悲,让他们从秩序早就稳定的城市走出,沦为游荡的流民,饥一顿饱一顿,亲人流离失所……”
“……你罪大恶极,苏明安。”
虽然说着罪大恶极,苏文笙的脸上却没有半点仇恨,只有哀伤。表情一寸寸愈发痛苦,每个字眼都像在戳他自己的喉咙。
……
【好像它以前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春风与鲜花应该停留此地,天空之上本该没有神灵。】
【我以为有人会提出异议,至少会觉得我们应当寻回历史,但昏暗的天空下,我只看到了沉默的大多数。】
【我不喜欢世界的这个样子。】
……
苏明安望着苏文笙。
“所以你并不忠诚于神灵?”苏明安说:“虽然你一直都和神灵立场一致,但这种时候,你竟然在劝我不要融合。所以你一直在和神灵虚与委蛇,对吗?”
他觉得理应是这样的,苏文笙就算再黑化,他内心肯定也不想服从神灵。他做一个忍辱负重的间谍,更符合他的“人设”,这才合理。
然而苏文笙却摇头。
“不是。我确实归属神灵。因为我曾经万念俱灰,只有神灵救我,所以我会为祂办事。”
苏明安蹙眉。
“你不必把我想的太高尚,苏明安。”苏文笙耸耸肩:
“‘苏文笙’只是一个十九岁的高中生,他能伟大到什么地步?要是一个十九岁的青年突然说要拯救世界,突然满怀觉悟、九死不悔,无私到可怕的地步,你觉得现实吗?”
……现实啊。
苏明安心里想。
现实不需要逻辑。
他自己就是这样。
……
【后来,我养了一只橘猫。橘猫总是用一种懒洋洋的目光看着我,好像在可怜我。】
【毕竟,我知道我的想法没有意义,我改变不了什么。我仅仅是一个普通人。】
……
“……你告诉我这些信息,是为了什么?”苏明安说。
苏文笙咳嗽了一声,鲜血里出现了气泡。他捂了捂腹部,将狼狈的伤口遮住,血从指缝间蔓延了出来。
“我曾经埋葬了橘猫,看着它肥胖的身体一点一点在土里沉下去。”苏文笙说:
“我曾拨通电话,询问我拼死救下之人境遇如何,我只听到了冰冷的回音。”
“我曾用铲子砸向自己的手,在黑暗的囚室里吞下洗衣粉,然后被电击到求饶,几天几夜被折磨饿到濒死。”
“我曾跪下哀求医生们留下小离的命,最后她还是仅差一天地上了手术台,尸体都没有剩下。”
“我曾一次又一次恳求将生命留给我,不必寄希望于异界之人,却迎接了湖边的枪林弹雨和教父的谎言。世界从没有眷顾过我,最后我终于醒悟了。”
“生命的最后关头,我做出了一种‘可能性’不同的行为——和被溺死的苏文笙不一样,我没有傻傻地等死,我向神灵祈求了。”
“冰冷、黑暗的湖水里,重度失血的我闭目祈祷。我祈祷,神灵啊,救救我吧,这里太冷了。”
“那一刻,我睁开眼,满是我鲜血的、黑暗的湖底——除了天空上遥远的蓝色满月,是神灵的一只伸过来的手,散发着光晕。”
“祂说,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无能为力了。”
……
【我缓缓放下了电话。我突然感到,我从出生时就一直沉溺在深海里,一点一点下坠,从来没有浮起过。】
【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终于打败了我一次。】
【我不禁在心里质问——】
……
“我成为了神灵的左膀右臂,神灵治好了我,给了我力量,给了我武器。我突破了‘溺死湖中’的bad ending,我没有傻傻地在湖底闭目等死,我终于……在被敲定的结局中延伸出了‘活下去’的可能性。”苏文笙的声音一字一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神灵说,只要我阻止你接近叠影。你就不会死,我也不会死,大家都不会死。”
“是啊,我当然知道祂的话是什么意思——死的只是我看不到的另外9999个时代,我的这个时代当然不会死。至于你,只要神灵把你从注定要毁灭的9999个世界线中摘出来,放到剩下的一条时间线中,你也不会死。”
“这样一来,我所熟知的教父、桃梦和江小珊他们、苏洛洛、夏嘉文老师……他们也都不会死。神灵会保留我所在的世界线。”
“……这样一来。”
他的眼眸黯淡而决绝,像是倒映着尚且八岁的他自己。
说这句话时,他的语速稍稍加快了些,仿佛他的内心深处正在产生一种碰撞:
“——我就终于拯救了【我的世界】。”
……
【——我到底拯救了什么?】
……
“我终于斩杀了那些令我痛恨的黑暗,神灵可以为我除去那些丑恶的政客,除去那些阴沟里的老鼠,留下一条最光明美好的世界线。”
……
【——我何以动摇这根深蒂固的黑暗?】
……
“我终于结束了过去的无能为力。我有知识,有实力,有帮手,我想救谁,我想捣毁哪个黑暗的实验城都轻而易举。在我的那条世界线,我救下了无数人,包括很多像小离的孩子。”
……
【——我何以挽救注定要死去的魂灵?】
……
“我没有毫无意义地死去,我至少……保下了我幼时生长的世界。不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忽然快意地笑了起来:“我至少,杀死了一万分之一的命运,保下了现世的八十亿人。”
……
【——我何以斩杀这永不消亡的……命运?】
……
夜色即将吞没中控室的轮廓,门外的阳光一点一点褪去。光线逐渐变得明暗不一,青年的眉眼在昼与夜的交锋中泛着锋芒。
苏明安才发现,自己的鞋尖踩于白昼的最后一线。眼前的苏文笙已经完全隐于黯淡的夜色,他那原本很柔和的五官线条沾染了锋芒,如刀锋般冷厉。
心怀大爱的十九岁青年行走至今,成为了这个模样。人们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其实……
“……我不理解。”苏明安的嘴唇抿着。
……
【我不理解。】
【我询问橘猫,为什么。】
……
其实他能理解。
因为走投无路,因为理想断绝,因为生命走到尽头,因为最信任之人将自己投入死亡……最后只有一条路可走。
只有神灵了。
只剩神灵了。
想保下自己的世界,就只有这条路。但如果不听从,那便是一点都保不下。
对于苏文笙而言,只能这样了。如果他不同意,神灵第一个毁灭的就是他所在的世界线。相当于把万千世界放在苏凛面前,问这万千世界和普拉亚——你选哪一个。
所以他的行为逻辑、黑化心态……苏明安完全能想通,完全能明白。
开电车的人是神灵,苏文笙是拉动电车杆的人,他拉动了电车杆,目睹电车驶向苏明安站着的那道铁轨,避开了苏文笙自己的世界。神灵开着电车呼啸而过,于是所有人都痛恨苏文笙。
“……”
苏明安看见了苏文笙苍白的脸色。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抹开薄雾,他望见了苏文笙的神情,瞳孔微缩着,嘴唇紧抿,像在怀念他。
……怀念。
如今的苏明安像极了还未坠湖的苏文笙,他的心还是热的,还以为只要自己跑得足够快,就一定能带所有人冲向终点。
十八岁的苏文笙也像极了如今的苏明安,眼神明亮,血液炙热,他本就是依照苏明安培养的人。
——就像苏明安的时光不断流入,逐渐重塑了苏文笙的一生。
当苏明安接过了苏文笙的书包,成为了苏文笙,苏文笙也在同一时刻向神灵祈求,脱离了“苏明安”的部分,终于隶属于他自己。
透过玻璃,苏明安好像看见了一只橘猫。
而他成了这只猫。
……
【npc(苏文笙)好感度:100-2点!】
……
“滴——滴——滴!”
四周突然响起剧烈的警报声,炽红的光芒流转闪烁,似乎是防御系统的触发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这座城像是触发了攻击模式。所有的武器都会开始攻击我们。”苏凛说:“是苏文笙干的?”
“停下。”苏明安揪住了苏文笙的领结:“你既然不想要世界融合,那不就只剩下唤醒异种王的这条路了吗?把攻击模式撤掉。”
……他们明明立场一致,苏文笙没有任何理由妨碍他了。
苏文笙咳出一口血,将手覆在苏明安手背上,露出一种难得的、属于他的、鲜活的眼神:
“如果……我能轻而易举地背叛神灵……你觉得神灵还会派我来阻止你吗?机械城的控制权……根本不在我的手上。”
苏明安瞳孔微缩。
怪不得……苏文笙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并不是他藏起了充足的武器,而是他的身后……真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武器支援,没有屏障保护,他真的只是一身布衣站在高台上。告诉苏明安这些世界线的真相。
苏文笙明明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告知苏明安各种信息。
“我在来到这里的一瞬间,就明白了,我只是弃子。无论我放不放过你,都不重要。神灵一定会……启动机械城。因为……我根本没办法调动大多数枪械,就算你一开始就杀了我,神灵也不会救我……”苏文笙咳着血。
掌中鲜血炙热滚烫,苏明安却感到心中寒凉。
……仅仅是这样。
……仅仅是这样,神灵就弃苏文笙于不顾。明明苏文笙是祂很看重的人,但当苏明安来了,神灵瞬间不再重视他,变脸的速度极快。就连苏文笙被苏凛一剑贯穿,神灵都没有出现,而是直接启动了机械城的攻击模式,完全不管他的生死。
苏文笙笑了几声,又被血呛到,他的失血量过大,脸像雪一样白:“很大概率……神灵连我会说出这些信息……祂都算到了。祂就是故意想看我背叛的……甚至于,祂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些信息,再逼你回档……”
“我的世界线已经被保护了。”
“我站在台上说ABCD的时候……也许我就是在等你……等你对我动手啊……”
(本章完)
一千零六十九章·【我埋了橘猫。】
溺于湖中,是顺遂了命运。向神灵求助,最后也不可能被放过。
当他坠入湖底的那一刻,冰冷的窒息感顷刻间包裹了他。他听到了扫射声,岸上的人们依然在开枪,而他像块沉重的石头浑浑噩噩地下沉。
湖面呈现出一片深邃的蓝色,仿佛被映射出来的天空。他的怀中仍抱着明天要处理的资料,然而它们在这一瞬间都失去了价值。
就连他整段人生的所思所想、他的所有挣扎……都失去了价值。
他只是个普通人,十九岁的高中生。
奇迹不会眷顾于他。
那些没有实现的计划、那些彻夜未眠写下的谋略、那些打算会见的盟友……都失去了意义。这一瞬间,浓烈的痛苦包裹了他——谁会这么想要沉默地死去。
怎样都好,只有活下去……才能知道救世主合不合格,才能知道他的世界能不能保下去。
至少,活到自己彻底失去价值的那一刻……
失血越来越多,刺痛般的寒冷中,他的喉咙被窒息感掐住,全身的十几个弹孔都传来凿穿般的触感,死亡的阴影投射在他的身上。
……要是那个救世主没有做到怎么办?
……那他的世界,八十亿生命……
直到他终于在足以压垮一切的黑暗和冰冷中张开了唇,让第一缕冰冷的湖水钻入口中,他抛下了自己的尊严,这样祈祷了——
神灵啊,救救我。
神灵啊,救救我。
……好像只能这么做了。
……好像只有神灵了。
人类在绝境时常会祈祷于虚无缥缈的神明,但他们自己也知道,这种临死前的祈祷是心理安慰,它往往不会得到回应。
蓝色月光映衬在湖面,无数的光点散布在斑斓的水色,仿佛在演绎一场宇宙的盛宴。他闭着眼,在这些莹蓝色的星辰之间下沉,月光穿透水面,丝丝缕缕地鲜血向上漂浮,体温越来越低。
——直到一只发着光的手朝他伸来。
那一瞬间,所有的冰冷和疼痛都消退了。
洁白的神灵扶住他的肩膀,雪一般的发丝飘扬在水中,祂的眼瞳犹如亮在黑暗中的灯塔,温暖包围了他。
祂俯下身,挡住那些逸散的寒冷,在他耳边温柔地这么说了——
你当然应该活下去。
我给予你一切,我给予你力量、给予伱知识、我给予你……你想要的一切。
苏文笙,我看重你啊,你是最像他的人。
我承诺保下你所在的世界线,我承诺救下你——只要你,保守我的【秘密】,你【永不背叛】我。
苏文笙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情绪。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阻止神灵毁灭世界。然而当他被自己的人类同伴残害,坠入最绝望的深渊后……只有神灵救了他。
就像神话里降下救赎的天神。神灵说,祂看重他,只要他点头承诺。
“永不……背叛?”苏文笙的嘴边流出了血沫。
“永不背叛。”神灵低声耳语:“……我只是要你一个承诺而已。”
只是一个承诺而已,它不具有强制性。神灵只是想亲耳听他说。
……这让苏文笙恍然察觉,这位近乎无所不知的神灵好像也是孤独的。祂望着他的眼神,让他想到在黑夜里守望大海的灯塔,虽然这个意象于祂过于抬高,他知道祂不是什么好人,但是……
“我……不会……背叛。”
寂静的湖底,月光犹如流逝的星辰。
蓝色的月光像缕缕丝线在水下穿梭,神灵弯起眉眼,这种无机质的表情却让人感到了一丝丝的孤寂。
……神灵会,孤寂?
这让苏文笙感到可笑。他理应知道,神灵只是觉得他有利用价值,所以才会顺手救人,祂口中吐出的只是安抚他的虚伪之言,他始终都不是被奇迹眷顾的主角,但……
“你是最像的。”祂温柔地说。
……最像的。
这让他感到绝望又期望。
所以这是他的全部价值,是他悲剧性和苦痛的来源。但又恰恰是这个“最像”,让他拥有保下世界的机会。
所以,
所以……
……承认吧。
承认自己的相似度,承认自己的“使命”,承认自己的利用价值,承认自己自始至终都是棋子。
承认自己的抗争至少拥有一点点意义,至少……他拉动了电车杆,保住了自己世界的铁轨。
这样一来……
光晕交织着,他望见自己上飘的黑发,也像是染上了一层蓝朦朦的水色。它与神灵的白发交织着,像是在亲吻,又像是一场冰冷的授勋,神灵将鲜花与佩剑落于他的肩膀。他的眼瞳无意识地睁着,没有痕迹的泪水从眼眶落下,很快就溶于水中,消失不见了。
“哈……我救下了……救下了……”
他忽然笑了,湖水从他的口中滑出,他笑得咳嗽起来,更多的眼泪毫无痕迹地从他的脸颊落下热度,没有任何人看到这场上演在湖底的哭泣。
——他终于救下了那只【橘猫】。
他救下了。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连自己橘猫也拯救不了的人。
……
他终于赢了这个世界一次。
因他向这场命运认输了。
……
苏明安肩膀不可抑制地颤抖,很轻微,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面前的青年嘴角噙着笑,笑容却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悲哀,仿佛某种被严苛规定好的弧度。腹部的贯穿伤仍在流血,烧灼令皮肉翻卷,那种疼痛难以想象。
然而他只是笑着,仿佛隔着薄薄的镜面笑着。
“……所以还是注定的。”苏明安的声音轻到微不可闻。
他想到记忆里那个埋葬橘猫的高中生,高中生依然还是那个高中生,高中生会想念父亲的油焖大虾,想念奶奶缝的荷包,想念那只很肥的橘猫。高中生觉得高考出来就能改变这个世界,改变他愤愤不平的世事,改变他曾经遭遇的一切。然而他想不到……
……
【我将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心里堵得厉害。】
【我埋了橘猫。】
【它的身体真的很胖啊,像土地下的一个橘色大面包,看着挺滑稽的。】
……
他想不到,
他最后也是那只橘猫。
……
“——苏文笙,我带你离开?”
“——不要带我离开。”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苏明安的视线凝在苏文笙身上,他的脸色惨白,失血严重。
……他们总是能说出类似的话语。
……尽管这之间仍会存在诸多差异。
目光交汇着,夕阳钻入他们之间。
苏文笙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在苏明安的眼前停步。橙红的夕照与青年的瞳孔交相辉映,两人的身姿映照得宛如燃烧的琥珀。
随后,苏文笙拉起他的手背,微微垂头。
“滴——滴——滴——”
“警告——室内温度超过43°……”
周围听到许多开枪声,金红色烈焰飘起,那些声音像是不断覆盖的海潮。然而他所在的这个位置却极安全。鲜红色的警戒灯旋转着光彩,苏文笙低垂的眉眼显得愈发深邃,在苏明安寂静的注视中,他将嘴唇缓缓移开,这么说了:
“苏明安。”
“从理性层面,我希望你死在这里,只要你回档了,我也能活。但从感性层面,我觉得你活下去是更好的,也许你能做到拯救10000个世界……包括我的那个世界。”
“以前我真的很嫉妒你……苏明安。若是你朝神灵笑一下,说要杀了我,祂怕是都会听你的。我的所有付出、所有努力,在你面前都不值一提。”
“但在对你的观察中,我逐渐发现……你好像还真的是……有一点点值得期待。”
“当然,只是一点点。”
“神灵已经放弃了我,我没有拦住你的理由。”
“带着你的这一点点期待,去唤醒异种王吧,反正……你的‘可能性’,永远在我之上。”
苏明安知道应该撑起防御,毕竟苏文笙还是神灵的人。但苏明安没有动。
他仅仅是望着苏文笙一步一步走近他。
“……我要走了,苏文笙。”苏明安说。
机械城的攻击模式启动,他不可能再等十几个小时,只能试图提前唤醒异种王。苏文笙重伤至此,势必带不走,除非……
苏文笙的眼神是放空的,他将目光凝滞在地面上,当苏明安望向他,他才将目光抬起来,对视着。
“你……”苏明安开口。
一根食指竖起,虚虚抵在唇前。
苏文笙维持着这个手势,摇了摇手:“仔细想想,我没有被带走的价值,并不是‘必需品’。苏明安,你现在是比我更称职的救世主,保留你的技能。”
苏明安:“……”
苏明安:“后面……真的有需要这个技能的对象吗?”
苏明安当然清楚这个技能的重要性,但如果苏文笙都算不上重要之人……后面真的有要带走的人吗?神灵和叠影没有好感值,不算在内。
苏文笙居然能这么冷静地说出“我不重要”这种话,他明明曾经那么想活着。
窗户上,晕染着夕阳最后的余晖,熔金般的色彩与地面的冷色形成鲜明对比。夜幕一寸寸降临。
苏文笙有些站不住,他缓缓坐在了地上,身上的大衣落在地面,他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整理了一下前胸的领结。他里面穿着一身过于单薄的衬衣,就像一套校服。
“滴——滴——滴——”
鲜红色在他的脸上轮转,漆黑的眼里是一种寂然的平静。
如同那些在夜空中孤独闪烁的星辰。
他什么都没有解释,但苏明安明白了。
……他在湖底祈求存活,当时想着的,并不是他自己的生。而是害怕他死后,会迎来一个不称职的救世主。
如今他认可了,尽管只是一丢丢认可,但他可以放手了。
他被神灵放弃了,他不被需要了。
即使他知道,后面可能没有需要这个技能的人,但……万一呢?
不管后面的人需不需要,他自己确实是毫无被救下的价值——因他自己是这么评价自己的。谦虚的,自卑的,自毁的。
青年的眼中,流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鲜艳而孤寂。
在鲜红的灯光中,他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苏明安快走。像是和同学放学后的道别,姿态闲适而放松。
……这段时间,他们二人之间最亲近的程度,也仅仅如此了。
隔着一米开外的距离。
苏明安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听到了仿佛铺天盖地的心跳。
跃动的、沉闷的、迅捷的、鲜活的。
走廊的警戒灯光一盏盏亮起,伴随着刺耳的鸣叫声,与日渐黯淡的血金色阳光交替,形成一种奇妙的交错。
直至心跳声逐渐与警戒声共鸣。
“走吧。”
身后的青年说。
……
门外,走廊的线条那么延伸着,延伸着,在远方连成望不见的转角,整座城市像是被骤然唤醒,一道道红光交织成透明的蜘蛛网。
苏明安向前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阻力挡着,他的脚步变得十分艰难,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抛在了身后。他又一次地抛下了“自己”。
……而他不能回头。
玻璃碎片反射着光,在他视野里飘摇。
仿佛是生活在旧日之世他的倒影,倘若没有世界游戏,危机在即,他也许会和苏文笙做出类似的举动。他们都是这种人,以他人为代价时犹豫,以自己为代价时果决。
夕阳如同一颗燃烧的琥珀,仿佛身处一片灼热的梦境。他没有回头,一直向前走。
苏凛在前面开道,“苏凛”在后面防守,而青年的身影,逐渐变得很遥远。
剑刃与子弹的碰撞声叮叮当当,像是钢琴曲在耳边作响,苏明安一边向前走,一边恍惚地想——那场梦境,那个青年的想法他是知道的。
那时他翻找苏文笙的记忆,看到了一本日记本,大多是琐碎日常,所以他没细看。
如今,与青年道别,细碎的文字无可避免地回荡在脑海。
他突然感到灼痛。
……
【12月2日:我埋了橘猫,从今以后,我大抵不会再养动物了。这个世道,连人都养不活,何况养一只宠物。】
【2月3日:我去了那个女同学的墓,她衣衫不整的照片还在互联网上隐秘地传播,以每百张照片几毛钱的价格。】
【5月13日:我打听了那个黑暗的地方,那里仍然没有被拆除,还有数不清的孩子在里面丢了性命。我不敢说出去,如果说了,我可能连考试的资格都会失去。】
【6月12日:苏洛洛遭受了网暴,她哭着跟我说,为什么总有人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她。】
【8月29日:教父同我说,等我上了大学,毕了业,就能改变这一切。我始终这么坚信着。我想当记者,我想去最黑暗的地方,把光洒进去,我想采访那些被卷入黑雾病的城市,我想看到粮食与蔬菜。】
【12月12日:我看到了瓶子。】
【5月28日:她的照片还在传播。】
【11月28日:孩子们依然被迫害。】
【2月4日:苏洛洛依然受困于网络暴力。】
【12月2日:我依然还是那个我。】
【5月27日:她的照片依然在传播。】
【11月29日:孩子们依然被迫害。】
【2月5日:苏洛洛依然在被恶意揣测。】
【12月13日:在这样的时代下……我仿佛看到了永无止境的轮回。】
……
(本章完)
一千零七十章·“TE·无人诗。”
那时他看到苏文笙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一天他能站在高台上,号召所有人改变这一切,梦见他有一天挥舞起旗帜,让人们都跟着他走,梦见他站在战场上,号令全军冲锋,冲垮那些根深蒂固的黑暗。
但最后,还是没有实现。
……
平地里,苏明安听到一声巨响。
他猛地抬头,望见天台方向爆开一阵血色的红光。
强烈的爆炸声在空气中回荡,天台垮塌,碎片四处飞散。天台上的爱丽丝向下坠去。
苏明安冲上前去,却倏然止步。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下落的石块之中。祂抱着沉睡的爱丽丝。而祂微微垂着头,纯白的发丝向下流泻,看起来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
“……到此为止了。”神灵轻声说:“再见,苏明安,载体我带走了。”
下一瞬间,数不清的屏障拔地而起,将神灵围拢。
祂一步步向外走,抱着爱丽丝越走越远。苏凛的攻击很强,但神灵完全是不要脸的防御方法,仗着整座机械城的屏障硬耗,几百层屏障叠起,烧穿一层又是一层。
“……不能让祂离开!”苏明安已经有了回档的想法。虽然神灵在这里几乎是无敌的,但只要尝试的次数够多,也许能……
他能感受到太阳穴传来隐隐的幻痛,像是在提醒他,次数已经太多了。
……真的有希望吗?
