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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5章 一千零八十三章·千年·“天世代1年”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1.4万 字

  苏明安懒得搭理伯里斯,他和玥玥对了身份,玥玥是圣徒。

  他考虑到了一个可能——在被第三方选中前,魔女的优先级更高,魔女的身份在没有被唤醒的情况下,足以被任何身份覆盖。如果他、玥玥、伯里斯中有一个没有觉醒的魔女,情况就会变得很麻烦。那时到底是第三方的胜利条件优先,还是魔女的胜利条件优先?

  他是秩序天使,是三位天使中能力最有用的一位。无论是审判天使还是杀戮天使,都很容易被证明身份,但秩序天使没有任何自证身份的能力,魔女肯定在试图寻找秩序天使。

  十分钟后,讨论时间结束。

  苏明安被单独传送进了一个纯白空间。

  ……

  【1号秩序天使,请选择今天的“免罪”对象。】

  ……

  “4号诺尔。”苏明安说。

  诺尔在白天环节要接受惩罚,状态肯定不好。

  ……

  【1号秩序天使,决定守护4号玩家。】

  【行动已确定。】

  【白昼到来。】

  ……

  苏明安眼前一亮。

  他站在一条长廊上,两边是幽幽燃烧的烛灯。玥玥就站在他身边。

  “白天环节是让我们走迷宫?”苏明安观察片刻:“既然有使用身份的环节,就说明魔女很可能已经动过刀了,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已经死掉了一个参赛者,魔女每晚的刀应该是即死,且魔女在迷宫内也可以杀人,也就是说减员速度会很快。”

  玥玥点头:“你没有死,说明目前的魔女对你没有很深的敌意。”

  他们走了一会,发现了一个岔道口,墙上有一面镜子。

  ……

  【那么,欢迎二位走到岔道口,开始白天环节吧。】血字在镜子上浮现:

  【“人这一生几千万路。如果将人生化为一场游戏,每一个关键抉择点,都会决定人的一生会通向什么结局,结局是HE还是BE。”】

  【“对于迄今为止的人生,你满意吗?如果给伱重新选择的机会,如果给你存档读档的机会——就像一场游戏一样,你愿意重新去打这一场名为‘人生’的游戏吗?”】

  【白天环节正式开始。】

  紫水晶闪烁着,两旁的烛火无风自动。苏明安身周的景象突然大变——

  ……

  苏明安睁开眼。

  窗外的人们奔逃着,错落的白色建筑有一种冰雪的美感,却透露着极度科技化的寒冷。各处的发声仪器一遍一遍传来冰冷的声音:

  “即日起,新神驾临,旧神已逝。”

  “即日起,新神驾临,旧神已逝。”

  这是……

  他忽然反应过来。

  ……千年前?

  “……老师,新神要杀死所有支持旧神的人,秦将军让我带您先离开城市!”门口跑来一个面目英朗的年轻人,抓上了苏明安的手臂。

  苏明安下意识说:“学生们……”

  这句话不是他自己想说的,而是脱口而出。看来自己是半代入式,类似情感共鸣,自己不主动干扰,躯体就会自行行动。

  “新神不会为难他们!但您就不一样了,在新神眼里,您是旧神的一大信徒……”年轻人带着苏明安跑了出去。

  ……我附身了谁?

  苏明安回头看了一眼,学生们正在迅速收集数据,装进各自的u盘里。神灵即将抹杀历史,人们正在慌忙把历史保存下来。但是苏明安知道,这些举动几乎没有用,最终什么都不会剩下。

  这是千年前。

  他终于来到千年前了。

  与古籍的记载不同,这不是一个满是天使、恶魔、火刑的神话年代,而是一个科技化的时代。而且科技水平竟然完全凌驾于千年后。

  ……迄今为止,苏明安也不明白神灵为什么要抹杀历史。如果让这个时代继续发展千年,说不定科技水平能拔高到难以想象的地步,甚至设计出星舰、虫洞技术,向外太空远行。

  奔跑在长廊上,苏明安隔着玻璃,俯瞰着这座城市的精美——几百条轨道横行天际,小型飞机掠过长空,人们使用一种自动翻山越岭的代步车出行,耳朵上夹着类似阿独的高智能仪器。从城市设施与房屋情况就可以看出,这座时代秩序井然。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洁净的地面出现了蔓延的血。