……真的……
“苏明安。”
他忽然听到苏文笙的声音。
侧头,是坐在废墟里的苏文笙。他的半边身体都被天花板砸伤,一根长长的钢筋从他的右胸插入,而他的眼神依然寂静。神灵明知道他已经背叛,居然没有收走他的生命,只是放他自生自灭。
“麻烦你送苏文笙去接受救治。我去抢回载体。”苏明安朝“苏凛”说。
“苏凛”蹙了蹙眉:“这伤势,已经……”
“不必,你过来。”
苏文笙的声音很轻。
苏明安望了他一眼,走近了几步。
苏文笙附在他耳边,咳着血说:“……我有一个始终没有说出口的秘密,能帮你拦下神灵。”
苏明安凝神。
“……其他信息也就算了,我已是弃子。但这个秘密,一旦我说出来,与伱产生关联,就可能造成无法预知的后果。”苏文笙说。
“和因果有关?”
“是。”
“很关键的秘密?”
“是。”
“秘密说出来,你会死吗?就像触发某种死亡规则?”苏明安突然说。如果是那种无伤大雅的后果,苏文笙不可能一直死守秘密。
苏明安望见了他的眼神。
像是秋天的红叶静静地挂在树枝上,等待着冬天的来临。又像是沙漠上的烈日,炙热却充斥着孤独。
“苏明安。”
苏文笙没有回答苏明安的问题,反而将问题抛回了他:
“……你想活下去吗?”
苏明安的眼眶瞬间浸透了温度。他瞬间明白了苏文笙的答案。
他问苏文笙,你会死吗。
苏文笙回应他,你想活下去吗。
当他看向苏文笙,苏文笙的视线像是平和的、柔软的日光。
“……我不会触发小苏回档。”
“嗯。”
“……也不会再回到这个时间点了。”
“嗯。”
“……如果死去了,时间再也不会发生逆流。”
“我知道。”
三段简短的问答。
苏明安不可能再触发回档回到这里了,无论是小苏回档还是自己的回档,秘密的代价就是无法挽回的死亡,否则他无法解释信息的来源。
然而苏文笙只是笑了笑,黑色骨钉反射着碎光,他说,他知道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稍微近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苏文笙缓缓伸出手,抵在苏明安肩上,透着一点热度。
一瞬间,苏明安听到了四面八方的机械声,它们的攻击骤然变得疯狂,为了防止苏文笙说出什么话,神灵终于对苏文笙下了死手。远方的神灵也停下了脚步。
苏文笙的眼中,一直很平静。
其实他心里抱着一些期望,觉得神灵也许真的认可他,才没有取走他的性命。祂望着他的眼神,每一秒都是温柔的。
但祂只是像一个温柔的天神,给予他马蹄避让鲜花般的柔软,模仿着人类中“信任”与“温柔”的情绪,照顾他的需求。实际上,祂的每一分温柔都是虚假的,只是在缓慢地织就一个等待苏明安的网,却让他稍微下陷了一点。
仅此而已。
网中从来没有他。
他向前倾身,附在苏明安耳边说——
“喊出‘秦将军,我回来了’——你便可以支配机械城。这是我偶然得知的秘密,原理不明。我曾经以为我一辈子不会说出来,但……”
苏明安睁大了眼睛。
……就这么简单?
……这是什么原理?
他用困惑的眼神望着苏文笙,但苏文笙突然开始变得透明。
青年半边身子的血开始下落,被钢筋贯穿的前胸周围变得透明,他的眼眸颜色黯淡了下去。
哪怕只是一个没有说出原因的秘密,这一句话,就已经夺去了他的存在。
……
【TE3·(抵达最终旧日之地,建立理想乡)完美通关进度:90%】
……
完美通关进度骤然暴涨一大截,令苏明安感到错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用性命换来的10%的通关进度。如果不是苏文笙的这句话,苏明安不知道要回档多少次,才能打探到这句话。
苏文笙伸出双手,捧起了他的右手。
十指扣住他的掌纹,留下浅浅的月牙印。他的眼神如同被遗忘的古老油画,依旧是鲜亮的色泽,却无法掩饰被世人忘却的寂寥。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戴着黑色耳钉吗?”苏文笙很轻地说。
“为什么。”苏明安也为此疑惑很久。
“……因为你绝不会戴耳钉。”苏文笙说:“就算你成为了我,你也会把耳钉取下。所以,‘戴着耳钉的苏文笙’,才是苏文笙。”
苏明安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这个耳钉是武器,想过它是通讯道具,唯独没有想过这仅仅只是一种……“区分工具”。
……他只能用耳钉来区分他自己。
“是啊。”苏明安低声说:“我不喜欢耳钉。”
苏文笙勾了勾唇角。
十指最后又用了点力,他在苏明安掌心埋下十道月牙,仿佛要将掌间的热度深埋骨髓。
“我不知道能给你留下什么。”苏文笙低头笑了:“事实上我还是不甘心。”
“想着我给你留下的印象,尽是不好的印象,也仅仅是为了自己的世界,才跟你讲这个秘密。但再来一次,我也许还是那么选,我必须要确认你,因为在其他的平行世界中,也许救世主就不是‘苏明安’这么合格的人了。”
“给你最深的印象,大概就是伤害过你的月弧。”
“苏大救世主,所以我给你留点月牙印,就当我的痕迹。”
……什么“仅仅是为了自己的世界”,这种理由该用“仅仅”吗?
……你怎么就这么自卑?
苏明安手掌几乎没有痛觉,苏文笙留下的印记很浅,指甲也剪得短短的。他似乎还记得学生不能留长指甲。
苏明安猛然意识到,第十世界有那么多玩家参与,在没有苏明安的副本中,“救世主”有可能是不合格的,苏文笙的选择不无道理。
就像北望经历的世界,最后就是被完全毁灭了。如果在那个平行副本,苏文笙也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也许不会是灭绝的结局。
贴着他的手,苏明安抿着唇,将心底的颤抖埋下去。
“苏明安……”
……
夕阳落幕般向远方褪去。万道金辉洒在长廊上,仿佛被注入了一种神圣的韵律。
青年的脸上带着一股超然物外的平静,最后一缕光线在他的黑色骨钉上游走。
像要确认什么一般,他抬起手,触摸着苏明安的脸颊,定定地望着他。好像在探究这双相似的眼里,和自己到底有什么不同。
是执念?是狂热?还是……
……到底是什么塑造了苏明安?又是什么重构了【他】?
“这世界有一万个苏文笙。太多了,令我感到茫然。他们像是从我身上延伸出的阴影,相似,又不同到令人困惑。”他说:
“但‘耳钉苏文笙’永远只有一个……就是我。”
“记着我,‘救世主’。”
“你要记住……我自始至终没有忘记理想,即使是支离破碎的理想。”
——即使是万分之一的理想,也是整整八十亿条生命。
——你要他怎么无视这八十亿条生命,无视自己死后可能发生的毁灭,决绝地坠入湖中的死亡。
下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砍刀,落在了他的身上,要抹杀他的存在。
苏明安无法忘记他在那一瞬间的眼神。
那是一种……像是渴望天父一般的眼神。
他是最恨神的人,那么多传火者把玻璃瓶传到了他的手上,然而唯有神灵救赎了他,保下了他的理想。
尽管只是支离破碎的理想。
……但已经是这样的十九年人生了。
随后,正牌的救世主苏明安。苏明安的降临,形同第二位天父,点燃了世界的希望之火,让他再度感到了救赎。
这一回,救赎不再是虚假的了。
当在高台上指责苏明安“罪大恶极”的时候,苏文笙分明是笑着的。
——因为他知道,这种他口中的“罪大恶极”,明明是他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的理想。是他穷极一生触及不到的希望。
——他的人生扎根于泥里。却有一只飞鸟掠过了这片泥土。
你看,这漫天的红艳,这满天的霞光……这世界多漂亮啊……
他凝望着窗户外的天空,眼眶微红。
——为什么,会有人却,就这样将自己一把火烧光了。
……
【苏明安尊重队友们的选择,同样尊重当年光明骑士的选择。当他们选择牺牲,他不会阻拦,但他却会在心中期望,下一次,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可是……】
……
关于苏文笙的记忆里,那些被苏文笙亲手埋葬的傲骨,苏明安其实都记得。
他全都记着,那些,没有被施行的东西。
亲手写下的计划书。
亲自联络的盟友们。
亲手规划的实验城救援路线。
亲手埋葬的橘猫。
梧桐树、铅笔盒、铲子、校服、父亲的信、奶奶的梅子酒、橘猫、它小小的坟、女孩跳下的湖、月光下的湖底星空……还有,一双与他一样的眼睛。
夕阳的光影在长廊上跳跃,青年的黑色骨钉反射着光辉——它不像是饰品,像是禁锢他的锁链。
苏明安有种使用技能的冲动,被他压住了,以至于让他脸上的冷静开始崩塌。
但苏文笙透明的手指抵在苏明安的唇前。
眼神锐利而坚定,仿佛要制止哪怕一点点的可能,防止他吐出哪怕一个字的掌权者邀请。
……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自由,却愿意做出这个决定?
也许是他认可了苏明安是救世主,想帮他走下去。也许是他已经背叛了神灵,再也没办法回到过去。
——但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也许远在想到这些原因之前。
“【你微微地笑着,】”他弯起眉眼,漆黑的眼瞳倒映着苏明安。
手指弯曲,牢牢攥着手掌。
瞳孔中的云彩被染成了金色,如同一幅油画。仿佛他要记住眼中最后的美丽。
“【不同我说什么话,】”
“【而我觉得,】”
“【为了这个,】”
“【我已等待得久了。】”
“(——《飞鸟集:42》)”
这是十九岁的青年最后的话语,是一首诗。
晕红的夕照中,他离救世主这样近,这样亲密,交接了责任。
他终于望见了眷恋许久的蔚蓝色月光。
于是他微微笑着。
……为了这个,
……我已经等待得久了。
太久了。
……
苏明安心中一颤。
……掌中的月牙力道在一瞬间就消失了。
长廊被夕阳的千万道光芒笼罩,在这一瞬间,夜幕缓缓推来,将它们覆盖。苏明安的掌间渐渐化成无数光粒,不留一丝痕迹。
而他仍然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僵硬地停在原地。
上方的石块不堪重负地坠落,重重压在苏明安面前,他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伸出手去——
……但他两手空空,别无他物。
细碎的光点蔓延在他的身周,掌间的十道月牙印缓缓回弹,明明说要留下痕迹,但苏文笙没用多少力,掌间的月牙印很快就消失了。
他最后的痕迹,好像也就固执地留下了那么四五秒。
直到苏凛走近他,掀开面前的石块。
石块之下,压着白衬衫与领结,还有一根黑色骨钉,血肉之躯已经不见了。
……
……他不在了。
……
——我追求的是理想本身,还是某种超越此的更加美好之物?
在很早之前,苏明安就被这样的思考所吸引,无法挣脱。禁忌之行背后的驱动力总是千变万化,但最终常常与执念与热爱有关。
但他无法否认,对于苏文笙而言,尽管他的理想没有通向坦途,但无论有什么理由,永远都会包含后两者。
执念,与……热爱。
当他抱着橘猫站在梧桐树下,抬头仰望远方的校园时——
……
那一刻,他心里想着的,也许就是他为之满怀觉悟、九死未悔的理由。
十九岁的青年,怎么会突然无私到可怕的地步?
……怎么没有。
苏明安向前走去,紧紧攥着他的耳钉。
他忽然感到刺痛。
原来问者与答者……不都是吗。
……
“叮咚!”
【达成(苏文笙)TE·“无人诗”】
【望见神灵抱着爱丽丝远去的那一刻,我在想,太好了,神灵没有收走我的性命。】
【从此以后,我自由了。无论我去哪里,无论我做什么,我终于自由了……】
【然后我看到了苏明安眼中的绝望。】
【他好像走到了绝境。】
【那一瞬间,我在想什么?是因为“他也有做不到的事”而得意,还是在感到嫉妒?】
【我好像没有想太多,是什么东西支配了我的嘴唇,让我说出了那个秘密——】
【和他对视了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仍然是这些理由。】
【——是我的血太烫了,我的脸太热了,我的手行动得太快了。】
【……时隔十一年,那么长久的岁月之后——它们还是令我如此奋不顾身。我像是打破音乐教室的那个八岁孩子一样,再一次冲了出去。】
【八岁的孩子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十九岁的我也是这样。】
【我感到了灼痛。】
【虽然我还是那个连橘猫也拯救不了的人。我救不了孩子,救不了女同学,也救不了我自己。】
【但我拯救了苏大救世主。】
【也许,他能做到让所有人……】
【人生光明,安康永顺。】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
【这世界从来没杀死我。】
【——是我没有输给它。】
……
苏明安站了起来。
夜幕如黑色的丝绸,温柔地拥抱着他,拥抱着他手里的黑色骨钉。
“秦将军,我……”
他将视线缓缓扫过这座陌生的九幽,说出苏文笙用生命换来的言语:
“回来……了。”
……
备考,休息三天。
(本章完)
一千零七十一章·“愿景。”(感谢“书友20210301”盟主)
苏明安听到了铺天盖地的机械声。
脚下塌陷的地面开始修复,所有的炮口开始转向,这座城的机械变得吵闹起来,仿佛迎来了它久违的主人。
……
【你唤醒了机械城。】
【欢迎回来,旧神。】
……
神灵驻步,即使看到苏文笙的死亡,神灵也没有表露出半分挽留和哀伤。
苏明安向前跑去,朝着爱丽丝伸手。
这一刻,好像有许多场景在脑中闪过,他看到了许多模糊的画面,视角也发生了转变——
……
我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房间里,笔下书写着长久的计划。耳边时钟嘀嗒作响,仿佛固定的心跳。
我一笔一划地写着,将千万人的心血诉诸笔端,将一整个世界的命运写于墨下。最后一个笔画收尾,我吹了吹纸张,忽然感到很寂静。
久违的寂静。
那些城民们的渴求、人类对于生存的渴望、那些将军们昼夜不息地抵御,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方舟计划】。
这个计划将跨越长达千年之久,直到旧神复苏之时。
我将笔搁下,听到门锁开启声,回头一看,一名黑发绿眸的少女走入,她的眼眸犹如一潭幽深的湖泊,让人感到心绪宁静。她穿着短衫短褂,身上满是烧伤。
我感到自己张开嘴,说了这么一句:“……小雅他们下手又没分寸。”
少女笑了,遮了遮身上的伤势:“没事,都是为了实验。以生命力为代价的力量,烧伤也是常事,以后我大概就习惯这种烧灼的疼痛了。既然我拥有与普通人类不同的长久生命,也该做些自己能做到的事。”
我问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少女说:“【神灵】几乎掌控了世界。再不开启计划,怕是来不及了,你做好决心了吗?”
苏明安感到耳边一阵扰动,部分词汇仿佛被替换过,【神灵】这个词,在少女口中应该是其他的词汇。
我将手上的计划书递给她。
她盯着计划书看了很久,仿佛里面埋藏着什么深重的东西。事实也如此,这决定着一整个世界、将近百亿人的命运。这种东西经由我的手落下,便由百亿人的抉择骤然浓缩到了我一人的是非。
直到她的瞳孔微微亮了些,就像是点燃了一抹火星。她将拳头攥紧在唇前,仿佛这样就可以止住她肩头的颤抖。
“……转世轮回积蓄的情感是动力,理想国是屏障,成神是对等的位格,最后就能转移矩令……我明白了。”少女说:“可是这样,谁也不知道千年后,是否会有人唤醒我们。”
我笑了笑:“相信人类的可能性,相信他们能够唤醒我们——让方舟启航吧,我们终将苏醒,待到方舟抵达终点之时。”
“那……要去喝一杯吗?大家在转世前,想最后见你一面。”少女说。
“又不是最后一面了,千年后也许还能见面……”我很想笑一下。但每一寸的笑容都显得僵硬,我知道这个计划风险很大,但这已经是成功率最大的计划。让一整个文明乘上跨越千年的方舟,在浩瀚的宇宙间轮渡,本就是十分大胆的设想。
我们没有去华丽的宴会厅,那里早就已经被炮火轰没了。于是我们坐在屋檐上,望着远方的烟火,作了一次道别。
烟火下,人们容颜显得忽明忽暗,有时一抹鲜红的烟火升上天,所有人的眼中都像燃起了火。
“也许,我们会成为文明的异乡人。”
第一个向我举杯的是我的战友,李御璇。他一头红发,眼眸如金:
“我们会在想家时大哭,会在憧憬未来时大笑,但我们还能呼吸,我们还有思想,我们还会……唱歌,绘画,记录文字。我们还没有沦为屏幕上的文字,或是入侵者脑海里的墓碑。千年的转世轮回,我会成为各色各样的我。届时,我希望我能活出更加精彩的人生。”
我朝他举杯,饮下杯中橙汁。
我知道他的过去。他曾经因为争夺家中权力,迫害过他的弟弟,后被驱逐出家族。如今方舟即将远行,也许他和他的弟弟能够再世交好。
“我向您敬酒。”第二位举杯的是我的朋友,昕月。她玫红色的发丝垂在肩头,眼眸如同盛放的玫瑰:
“若是能转世轮回,我不想再迷茫了。”
我知道她的过去,她曾经迷恋过一个位高权重的上位者,被恋爱迷昏了头脑,不过我还是有必要纠正她。
我说:“我们的寿命还是会于百年内终结,无法突破人类的限制。我们只是将自身的人格与记忆化作硬盘,储存于一代代后世身上,并非是传统意义上的‘转世轮回’。他们只是像我们、承接了我们的责任与意志、自称我们的转世,却并非我们。”
我的理念很简单。
人的生命不过百年,数据储存下来却能存放千年之久,因此,只要将‘我们’刻印在数据上,存放于我们的灵魂中,去自动寻找与我们契合度最高的后人,就能渡入后续轮回。
这涉及了灵魂,又涉及了言灵,实施难度很大,但好在我已经有了解决方案……只是暂时还不能公开。
“谁知道呢?”昕月耸了耸肩:“就像薛定谔的猫,不打开猫的盒子,就不会知道猫的死活。虽然伱说只是把我们拓印到硬盘上,但我们的灵魂也存在了硬盘里,谁知道我们算是活着,还是死了?也许真的算是转世轮回呢?”
我没有与她探讨这个,科学侧与魔幻侧的交汇本就复杂,谁也不清楚转世是否算我们活着。忒修斯之船的争论持续已久,没有定论。
“转世后,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第三位举杯的是我的学生。他靠在斜斜的屋檐上,天空的烟火描摹着他西方化的容颜,他眯着黑亮的眼睛,朝我笑了:“我说,你能操控转世吗?我想当个贵族,你能帮我弄弄吗?”
他的手肘顶了顶我的腰:“或者,让我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吟游诗人?反正千年到来之前,我们做什么都行吧。我就想抱着把琴四处唱歌。”
我喝了口橘子汁,酸涩的液体刺入喉咙。这些人身上的酒味很重,令我感到有些飘飘然。我推开了他,他又黏了上来,我不禁说:“萧影,你离我远点。”
萧影和我的渊源,那就太长了。这家伙本来是个自由惯了的人,是个化名为“琥珀”的探险家,方圆百里都听过他的名头。我在外出时发现了他的才能,希望他能加入我的方舟计划,却被他狠狠拒绝。
他嘲讽我是个滴酒不沾的人,根本不配指挥他。
于是,我和他赌了一场俄罗斯转盘,用左轮手枪对自己轮流开枪。开到倒数第二枪时,他认输了,他不敢把他自由的生命堵在二分之一的死亡概率上。依照赌约,他成为了我的学生,帮我做事。他天天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帮忙写个数据都要碎嘴。
这家伙知道终于要摆脱我了,应该很开心吧。
我说:“我不能操控任何人的转世,我甚至不知道我们后面会面临怎样的时代。一切都是未知的,就像驶入未知的深海。”
我看到他眼中的神采略微淡了些。他望着我的眼神,竟显得有些忧愁。
……忧愁。
这种自在惯了的人竟也会露出这种表情,明明世界上的所有事都像他的乐子。
他非要使小性子,把酒洒在了地上,嘴里嘟哝着什么。但我不在意。
我的计划中,所有人都会遁入转世,但只有我例外……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关系到我是否能和他们一样,在千年后苏醒。
“怎么了?表情不太好。”第四位向我举杯的,是一头黑发的男人。他是我的长辈,亦师亦友,名唤离明月。
他始终是一副老妈子的心态对待我,虽然人看上去很年轻,但却像七老八十……其实让我体验到了几分久违的亲情。
“你有想过以后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吗?”我望着他淡漠的瞳孔。
他好像认真思索了一会。
他的工作是致力于搜寻各种各样的怪谈,自【言灵者】入侵后,世上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怪谈规则,这都是入侵造成的。而他仗着自己有技能,居然去主动试探这些规则。
实在是太大胆了。
我经常看到他鲜血淋漓的样子。有好几次,我差点失去了他。
但千年之后,应该就不会有这么多未知的规则了,我记得他很喜欢小孩……也许他可以开一家研究所,招收有天赋的孩子们。也许他可以去当大学教授?这些都很适合他。
“我不认为后世算是我们。”离明月却这么说:“我认为他们就算来源于我们,他们的生命也是独立的。所以,我不欲为自己定下转世后的规划。”
“后世的我,无论是去当教授,还是当国师,甚至当园长、当保安,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千万种可能性在他们身上绽放,他们只是我的‘可能性’而已。”
“但是,如果真的要畅想,我希望我在每一世都致力于探寻即死规则,直至几十世后,我能以一人之力挖尽天下即死规则,写成一本跨越千年的规则书。从此,不再有人因此而死。”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事。
我感慨于他的坚持,原来生生世世,他都将自己献身于这样的事业。这已经不能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来形容。
我说:“但千年期间,【神灵】会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抹杀历史,抹杀掉我们存在的痕迹,也会抹杀掉你试探出来的规则书。”
离明月抿了抿唇:“我会把它们悄悄印在我的硬盘里……如果我还记得的话。”
这让我想起曾听过的一个故事。
以前有个迷糊的孩子,他的记性不好,很容易忘记东西。所以每当他去学堂后,他都会把课文悄悄抄在自己的手臂和肚子上,这样就能瞒过门口怕被偷书的老学究。这个孩子离开学堂后,将课文散播了出去,让天下人有书可读。如此一来,天下人皆拥有了智慧与知识,不再是埋头苦干的愚民。
如今一看,离明月就像那个孩子。
他会把“课文”悄悄抄在他的“手臂和肚子”上,直到“离开学堂”,将“课文”散播出去,让天下人拥有抵御规则的智慧与知识。
这很困难,如果他能生生世世地做到,连“持之以恒”也不足以形容他。
我与他对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在这个夜下,我们共同举杯,望着长久的烟火。
我聆听着他们的愿景。
我记下了他们的期望。
我牢记着他们的面容。
也许,一代代后世算是我们,拥有我们的情感、我们的人格、我们的责任。也许,他们也拥有独立的自由,我们只是寄托于他们灵魂之上的“前世”。
以此积蓄……直到我的方舟完善之时,直到旧神苏醒。
我们会成为神父,也许下一世会是神父的信徒。
我们会成为医生,也许下一世会是医生曾亲手接生的婴儿。
我们会成为收殓尸骨的士兵,也许下一世会是发起战争的刽子手。
代代尸骨累积,千年之后,当旧神苏醒,一切都能落幕。
“他们在梦中回到了那个尚未被毁灭的文明,他们在春天里大笑,在湖泊边钓鱼,用稻草扎成帽子,用鲜花编成花环。”
而我希望,
——当方舟抵达,旧神苏醒之时,我们睁开眼,看到的,不会是梦。
直到那一天,神灵下达了“彻底抹杀历史,抹杀旧神痕迹”的命令。
我站在雪白的高塔上,启动了计划。
……
苏明安的视角被骤然打断。
他还没能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计划,方舟是何物,冰山又是何物,转世轮回又是为了什么。
便看到一个人挡在自己面前。
黑刀向前延伸,挡住刺来的长剑,吕树的白发飘扬着,鲜血从用力过度的手腕流下。
(本章完)
一千零七十二章·“你不是他。”
“吕树。”苏明安喊了一声。
吕树没有回头。
“援军到了。”吕树说。
于是苏明安回头。
机械城尽头出现了一个血红的大口,数道身影渐渐出现——山田町一、路、李御璇、易钟玉、莫言、伊莎贝拉、伯里斯。
这些玩家都是假的,但他们的生命是真的。当有人干扰了他们的行动,他们就会做出与映射不同的举动。促使他们到来的原因是——机械城的另一端也出现了一个通道,涌现的是圣盟军。
吕树的双臂浸染了蓝绿色污染,空气中游离着丝状的粘稠体。当苏明安让他离开,吕树摇头,脸上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
“……我不想等。”
他不想再等待了。
神灵抱着爱丽丝退回圣盟军的保护。千百朵火花在溢满蓝绿色的九幽中绽开。
但当苏凛出手时,一切都寂静了。
援军的攻击消耗了最后的防御罩,苏凛一剑刺入,洞穿了防线,在圣盟军之中把爱丽丝拽了出来。
爱丽丝一入手,苏凛就像被烫到一样。诡异的蓝绿色像是传染病蔓延到他的手掌。
千年来积蓄的情绪污染,整个世界的哀怨、痛苦、绝望,都汇聚在她的身上。神灵不算生命体,抱着她不受影响。但苏凛一入手,就感到狂暴而恐怖的气息在怀里飞速蔓延。
人们光是处在这种环境中,就会受到污染。更别说直接接触污染源。
“哗啦——!”
苏明安撞碎玻璃,从百丈高楼一跃而下。
——他要去接爱丽丝。
污染也好,异化也好,常人根本承受不住。他是旧神,肯定比其他人适应度更高。
下一瞬间,神灵出现在苏凛身侧。苏凛唤出火焰,却感到所有火焰都钻入了爱丽丝的体内。
——她会自动吸收能量!
只要扔掉这个危险的爱丽丝就没事了。但出口就在旁边,一旦让神灵把爱丽丝扔出九幽……
“抛给我!”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失真。
苏凛看了一眼,扔了过去。他的双手手掌已经变成了诡异的蓝绿色,像抛出一个烫手山芋,山芋落入了另一个人怀中。
是“苏凛”。
“苏凛”一碰到爱丽丝,手掌瞬间融化,他的情况比苏凛差得多,连几秒的时间都留不住,脸色便灰暗下来。
当神灵如鬼魅般贴近他时,他用双臂护住爱丽丝,像一道人肉盾牌,死死不放手。由于能量会被爱丽丝吸收,争夺者只能通过物理的方式争抢,这让他以自身为盾牌的行为很有效。
“……我竟然不能操控你了。”神灵的身形顿了顿,眼神中有不解:“为什么……当时那个假诺尔赴死时,我也无法操控他,他执意牺牲的因果盖过了我与他之间的因果。为什么?你明明不是他。”
在被改造前,他们只是很普通的人,谨小慎微、贪生怕死、庸庸碌碌但是……明明“人设”不符合他们现在的行为。哪怕是真苏凛也不会这样牺牲,假苏凛却这么做了。
……是什么点燃了他们原本庸碌的灵魂?
这让神灵感到困惑,甚至让祂茫然。
“苏凛”牢牢护住爱丽丝,皮肤开始溃烂,手臂开始融化,皮肉一点一点向下坠……脸上和苏凛如出一辙的淡漠终于出现裂痕,他露出了苏凛不会露出的笑容,金色的瞳孔却是相同的傲慢:
“正因为……我不是他。”
“你是他。”神灵摇头。
“我不是。”苏凛-2918这么说。
“你们的样貌、声音、性情、爱好,都一模一样。”神灵说。
“不一样。”苏凛-2918说。
远方的苏凛回头,看了一眼皮肉溃烂形同泥土的苏凛-2918。光壁破裂在神灵的掌下,蓝绿色的荧光在他们之间游走。
而苏凛-2918也远远回望了苏凛一眼,金色的瞳孔中仿佛倒映着已经不可见的他人身影,神采在漂亮而高傲的眼眸中一点点涣散。
……他们在成为“他人的人设”前,是谁?
……是谁抹去了他们的独特底色,又是什么点亮了他们的荒芜?
苏凛眼神微动。
火焰长剑贯穿了神灵,神灵的身形消散了,但很快,又一道神灵的身形出现了。祂早就料到了九幽的决战,这里随处都是祂的躯体。
当苏明安落地,苏凛-2918只剩下了破碎的上半身。
他的下巴抵在爱丽丝的发丝上,金色的眼球滚落在地。承受形同腰斩的疼痛,苏凛-2918用一只眼球凝视着苏明安,移开了自己化为血泥的上半身。
“……我不是为了救你。”苏凛-2918说。
苏明安抱起了爱丽丝。
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海鸥般的长鸣,他听到自己胸腔中的震鸣。
“只是顺手为之?只是为了救自己的世界,顺道帮了我?”苏明安说出了他会说的话。
苏凛-2918眯了眯眼。
他在大片的血泊中笑了。
苏明安转过头,没有看他最后的融化,苏凛是个高傲的人,不会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最后的模样,特别是并不漂亮的死亡。
当他向前走了一步,便听到了身后哗啦哗啦的融化声。随后,低声的喘息也没有了。
“……”
苏明安没有听到任何系统提示,仿佛苏凛-2918的死亡在系统看来不重要,连一点结局提示声都没有响起。
就像无声无息消散的一粒灰。
抱着爱丽丝,登上了机械轮盘,苏明安始终没有回头看地上的一滩血泊。
“你要去哪?”山田町一拉住苏明安的袖子,发出刺啦啦的声音。
山田町一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有融化之势,皮肉开始下坠。
苏明安看着山田町一皮肤的溃烂,摇了摇头:“你们走吧。”
走吧,离开九幽,不必帮我。
“顺便把苏凛带走,近距离接触辐射源,他的情况不会好。那家伙最倔强,不会暴露自己的虚弱,你们把他赶快带走。”苏明安看了一眼前方斩杀一具具神灵躯体的苏凛,又转头看向吕树:“还有吕树,你也走,久待没有好处。这里是神的对垒,留我一个就好了。”
山田町一眨了眨眼,小声说:“没关系的,反正真的我在另一条世界线。”
苏明安说:“都一样。”
他启动机械轮盘,抱着爱丽丝向上飞。
“喂——”
山田町一伸出手,没能碰触到他。
轮盘笔直向上。苏明安抱着爱丽丝,蓝绿色在他的手臂上蔓延。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爱丽丝是辐射源,那他独自带着她向上飞就好了,只要远离地面,就能远离所有人包括神灵。
轮盘的加速下,景物飞快下移,苏明安朝地面望了一眼。吕树一直抬头望着,像一块沉默的石碑。山田町一维持着伸手的姿态,好像想碰到他。莫言一直在大声喊“大哥”,拼命挥着手。伯里斯单膝跪地,不知道在做什么虔诚的仪式。苏凛从前面退了下来,地上躺了一大圈的神灵尸体,像浩瀚的白雪。
高度越升越高,苏明安低头,忽然感觉自己的胸口被蹭了蹭。
爱丽丝睁开了眼。
猩红的双眼。
早在独自待在九幽的两年,她的意识就消失了。但当苏明安如此贴近她,两颗心脏距离如此之近,她忽然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蹭了蹭他的胸口,仿佛激荡着心跳之间的共鸣。
这让他想起那个雪夜。
十二月,女孩刚来侦探的家,怕黑,也怕一个人,就会仗着年纪小在他的怀里磨蹭,而他会按住她的头挪开她。
这一次,机械轮盘太小了,天空太冷了,他终于挪不开她了。
污染如同逐渐蔓延的霜雪,攀上苏明安的下巴,带来烧灼般的疼痛。他紧紧搂着爱丽丝,已经渐渐看不到地面,空气变得稀薄,仿佛坠入了倒悬的海底。
爱丽丝鲜红的眼珠微微动了动,她的面部已经布满了蓝绿色的鳞片,非常狰狞,就像一只嗜血的海妖。她咬上了苏明安的肩膀,鲜血溢出。
苏明安一动不动,只是取出了她曾经送他的白色朝颜花。
异种王是一切情绪的载体,太多的负面情绪积蓄在她的身上。亿万人的恐惧、亿万人的绝望、亿万人的疯狂……她一边狠狠地咬下,一边无意识地流下泪:
“我恨……恨……凭什么……就因为我父母的罪,我不能高考……凭什么……”
苏明安维持着递花的动作:“我以为,看到花,就会有奇迹发生,也许你会想起来你是谁。”
她的表情狰狞,血丝在眼底绽开。越来越多的血自苏明安肩头流下,她越发用力:
“我恨……恨……都是因为战争……都是因为旧神……如果祂不存在,我们就不会受苦了……我的家人……我的子女……”
她嘴唇微张,不断倾吐着世人的情绪之言,这些是亿万人满怀恶意的心声——
“我恨……旧神的军队摧毁了我的城市,杀死了我的孙儿……我恨……”
苏明安低头说:“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在树下许愿吗?你说,你希望你一辈子都是爱丽丝。”
“我恨……恨啊……恨……”
“那时,我就在想。”苏明安的声音很轻:“如果命运真的要置你于死地,我也希望你一直是爱丽丝。”
“都是……因为……你……旧神……你去死啊……”
“和你在一起的时光,确实是我这十几天来最快乐的时光,这是我以前很难体会到的日常。爱丽丝,我希望……”
“旧神……我恨你……你快……”
……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你快去死啊。”
……
“……我很喜欢你这个孩子。”
“……我恨你。”
……
半夜,天空落雪了。
大片的雪花飘荡在身侧,空气越来越稀薄。
蓝绿色的鳞片在苏明安手臂、颈部生长。他望见了星空之上,浩瀚如沧海的眼睛。
然后他感到了一个充满疼痛的拥抱,爱丽丝紧紧搂着他,生出的骨骼、皮肉、泛滥的鳞片、触须,让这个拥抱布满疙疙瘩瘩的异物感。
——异种王要苏生了。
风仿佛从宇宙的末端吹起,绕过千年的无声,落在他染成蓝绿色的眼睑。而后,他听到了叠影的叹息: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长达千年的谋划。”
心跳声越来越大。
苏明安望见了星空之上的文字,像弯曲交叠的星痕。这是一段他早就看过的文字。
……
【吾之故友旧神啊。】
【幸以仙之符篆赐我,吾肉身成命运之剑。充吾灵魂者,昔日之目也,以象红蟒之人献我,吾得以重生。至塔内九幽之底,以吾名诵之,以死亡为计数,吾志覆大地,以求理想之国升至天穹。】
……
然后,文字像是被抹去一般,显现出原先的面貌。“故友”一词,忽然发生了变动——
……
【吾之宿敌旧神啊。】
【当你看到这段文字,你已经输了。】
……
【TE1·“成功毁灭世界”完美通关进度:99%】
……
……
——如果要引导一个人,应该怎么做?
叠影了解过“苏明安挖坑自埋记”的过程。对于苏明安自己坑自己、制造衔尾蛇的行为,叠影学习了个透彻,祂明白了应该怎么引导苏明安。
首先,放置显而易见的奖励。
其次,让自己变得和蔼可亲。
最后,故意留下空缺,引导苏明安产生好奇。
于是,叠影设计了跨越整个副本流程的计划。
第一步,将“神灵、异种王、叠影”的三足鼎立,伪装为“神灵、叠影”的双方对立,让苏明安以为叠影就是异种王。实际上,异种王是负面情绪的融合体,叠影是星空之上的窥视者,祂们并不是一个人。
第二步,利用古代歌谣、古董、神话典籍来宣传:“获得成神三要素和载体的人,能来九幽唤醒异种王”,引导苏明安带着成神三要素来九幽。
然后。
……
“叮咚!”
【异种王即将苏生。】
……
爱丽丝融化了。
长久的接触中,苏明安的皮肉本就将近融化,爱丽丝就像是“融入”了他的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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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一千零七十三章·“旧神挖坑自埋记。”
“爱丽丝……”他轻声呼唤。
朝颜花飘落而下,他的怀中空无一物,女孩不在了。
……
【萧景三说:“异种王的供体需要三个基础条件:第一,供体必须是异种。第二,供体要认可异种王。第三,供体自身也要与异种王极像。”】
【苏明安静静听着,把手里的桃花瓣叠成纸飞机的形状。】
【萧景三说:“当年的异种王,虽然只留下了神话中的只言片语。但我大概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黑发,黑眼睛,性格温和悲悯,崇尚理想。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培育出一个符合这些条件的供体。”】
……
——其实在最开始的楼月国,萧景三就说过供体条件。跟鲜红蟒蛇没有关系。
爱丽丝不是异种,也不认可异种王,她一点都不符合萧景三眼中的供体条件,最合适的供体应该是楼月大皇子。
——也就是,苏明安这样的存在。
黑发,黑眼睛,性格温和悲悯,崇尚理想——符合这些条件的明明是苏明安。同时,他自身是“异种王”和“适格者”的双重身份,他也很认可异种王的苏生,完美符合另外两个条件。
……
【“王。”魑轻轻唤了一声,这个字被他咬得又缓又慎重:“……是您吗?”】
【“你胡说什么。”苏明安冷静道。】
【“我在即将伤害到您的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制止了。”魑温柔地说:“唯有王能做到这一点。”】
……
其实苏明安早有猜测——这沉睡千年之久的,凝聚了千年来人们负面情绪的异种王——很有可能就是自己。
但后来,在各类典籍和各方话语中,异种王和旧神好像不是一个人。包括神灵和水岛川空也在说:“不要去唤醒异种王,异种王会吞噬你”。这导致苏明安不再怀疑异种王是自己,而假想它是另一头老虎,想要与虎谋皮。
后来萧景三向异种王换取力量,抢回苏明安的尸体。这个事情佐证了异种王和苏明安没什么关系。因为苏明安还死着,怎么可能作为异种王借给萧景三力量。
但现在苏明安想通了。
——这件事是叠影干的。
叠影假借异种王的名义,借给了萧景三力量。很多人到现在还觉得叠影和异种王是同一个人,萧景三也分不清他们,造成了误判。
事实上,一个是沉睡千年的九幽之主,一个是星空之上的窥视者。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人。
而爱丽丝的作用是什么?
苏明安在这一瞬间明白了。
——衔接。
“鲜红蟒蛇”,应该是叠影的力量。叠影借用爱丽丝这个中转站,接触到苏明安这个真正的异种王载体,就能影响到异种王。
……
【每一次响彻,都仿佛在与苏明安的胸腔共鸣。那是一种异常和谐的……融合感。就像是苏明安与异种王的心脏本就一体。】
……
当苏明安踏足九幽,携带着成神三要素,以人类之身承接千年来异种王积蓄的所有情绪——
他不可能承受得住。
当他失去理智,成为行尸走肉。叠影就能借助他的身体,影响这个世界。
也就顺应了神灵的那句话——“不要唤醒异种王,你会被吞噬自我”。吞噬苏明安的不是异种王,而是叠影。神灵是知道这一点的,但祂说不了,所有涉及到叠影意图、赌约的话都不能说,否则就会像苏文笙那样被抹杀,所以祂只能用异种王的名头警告他。
成神三要素确实是唤醒异种王的钥匙,苏明安作为载体也符合要求。但是……时机错了。
苏明安的【位格】,还不足以让他在承接千年力量时保持理智——他的进程,被叠影恶意地提前了。这本来是第二十天才能走到的地方,苏明安第十天就走进来了。无论神灵怎么阻拦、水岛川空怎么拼命拦截,都没能拦住他。
所以,他会成为异种王,但他不会拥有理智与自我。
……
……
深夜,我独自坐在檐上喝橙子汁,明日就将开启长达千年的方舟计划。夜风有些干冷。
黑发碧眸的少女坐在了我的身边,她的身上又多了烧伤。
“有时我会想,橙子汁真的这么好喝吗?你甚至不愿意喝一点酒。”少女摇晃着手里的酒杯:“今天苏洛洛和我喝了很多酒呢。”
我说:“我能喝酒的。”
少女不可思议道:“我从未见过你喝酒。”
我笑了笑:“我能喝,但我不可以喝。因为我要保留与【旧神】的相似性。”
旧神已经消失了几十年,但祂消失的只是灵魂,躯壳依然存在。为了保证旧神的统治和躯壳的鲜活,我作为祂的朋友,放弃了自己的肉体,进入了祂的躯壳。所有举动都要与祂一致,包括酒也不能再沾了。
我们要确保……当祂的灵魂苏醒,祂还有最适配的躯壳。
“明天开始,你就会陷入长达千年的沉睡。”少女说:“如今的‘屏障’,只够保护一块很小的地方不被【言灵者】窥视。所以,你只能在那一块小小的地方沉睡。直到千年后,我们积蓄了足够多的情绪能量,屏障才能建得更大……”
我又喝了一口橘子汁,什么都没说。
少女的眼睛微微亮了些:“对了,你还没有给我们辛辛苦苦造出的屏障起名呢,能够隔绝高维者的屏障,实在是太厉害了,你想叫它什么名字?”