  学校被打砸,金融大厦被爆破,医院被闯入。大片乱民涌上街头,铲除支持旧神的人。

  他望见了远处的一座极高的建筑,像是六棱镜制成,透着宝石般的洁净,天台上站着一抹纯白的身影。高洁的日光落于祂的肩头,像是从天而降的一轮太阳。

  ……神灵。

  是祂掀起了这一乱象,是祂命令人们暴乱,是祂宣告了旧神的逝去。

  ——历史的抹杀者,谋权篡位者。

  千年后神灵想要驱逐叠影,是因为叠影是入侵者。千年前的神灵,又在想什么?

  苏明安看了那抹身影一眼。

  “……嗯?”腕表阿独突然疑惑地出了一声。

  “怎么了?”苏明安说。

  “嗯……不,没什么……”阿独沉寂下去。

  他们跑到地下,年轻人把苏明安塞入了一个仪器内。这个仪器形如蛋壳,周围链接着红蓝色的管线。

  他听到了人们遥远的喊声,朝他涌来。

  “——这边!”

  “——杀了他!”

  起码有上百人闯入了这里,脚步声浩浩荡荡。

  “你……”苏明安刚出声,他所处的蛋壳就被合上了,玻璃罩落下,严丝合缝。他隔着玻璃望着年轻人:“我们要去哪?”

  “去安全的地方。没想到神灵的动作这么快,可恶……”年轻人站在蛋壳外,双手飞快地操作,快速输入传送定位。

  他的手指在颤抖,他在害怕。

  “旧神大人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神灵一定会受到惩罚……”他哆哆嗦嗦地自语。

  脚步声越来越近,苏明安看到了人们手里的电棍与枪,甚至还有电磁炮、浮游炮。

  “咔哒。”

  年轻人敲下了一个按钮,蛋壳启动,白光亮起。这应该是一个单人传送装置,会把苏明安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看了年轻人一眼。

  这里没有第二个传送装置,很明显是应急使用。

  “老师。”年轻人启动传送装置后,松了口气。他看了苏明安一眼,眼中满是期待:

  “祝您平安,你们一定要把旧神找回来……”

  砰。

  下一瞬。

  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淋漓的浪花。

  “杀了旧神的支持者——!”

  “杀了他们——!”

  枪声响起,血溅在蛋壳的玻璃罩,透着一股洁净的色泽。

  传送启动,苏明安伸出手,手指贴在玻璃上。他望见了年轻人眼里的遗憾,随后爆开的脑壳覆盖了他的视野。

  乌黑的血顺着玻璃罩落下,耳边一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

  这是天世代第1年(距今1100年以上)。

  新神上位。

  旧神被宣告死去。

  ……

  考试,11.23恢复日更

  (本章完)

一千零八十四章·千年·“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1)”

  【“蝴蝶,蝴蝶,你为何而死?”】

  【“你是因折断而生的翅翼,是为了烧死而扑火的萤蛾?”】

  【“是因流血而愈合的触角,是为了斩首而生长的头颅?”】

  【“你屈从于已经存在的黑暗。”】

  【“你屈从于尚未存在的黎明。”】

  ……

  我睁开眼。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类似松香的气味,这气味我很熟悉,是福尔马林的气味。

  我曾在自己的柜子里藏过福尔马林,也用福尔马林做过实验。

  ……嗯?不对。

  我确实在柜子里藏过福尔马林,那是我和玥玥弄来的。但我从来没做过有关福尔马林的实验,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思索片刻后,我反应过来——看来这是“附身状态”对我的影响。这具躯体的思想会影响我,不过无伤大雅,有利于我思考这具躯体的身份与性情。

  我环顾四周,周围一片漆黑,这是一间全黑的房间,只有钟表“滴答”、“滴答”在响。

  ……那位年轻人说,要把我传送到安全的地方,所以这里是哪?