我无奈地说:“不算我们厉害吧,只是利用了【旧神】留下的知识而已。不过真的要起名的话,我想想……”
……
【“我不认可你的激进想法。目前的‘理想国’还很小,只够庇护稻亚城。”离明月冷淡地说。】
【苏明安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我的激进想法?理想国又是什么?”】
【离明月说:“理想国就是我建立的守护屏障的名字,可以庇佑稻亚城。”】
……
【香蕉魔法使思索着“屏障”一词,听起来很像黑鹊他们曾经提到的“理想国”。这些时代果然是相通的。】
……
我的脑中划过诸多理想,忽然笑道:“起名为——‘理想国’吧。”
既然我们都是天真烂漫的理想主义者,那便用词更浪漫一点吧。这个名词很合适。
少女饮下酒液,一股桃花酿的香气飘起。她眉眼挑起,双颊酡红:“我们拼尽全力,也不过建造出一块小小的屏障,不知要多久才能构建出足以横跨世界的大屏障,千年……足够吗?”
我说:“够的。代代转世,代代轮回,以生命硬盘记录代代的情感能量积蓄……只要足够绝望,足够痛苦……足够的。”
……
【我询问最古之天使,叠影在上,此世何解?】
【最古之天使如此说:“以尸骨垒加之,以前世轮回背负之,以生生世世轮转之,待到千年之后,旧神重归,万道合一,方成理想屏障,驱逐叠影,以解千年之愿。”】
……
少女按住我的肩膀,忽然把我推向一侧。
我讶异地松开了玻璃杯,橙汁洒在夜空中。她将我的肩膀按住,酒杯凑近我的嘴唇。夜空的烟火下,她的眼眸染着暖色的光。
“喝一点,没关系的。躯壳的相似与否,并不会因为喝一口酒而改变,今天很可能是我见你的最后一眼了,喝一口吧。”少女说。
我知道是酒精麻痹了她的理智,让她做出如此大胆的行动。但我却望见了她的眸光……带着泪的,模糊的水光。
这让我恍恍惚惚地想……原来她也是不舍的。明明是沉静的性子,这个时候却这么大胆,原来酒是这么神奇的东西。
于是我微微张开嘴,喝了小半口,桃花的香气刺入我的感官,我忽而感到晕眩,是酒的作用吗?
“我和其他人,还会在代代轮回中相见。即使那时我们不会记得彼此,只是寄托于生生世世灵魂中的生命硬盘。但是,我们与你,很可能再也不会相见了……”少女说。
……
【最古之天使如此说:“存于灵魂摆渡之间,以前世寄托之,凡是前后代传承,千年之天祖、高祖、曾祖、祖父母,子辈、曾孙、玄孙等代代皆为汝一人——使汝既为耶稣,又为其千万信徒,汝既为医生,又为其千万病人。汝既为在世生命,又为地下千万尸骨。以此传承,代代积蓄,累计千年。”】
【我心中惘然,千年之计,何等漫长……亿亿万万人难以得见。千年来轮回转世,祖祖辈辈皆为一人,只为代代筹谋,又是何其壮烈。】
……
“我作为最大的硬盘沉睡在屏障中,承接你们所有人代代积蓄的情感,等到千年后的【旧神】来附身收获罢了。”我弯了弯眼眸:“我没什么痛苦的。”
少女盯着我。
她眼中泪光更甚。
“……【神灵】肯定会抹杀掉我们的这段历史,即使遗留,也不可能毫无遮掩地遗留,肯定要经过一番修饰。可能会用神秘化的说法,来修饰我们做过的一切。这样就不会触动【言灵者】的因果感知。”少女说:“你的沉睡之地本质是‘硬盘中枢’,你想给它起个什么名?”
我笑道:“神秘化的说法……那地方又黑又阴冷,就称之为‘九幽’吧,就像地狱一样。”
少女说:“那我呢?我本来是‘错漏处理人’这种职位,我留给后世的会是什么称谓?”
我说:“既然我是旧神,你作为我的二把手,当然用天使来称呼比较合适,就叫‘审判天使’吧。”
少女眼神亮了些:“听上去还挺酷。”
我说:“是吧。离院士是负责试探规则的学士,就叫‘秩序天使’。萧影那家伙平时负责处理叛徒,就叫‘杀戮天使’……还有最古之天使……来,我们一点点编纂属于我们的神话吧。”
我们聊了很久。
天堂、九幽、天使、轮回……种种神秘化的言语被我们编出,修饰着我们的所有行为,直到把我们如此科技、现代化的时代包装成一个极为神圣、典雅的时代——屏障美称为“理想国”,硬盘中枢美称为“九幽”,各大科研职位美称为各个“天使”,生命硬盘美称为“纸莎草”。
最后,少女问我:
“……如果千年后的【旧神】被【言灵者】蛊惑,在没有满足能保护理智的条件下,就踏入了硬盘中枢附身你,那该怎么办?祂承受不了长达千年的情感累积,理想国也就无从建起。”
我说:“所以,我定下了一个触发手段。倘若祂没有满足苏生我的条件,祂就走不到九幽。”
“什么触发手段?”
我想了想:“你觉得……储存了某一时刻所有信息的仪器,怎么样?当条件触发,在时间正常流速的情况下,所有的景象都会回到某一刻。所以只要【旧神】不满足苏生我的条件,世界上的所有景象就会回到过去的一个时间点。”
少女点头:“是个好方法,你只要把这个机制设在【旧神】唤醒你的必经之路上,就好了。”
我笑道:“当然,我把这个机制放在能够计算未来情况的计算机上,再把计算机包装成神秘化的东西,就叫做‘预言石壁’,怎么样?”
少女眼中一亮:“这么厉害的机制,是用你的技能做的吗?”
我摇摇头:“是装备,叫做时间之戒。这个装备可以回溯很长的时间,但不会影响正常的时间线。”
少女放下酒杯:“金级的装备,做这个也算物尽其用。但愿不要被【神灵】利用了。”
我伸出手,想要坐起来。她扶住我,我的意识却一点点下坠……直到缓缓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的发丝飘荡在我的眼睫上,伴随着一股柠檬香。
最后,我听到她的声音。
“还真是……一杯倒啊。”
然后她很轻地搂住我的肩膀,低声在我耳边说:
“我们会赢吗?”
……
漫长的寂静。
……
(本章完)
一千零七十四章·“成神。”
浩瀚的星空越来越近,光线仿佛被一种未知的力量扭曲,呈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宛如银河中的液态金属,伴随着奇异的蓝绿色光芒,它们来回缭绕、交错、翻腾。既美丽又让人毛骨悚然,像是一颗颗巨大的水滴在空中悬挂。
苏明安的视线尽头,遥远的天际,出现了一道身影——祂的蓝色眼眸令人眩晕,介于蓝色和黑色之间的长发飘荡在身后,又像数不尽的星子凝固而成。与其说具有人类的特征,不如说更像星空化作的类人形象。
这让苏明安感觉自己看到的仿佛不是一个身影,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
……千年前的人们说,他们的敌人是“言灵者”,也就是叠影。屏障是用来隔绝“高维者”的,所以,原来叠影是……
——“高维者”。
苏明安视线凝固。
“他维”指的是其他文明,“高维”指的是凌驾于文明之上的存在。主办方一直被唤作“高维生物”,虽然它们看上去没什么能力,像是借用世界游戏的力量搞事情,但不代表着它们不特别。
原来旧日之世面临的是这种等级的敌人。
怪不得……需要用量级跨越千年的计划去阻挡叠影。但信息缺失,苏明安在没有集齐条件的情况下,就结束了整个计划,导致屏障还没能建起来。
是叠影的一步步诱导,让命运走到了这一步。
……
【——要警惕叠影,它灵活又狡诈,以自由之风编织着谎言与欺骗,你不可相信这样的人。】
……
如果第十世界已经涉及与“高维者”的对垒,这是否意味着——世界游戏可能算是一种人类的晋升渠道?
越到后面,玩家们接触的越多,他们就有机会从普通生命晋升……先是普通的副本,再到第五世界接触到“恶意”这种情感力量,再到第七世界接触到“神”的概念,再到第九世界接触到“他维”,然后是第十世界“高维”……如果能够借用副本中“高维”的力量,是否能够与同为“高维”的主办方抗衡?这些世界为何沦为副本,主办方又是否低于世界游戏?
叠影无言地走近苏明安,悬停在星空。
“又见面了,苏明安。”叠影说:“由于你一开始没有戴上旧日之眼,让我们的历程变得艰难了一些,不过好在,结果是好的。”
祂每走近一点,就有无数条丝线悬停在二人之间。苏明安握紧了剑柄,就连剑柄都传来烈火浇油般呲呲啦啦的声音,他的手掌像是被污染烫化了。
他撑着剑,让自己直立着面对叠影,维持平等的姿态,平视叠影。
“……你正在入侵这个世界,鲜红蟒蛇是伱力量的具现化。旧日之眼原本是千年前的产物,但在千年中它被你渗透。如果我在副本开局戴上了它,根本不需要爱丽丝这个中转站,你就能影响我,对吗?”苏明安说。
在楼月国的海边,血淋淋的系统提示一次次诱惑他,想让他戴上旧日之眼。那时他心里就有了预料,这些看上去就不正常的文字提示不像是真的。世界游戏的系统提示不会这么跳脱,一直都很冰冷端正。
如果他当时经受不住旧日之眼的诱惑,恐怕那时就已经结束了。
叠影弯起了眼眸,双眼宛如湛蓝的海洋:
“……除了那一次,你还躲过了第二次陷阱。那次神灵为你举行天使仪式,如果不是你传送逃跑了,你的旅程到那里也结束了。”
“神灵和你是一伙的?”苏明安说。
“不。应该说我与祂之间的关系,才更像与虎谋皮。祂需要借助我达成一些目的,我也需要借助祂。当然,我和祂是敌人。”
听着这话,苏明安验证了自己的猜测。那次天使仪式,他就感到了极度的危险,他的白色触须一根根变成了鲜红色……
鲜红色。
鲜红色的触须……不就是鲜红蟒蛇吗?
“然后是第三次……星空中的舞会,我也试图留下过你,可惜你太警觉了,躲过了放逐……”叠影的声音颇含遗憾:“你总是一次又一次躲开会置你于死地的陷阱。”
苏明安说:“留下来的那个玩家怎么样了?”
玩家们认为只要留在叠影身边就能脱离玩家身份。有一个玩家就自愿留在了叠影身边。
叠影的嘴角轻轻上扬,这个笑容显得很鲜活:
“他吗?他和我玩得很开心。虽然我到最后也没记住他的名字。”
听叠影的意思,那个玩家很显然被祂杀了,就像恶劣的小孩子捣毁蚂蚁巢,不会留有善心。
苏明安操控着机械轮盘一点点向后退。
所有的秘密已然无所遁形,千年前的计划初具脉络,叠影却已经堵截至此。他似乎听到爱丽丝的叹息,原来她的使命根本不是多么伟光正的东西,又是一个陷阱。活着的时候,她是神灵的陷阱,死去的时候,她是叠影的陷阱。
他将手掌放在心口,却再也听不见她的心跳。鲜红的蟒蛇盘旋在他的胸口皮肤上,像是咬住了一个跳动的苹果。
……
【在出城的这一刹那,苏明安感到自己背包里的旧日之眼颤动了一下,但很快没有了动静。】
……
那时在高考车上,旧日之眼会颤动,是因为叠影感知到了他。
这是阳谋。
当苏明安携带着旧日之眼初次离开稻亚城,离明月构建的小型理想国无法庇护到他,高维者就能感知到苏明安的存在。皆时,一切计划都将在那一刻启动,无论是跨越千年的计划、神灵的谋划、叠影的引导——都会在苏明安踏出稻亚城的那一瞬间开始。
因为他踏出了“理想国”,踏出了能够隔绝高维者的屏障。针对他的所有陷阱就会瞬间启动。旧日教廷、方舟计划、新生计划、传火者、天使仪式、塔带来的世界线收束、预言石壁……会一个一个在他面前呈现。
直到他掀起神战,踏入九幽——直到此刻。
所有的丝线收归于此刻,偌大的蜘蛛网被收起。他与凌驾于世界之上的高维者面对面,攥着高维者需要的成神三要素。
所以,在一开始,离明月一直在反复地询问苏明安,是否要踏出小城——踏出小城,就意味着真的无法回头。高维者会瞬间感知到苏明安,不再有安稳待过二十天的选择。
那时苏明安以为,离明月是在象征性地问一问。但他现在才发现……当时离明月的苦涩神情,到底是何意。
离明月给过他选择的。
……
【“教父。”苏文笙说:“答应我一个条件。如果那位异界来客不愿意,给他自由。我们世界的责任,不必强加在他的身上。”】
【“好。”离明月说。】
……
——就像一种全自动化命运。
苏明安携带旧日之眼出城→自动引起旧日之眼共鸣→叠影加大黑雾的渗透→感知到黑雾渗透,梦巡游戏与塔的进程加快启动→世界线开始收束,苏文笙忙于操控命运中控室→黑鹊趁机带着命运之剑逃出九幽→苏明安参加塔获得仙之符篆→神灵制止苏明安参加塔,神战开启→苏明安为了打赢神战而走到九幽→黑鹊将命运之剑送给苏明安→三要素集齐→满足唤醒异种王的条件且无法维持理智→叠影夺取苏明安的自我。
苏明安不可能把旧日之眼扔掉,只要他带着旧日之眼走出稻亚城——这就是一切的始端。
细细想来,三要素都是别人给他的,旧日之眼是触须给的,命运之剑是黑鹊送的,仙之符篆是苏文笙给的。这些深算下去——全都有叠影插手的痕迹。
“……”
“真是……厉害啊。”
苏明安无法避免地承认……叠影的安排确实卓越。而且巧妙得……让人很难感觉到被操控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其实神灵不需要做什么,只要顺其自然就行了,苏明安就不会急切地去求助叠影。但神灵种种想把苏明安留在身边度过二十天的行为,反而刺激了苏明安。而且神灵想要融合一万条世界线,毁灭其中的9999条,苏明安就不可能顺应祂。
叠影却像看出了苏明安的想法,笑着说:“没用的,就算神灵什么都不做,对于一无所知的你,我大有千百种方法引导你来九幽。那时祂再出手就晚了,你应该感激祂曾经阻止了你整整九次,直到第十次,你才跃过了预言石壁的大回档……你原来这么想见我。”
“神灵错就错在……祂不懂人类,祂错估了你的理想,你的想法始终是保全所有、挖掘最深处的秘密,而祂想着断尾求生。你们从根本上就存在矛盾。祂想让你一无所知,想让你待在祂身边,却错估了你的决心,你可是……苏明安啊。所以你一定会落入命运的圈套——恰恰是你的理想主义让你走到了这一步。如果你是那种摆烂的玩家,你反而更安全。”
苏明安淡淡道:“听你的语气,你很了解我?”
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叠影却说:“我曾注视你许久,自然很了解你。”
苏明安蹙眉:“你是谁?”
叠影将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微笑从祂眼底波动,眼眸如同深邃的黑洞。
“你可以叫我小阿。”
……什么?
苏明安不觉得这是乱说的称谓,他想到了数种可能性。
阿萨斯托?还是……
不对,也可能是叠影逗人玩的,祂的眼神中分明有戏谑。
“又在误导我。”苏明安淡淡说。
绚丽的星空越来越近,蓝绿的色彩笼罩了他。叠影在离他半步的地方止步,星河化的发丝飘荡在他的脸侧,近到……可以举起手里的剑刺下去。
苏明安没有动,他已经感知不到手掌了。
亚尔曼之剑从他松动的五指之间脱手,在轮盘上清脆弹了一声,坠入了万丈高空之下。
雪片擦过他的发丝,没有融化,他的温度几乎与雪无异。
仿佛有窸窣的电流窜过脑中,他的感官在一点点被剥离……异种王自他的身上苏生,积蓄千年的情感却无法承受,于是鲜红蟒蛇游离在他的身躯,想摘取桃子。
命运之剑悬停在他的身侧,旧日之眼回到了他的掌心,仙之符篆挂在他的腰间。成神三要素完美地契合。
他成神了,但这会击垮他的意识。
……
【玩家成就旧日之世·旧神神位。】
……
【获得权柄·时间线跨越。(仅限于旧日之世范畴)】
【获得金级武器·命运之剑。】
【命运之剑(金级):
攻击力:180~200
耐久:max
绝对判定属性:在面对任何神位以下的攻击时,你拥有优先判定权。将先判定你造成的伤害,再判定对方造成的伤害。
命运切割属性:你可以使用这把武器斩断因果线。
情感收割属性:这把武器的本质是“生命硬盘回收系统”,你可以使用这把武器收割生命硬盘已经积攒的所有情感。】
……
命运之剑散发着金白色的光芒,落入他的五指之中,然而他一动不动,唯有细雪落于他的发梢。
一个又一个时代的欢欣苦楚汇聚在他的脑中,痛恨的、绝望的、兴奋的、愤怒的……就像一万条世界线都在这一刻向他涌来,犹如冲向沙蟹的海啸。
他睁着双眼,脸色苍白。
像是化为了一尊高天之上的大理石神像。
……
烟火在空中绽开。
少女依然坐在我身边,我醒酒后,她好像有些困了。
“那要是预言石壁发生了错误,旧神提前走进了九幽,怎么办啊……”少女半眯着眼睛,困倦地细语。
我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千年之后的事太遥远了,如果真的发生计划之外的情况,只能靠那时还活着的人了,也许他们能救旧神。”
少女打了个哈欠:“千年后还活着的人,那就是我们的转世了。真的靠谱吗?”
我坚决地说:“我相信。你即使转世了几百次,也会一如既往地坚定。”
(本章完)
一千零七十五章·“BE27·落雪。”(感谢“妮耶”盟主)
少女笑了出来,双腿在房檐上一晃一晃,烟火投射的光影像是灵动的小鸟。
“好啊。”她卷下长袖,遮掩住烧伤。
“要是真的出事了,就让我的转世的转世的转世……转世的n次方,来解决问题。旧神大人——我会来救你的。”
“审判天使,是旧神自始至终的护道人。”
……
通红的光泽亮起。
迷蒙之中,苏明安感到自己被谁扯了一把,向下坠落。
他听到了她熟悉的声音。
黑色的发丝交叠着,传来一股柠檬香。
“苏明安——醒醒!”
“你挽救了那么多人——你挽救了那么多时代——伱挽救了那么多世界——你醒醒!你创造了那么多奇迹——”
“醒过来,苏明安——”
他渐渐听不到。
只能望见一对翡翠色的眼眸,很漂亮。她曾经跨越那么多周目来救他,也是她一次次把他带离了危险。但这次不行了,她最多能把他带离叠影的身边,事态无法逆转。
他想做些什么,却仿佛跌入了层层叠叠的梦,无法掌控自我。
其实他留了后手。
他给自己埋了炸弹,也给诺尔传讯过。但是,叠影也料到了这些。炸弹无法响应,诺尔也没有来。
神几乎无法被人杀死,除非自戕,可叠影不会让他自戕。
风吹起他们的衣衫,雪片颤抖地落在他的眼睫。在她温暖的怀中,他忽然感到疲惫。
……他的敌人是高维者。
高维者……啊。
祂的观测无处不在,祂能看清因果线的始端。而他踏入这个世界,那么多人都在拼命地帮他,一整个文明都渡上了方舟,包括千年前的人也在步步谋划,但却……
还是艰难。
他明明不再孤独,废墟世界那种千夫所指的情况没再出现,几乎所有人都在推着他往前走,但是……
他的敌人凌驾于文明。
朝颜连杀了他也做不到。她杀不了一个神。
“你还记得……我们在海边的初遇吗?你还记得……爱丽丝最喜欢什么吗?”朝颜的声音颤抖。
在万里长空的坠落中,无尽的丝线誓不罢休地追来,他望见她的身后,一条条丝线像是扭曲的蟒蛇。而他们一路坠落,试图逃脱这些无法摆脱的东西,就像蝴蝶挣脱虫网。
叠影依然站在很高的地方,凝视着苏明安。祂悬停在星海,无法离开,但只要夺取苏明安这位复苏的旧神,一切就能做到了。
而近在咫尺的少女重复着颤抖的话语,她的泪珠落在他的脸颊上,试图让他记住他是谁:
“我们的初遇……是在海边的村落。因为爱丽丝曾经说过,她喜欢大海,所以我就想……既然她的一生都没有和你踏过海,我便在海边的村庄与你相见……”
“我想完成她的遗憾,她是几百年前的人,她的死亡其实注定了。但现世的我们还结局未定,我想和你看海,所以我来了……”
“记住自己是谁,好吗,好吗?苏明安,你创造了那么多奇迹……”
“你带我看星星的那一晚,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从来没有人那样对过我……我永远是孤独的。”
她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不可以在这里停下。千年的祈愿,亿万人的一代代积蓄……不可以在这里停止……”
“苏明安……”
大雪飘荡在他们身侧。黑夜的沉默化作沉寂的歌声。
她揽住了她的希望,随着旧神苏生,生命硬盘逐渐解封带来的记忆涌入她的脑中,眼眸中的苍翠色逐渐变得剔透明亮,就像是有一瞬间——她与千年前那位陪伴旧神的少女重合。少女紧抱复苏的旧神,一声又一声恳切地希望,不要在这里功亏一篑。
“……”
而他没有回应。
如果说人的意志真的能凌驾一切,世间的一切阴谋只要怀揣理想就能戳破,那么人与神之间的间隔也就不存在了。倘若这是个唯心的世界,也许他真的能被唤醒。但这是现实。就算有一腔热血也做不到。
蓝绿色的污染蔓延到了她的身上。
她突然感到灼痛。
火焰破灭在高维者的冷淡注视下,长风仿佛源自星空的末端。鳞片覆盖在青年的脸侧,瞳眸中渐渐夹杂着鲜红。
一条红色蟒蛇在他的瞳孔中流动,那抹神采正在渐渐消亡。让她感到整个世界仿佛都随着这抹光采而黯淡下去。
拥抱变得充满疼痛,皮肤上传来刺啦啦的腐蚀声响,她痛得浑身颤抖起来。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在她耳边说了很多声抱歉。
抱歉,没能改变你们根深蒂固的命运。
抱歉,没能完成你们持续千年的祈愿。
抱歉,是我还不够敏锐,是我没想到……原来这条路始终都没有终点,无论怎么走都会被堵死。
抱歉。朝颜。
抱歉……没有送你一颗新的糖果。
遥远的天际,仿佛传来一声长鸣,似是大雁在迁徙,又似海鸥的泅渡。好像有着极为久远的东西在他们之间复苏,旧神与祂的审判天使跨越了千年的岁月、四十七代转世,在这一瞬间终于抱紧了彼此。
但下一秒,朝颜拔出长剑贯穿了苏明安的心口。她紧紧咬着嘴唇,手指握紧剑柄,青筋根根突起,用了极大决心。
金色的鲜血流出,剑刃自动融化,伤口迅速愈合。
没有用。
她杀不死他。
风仿佛一声遥远的叹息。
叠影俯瞰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而苏明安无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朝颜便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
“我自……九幽而来。”他无意识地喃喃。
——不是这样。
朝颜睁大了眼睛,无声地摇头。
“名唤阿萨斯托……”
——不要这样。
“秩序天使莱特,侍奉于阿萨斯托之左位,掌管正义之天秤。”
“杀戮天使昂布,侍奉于阿萨斯托之右位,掌管杀戮之圣剑。”
“审判天使碧落,侍奉于阿萨斯托之中位,掌管审判之因果……”
——不要就这样成为了神。
不要对我……
朝颜望着他冷淡的五官,他的眼神黯淡无光。
……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无法忘记这个眼神,任何人都可以露出这样无光的眼神,但他……不行。他的眼眸应该永远都是亮的。
细雪被撕扯得拉长,铺满流淌着鲜血的地面。她几乎看到了地面上的人影。她抱着他,在即将落地的时候向前飞去。丝线紧跟着他们,像一条条穷追不舍的鲜红蟒蛇。
这时,金色眼眸的青年飞上了天空:“你继续飞,我拦一会。”
朝颜讶异地与他对视一眼:“可就算是你也没法打过星空上的敌人。”
苏凛淡淡道:“打不过,我会跑。祂只是探出因果线,斩几根线没什么难的,你往前飞,不必回头。”
……那何止是斩几根线这么简单。
朝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前飞……
然后她听到了后面烈火烧灼的声音,而她不必回头。驳杂的、聒噪的、刀剑入肉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回荡。
她望见白色头发的青年斩出刀锋,落了一身白雪。
她望见名唤山田町一的青年寸步不退,即使全身被蓝绿色感染。
她望见名唤李御璇与易钟玉的两位本土梦巡家,哪怕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生命,也依然投身于战斗。
这一刻她想起了青年曾说过的话——你相信主角会有好结局吗?荧幕上的男女主角,在抛去一切误会后,他们会达成一个美满的结局吗?