  我很快摸到了墙壁上灯光开关,室内亮起。大脑、眼珠、心脏、胃等器官漂浮在一罐罐莹绿色的液体里,这看起来像是一间存放人体器官的房间。

  ……但是。

  我皱着眉头,脑中的既视感越来越强烈。

  ……为什么这一幕看起来非常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捕捉着脑中细碎的光影,直到门外传来一声呼喊——

  “——博士!”

  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少女推门而来,眼眸是漂亮的碧绿色,胸前挂着名牌,约莫十七八岁。

  这一瞬间,我感到脑中的画面仿佛发生了某种重合。我不错眼地盯着她的脸,险些以为自己在梦中。

  少女朝我微笑:“离博士。神灵开始行动了,大量的旧神典籍被烧毁。还好您逃了过来,我们这里是最安全的。”

  我跟着少女走出房间。

  走过长长的走廊,一群孩子们正坐在教室里读书。窗外是冰白色的景象,白色的云、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建筑,日暮残阳倾斜着下滑,墙面反射着火烧云的色泽。孩子们朗读着诗文,眼神明亮:

  “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

  老年人应该燃烧并对着日暮呼喊,

  怒斥、怒斥那光明的微灭……”

  我侧头望着少女,忍不住问出:

  “你是叫……小寒吗?”

  少女愣了一下,手指点了点胸前的名牌:“我是‘方舟计划’2024号仿生人,我的使命是协助您进行千年计划。我诞生之时,制造者给我的起名确实是‘小寒’。博士,您怎么会忘了这些?”

  “是谁制造了你?”

  “旧神大人。”少女说。

  我心中的奇异感越来越重。我与旧神素未谋面,只在典籍中了解过祂。旧神性情如何、做过什么,我一无所知。我一直认为旧神是活在背景里的人物,就像早已死去的亚撒·阿克托。

  但仿生人小寒的这番话……却让我觉得,旧神更像我自己了。只有我本人才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名叫“小寒”的少女。

  难道我之后还会回到古早的年代,亲自成为旧神?

  这不太可能。废墟世界的时间衔尾蛇是因为整个世界都介于虚拟维度之间,但旧日之世的塔无法改变千年前的历史。所以……到底为什么旧神那么像我本人?

  这时,教室内的朗读声忽然停下了。一个少年放下了书本,从教室里跑了出来,啪嗒啪嗒走到了我面前。少年穿着超现代化的制服,眼眸狭长而无神,抬头望着我。

  我隐约猜到了他是谁,这样的眼神……太像一个人了。

  对视片刻后,少年开口:

  “我的身份是圣徒,没有任何特殊技能。”

  我叫出他是谁:“吕树。”

  看来吕树附身了一个孩子,这样也好,我们汇合了。

  ……

  我了解了很多事。

  我所处的位置名叫“生命硬盘中枢实验城”,是目前世界上最安全、最隐秘的地方——其使命是存放生命硬盘,收集长达千年的负面情感并转化为能量,当千年后旧神苏醒时,旧神便可承接该生命硬盘,建造理想国。

  这也是千年计划的主要内容。

  我所处的这座实验城——在千年后应当称为“九幽”。

  当下,千年计划还没有开始,这里相当于一个空壳,只承担庇护所的作用,收纳了许多有天分的孩子。

  在一间满是监控屏幕的大厅里,我见到了一位二十来岁的男人。

  男人气质儒雅、样貌端方,头戴棕黑色圆帽。他名叫夏嘉文,是千年计划的第五位主理人,他在此地驻守,等待千年计划正式开启的那一天。

  至于我附身的人,名唤离明月,是第四主理人。样貌与千年后一般无二,但我记得离明月应当是一头白发,此时的我却是黑发,服装也没有半点教会的痕迹,而是一身科研人员的白大褂。