曾经她对这个问题没有细想,也不觉得自己是荧幕上的主角,但这一刻,怀抱着他,她忽然很想祈祷,假如这世界上真的存在奇迹啊……求求你,付出什么代价也好,让最后圆满起来吧。
就算只保下他也好。他是世界之外的旅人,他没有必要为这个世界牺牲……是他们在他身上强加了太多的祈愿,而他不应该为这个终止旅程。
“苏明安……”少女低低地叹息。
他的双眼完全变成了鲜红色。
鳞片已经褪去,皮肤显得圣白,眉眼之间平淡无波,就像一位真正的旧神。他稍稍歪着头,望着她的眼眸,像凝视着两块透彻明亮的翡翠。
泪水横流在他的左侧脸,很快消弭于散乱的黑发中。他的眼神是一种陌生的冷淡。
她垂下眼帘,等待着他被操控着攻击她。
高天之上,亮起了轻微的光芒。
他的手中微动,用丝线勾着她的手腕,指尖调转,将长剑对准。
她闭上了眼。
“簇。”
剑刃之肉,发出轻微声响,她却没有感到疼痛,耳边只有长风与细雪。她的睫毛颤了颤,停顿三秒后,睁开了眼。
圣金色的长剑,剑柄向上,雕刻着天使翅膀的剑柄攥于她的手中,而剑刃向下,贯穿了他自己的心口,金色的鲜血流出。
她睁大了眼,望着他鲜红的眼睛,望见了眼底的一丝清澈……他还有保有最后一寸理智。
可这没有用。叠影操控了他的躯体,就算他自裁,只要叠影令他愈合伤口,他还是不会死。
她注视了三秒。
金色的血液不断渗出,透彻的薄雪下,苏明安的伤口却没有愈合。
朝颜震惊地睁大了眼。
……怎么回事?
苏明安吐出一口血,笑了,视线与远方的一抹白影相对。
神灵仰着头,似乎在欣赏夜晚白茫茫的大雪,白发在清透的光下漂浮着,仿佛独身于世外。
——却有一条牢固的因果牵连在祂与苏明安之间。在这一瞬间争抢了叠影的控制权,尽管只是一瞬间,却已经足够。
伤口没有愈合,旧神成功自戕。
“为什么?”朝颜感到困惑,神灵是怎么抢夺了一瞬间叠影的控制权?
“朝颜……今天是副本开启第几天?”苏明安的气息越来越淡。
“……”
朝颜微微睁大了眼。
苏明安是在第十天踏入了九幽,而苏文笙死于第十天的夜幕降临之时,苏明安带着爱丽丝升上天空后,昼夜交替了。
今天是……第十一天。
……
【“文笙,最后,我想和你打个赌。”神灵说:“这十天内,我会一直试图接近你。你十天内接触的所有人,其中有一个,会是我。”】
【苏明安微怔。】
【……打赌?】
【“如果这十天内,你能指出哪个人是我,你就赢了,我会告知你一个必定对你有用的重要信息。”神灵说:“这场赌约由【规则】评判,双方都必须履行承诺。只要你答应赌约,无论你赢了还是输了,我这十天都不会使用任何手段伤害你。”】
【“如果我输了呢?”苏明安说。】
【“那么你归顺于我,不反抗我的任何命令。”神灵说。】
……
第十一天到来,苏明安没有指出神灵扮作了哪个人。
他输了赌约。他的控制权归属神灵所有,而叠影也控制着他。双方的控制权发生了争抢。当神灵短暂占优的一瞬间,苏明安成功自戕了。
苏明安确实是故意的。
升上天空时,他料想到叠影很可能不是好人,那时他已身处叠影的窥视下,就算他被神灵控制,叠影也会动手抢夺,不会让他跟着神灵走。既然神灵和叠影都可能夺去他的自我,那么他要做的,就是酿造囚徒困境。
跟着神灵会被洗脑,跟着叠影会失去自我,那他把自己置身在双方的争抢下,才能给自己余留安全之地。只要看到叠影的谋划,他就赚了。
这个看似是为了害他的赌约,最后居然是为了救他。
就算这个方法没有奏效,他被控制了,他也有最后一层后手也没有揭开。
……不过,神灵在定下这个赌约的那一天,就想好了会发生这样的事吗?甚至时间都卡得刚刚好。
而且非常微妙的是,这个赌约是在稻亚城签订的,而稻亚城有理想国,叠影恰好无法知道这个赌约。
苏明安看向神灵。
祂抱着泰戈尔的《飞鸟集》,回望着他。
风如同一声叹息,席卷茫茫的星空。
三位神明的因果交叠着。
……
白雪落了满山。
……
(本章完)
一千零七十六章·“倘使你在辽远的海滨。”
半夜,天空落雪了。
叠影站在天空中,发丝飘散在星海间,像是在看星星。
苏明安睁开眼,低下头,怀中空无一物。
可惜回档到了这个时间点。爱丽丝已经融入了他,他依然会成神,鲜红蟒蛇会夺去他的意识。
被卡死的时间点。
他已无法后退。
……
苏明安忽然自语:“神灵扮作了《命运模拟器》里的红袍少年。”
这是他想好的答案。如果神灵想让他猜错,势必会选择一个很关键、但又出场次数很少、让人几乎猜不到的答案。
下一瞬,任务栏里【在十天内指出神灵扮演的关键人物】完成了。在昼夜交替前,他结束了赌约,主动卸下了自己身上的保护盔甲。
三秒后,神灵出现在他身边。神灵感知到赌约解除,立刻来了。
寂静的落雪中,叠影、神灵、他,三者呈现一个三角形,彼此静立,又像是对峙。
高悬的星空上,倒映着世界的一幕幕。战场上的厮杀、荒野上游荡的流民、驻地里埋头祈祷的信徒、征战各个时代的梦巡家、痛苦流泪的主播少女、墓前献花的老人……三位“神明”于此伫立——千年前的旧神、篡位的神灵、星空之上的高维者。祂们共同俯瞰着文明的一切。
责任,命运,文明,本是离十九岁青年极为遥远的东西,但在这一刻,霜雪紧覆在他的眉眼,他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根本逃不开,关键时间点定格在了这一刻。
两位“神明”同时朝苏明安看来。
叠影笑着说:“苏明安。你在这种时刻完成了赌约,放弃了赌约的保护。是因为在时间长河的彼端,你已经回溯过一次了吗?”
苏明安感到了危机。他甚至能嗅到一股纸钱烧焦的味道。
——如果他触发的是小苏回档,那么他应该回答“是”,否则就是在亲口承认自己有死亡回档。
——如果他触发的是自己的死亡回档,那么他应该回答“否”,否则就暴露了他分不清两个回档,依然是在亲口承认自己有死亡回档。
一旦他回答错了,后果不堪设想。主办方很可能像对待当初的诺尔一样把他带走调查。
于是他勾起嘴唇,笑了一下,像在随口开玩笑:
“……你现在和我说这个,难道你是担心神灵夺走我?”
让人听不出他是回档过一次,还是没回档。
白雪落于他的眉间,他能隐隐望见,远方天际的阴影处有一抹兔子的身影。鼻尖缭绕着纸钱烧焦味与草木灰,这味道令人战栗。
叠影笑了:
“好吧,聪明的回答。那我们不聊这个。”
“你想知道神灵与主办方打了什么赌吗?早在你来旧日之世前,神灵就与主办方打了一个赌。我可以告诉你。”
神灵的视线移到叠影身上,目光透露出几分威胁,像是在警告。
苏明安平静地望着叠影。
他的手指由于污染的疼痛,无意识地颤抖了一会,温感一点一点褪去。
“……你想知道吗?”叠影走近几分,星光笼罩了苏明安的眉眼。
苏明安微动嘴唇:“你可以说。”
这两位“神明”虽然生命层次很高,但一个被困在星空上,一个只能用言语诱导他人。祂们都无法直接伤害他,让他走到这一步的,不是祂们强大的伟力和碾压性的暴力,仅仅是祂们对于人类、言语、智慧的诱导。
祂们从来没有亲自杀伤过他,用的全都是侧面手段。
叠影俯身,贴在他耳边说:“神灵与主办方赌的是——【二十天内,是否有人的位格能达到最高】。位格达到最高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打通六个梦巡游戏,一种是打通三座塔。原理就像你们打通所有副本后,完美通关者能够许愿一样。”
……原来塔一共有三座。
苏明安想起,第二座塔的通关条件是封印异种王,如果他没有试图唤醒异种王,第二座塔已经通关了。再完成第三座塔,他的位格就能提上来,就可以在成神时保持理智。
“这两种方法有什么区别?”苏明安说。
“用你们玩家的话语中——一种是‘神灵线’,一种是‘叠影线’。”叠影弯了弯眼眸:“梦巡游戏是神灵的手笔,塔是我的手笔。你率先完成哪一个,就相当于在帮哪一方。”
……怪不得神灵一直在阻拦他接触塔,却对他接触梦巡游戏没什么反感。
苏明安很早就发现,梦巡游戏和塔的性质很像,一个是上演在梦巡头盔里的游戏,一个是上演在现实的游戏。神灵与叠影的手法应该是相似的,都是在加深世界线之间的融合度。但祂们的目的应该截然相反。
对于苏明安这条世界线而言,梦巡游戏只有六个,分别是上古时代、军队时代、魔女时代、蒸汽时代、楼月时代、现世。但对于其他世界线的玩家而言,他们的梦巡游戏就会是另外的六个时代,比如原始时代、武侠时代、电气时代等,整体呈现一个环,最终每个时代都会覆盖到。
梦巡形式也会有所微调。对于生活在古代的玩家,科技化的梦巡头盔就可能调整成“能够游玩各个时代的上古神物”。
“所以呢?”苏明安说。
“神灵认为【会有人的位格达到最高】,而主办方认为【不会有人的位格达到最高】。祂们赌的是世界之源。”叠影说:“你知道吗?在二十天内让位格达到最高,根据玩家的面板来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难度实在太高了。”
苏明安眉毛微挑。
铺天盖地的大雪下,皮肤的温感一点点消褪,就连寒冷也离他远去。
“除非,拥有特殊的权柄……”
叠影的话语停留在这里,仿佛留有满是韵味的尾音。
“哈。”
苏明安吐出白气,口腔都开始失温。
他的灵魂仿佛脱体而出:
“所以神灵和主办方赌的,其实是——【苏明安是否拥有权柄】,对吧。”
他尽力让自己的这句话平稳,就像茶余饭后的一句笑言。他惯用这样的语气,听起来就像他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好笑。
……但怎么可能好笑。
很显然的。
主办方早就开始怀疑他了,诺尔只是一个短暂的阻滞剂。结论基本已经定下,缺乏的只是证据。
要么,让他亲口承认自己有权柄。
要么,通过制造“非有权柄几乎不可破”的极端困境,让他不可避免地暴露出自己有。并且必须隔开诺尔,防止诺尔穿身份的事再度发生。
所以,旧日之世简直是最佳的环境。
——一万条世界线,分割他与队友们,让他置于无人帮助的境地。
——极高难度的梦巡游戏和塔,诱导他不断回档通关。只要他暴露出半点小尾巴,一切就结束了。
主办方不能插手游戏,这已经得到了公认。不然祂们只要把所有完美通关者放在同一个副本,直接就能杀死比赛。
但是,诱导呢?如果是副本中的人主动朝主办方提出要求呢?
穹地的玖神爱尔亚,成为粉红狐狸离开了副本。她当时说了什么?——“我和主办方做了交易,得以离开穹地,把轮回的权柄丢给了茜茜”。这证明文明的领衔者以文明为代价找主办方做交易,是可行的。但也仅限于交易,主办方并不能插手更多。
所以,如果旧日之世的领衔者——神灵找主办方做了交易,也就是打了一场赌……
“如果主办方赢了,旧日之世的世界之源归主办方。如果神灵赢了,神灵将获得主办方给予的一个世界之源,这将帮助旧日之世的文明寿命延续至少千年。”叠影笑了:“而主办方就算输了,主办方也是赚的——因为主办方会知道你有权柄。所以,这完全是双赢局面。”
苏明安面无表情。
神灵难道不知道,他一旦露出马脚,会是怎样万死不复的境地?但祂还是打了这个赌。
算计、冷眼、利用……这就是他遇到的一切。不过这理所应当。牺牲他一个,造福整个文明,神灵做出了选择。
所以神灵下了一盘大棋——文明濒临毁灭,祂故意用世界之源作赌,引来世界游戏的玩家们,赌苏明安的位格能达到最高。当玩家们到来后,他们的梦巡会帮助祂收束一万条世界线,减少资源消耗量,延续文明岌岌可危的寿命。就算祂输了赌约,失去了自己手中的世界之源,文明也还能延续几百年,好过立刻毁灭。如果祂赢了赌约,那简直是双赢,祂既能获得新的世界之源,主办方又能探出苏明安的权柄。
赢了→神灵拿世界之源,主办方探出权柄。
输了→神灵成功收束世界线,主办方得到一个世界之源。
无论是赢了还是输了,双方都不会亏。从一开始神灵就立于不败之地——玩家们帮祂收束世界线,旧日之世本来就能活,万一赢了拿到世界之源,旧日之世还能活得更好。
只要牢牢锁住叠影的入侵,神灵根本输不了。
……
【苏文笙低低笑了:“不过,我们唯一可能失败的地方就在于——苏明安万一哪天非要去九幽。到时候,必须把他拦下来。异种王一旦苏醒,叠影就能得逞,你就输了。”】
……
这是唯一输的可能——叠影成功入侵。除此之外,千万种可能,神灵都输不了。
……这就是“神”的计算量。
横跨了上万时代的统治者,所构想出的文明规划。
——神怎么会在乎9999条世界线会怎样?祂的目光太浩瀚了,只在乎“文明”这个概念本身,只要融合就能节约资源,祂不会在乎即将消失的人类有多痛苦。只要能延续千百年,短短一代人痛苦又能怎样?祂的视野和天性根本就不在此。
对于神而言,这样的视角才是正确的。站在后世人的角度来说,祂是救世主。只不过站在苏明安和观众的角度来说,祂是大恶人。
魂猎与魂族为了虚假的仇恨世代斗争,倘若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云上城神明操控,是为了延续普拉亚的寿命,建立风暴结界。他们虽然能接受,但怎会不痛苦。这难道能证明云上城神明的行为错误?
“神”的视野如此。一旦眼光定格于文明本身,旁的一切都不重要。如果祂们不做,那半分延续文明的机会都没有。
苏明安看待神灵。
……一如第九世界的他维神明看待阿克托。
都是为了文明延续,穷尽一切可能算计对方。只不过阿克托牺牲的是他自己,神灵牺牲的是苏明安。
……
远处的银河像一条丝带横跨天际,星云散发着彩虹般的色彩。
神灵静立在苏明安旁边,细雪落了一身。
祂的目光浅淡而寒凉,也像一场没有止境的雪。
“苏明安。”神灵说。
“我很喜欢你曾经给我讲过的故事。文明毁灭后,仅存的人类乘上方舟,在遥远的宇宙中远航,他们在黯淡的舱室内彼此相爱。有一瞬间,这个故事让我感到了类似落泪的触动。”
“我不理解这是什么感觉。”
“但我喜欢这个故事,即使只剩下了那么几个人,但文明还有新生。”
“它让我感到希望。”
苏明安目光凝固。
纵有千万种言语,他也无法出口——你要怎么对一台形同文明计算机的神说出引诱之语?你能怎样唤起祂本就没有的、属于人类的道德与良知?你要怎么“攻略”一个无机质的生命?
所以神灵的好感度始终不存在。祂本质就没有属于人类的一切。苏文笙的感觉是正确的,就连神灵的温柔都是模仿的产物。
终年不化的霜雪不会化为流动的水,枯枝也不会开花。
但神灵对自己的行为没有半分解释,祂分明可以利用言语技巧,反驳叠影的话或是美化自己的举动,让苏明安不会那么反感祂。
但祂没有。
这让霜雪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然而雪依然是雪。
(本章完)
一千零七十七章·“凡有言,必被知。”
神灵回望着苏明安的视线,似乎不能理解苏明安视线里的情绪:
“对于叠影所说的一切,我只更正一点。”
“这个赌约,我一开始是打算输掉的。”
苏明安微怔。
……为什么?
明明赢下赌约,完全是双赢格局。而输掉赌约,对于主办方没什么影响,神灵却会失去手中的世界之源,旧日之世最多再存续几百年。如果再想存续下去,就要靠叠影这种外在力量,那才是与虎谋皮。
虽然输赢都能让旧日之世逃脱快速毁灭的命运。但输比起赢,唯一的好处,只在于苏明安。
仅仅是多保下了苏明安而已。
于是苏明安将疑问说出口。
神灵的目光很凉:
“我曾不止一次想把你留在身边,安稳度过二十天。无论是洗脑、抹杀记忆、重置大回档……都是为了阻止你走下去。”
曾几何时,苏明安认为神灵的这些行径,是为了阻拦他探寻真相。但现在他发现,如果想要保全他,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让他走下去。
只要他不走下去,他的位格不会提高。
只要他不走下去,叠影不会夺去他的自我。
只要他不走下去,赌约一定会输,权柄不会暴露。
只要他不走下去……他是安全的。
神灵甚至承诺过给他一个完美通关——神灵自始至终都是这么承诺的,从第一天开始。
从一开始,从最初的最初……神灵就一直在重复地说,可以送他完美通关,只求他别走下去。
别走下去,苏明安。
别去看那些残酷的真相,苏明安。
“……其实,我想等最后的胜利者决出后,让你直接击败他,继承他的最高位格。这样,你不会出事,赌约也会赢。”神灵说:
“就算没有任何人成功打通了梦巡游戏和塔,赌约输掉了。玩家们也已经帮我收束了世界线,我的基础目的已经达到了。你陪在我身边,就不会出事。”
“主办方给的世界之源,太烫手。我的目的,一直都是输掉赌约,只要世界线成功收束足以。所以我一直致力于拦住你。”
“但我错估了你的决心。”
“天使仪式,你传送逃走了。朝颜之死,你挽救成功了。十天的赌约,你顺利完成了。预言石壁,你躲开了。就连那一道圣剑……”说到这个,神灵的语声明显轻缓了些:“……你也抗住了,没有被洗去记忆。”
“我错估了……你的理想主义。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要探寻真相,以至于我想留住你的种种举动,都变成了你眼中的最大阻碍。而受制于与高维者之间的赌约,除非高维者主动触动这条因果线,我并不能说出真相。”
“因果成立,凡有言,必被知。”
“根据我的模拟,你早就该放弃了。就像我不明白假诺尔和假苏凛为什么能挣脱我的掌控,我同样不明白你为什么还是走到了今天,这本是不可能的事。那么多陷阱,你居然生生跨过去了。”
“我……”
神灵的声音极轻:
“不理解这样的情感。”
“我不理解你。苏明安。你令我感到困惑。”
于是苏明安笑了。
他的笑容中没有释然,没有理解,没有原谅。
“——那么我能保留不原谅的权力吗?”
他这么问。
“——理所应当。”
神灵这么答。
苏明安不可能原谅。他知道神灵已经做到了极致,就像潮头之上的圣启、苏凛、阿克托,他们做出很多选择时并没有自由。但潮头之下,他仍有不原谅的自由。
只要牺牲他一个,造福整个文明。神灵的举动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聪明,祂借用主办方对苏明安的好奇,设了这么一个局,一个代价并不对等的局,一端是整个文明的重量,一端是苏明安。该怎么选择显而易见。神灵甚至愿意输掉赌约保全苏明安,只让玩家们帮祂收束世界线,祂要的并不多。
但是险些被斩杀灵魂的苏明安,他从理性层面接受神灵的布局,感性层面保留自己的情感。
“……”
神灵没有说什么,祂的目光好似有了几分困惑。不知是模拟出来的情感,还是其他的什么。
白雪掠过祂飘舞的发丝,宛如一群飞翔的白鸟。
“所以,你为什么愿意保下我?对于你而言,我只是陌生人。”苏明安说:“虽然我真的没有权柄,但在你的视角,如果舍弃我,你很有可能获得新的世界之源。你为什么保护我?”
神灵望着他。
旁边的叠影在笑。虽然是旁观者的姿态,祂却好像看得很开心。
星空倒悬,犹如奔波不息的莹蓝海浪,像是覆盖大海的蓝色火焰。静立须臾,神灵垂下视线,什么都没说。
苏明安想起神灵最初和他说的话。
【非常喜欢你】。
但他不觉得是这种原因,他与神灵没有半分交际,就算千年前有什么衔尾蛇,也不至于感情深到这地步。
“……别问啦,说不了。”叠影在旁边笑:“这种隐秘除非你亲自发现,祂是说不出口的。说了就会影响赌约的公正性。”
“侵略者,你是罪魁祸首。”苏明安淡淡道。
神灵的行为完全合理,但叠影就是纯粹的侵略者。
“嗯,对。”叠影点头:“但人们恨神灵更甚恨我。在知晓真相前,你也更恨神灵,是不是?若不是我今天来开这个话头,你依然被蒙在鼓里。人啊,就是这样的生物,只看到海面上的浮冰,看不到海底的巨山。”
苏明安不置可否。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一些,但他猜不到赌约。谁能想到这确实是一场针对他的盛大陷阱。就连叠影执着于留下他,也是想探究他是否有权柄。
怪不得叠影说,“只有你和我是重要的”。在高维者的视角中,只有这个可能存在的权柄让祂有兴趣。
——真是费尽心思啊。
谁能想到一个靠打游戏拯救世界的副本,背后是这么多阴私的弯弯绕绕,有这么多方势力的筹谋,专程等待他落入网中。
苍穹之上,三位神明沉默了许久。
“五分钟后,我将彻底封锁九幽。”神灵的声音低了几分。
祂的视线定格在苏明安身上:
“你主动结束了赌约,所以我没法再争夺你的控制权。我会锁住九幽。”
“你会成为苏生的旧神,失去自我。但短时间内,你无法离开九幽,除非叠影完全掌控了你。这个时间不会超过十天。”
“所以,只能祈祷这十天内会有其他位格至高的玩家出现,阻止叠影。但这个概率无限趋近于0。十天内,叠影注定会通过你降临这个世界。”
“旧日之世会毁灭,所有玩家都会死去,最坏的结局会达成——这甚至比安稳度过二十天还要坏。你们的那些榜前玩家,诺尔,山田,路,玥玥,吕树,都会死。这么多积分消失,对于你的翟星而言,应该也相当于毁灭。”
神灵的话让苏明安神情凝重,气压低沉。
祂的下一句话却令他惊愕。
“所以,在旧日之世毁灭前,我会动用最后的资源,把你们都送出去。”神灵说:
“时局已定,我的文明已经无法存续了,但不会拖着你们一起。”
“感谢你陪伴我度过了这循环往复的二十天,苏明安。”
“如果这场赌局中没有你,我很高兴你来过我的世界。我原本为你准备好了为期二十天的放松之旅,温泉、漫展、烟火、图书馆、钢琴。不过,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给你留下的,好像只有痛苦。”
“余下的时间,我会思考,我为什么没能成功说服你。”
神灵在说这些话时,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没有半分文明领导者的难过、绝望、遗憾,就像是注视一场电影终于走到了结局。而结局的好坏、祂自身的存亡,并不能挑动祂的情绪。
神灵是苏明安见过最具神性的存在。这个概念不含褒义,不含贬义。祂只是在以最冷静的姿态交代之后的情况。
“并且,在送你们离开前,我依然会送你完美通关。这完美通关,用的是旧日之世自己的世界之源,和主办方打赌的是最大的一份,我预先把它拆分了很多份,所以会淡很多,但是真实的。对于你的最终许愿应该会有一些影响,但至少你还有走下去的机会。”神灵说。
苏明安瞳孔微微睁大。
早在废墟世界和他维神明打赌时,他就知道世界之源可以拆分,毕竟当时他赌的是前几个世界的世界之源,这证明它是可以被量化的。它影响的应该就是许愿的上限。
即使他没有履约,神灵依然要送他完美通关。
“回到主神世界后,你好好调养几天,能够恢复意识。叠影不会抹杀你的灵魂。”神灵说:
“这样一来,你既收获了第十世界的信息,也获得了完美通关,伙伴们也都活着……往后的旅程,你不必再想起旧日之世,也不必再想起我。”
“这趟旅程不太美好,也没什么值得留恋。如果你喜欢旧日之世的哪一个人,在毁灭前,你可以用技能把那个人带走。”
“就这样吧。”
神灵交代完了全部的事宜,肃穆地静立。
作为赌约的发起者,祂确实为了延续文明害了苏明安。但祂也早就想好了,如果文明救不了,祂该怎样把一切都还给苏明安。
如今首尾成环,一切如初,完美通关与信息皆予。
然后便不必多说。
祂的眼眸冻结着霜雪,祂依然不理解苏明安的执着,正是苏明安的执着酿造了祂的失败。当苏明安与祂对视,他看到了祂的空洞,像是没有绢花的瓷瓶。
——就像祂不理解生命之火为什么生生不息,为什么伪制品能做出比真身更伟大的牺牲。
祂不理解人民教师为什么用生命去上最后一课、贪生怕死的女孩怎么有勇气从高楼一跃而下,祂不理解为什么年轻人能放弃自己的职业前途站在镜头前,对着庞大如高山般的阶级高喊心中不懑。
祂不理解老奶奶的水煮大虾,到底煮给了哪个不存在的灵魂,祂不理解大厦将倾前的最后一碗红烧排骨为何而凉。又为什么有人能不顾生命投身于烈火中救人,有人能坚守偏远之地数十年。
——夜莺为何执着于在钢铁丛林间寻找早就不存在的森林,明明那早就已经不在了。
粮食与蔬菜、矿洞里的灯光、裁缝铺的纽扣、笔尖的火。
自由的厚重,与生命的深情。
……祂无法触碰。
就像祂不理解苏明安眼中的光火。
但是叠影知道苏明安的理想主义,知道他不可能摆烂,所以他一定会落入命运的圈套,一定会赢得这场赌约,也一定会……走到今天。
神灵终于叹息。
祂垂下头去,像是被雪压垮的鸟羽,祂将手里的《飞鸟集》缓缓合上,这是苏文笙曾经最喜欢的诗词集。在这场三神对垒中,祂本不该带多余的东西,但祂还是带上了。
现在轮到祂不理解自己的行为了。
“【我不会操舟架舵。】”神灵低声念诵着别的诗句:“【可是倘使你在辽远的海滨,我也会冒着风波寻访你这颗珍宝】。”
这是苏文笙曾给祂念过的诗。
当神灵站在高楼上俯瞰城市时,苏文笙偶尔会坐在天台上,在晚风中念诗,声音像是飘过的某种鸟类的白羽。有时候青年畅想着未来,会笑出声。
自由是最锋利的刀刃。它刨去了鸟类的心脏,让它在废墟里坠落。当时祂望着鸟儿死去,没有什么感悟。包括现在也是。因为祂付出的,仅仅是最冰冷的温柔。
但祂偶尔会想起这几句诗,有时也会想起生前的鸟。
……为什么。
……
叠影走近苏明安,身周缭绕着星光。
祂凑在他耳边,像得胜者那样。
“……你没有底牌了,对吗?”叠影轻笑着低语。
苏明安没有回答。
他披着寂静的霜雪,眼底深处唯有平静。
(本章完)
一千零七十八章·“旧神胜了。”
“——你说什么?”
山田町一脸上涌起愤怒,若不是距离太远,他真想给神灵一拳。
“九幽即将封锁,不想死,就出去。”神灵飘下天空,淡淡交代了一声,便离开了。与此同时,圣盟军也依次退离九幽。
……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星空极为遥远,山田町一看不到上面发生了什么。他扭头说:“苏明安还在上面,我们不能丢下他不管。”
“留下来也帮不到他。”路冷静地说。
“本想殊死一搏,却发现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这根本不是战力能解决的问题……”伊莎贝拉取下了眼镜,露出通红的双眼:“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事。”
九幽的通道正在一点一点缩小,正当山田町一犹豫,苏凛却径直离开,像是不打算再管。
随后便是伯里斯,他虔诚地念诵着什么,握起权杖离开九幽。
接着是路和伊莎贝拉,他们清楚留下来没有用,所以选择离开。
最后,山田町一回头望了一眼仍然停在原地的人。
吕树。莫言。
吕树仍然仰着头,望着遥远的天空。他的眼睛已经布满血丝,他好像总是这样的姿态,昂着头仰望着,沉默地伫立着,一个字也不说,却总比任何人的停留时间更长。
“……吕树,你最好离开。”山田町一说。
吕树低头,他维持这个姿势太久了,仿佛能听到雕塑碎裂的声音:“我不在,九幽就只剩他了。如果他需要什么人帮他,这里不能空无一人。”
他的眼神,那是一种渴望什么东西降临的眼神。
山田町一沉默了,他们随时可能被神灵操控,但只有吕树的意志属于他自己。
通道即将闭合,天际掠过一条白线。
吕树接住了那条落下来的白线——是一柄剑,凝结着霜雪与蓝绿色的剑。是亚尔曼之剑。
剑都脱手了……他还在吗?
吕树的肩头颤抖起来,他望见了剑身的一道裂痕,上面有字。
【走。】
刻得歪歪扭扭,应该是危急关头刻下的。吕树沉默地望了数秒。
然后他抱起了剑,拽着莫言。
“走。”
莫言惊愕地望着他——最坚定要留下来的,不是你吗?
“走。”吕树重复。
他执意要留,是因为不清楚苏明安是否需要帮助。如果得到了明确的要求,他不会反其道而行之。十几天前他已经明白了,这不是苏明安想要的,也帮不到他。
一株火炬倘若要点燃自己直到燃烧殆尽,至少要有人需要它。
他会把自己留在最需要的时刻。
……
“……求援成功了吗?异种王会帮我们对付神灵吗?”
苏凛一出九幽,就迎来了人们焦急的询问。他们也不认识苏凛,只是发现苏凛是第一个走出来的。
圣盟军已经退去,战场变得很安静,只有伤员的哀嚎声。
更远一些的地方,是躺在地上的玩家们,身边满是破碎的回血药剂和回蓝药剂。这场大战是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神灵几乎是拼了命地阻止他们进入九幽。幸好他们的第一玩家技高一筹,还是进去了。
“怎么样了?成功了吧!”玩家路梦高声道。
现在神灵退兵,副本终于要结束了!
“神明大人还在里面吗?祂什么时候出来?”汪明明拨开人群冲了出来。他的胳膊上还打着绷带,但他却是高兴的——旧神大人若是胜了,神灵统治的那种麻木的日子终于结束了!遥远的星空、美丽的诗歌与画作……又将回到人们的生活中。
艾葛妮丝、伊莱与张道玄等人站得远远的。对于他们而言,苏明安胜利是一个好消息,但水岛川空的声望在这一个副本打击甚大。这回轮到谁站上高台?
预言家艾兰得确实是个好人选,重新崛起的林姜也不错,鸢尾最近也有了不小的基础,就算是巅峰联盟的阿尔杰也与他们有交际。
他们倒不是看苏明安不顺眼,而是一家独大不是好事,多雄并起的世界才稳定。就像这一次,如果苏明安真的死了,后继无人,人类瞬间就会陷入极端绝望的境地。所以必须要数盏明灯同时存在,哪怕一盏最亮的灯熄灭了,黑夜也不会降临。
只不过,水岛川空的竞争心实在太强,又恰好和苏明安撞到了一个副本,才会造成这么争锋相对的局面。这并不是大多数人想看到的,他们原是想让水岛川空齐头并进,促进良性竞争,谁能想到神灵能如此引诱她。
苏凛望着这些心思各异的人们,他从来懒得探究人类的多样性,这些人不值得他的观察。
“……走了。”
他直接起飞,朝着世界边缘的方向飞去。
直到伊莎贝拉、路、山田町一和吕树走出来。他们看不到星空上发生的事。面对众人期待的视线,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办?”他们眼神交流。
气氛一时焦灼。
——直到远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已与神灵达成协议,神灵已经退军。叠影是入侵者,万不可相信祂的每一句话。至于异种王,它已被封锁九幽之中。此后,我将成为你们的新神。”
人们抬头,欣喜瞬间盈满他们的眼眶。
蓝色小岛般的指挥中心,一个身影站在上面。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神情。他穿着象征旧神的华丽长袍,任谁看他一眼,都会认出——那是第一玩家苏明安。
那是他们的旧神大人。
山田町一惊讶地看了眼九幽入口——九幽已经被封死了,苏明安最后也没有出来,那这个苏明安到底是……
“恭喜各位。”旧神说:“灯塔之战结束了。”
他的声音如同清冽的甘泉,灌入每个人的心中。传教光环的效果持续发挥着作用,就连玩家们也对此深信不疑。
一瞬间,欢呼声响彻整片战场,穿透漫漫黄沙,像飞鸟一般蔓延。在电磁声和将领们喜悦的播报声中,成千上万个小战场和后方战场……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游荡的流民们、驻扎的士兵们、各国的领衔者、留守的玩家们、其他时代的外来者们……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旧神胜了。
——神灵退军了。
一时间,喜悦覆盖大地,天上天下都充斥着快活的味道。
持续五年的战争,历经旧神之死,两场延绵不绝的大雨、联合政府分崩离析、各国分分合合……太久了,久到碑林都漫山遍野。
终于结束了。
“卧槽!第一玩家牛比啊!进个九幽,什么事都解决了!”玩家们大喊。
“终于结束了……”
“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画画了,是不是可以唱歌了……”
“那些死去的被处刑者会被平反吗?旧神大人仁慈,一定会为他们正名……”
欢呼声震耳欲聋,山田町一捂住了耳朵,他的耳膜都快被震碎了。
旧神的笑容看上去极为和煦,就像温暖的灿阳……却让他感觉,这笑容像是虚假的,一触即碎。
……是啊。
旧神只说了“灯塔之战结束了”……在这之后呢?
这之后的,祂再未说过。
祂的笑容让人感觉到……这仿佛是夕阳落尽前的最后一丝余晖,金黄色的,明亮的,却即将落入寂静的寒夜。
吕树径直跑了过去。
在铺天盖地的欢笑声中,他大步地跑了过去。九幽入口和指挥部隔着很远的距离,那时把苏明安送过来,朝颜几乎拼尽全力。这回吕树跑过去,什么阻碍也没有遇到。
他掠过躺在地上拥抱的士兵,掠过击掌庆祝的玩家们,掠过笑着的将官们,掠过千千万万个笑脸……他们都是笑着的,尽管大多数都是苦涩的笑,因为胜利的喜悦也比不上失去的痛苦,但至少,他们可以为亲手赢下的未来而高兴那么几秒。
他掠过千千万万个笑容,千千万万记笑声——直至奔跑到指挥部,喘着气登上指挥台。
旁边的神官立刻要来拦吕树,旧神摆手。
冰霜还凝结在吕树脸庞,蓝绿色的污染在他的手臂停留,吕树没有接受治疗,第一时间跑过来了。
吕树注视着旧神,问:
“……是你吗?”
这一声不知蕴含着什么。
旧神吩咐他人:“去叫几个治愈系符篆家过来,给他治疗。”
神官立刻领命,不到几秒,几个治愈系符篆家就跑了过来,眸子里燃烧着崇敬的火焰。
吕树依然站在原地,又问了一遍:
“……是你吗。”
旧神笑了笑:“不是我能是谁?这是我的最后一层底牌。虽然给人的感觉有点特别,但确实是我。”
吕树没有追问。
他安静地下来接受了治疗,滋滋滋的声音在皮肤上响起,像是皮肉在烈火上焦烤,而他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
【由于神灵主动退兵,灯塔之战结束。】
【胜利阵营:旧神方。】
【下面为你计算阵营贡献值……】
……
【由于九幽被封锁,异种王暂时无法苏生。第二座塔结束。】
【秩序者存活人数:2人(苏明安、水岛川空)】
【苏明安与水岛川空的位格晋级至B级。其他参与者的位格停留在C级。(完成第三座塔的胜者,位格将继续提升,最高为S)】
……
【第三座塔已开启。】
【本次塔的名称为:“千年之愿”。】
【任务内容:本座塔不再将过去折射至现在。参与者可通过进入塔,开始本次旅程。】
【当前回溯时间:512年(蒸汽时代)——?年(初始时代)。】
【你的任何行动不再会同步改变历史。】
……
【参赛者名单(共计十二人)】
【苏明安、水岛川空、吕树、诺尔、玥玥、薛启夏、伊莱、艾葛妮丝、伯里斯、阿尔杰、张道玄、路梦。】
……
……
“——神子大人。按照您的计划,我们以至高魔法使之名将暴君引诱至奈落之渊,暴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只需要您手持圣剑,便可彻底斩杀此恶魔。”神官恭敬道。
油灯飘摇着鲜烈的火,光线在圣堂内弥漫。
一位金发少年身披绒裘,蔚蓝的耳坠摇晃着,像一条纤细的血管。他目光淡漠:“那暴君真的已被引入奈落之渊?”
神官们说:“那暴君天不怕地不怕,性情恶劣至极,却将消失已久的至高魔法使视若神明。您只是略施小计,取出至高魔法使的随身之物,他便信以为真,主动身赴险境。”
“我们将那暴君堵至悬崖边,用圣盾一列排开,就算那暴君能激化人们身上的黑雾病,也是无用之举。但我们也只敢将他堵在悬崖上,还是要靠您手持圣剑,才能斩杀他。”
“圣子大人,请您带剑前往,终结这无恶不作的恶魔!”
他们俯首倾身,将圣剑高高托起,眼中满是狂热。
鲜烈的光火跳动在诺尔的眉眼,他弯了弯眼眸,感到很有意思。
……那“恶魔”当真无恶不作吗?
黑莓·凯尼特大帝时年二十六岁,在他的攻伐之下,世界的大半疆土已收入囊中,他统一了文字,统一了律法标准。
他确实性情暴虐,所以人们才惧怕他,才让战争的进程如此之快,避免了更多的牺牲。他确实引人憎恨,因为他大力禁止魔女审判,让更多人开始清醒。
以往讨厌一个人,只要扣上“魔女”的帽子就能烧死这个人。但现在需要麻烦的取证、举证、辩护……才能宣告一个人有罪,这对于统治者来说何其麻烦。
他的思想太过超前,太先进了。就像一位“魔女”。
“魔女”是不该存在的。
诺尔只是加快了这个时代的历史进程,但没兴趣见凯尼特大帝。他挥了挥手:“让神女去办吧,她比我清闲。”
他刚刚收到了系统消息,要开启第三座塔了。反正除了他这个神子,还有个神女呢,她是个npc,比他闲。
于是,奈落之渊迎来了一位少女。
少女身着神女服,手持圣剑,在教会士兵的簇拥下来到了悬崖边。
这是魔女时代342年。
一千零七十九章·“天使没有来。”
黑莓·凯尼特陛下,时年二十六岁。
他曾经走过年少时蜿蜒的河流,试图找到曾给他面包的老奶奶。他曾踏足森林,追寻夜莺的歌声。也曾驾驶飞艇,试图寻找他的天使。
然而,十年过去了。自从战争发起。
天使没有来。
曾有胆大包天的人对着他大喊,说至高魔法使是男性。于是他下令处死了这个平民。
……天使啊,天使。
是什么绊住了你的脚步,是天国的事物太繁忙吗?你是否可以将我带走,让我追随你升上天国?
黑莓想起幼时她的眼眸,像珍贵的黑宝石。无论他成长了多少年岁,她的面貌始终年轻。她一定是上天的天使,才不嫌弃他这种能引发疾病的怪物。她分明说了——“一柄剑是善是恶,取决于握着它的人,而不是剑本身”。
他如今已经挽救了那么多……那么多……
可她没有来。
黑莓·凯尼特站在奈落之渊,他全身染血,戴着恶鬼面具——这是天使曾教他的,如果有人因为他的年轻而轻视他,便让他们忽视容颜,直视恐惧。
他已经戴了面具太久了。
久到……有时候他也会相信,自己就是人们口中的“暴君”。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旧日之眼。
……这是他这几年捡到的。自从捡到它,他的战争便无往而不利。旧日之眼常在耳边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你不该来的,这明显是个陷阱。至高魔法使不会被教会抓住。】旧日之眼叹息。
“千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会来。我无法忍受她死去。”黑莓说。
【你那么聪慧,为何此时糊涂?你难道不知道,若是你死去,会是万劫不复?】声音说。
“……我累了。”黑莓说。
他没有多解释。
越是打仗,他越是发现愚昧已经深入人心。即使他利用自己激化疾病的能力征战,却渐渐变成了以暴制暴。许多人宁愿在他面前吐血而死,也要唾骂一口魔女。
……那么激化疾病的他,和传闻里会散播瘟疫的“魔女”,有什么区别?
黑莓时常困惑。
每次激化疾病,他就能感到自己的体内多积蓄了一分流体,像是他人的疾病流入了他的体内。他越来越衰弱,这些黑暗像是定时炸弹,当他死后,会瞬间爆发出来。
——那时,他就成为了真正的瘟疫之源。
他逐渐发现,原来自己本身的能力也是一个偌大的陷阱。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神灵的寿命却是无限的,他透支自己的寿命征战沙场……一旦他寿终。
那将迎来千倍百倍的黑暗。
即使想再坚持几年,可是……他明白这是饮鸩止渴。
【你要结束了吗?】声音说。
“我已经将政务托给了我的下属们,这几年我乘坐飞艇四处游历,就一直在有意锻炼他们。”黑莓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像是幼时,小希里纯净的笑。
“我已点燃了火。”
“自这一战起,人们已经意识到信仰的不可靠。他们也意识到,瘟疫很可能不是来源于魔女,而是他人的散布。”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废除火刑审判,即使只是短暂的开蒙,但他们已经品尝到了公正的好处。”
“我要做的,只是把火把举起来,亮起那么两三秒而已。”
“我已经做到了。”
“战争是手段,却不是目的。我要做的从来不是统一世界,完全统一的世界没什么好处。我想唤醒的,从来只是他们的思想,让他们意识到这世界上不存在魔女,火刑只会烧死无辜的人。”
“这十年来,我已经做到了。”
“为了等到天使,我忍着痛苦活下去。如今我等了十年,总算明白……天使不会眷恋人世,对于她而言,我也许只是一个渺小的过客,我不该奢求她还记得我。”
“就到这里为止吧。”
“世界不需要独裁者,大帝完成了开蒙的使命,该退场了。”
【……】旧日之眼没有多说。
脚步声传来,骑士们的簇拥下,神女举起了剑。
这一瞬间,黑莓隔着面具的孔洞,望见了这一代的神女——啊,他认识她啊。
二十岁那年,他曾驾驶飞艇经过一座美丽的小镇。曾有一位少女穿着厚实的棉袄,在街道上悠闲地散步。那时他会拿出叶笛,戴着面具,以吟游诗人的身份,为她吹奏一曲。
听说神女已经家破人亡。看来那座美丽的小镇,也在他亲手酿造的战火中被摧毁了。
他毁了她的一生。
“……”
他毁了那么多人的一生。
他救了那么多人的后世。
后世评判凯尼特大帝的时候,会认定他唤醒思想的功绩,还是谴责他发起战争的残暴?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黑色还是白色了。
于是他张开双臂,高声笑了。
“天使大人!天使大人!天使大人——!”
“我完成了你交付的试炼啊!那么多人从蒙昧中醒来了,我做到了,你能不能——能不能见见我——”
他朝着天空高呼,红着眼眶。像一只鸟儿即将扑向天际。他撕扯着喉咙高声叫喊着,即使他知道她听不到。
他完成了天使交付的试炼。
他让人们清醒,让他们开始废除魔女审判,让他们开始独立自主。
……天使大人,十二岁那年你对我的嘱咐,我一直记到了现在。
……
【“自下而上的改变需要付出大量的鲜血和牺牲,会有无数人会在战争中死去。而自上而下的整改只要上层阶级足够厉害,也许就能成功。我会尝试改变这种局面,终止魔女狩猎,让世道焕然一新。”黑莓说。】
【“这不是易事。”苏明安说。】
【黑莓的眼睛又亮又锐利,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锋。他将单手抚至胸口,向苏明安躬身:“天使,这是您给予我的试炼……我不会退缩。”】
……
……天使大人,我做到了。
我乖不乖?
“黑莓·凯尼特!你肆意激化疾病,利用疾病杀人——证据确凿,教廷宣判你为魔女!即将对你下达审判!你可认罪?”神女双手画着十字,朝他高喊。
她本是按照规定问一问,事实上,没有人会认罪。
黑莓弯起眼眸。
他张开双臂,高声笑了,声音像刀子般锐利。
“我承认——我是魔女!”
“我就是魔女!这些年来的瘟疫——都是我一手造成的!你们也亲眼看到了吧!只要我一伸手,就有人会爆发瘟疫,都是我做的!”
“除了我,还有谁能做到这地步?你们终于发现我是魔女了,哈哈,哈哈哈——”
神女感到惊愕。
就连骑士们和神官们也露出讶异之色。
他们没想到……这万万人之上的、尊贵而高傲的凯尼特大帝、人世的领衔者……会承认这些罪孽。
这明明会让他在死后钉在耻辱架上。他亲手打拼来的那么多荣誉,都将完全被抹去。
这明明会让后世恨他。
“原来他真的是魔女,所以这些年的战争也是为了他的私欲吧。”神官们满脸唾弃。
“杀了他!”
“审判——”
神女高举剑刃。
她的眸中满是泪光。
神女从来身不由己,她已经意识到了凯尼特大帝为什么认下罪名,但她不能停手,神女必须斩杀魔女。
“审判你的——”
亲手斩杀此等恶魔,为他的功绩抹上黑色,在史书上贬斥为暴君——他的结局显然易见。
他不会有好名声的。
人们只会记住“魔女”之名。
“审判你的罪行——!!”
尖啸声下,一切都不在了。
……
魔女时代·342年。
魔女死了。
……
黑莓笑着,闭上眼睛。
……天使。
倘若天国有声音,你是否能听到我的心声?你是否后悔曾经救过我,你又为何直到最后都没有带走我?
他其实抱着一线希望,倘若他主动赴死,天使会听见他的声音,用温柔的羽翼带着他离开人世。
然而。
直到最后一刻。
天使没有来。
……
光火落下,少女不会知道她斩杀的是她曾经喜欢的吟游诗人。他的笛声很好听,让尚未遭受苦难的她芳心暗动。不过,随着战火的蔓延,她的幸福没有了,是吟游诗人麾下的铁蹄毁灭了她的家。
然后她亲手斩杀了他。
魔女坠入深渊。
他的躯体四分五裂,王室勋章高飞而起,覆盖了他二十六年的“面具”终于破碎。
他忽然感到自由,他笑出了声。
……他完成了天使给他的试炼,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旧日之眼漂浮而起,声音沙哑:【黑莓,你不是魔女吧。】
魔女根本不存在。
只是上位者想要谁死,谁就会成为“魔女”。
它从来没有具体到每一个人,只是人类政权的工具。
黑莓吐着血,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他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要承认他是魔女。
——神话中,魔女会散布瘟疫,而他也有类似的能力。
——神话中,魔女性情残虐,而他也展露出了残暴的那一面。
最后,魔女死了。
世上不再有魔女。
旧日之眼声音低哑:【你要死了。你有什么愿望吗?你这些年收集了很多的负面情绪,虽然你没有能量与权柄,无法成神,但我可以为你的转世实现一个愿望。】
“……”
黑莓的神智渐渐消失,他的嘴巴微动着,没有声音。
他早已想好了自己最后的愿望。
来世……我想拥有和天使大人相似的面容。
无论天使大人的样貌在后世中变成什么样。当我再度遇见他/她的那一刻,我要他/她一眼就能记住我。
不要后世的荣华富贵,也不要享乐一生。他知道旧日之眼是神物,能轻易实现这些,但他的要求很简单。
他只想再见到天使。哪怕是转世轮回也好……他想见到她。
天使的样貌是不固定的,但只要他永远长得和天使一样,就一定能在后世找到天使大人了吧……无论多少年,多少年……
于是旧日之眼覆在了他的脸上。
最后时分,他感到自己的五官发生了变动。他轻轻触摸着自己的脸,眉眼、鼻梁、嘴唇……
啊。
原来天使大人长这样,原来天使真的是男性,那些暴民没有骗他……
黑莓最后张了张嘴唇,问着:
我能知道……我的后世……叫什么名字……吗。
旧日之眼沉默片刻。
“蒸汽时代512年,你叫小黑。你建造了一座飞艇,一直守在天使上空。”
“楼月时代622年,你叫萧景三。你在一座岛上拼命培养相似的生命,希望救下天使。”
“现世830年,你叫黑鹊。你同样为天使付出了……很多。”
黑莓弯起眼眸。
好听的名字。
就像是天使大人亲自取的一样。
……那么,在很久很久以后,他们……一定会……好好地……一起生活的……
如果有机会,他还要为天使大人……赴汤蹈火……
……生生世世。
最后带着这样的想法。
时年二十六岁的黑莓·凯尼特永远闭上了眼。
……
在那之后,凯尼特帝国由四十二个下属瓜分,他们默契地互不侵扰,形成了各个国度、各个城……亚特城、洛河城……堡廷城。
魔女黑莓·凯尼特被斩杀后,瘟疫依然在蔓延。他死后,人们终于意识到了这世上不存在魔女,停下了魔女处刑。
持续了整整一百多年的、声势浩大的魔女处刑,自黑莓之死终止。在这之后,由于凯尼特帝国统治期间主张的公义之风,无人被斥为魔女。世界就此迈入工业蒸汽时代。
凯尼特暴君的名字被神灵抹去,没有人记得他曾经做了什么。
只是偶尔,有人会路过一处被摧毁的遗迹。据说,这是百年前魔法使们留下的遗迹。墓前放着许多白色的朝颜花,其中有一块很不起眼的墓地,刻着“黑莓·希里”这样一行普普通通的名字。
有母亲会指着这块满是污迹的墓碑,对孩子说:
“这呀,这是魔女的名字。”
“魔女是什么?”孩子天真地问。
“魔女就是大坏蛋,据说他杀死了好多好多人。他死了以后,魔女处刑结束了,瘟疫也结束了,幸好他死了……”
母亲牵着孩子的手,缓缓走离了无人靠近的遗迹。
碑林遍地之间,一朵白色的花朵绽开着,迎着风,像是一张温柔的笑脸……
孩子回头。
他眨了眨眼,好像看到一位戴着巫女帽的漂亮大姐姐,站在小小的墓碑边,放下了一根金黄色的香蕉。
一千零八十章·“请就坐。”
副本第十一天,上午六点,第三座塔。
水岛川空第一个踏入塔。
像是走入了一座占地广阔的教堂,高大而宏伟的建筑结构、大型的拱顶和尖顶、刻满金碧辉煌的雕纹与壁画……她望着塔内别有洞天的景象,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此地的神圣感。
一张偌大的桌子摆在正中央,环列十二张椅子,桌面雕刻着凹凸不平的上古神话,一盏九头烛台立于正中央,天使羽翼与恶魔羽翼占各半,一只鲜活的眼珠子在台面颤动。
这让她感到自己仿佛踏足了神话中的地界,耳边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但很快她反应过来,这是塔带来的精神影响,让人不由自主升起顶礼膜拜的敬畏感。
……这里难道是千年前的遗址?
她转了一圈,发现每把椅子都是不同的。比如二号椅子刻满了月光与剑的图案,整体以铁质为主。四号椅子就缀满了金色与蓝色的宝石。
她蹲下身,四号椅背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位金发男人踩着天梯,触碰星空。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这幅画讲述的是天世代29年(距今1100年以上)的一则神话故事,源自《圣书·天谷》。当时的人类希望能建造通向星空的天梯,他们用最珍贵的宝石和最坚实的石料建造了天梯,并派出一个人首先登上天梯。然而,那个人登上去之后,却忘恩负义将梯子收走,不再允许人类窥探天空,他最后也不知所踪。”
水岛川空眼神一紧,扭头看去。是戴着高礼帽的伊莱,伊莱的手里转着一张卡牌,胸前点缀着坦桑石翠鸟胸针,长袍宽松,衬衫衣领宽大,像是十八世纪左右的穿着。她很快判断出——伊莱身处的世界线应该位于蒸汽时代与工业时代之间。
“抱歉,我走路没有声音,吓到你了吗?”伊莱举起双手往后退,表现得很绅士。
水岛川空的精神点数很高,伊莱能悄然无声地靠近她,说明他的隐匿被动也很高。不过她很快揭过了这件事:“所以,十二把椅子,每把都刻着一件千年前的事?”
“应当如此。”伊莱放下手,指向一个方向:“你看那第八把椅子,讲的便是神话里一场著名的天使审判仪式,发生在天世代早期。”
水岛川空抬眼望去,只见第八把椅子雕刻着许多火焰和羽毛的要素,比起椅子,更像一件精致的十字架雕塑,连坐下去都很困难。
“当时人类爆发了对天使的审判,许多天使候选者被处死,其中最有名的审判天使被认为被恶魔蛊惑,其骨骼被打造为圣剑,其身堕于深海中永埋,以惩戒她的罪孽。她永生永世坠入九幽,灵魂至此不得超生。有人说,她的怜悯之心是因为对男人的爱而激起,才导致了天灾人祸不断。至此她的泪水化作冰山之海,终年不化千年之久。”伊莱说得头头是道,看得出来,他对旧日之世的这些神话故事很感兴趣。
“你很了解这些。”水岛川空蹙眉。术业有专攻,她的时间没有花在阅读神话古籍上。
原来千年前是那样一个时代,天使、神灵、圣剑、恶魔……充满神话气息的时代,确实令人向往。她望着周围精美的布置,神圣感与庄严感十足,仿佛真的有天使凝视此地。
“毕竟是榜前玩家,总有自己擅长的地方。我认为神话中即使掺杂了许多虚假与政权要素,但至少有一些可取之处。”伊莱露出精致的笑容:“利用一些技能,我已经将现存于世的八百三十二本神话典籍都看了一遍,若是水岛小姐伱感兴趣,我再说点也没关系。从文字上看,那真是一个相当宏大而神圣的时代。”
“不了。”水岛川空拒绝。他们不是朋友,谁知道伊莱会不会说假故事诱导她。
这时,艾葛妮丝走入,她身着袖子宽大的长袍,腰间环着朱红色金线绣花的紧身束腰,佩戴着长羽点缀的腰饰。她应该来自中世纪的世界线。
但艾葛妮丝一看到水岛川空,脸上满是嫌恶之色:“看我作甚?你这杀人凶手。”
水岛川空眉毛一挑,这些人还不清楚一万条世界线的真相。看来在艾葛妮丝那条世界线,苏明安被杀死了。反正真苏明安肯定还活着,不然不可能在参赛名单上。
随后,张道玄、路梦、阿尔杰与薛启夏先后走了进来。张道玄还算冷静,毕竟他出身古武,站在水岛川空的这一边。路梦却是狠狠瞪着水岛川空,很明显不给她好脸色。阿尔杰表情平静,即使他是巅峰联盟的一员,但对苏明安没什么感情。
从他们的态度来看,很明显在他们的世界线上,苏明安也死去了。
这时,七人聚在一起,才发现他们的装束大相径庭。张道玄一身仙风道骨的东方长袍。路梦穿着镭射紧身衣。阿尔杰穿着盔甲与管线,笨重的铁索与机械零件贯穿他的肩膀与手臂。
这下,七个人面面相觑,终于意识到了他们的时代是不同的。
“——等等,我好像明白了……”伊莱望着阿尔杰,很快意识到:“也就是说,我们自始至终都不在一条世界线上?我之前见到的玩家都是假的?”
“原来如此……”
“怪不得,我还没打通第一座塔,这第三座塔就开启了,原来是苏明安那条世界线的进度带动了我们。”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很快想明白了是什么情况。
阿尔杰眼珠微动:“我们所有人,应该是副本开启以来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是命运影厅。
那时,影厅说了一句话:
……
【欢迎来到命运影厅。】
【由于有人抵达了世界边缘,某种机制被触发,玩家们终于得以在此汇聚。】
……
当时阿尔杰就觉得,“终于得以”这种词汇用得很奇怪,明明副本时间没有过去几天,聚起来也没什么难的,但居然用这种词。世界游戏的系统用词一直很严谨,他曾经钻研过文学,很容易就能察觉到细微的差别。
如果他能早一点意识到就好了。
“对了,你们有谁后来还参加过命运影厅吗?”艾葛妮丝昂着下巴,环顾四周。
没有人点头。
“哼哼……原来如此,所以那玩意果然是神灵弄出来的,就是为了引导我们。”艾葛妮丝一脸意料之中:“但那五个人的命运,我到现在也没有看到,果然是假的吧。”
“很难说。”伊莱友善地提醒:“一万条世界线,发生任何事都有可能,也许你看不到的画面,已经在其他九千九百九十九分之一的可能性中发生过了。我不觉得神灵会做无用之举,也许你还真的能看到命运实现呢。”
阿尔杰一直静静地凝视着他们交流,像一只安静的鹰隼。
水岛川空也一直很安静,她闭目养神,像是不想参与任何讨论,姿态颇为高傲。
薛启夏戴着“心脏之血”耳坠,含笑望着穹顶,津津有味地阅读着千年前的神话壁画,时不时双手合十,不知是真心还是作秀。
最后一人走入时,所有人都很安静。
他穿着绣着旧神神纹的长袍,白色卷边绒毛包拢着他的脸颊。每走一步都仿佛行在画中,几乎悄然无声,看上去与这座圣堂极为融洽,没有任何违和感。让人们感觉,仿佛是壁画上的人物破出油彩朝他们走来,身上裹挟着千万年的轮回与厚重。
呼吸忽然变得很轻,没有人出声。直到桌面上的九头烛火猝然亮起,“簇”地一声打破寂静,人们才晃过神来,不知不觉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
【1号苏明安、2号玥玥、3号吕树、4号诺尔、5号水岛川空、6号薛启夏、7号伊莱、8号艾葛妮丝、9号张道玄、10号阿尔杰、11号伯里斯、12号路梦。】
【请就坐。】
……
按照椅子前的序号,十二人坐了下来。
不少装饰很奇葩的椅子,玩家费了不少劲才坐下去,艾葛妮丝更是半趴在十字架椅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坐。
十二人,这是一个经典的竞技类桌游的配置数字。猜忌与谎言、欺骗与谈判,都经常围绕这个数字举行,不知道他们会面临什么。
一号是一把真正的神座,雕刻着独属于旧神的纹路,与其他椅子都有显著不同。苏明安坐下后,与水岛川空的目光交汇。
说起来,他们在这十几天斗了这么久,这却是他第二次和水岛川空真正见面。
那么多次战斗、那么多次针锋相对……原来他们一直隔着镜子,在镜花水月中举剑,试图搅碎对方倒映在湖泊里的倒影。
“……我听闻,在你的那条世界线,你被叠影吞噬,又被神灵禁锢在了九幽。”水岛川空忽然出声:“现在的你,是真的吗?”
他们的座位几乎是对置位,抬眸便能对上视线。
人们露出关注之色。叠影和神灵对于他们来说,是不能触碰的敌人,看一眼都会觉得危险。苏明安却已经和祂们对上了。
“……是真的。”苏明安说:“但和你没有关系。”
他的态度已经变得极为冷淡。显然水岛川空的行为已经磨掉了他的耐心。
诺尔视线扫来,无声询问。
苏明安眼神回应。
……
当然是真的。
……
九幽。
星光凝成了两把王座。叠影坐在其中一把上,对面是苏明安。
苏明安的全身冻结着冰霜,伤口流着金色的血液。很显然他没有逃出九幽,可他却闭着双眼,像是灵魂完全不在此侧。
叠影单手托着下巴,抵在王座扶手上,就这样注视着苏明安。他们已经维持这样的姿态两个小时,自从九幽彻底封锁开始,二人几乎都没有动过,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峙。
直到叠影忽然肩膀颤动,笑了出来。
“……灵魂摆渡,生命硬盘。”叠影将手覆在脸上。五指之间,露出祂不似人形的笑颜:“居然是这样的方法,你也……你也真敢赌。”
薛定谔的猫,在盒子没有打开前,无法确定猫的生死。
一个人被保存进生命硬盘并复生出来。他人无法得知这个复生的人,到底是原先的人,还是一模一样的复制品。
苏明安在战场上复生他人的时候,便想到——那他是否可以尝试记录一下自己?如果复生了他自己,算不算自己本人?毕竟就连神灵也无法百分之百复制出苏明安,就连黑鹊与萧景三都有不小的差距,那他自己能做到吗?
于是他将手指贴上自己的额头,默念“灵魂摆渡”。
他感到脑海里的白光多了一个,他将这抹白光注入分身中。系统提示响起:
……
【你已将“自己”备份至分身。】
……
这令他感到惊奇。
他的情况和其他复生者不一样,其他复生者也许不再是逝者本人,但他可以是本人,因为他的灵魂并没有因为寿尽而消亡。
随后他尝试复生至普通仿生体,却失败了——原来只有与他完全一模一样的躯体,才可以接纳自己的灵魂。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他能实时操控分身、共享感官,并在自己死亡后复生在分身上。所以在“躯体”的概念上,本质上分身就属于他的一部分,几乎不分彼此。
唯一区分他们的,只有分身的自我意识。
但当他将自己的数据灌入分身中,暂时取代了分身的自我意识,分身的躯体就相当于完全属于了他——感官互通、意识互通、实时操控、其他方面也完全一模一样。满足了这些条件,那他确实相当于拥有了两具躯体。
但只有分身才能实现这点。因为就算他做出一模一样的仿生体,他也无法和仿生体共享感官和意识。只有分身的技能特性才能达成。
灵魂摆渡,与他自己的适配度才是最高的。这让他愈发怀疑,千年前的旧神也许真的与他有关系。
(本章完)
一千零八十一章·“星空之舞。”
所以,参加第三座塔的苏明安确实是本人。
被禁锢在九幽的苏明安,也是本人。
他利用“灵魂摆渡”暂时取代了分身的自我意识,所以两具躯体都由他一个意识操控,无论哪一具出事,根据世界游戏的规则,他都会回到另一具。
叠影百无聊赖地盯着王座上的苏明安,忽然道:“……但是,你还是能听得见我说话吧。”
既然有两具躯体,就说明两具躯体都是苏明安,五感依然是相通的。
苏明安垂着头,一动不动。
叠影笑了,像是恶趣味的小孩子,祂拽住苏明安的手臂,要扯下来。苏明安的全身温度极低,冰霜覆盖着,只需要稍微用点力气,就会把手臂拽断。
这时,苏明安倏然睁开眼。
“……”他平静地凝视叠影。
叠影松开手,坐了回去:“果然你是能感知到的。那我们接下来就有的玩了。”
苏明安早就想到了这种情况。九幽只有叠影和他,既然他把躯体留在这了,那么叠影想做什么都轻而易举。虽然苏明安的躯体对叠影很重要,不能肆意摧毁,但像刚才那样,拽断手臂让他感到痛苦,叠影完全可以做。
联想到之前的玩家被叠影弄死过,叠影其实十分恶趣味。苏明安这种举动,就相当于把自己的躯体变成了刀板上的鱼肉,他遭受什么只取决于叠影的善心。
所以他决定启动这张底牌时,做了心理准备。
……要开始了吗?
苏明安没有说话,他的意识不想在这具躯体上停留太久,太容易被吞噬。所以看了叠影一眼,他就想切回去。
至于叠影之后想做什么,折断他胳膊也好,削他的皮肉也好,他在远方忍着便是,迟早他会报复回来。就算超过了他的忍痛极限……
叠影伸手,四周场景骤然一变。
苏明安以为会是什么折磨人的场景,刚想收走意识,却看到了一个偌大的舞池。
光华亮起,星子闪烁,蓝紫色的星海漂浮在脚下。叠影凌空飘起,眼眸如同流淌的辰星。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有那么坏?”叠影注视着他:“也许伱以前遇到过坏人,但我不是。我只是在想,既然旧日之世注定要毁灭,不如就在仅剩的十天,我们稍微能化解一些误会,试着做朋友?”
“我确实对你的权柄很感兴趣,但我对你,其实也很感兴趣。我好奇为什么你能被命运选中。早在那次星海舞会,我就对你表达过好意。”
“我的记忆里,有一种很优雅的舞蹈,我曾在星空上独自演练了上亿遍,但从来没有人能做我的观众……你可以看一会吗?”
叠影微动手指,周围星光萦绕、聚合,一道道星子凝成的身影旋入舞池,它们身穿星海绣成的西装与长裙。
没有音乐,也没有甜品的香气,寂静的九幽中。只有这场上演在万里高空的舞会。参与者甚至不是生命,只是被操控的星光凝成的人影。它们无声地对视、贴面、擦肩、旋步,踩着默默计数的鼓点,彼此执手,舞动。
叠影操控着这一切。无论是舞池旋转的灯光、无声的鼓点、每一寸的舞裙、身影的每一个细微的舞步,都是祂塑造的。
那不似人类的面容在这偌大而空虚的空间里,竟显出了几分孤独。
那是高维者的孤独。
让人想到深远浩瀚的宇宙。
仿佛千万年来,叠影都是这样过来的。
星空之上,漫长的寂寞,用渺茫的光演奏着无声的华尔兹。虽是群聚,实则独舞。
厚雪飘落,沾染在祂苍白的眉眼,祂用手掩住右半脸,像是随意的举动,眉眼低垂,好像沉浸在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身周缭绕着彻骨的孤独。
然而苏明安不会共情侵略者。
他果断调走了意识,一瞬间,苏明安的躯体再度瘫软在了王座上,头颅下垂,四肢无力,像一具失去了操控线的木偶。
叠影的双手悬停着,仍然维持着操控星光的动作。但观众已经不在,祂演练第一亿零一次又有什么意义?
一道一道身影接连破碎,脚下的星海回归黯淡,舞池消散,重新回归了天空上空无一物的模样。
叠影望着王座上的苏明安一眼,放下手,忽然笑了。
“好吧,好吧。”
“没关系,时间还长,一旦你有分毫动摇……”
祂没有看到的是,苏明安躯体里,长歌慌得不行。
……苏明安,你到底去哪了?
苏明安的灵魂能定位到分身上,但他不行啊!他又不是苏明安的分身,苏明安意识一走,他完全不敢动,生怕叠影盯上他。
……跟着第一玩家真是太难了。
长歌只能装死,他感觉自己简直像一个等待亲人归家的怨妇。
好冷啊……好冷啊……
九幽真的好冷,苏明安……
……
苏明安意识回归。
他这才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幽幽烛火间,一双双眼眸神采各异。
“……没事吧。”旁边的玥玥关心地问。
“刚才你突然像丢了魂一样,一动不动,出了什么事吗?”诺尔说。
“没事。”苏明安回应了一声,摊开手里的羊皮纸。这是第三座塔的规则,由他负责念出。
他念给了众人听:
“第三座塔分为夜间环节与白天环节,夜间环节是所有人坐在一起参加游戏,获得能在白天环节用到的道具。我们现在正处于夜间环节。”
“夜间环节结束后,所有人将进入教堂四周的通道内,进行白天环节。等到白天环节结束后,又是夜间环节,直到决出胜者。”
“下面公布夜间环节的内容。”
“身份战。身份包括:黑暗阵营的【魔女】,与光明阵营的【审判天使】、【秩序天使】、【杀戮天使】,以及第三方【傀儡师】。”
“在场的十二人,存在三名【魔女】,魔女的任务是杀光所有人。但目前只有一位魔女知道自己的身份,当这位魔女死后,第二位魔女才会知道自己是魔女,并转变为魔女阵营,以此类推。魔女拥有特殊的技能,只有魔女自己知晓。”
“同时,存在一位【审判天使】,一位【秩序天使】,一位【杀戮天使】。审判天使的能力是,拥有审判他人的机会。倘若他人是魔女,审判天使存活,魔女死亡。倘若他人不是魔女,审判天使要接受惩罚。”
苏明安念到这里,意识到这是一款什么游戏了。
“秩序天使的能力是,每回合可以选择一人‘免罪’,若这一回合该玩家遭受致命攻击,将免受死亡。该能力无法对自己使用。”
“杀戮天使的能力是,不受魔女技能的影响。”
“另外,存在一名身份【傀儡师】,傀儡师可以选中任意两名玩家,与自己组成第三方。无论选中的玩家是哪方阵营,都会立刻脱离原有阵营,胜利条件与第三方一致,即杀光除第三方之外的所有人。”
“除上述特殊身份外,其他人皆为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圣徒】。”
“夜间环节不允许武力斗争,也不存在固定的投票放逐。如果想要让一名玩家出局,可以通过接下来的‘言灵环节’获得投票机会。‘言灵环节’的规则之后公布。”
所有人都消化了一会。
周边的墙上有六扇门,看来在夜间环节结束后,他们要选择一扇门进入,抵达白天环节。但很有趣的是,门上贴了规则——每扇门只能两两进入。而且根据自己的同伴不同,遇到的白天环节也会不一样。
如果【魔女】想要杀人,就会在通道内杀人。两两进入时,一旦自己的同伴是魔女就完了。而且第三方也很可能会趁机杀人。
“你怎么看?”玥玥凑过来问。
“虽然有点像狼人杀,但存在很大的不同,应该说是一种‘间谍游戏’。”苏明安说:“凡是存在对立阵营身份、且要靠谎言与欺骗胜利的,都算作‘间谍游戏’。首先,并不只有魔女才能杀人,只是魔女最有杀人契机。其次,它还存在一个‘言灵环节’,放逐投票要依靠‘言灵环节’才能实现,这说明规则本身不固定。第三,它还存在‘白天环节’,复杂度难说。”
玥玥点头,看起来像是听懂了,然而双眼还有点迷糊。
苏明安笑了笑:“我们会赢的。”
玥玥弯了弯眉眼,笑着应道:“好。”
她从来相信他。
与此同时,诺尔与吕树也在商量。
“以游戏追溯历史,以游戏加快融合,以游戏引导命运——叠影和神灵都是好手,只要利用规则,就能兵不血刃地让人们在游戏中自相残杀,这就是‘言灵’的权柄。”诺尔淡淡道:“想必我们的游戏身份会和千年因果有关。真有趣啊,竟然可以自己造游戏。想必叠影是经历过世界游戏的……塔与梦巡游戏,原理应该和世界游戏有异曲同工之妙。”
吕树说:“嗯。”
诺尔思考着:“苏明安既然来参加第三座塔,说明他准备先走‘叠影线’这条路,先把自己的位格提起来。他肯定也不会放弃那六个梦巡游戏,毕竟那些游戏的收尾很简单。也就是说,这场比赛已经相当于最后的比赛了。”
吕树说:“对。”
诺尔分析道:“从游戏规则来看,好人身份比较占优,但第三方很容易打破平衡,所以,分析起来非常扑朔迷离……”
吕树点了点头,看上去完全不想说什么。
诺尔沉默了。
其实诺尔也不想和吕树分析。奈何他右边是吕树,左边是水岛川空,实在左右为难。
他认为现在情况已经了然,派系分为四类,第一类是1号苏明安、2号玥玥、3号吕树、4号诺尔、12号路梦,这五个人很明显绑在一起。第二类是5号水岛川空、6号薛启夏、9号张道玄这样的同盟关系,这几人更倾向于让水岛川空获胜,但必要时也会为自己争取。第三类是7号伊莱、8号艾葛妮丝这样的独行侠,他们只在意自己的输赢。然后是10号阿尔杰、11号伯里斯这两个立场不定的人。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帮哪一边,虽然阿尔杰是巅峰联盟的人,但他从未主动和苏明安交流过。伯里斯更是阴晴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犯病。
即使苏明安是第一玩家,但这些人都是不弱的玩家,在不了解危险的情况下,不会牺牲自己捧着苏明安获胜,而是正常竞争。
局势破朔迷离,身份与阵营便很关键。
……
【下面为在座各位发放身份。】
【各位请注意,即使你是“魔女”,在前一个魔女未死亡时,你不会知晓自己是魔女,身份只会显示为其他身份。当前一个魔女死亡后,你会立刻归入魔女阵营,拥有魔女的杀人技能,且胜利条件转变为杀光所有人。】
……
十二张卡牌,出现在了十二人手中,闪烁着星河般的色泽。
苏明安摩挲了一下卡牌,低头看去。
(本章完)
一千零八十二章·“你们的最终愿望是什么?”
【1号苏明安,你的身份为——“秩序天使”。】
【秩序天使:每回合你可选择一人“免罪”,若这一回合该玩家遭受致命攻击,将免受死亡。该能力无法对自己使用。】
……
卡牌消失。
苏明安看了一眼周围人的表情。
叠影不可能对这些人坐视不管,肯定有玩家受到了叠影的蛊惑。精神干扰、洗脑、特殊身份引诱……很难判断玩家是否留有本心。
……
【接下来进入“言灵环节”。】
【“言灵环节”为夜间环节的补充环节,下面请每个人抽取卡片。】
……
形如塔罗牌的卡牌出现在了桌面上,烛光飘动,在壁画与神像的包围下,人们神情严肃。仿佛他们不在玩游戏,而是在决定世界命运。
事实也如此,如果苏明安和水岛川空胜不了,一切就结束了。
苏明安谨慎地抽了一张牌,翻开一看,是空白。诺尔他们抽到的也是空白。
……
【11号抽到了天使牌,请11号选择两位玩家。】
……
11号伯里斯一怔,看了自己手里的天使牌一眼:“选择玩家……那我选择5号水岛川空和7号伊莱吧。”
他觉得这不像好事,暂时还是不要选择他的神明了。
……
【那么,请11号进行三选一。】
【提问:5号和7号,你们愿意相信神灵还是叠影?】
【提问:5号和7号,伱们的最终愿望是什么?】
【行动:5号刺穿7号的肩膀。】
……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立刻反应过来。
言灵,意为“不可忤逆的命令”、“必定达成的条件”。原来是这样一种游戏方式。
“类似国王游戏吗……好狡诈的游戏,想刺探我们的秘密。”8号艾葛妮丝蹙眉。如果想要在白天环节占优,就一定要参加这个“言灵环节”获得道具。
11号伯里斯斟酌片刻,笑眯眯地开口:“我选三。”
伊莱冷冷地盯着他。
“明明前两个很轻松,一比二更轻松,你偏要选三?”伊莱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
……
【请注意,选项造成的后果越严重,三位参与人就能获得越珍贵的道具。(有时,提问所造成的后果严重程度,会比行动更强)。】
【5号是否接受这次行动?(如选择不接受,将另受惩罚)。】
……
“接受。”水岛川空面不改色。
她走到伊莱面前,黑刀举起。
“水岛小姐,我方才还和你说了椅背上的神话故事呢。”伊莱无奈地说。
“抱歉。”水岛川空挥刀。
血光四溅,鲜血顷刻染红了伊莱的西装和胸针。他颤抖地捂着肩,把痛呼闷了下去。
水岛川空这一刀没有带任何的技能,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刀,砍的也是左肩而不是右肩。但伊莱试着喝血瓶,伤口没有愈合,像是要留存很久。
整个过程,伊莱没能躲闪成功。这让苏明安想到高级的矩令,曾经朝颜就使用过高级矩令,也是不容抗拒、出口必成,就像一种system指令。
……
【5号、7号、11号各获得30积分。(积分可以兑换道具)。】
【当前可兑换道具:】
【投票权:下个夜间环节,你将拥有放逐投票的权力。(兑换价:30积分)】
【线索提示:在白天环节,你将获得一次线索提示。(兑换价:30积分)】
【好感提示:在白天环节,你将得知一个人对你的具体好感值。(兑换价:30积分)】
【路线提示:在白天环节,你将得知下一步的具体路线。(兑换价:30积分)】
【复活权:遭遇致命伤时,你可以复生一次。(兑换价:150积分)】
……
【“言灵环节”每次进行三轮,本次还剩下两轮,请各位继续抽卡。】
……
看起来,这像个惩罚环节。由于行动卡的随机性,谁也不知道抽出来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下一轮,6号薛启夏抽到了天使牌。他挑了挑眉,耳边的心脏之血摇晃着:
“我选1号苏明安,4号诺尔。”
他和苏明安已经立场对立,不管是真人还是映射,薛启夏都做过一些妨碍苏明安的事。更重要的是叠影承诺他,只要他拦下苏明安,就告诉他有关世界游戏的本质秘密,还会送他种族转职。
他不在乎积分。如果言灵游戏里有后果严重的选项,就能轻易干掉一位竞争者。所以他选择了战力最高的1号苏明安和4号诺尔。
三个选项在他面前展开。
……
【提问:请4号回答,为什么要改造孩童?】
【提问:请1号回答,除了灵魂摆渡之外,你还有底牌吗?如果有,你最后的底牌是什么?】
【行动:4号砍断1号的左手。】
……
选项出来,所有人一惊。
原本以为刺伊莱肩膀一剑已经很严重,结果第二轮就出现了断肢这种选项,如果再这样下去,这场言灵游戏会有多血腥?
……诺尔,改造过孩童吗?
水岛川空的视线落在诺尔身上,她隐隐听过风声,但确认此事还是第一次。虽然她对此没什么想法,但道德卫士们可不一样,他们可不管孩子能不能活下去,他们只想让孩子保持纯白。
视线交汇之下,诺尔的脸色却很平静,他的视线落在幽幽燃烧的烛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叠影……哼。”诺尔低声自语。
“我选择第三项。”薛启夏说。
“……你疯了!”艾葛妮丝感到不可思议。路梦也投来谴责的视线。
“既然是竞争类小副本,我们不可以相信任何一个人,那我针对一下高配置玩家,没问题吧。”薛启夏摊开手:“以前道德谴责就算了,现在你总不能要求我牺牲自己,成全第一玩家吧。我抿了面相,苏明安不像是好人阵营的。”
苏明安回忆了一下,自己没有哪里得罪过这个人,最大的接触就是薛启夏射杀了易钟玉的父亲,但他们之间没有私仇。
如果不是看不到弹幕了,他甚至可以预想到直播间的观众有多闹腾……嗯?
他抬起眼皮。
右上角的视野隐隐有文字跳动,凝视【拉出弹幕界面】的选项三秒后,弹幕框出现:
【薛启夏到底是什么身份?估计是魔女吧,这么针对苏明安。】
【今天是3月18日了,我看各大主神世界的商业品牌都开始做活动捞积分,要搞什么新式情人节,小情侣的积分就是好赚,一束玫瑰花都能卖0.2积分。】
【抿了抿面相就判断苏明安不是好人?这也太偏颇了。】
【已经结束力!叠影要降临了,世界要毁灭了,唉……】
【……】
苏明安睁大眼睛。
……弹幕恢复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神灵没能成功阻止他,所以继续屏蔽他的认知也没有意义。以往的那些看不到的东西,现在都能看到了,包括直播间弹幕。
也许是注意到了苏明安的眼神,直播间忽然暴动起来:
【卧槽!他好像能看见弹幕了?】
【真的假的?我已经独守空房三十三天了,三十三天!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啊——?】
【普天同庆,世界论坛要炸锅了,第一玩家终于清醒了!】
【谁知道我这么多天有多痛苦……亲一口,么么么……】
……
苏明安收回视线。
以往嫌烦的弹幕,现在看来居然有几分亲切。
……
【4号,请行动。】
……
诺尔坐在座位上,一把刀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甚至没有用眼神询问苏明安一下,便说:“我放弃本次行动。”
他选择接受惩罚。
……
【4号记一次惩罚,你的惩罚将在进入白天环节后生效。】
【1号与6号各获得30积分。】
……
能代替砍手的惩罚,肯定不会比砍手更轻。
苏明安看到弹幕已经开始暴动,虽然关于诺尔改造小孩的事情没有更多信息,但已经有自诩“相关人”、“知情人”、“新世界内部人员”的观众开始大谈特谈,说一些似是而非的事情博取眼球。诺尔的支持者们也涌进了直播间,对着那些胡说八道的人一阵狂喷,场面十分混乱。
人总是喜欢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尽管自己还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就认定他人的举动一定是出自最严重的恶。
有人造谣诺尔一直在强抢孩子,有人说诺尔这一身实力全是孩子的心血换来,最后甚至上升到诺尔掌握的“权柄”,有人说诺尔的权柄也是孩子的生命换来云云。
人性百态,极为显眼。
但致力维护秩序的清醒者也有不少。诺尔平时的人缘很不错,喜欢他的人多,风波没有持续很久。
毕竟,在大多数人的眼里——诺尔是持有“权柄”的人,就连主办方都要忌惮他几分,他很有希望救下全人类。在自己的生死危机面前,人们还算清醒。
苏明安和神灵谈论权柄赌约的那一幕,苏明安把直播间掐掉了,没有人听到关于苏明安“权柄”的赌约。
他是知情人。他知道诺尔与孩子们的交易是双方认可,不存在任何欺骗与强迫。从废墟世界的战后情况就能看出,世界游戏一结束,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完全活不下去,那一幕幕鲜血淋漓的情感共鸣场景,苏明安现在还记得。
然而有些观众心中只有道德大义,他们认为就是不能把孩子卷进去。谁帮孩子了,就一定是心怀恶意。
【反正孩子就该乖乖待在幼儿园里,不该接触副本。】
【我觉得很好啊,既然我们帮不上孩子们,诺尔这个巅峰玩家愿意去帮,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不觉得诺尔是恶意,有那么多孩子真心喜欢他,如果是一个虚伪的人,孩子们不会喜欢他。】
【我也才十几岁啊!我也是孩子!诺尔!求求你改造我吧!不想当废物了(哭)】
【谁知道他有没有哄骗孩子。】
【……】
第三轮言灵游戏很快开始。
这一回,是阿尔杰抽到了天使牌。他点了9号张道玄,选了个没有杀伤力的选项,平淡地结束了这一轮,看来是不打算结仇。
言灵游戏结束。接下来,十二人将要选择自己的同伴,两两进入墙壁上的门。如果苏明安想和队友们对身份,这是为数不多的机会。在教堂里不允许私自对身份。
“先确定吕树或者玥玥的身份吧,不必确认我的。”诺尔走过来。
这种暗示性的语气,诺尔应该是好人阵营。如果第三座塔的死亡是真实死亡,那么吕树和玥玥确实处境最危险。
……这一轮是和玥玥确认身份,还是和吕树?
苏明安侧目。
吕树却说:“我与诺尔一起走,你和玥玥一起走吧。”
他把机会让给了玥玥。
对于他来说,他自己永远最不重要。
一共六扇门,5号水岛川空和6号薛启夏走了第一扇,7号伊莱和8号艾葛妮丝走了第二扇,9号张道玄和11号伯里斯走了第三扇,10号阿尔杰和12号路梦走了第五扇。
随便选了第六扇门,和玥玥走进去的一瞬间,苏明安听到了系统提示声。
……
【下面进入白夜衔接时间,请拥有夜间身份的玩家行使能力。】
【1号,你已被傀儡师身份的玩家选中,你将脱离原本阵营,成立第三方,并与第三方的胜利条件一致。】
【你们拥有十分钟的讨论时间,讨论时间结束,将进入白天环节。】
……
他进入了一个纯白的空间。
11号伯里斯微笑着站在空间里,身周悬满了无形的丝线。
“——你是傀儡师?”苏明安说。
他知道,【傀儡师】一定会把他拉入第三方,毕竟谁不想和第一玩家一起获胜?但没想到傀儡师是伯里斯。除了苏明安之外,伯里斯肯定会选另一个战力很高的人……
紧接着,另一位玩家走入了纯白空间。
是2号玥玥。
四目相对,苏明安感到意外。
“我不会让你们生死分离的,毕竟神明大人和她是好朋友,对吧。”伯里斯笑道:“我的这个选择,神明大人可还满意?”
(本章完)
一千零八十三章·千年·“魔女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