  这让我感到错差。

  千年后富满宗教气息的人,在千年前只为科学侧而生,对神秘侧碰都不碰。原来一个人真的能在漫长的岁月中发生这么颠覆的转变。

  “离博士,你没事吧,听说你是传送逃过来的。”夏嘉文走近几步。

  “我没事。”我略带感慨望着室内。上万道监控屏幕都是休眠状态,高台上的花盆空落落的,没有千年后苏文笙摘起的白色朝颜花。一切都是最原始那样。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我来到了最初。

  千年计划跨越漫长、涉及甚广、关联整个文明的命运。主理人之下,办事人、科研人员、军人、政客……多达千万量级。千万人的努力让计划得以施行,条条框框的准备工作难以计数。

  为了瞒过高维者,计划的真正知情人只有二十几位,且每个人负责的板块都不一样。这是为了防止有人被抓捕后,将全盘计划都透露出去。整段千年计划包括准备期、开始期、进行期、完结期,就算有环节发生了错漏,其他环节也能进行饱和式弥补。

  像是我附身的第四主理人离明月,负责的是“言灵与规则的记录、研究与传承”,简而言之就是“写一本规则书”。所以我的信息仅限于此,无法知晓千年计划的全貌。比如“生命硬盘的本质是什么”、“为何旧神一定能在千年后苏醒”等方面,不是我负责的领域。

  通俗而言,这是一场饱和式计划。无论哪个人出现了问题,都能有更多人顶上,不会因为失去了谁就全盘崩溃。同时,这也是一场分而制之的计划,除了第一、第二主理人知道千年计划的全貌,剩下的几千万个行动者只需要做好自己负责的部分,聆听一层一层上级传递过来的命令。

  ……其规模之庞大、跨越之悠久、涉及之广阔、影响之深远,难以想象。

  但我可以想象十三位主理人承担的压力——他们的寿命不过百年,却要把计划一直安排到千年后。即使他们自身看不到曙光。

  夏嘉文打开了一个柜子。

  我看到柜子里放着许多装饰品。灯球、六角星、彩带。这么严肃的实验城,居然会存放这种小玩意?

  “这是?”我问道。

  “明天是平安节。”夏嘉文蹲下身,收拾着这些小东西,脸上有着一种眷恋的情绪:“孩子们已经做了很多节庆准备。这些小饰品该送给他们了,我想给孩子们一个快乐的平安节。”

  平安节应该是旧日之世的节日,类似圣诞节、福缘节。

  我想,夏嘉文真是个温柔的人。

  作为第五主理人,夏嘉文负责的板块是“生命硬盘中枢实验城的驻守及协助生命硬盘的沉睡”,通俗而言就是实验城(九幽)的保安——在计划开始前,夏嘉文需要守住九幽,培养后世继承人,并协助完成计划中涉及中枢的内容。在计划开始后,他需要立刻封锁九幽,在此代代转世等待,维持九幽的基本运作,直到千年后旧神到来。

  这种使命孤寂而痛苦。一旦计划开始,九幽内的所有人此生都无法离开九幽,他们余下的人生只有等待,与世隔绝,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九幽里面有这么一群人。很多代人从生到死都只能待在这里,像是在遥远孤岛驻守的一代代守岛人。

  ……这令我感到悲伤。

  千年后,我从未听过他们肩负过这样的责任。名和利,他们什么都没得到,一代代的生命都奉献给了等待。

  此时,我终于明白千年后的九幽为什么是那个样子——明明实验城里无人居住,却到处都是便于人类生活的器械,自动开启的轿车、自动出炉的咖啡、清扫垃圾的机器人……其实都是为了夏嘉文和他的后世们准备的。

  毕竟,他们将要在这里生活一生。

  但很显然出现了意外。千年后的夏嘉文他们没能等在九幽。如果按照计划,当我抵达九幽时,一定会有夏嘉文等人的转世后代来指引我,防止我唤醒叠影,但是没有。

  千年前的人们几乎将所有情况都考虑到了。可惜时光跨越太大,许多方案在漫长的岁月中失效,九幽最后空无一人。

  夏嘉文抱着灯球,长腿一迈,朝着外面走去。

  “对了,夏老师,这些监控屏幕是……?”我立刻追上,指了指周围的上万块监控屏幕。

  夏嘉文解释道:

  “我负责的板块,包括守住九幽、培养转世继承人、培养旧神载体、建立监控室这四大任务。我需要建立一个能够监控世界各个角落的监控室,现在已经初步搭建好了,但暂时无法运作,因为科技还没有发展到无信号监控。但第一主理人说最后会来九幽,帮这个监控室运行起来。我不清楚他会用什么手段。”

  夏嘉文洋洋洒洒讲了好几段,很通俗易懂,我能听明白。

  我猜测,第一主理人就是经常出现在神话里的“秦将军”。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我问道。虽然我暂时不能研究言灵,但我也许能帮上忙。

  我们这十三个主理人肯定互相信任,甚至到了生死相托的地步,足以类比废墟世界的九席。只不过,废墟世界的责任几乎全部压在阿克托身上,这十三位主理人却各有责任。

  夏嘉文挑了挑眉,把一个银色铃铛塞进了我手中。

  “你当然可以帮上忙。”夏嘉文笑了笑:“自从千年计划开始准备后,我很久没见你了,明天和我一起布置平安树吧。”

  ……这么简单的任务,对我还真是关照。

  我望着手掌中的铃铛。

  它只是一枚普通的装饰铃铛,随着我的手掌微颤,叮铃叮铃地响。

  上万道监控屏幕倒映着我与夏嘉文的身影,像是一面面黯淡的棱镜,照耀着千年后的未来。

  迎着夏嘉文的笑容,我拨弄着铃铛,好像听到了时空深处细碎的欢笑声。

  ……

  【白昼·第一天】

  【附身角色:离明月(第四主理人)】

  【负责方向:言灵与规则的记录、研究与传承】

  【完成剧情将获得奖励:职业升阶】

  【目前剧情方向:神灵宣布抹杀历史→传送逃入实验城(九幽)】

  ……

  在我表明自己不想闲着后,夏嘉文提议让我当老师。毕竟“培养转世继承人”这个任务是最重要的。夏嘉文的主要任务其实就是教孩子。

  我站在讲台上,读着手中的教案:

  “我们死后会转世。因此,我们需要关注适合承接主理人生命硬盘的人。其命名为【适格者】,意为代代转世轮回中的【当代主理人】。”

  “在转世中,由于容貌、性情也许会发生改变,我们很难认出谁才是‘当代主理人’。因此,我提出了改造躯体的方案,只要能从躯体上和普通人产生差异,就会成为一种无法被证伪的辨认标识,在生命硬盘植入后,适格者的躯体便会和普通人产生显著差异,这种差异体现在血肉中……”

  这时,有个孩子举手。

一千零八十五章·千年·“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2)”

  “什么事?”我说。

  孩子站起来说:“老师,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死?您可以告诉我们吗。”

  她的语声回荡在大教室里,脸上的表情很天真。

  转世需要把灵魂与信息存入生命硬盘中,而一旦灵魂没了,人也活不下去。所以如果想要让这一代代孩子在九幽长存,需要他们在濒死前把自己“保存”下来。

  于是我回答:“什么时候都可以死。你们如果觉得自己活不长了,就及时告诉老师,让老师帮你们存下来。如果死得太快,没来得及存下来,那就不会有你们的转世了。所以从理论上来说,死得越早越保险,不过你们也可以等到寿终再储存。”

  ……离明月这是什么回答,这也太冰冷了。

  但我不想偏离历史痕迹,所以我不会干扰这具躯体的言语和行动。

  几个孩子听着这么冰冷的回答,直接哭了出来。

  “……别哭了。”我感到自己张开嘴,对着那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说,声音依旧冷冷的。

  ……千年前的离明月,还真是不擅长对付小孩,语气就不能更柔软一些吗?

  不过我很快知道了离明月是怎么想的,毕竟他的思想也会实时影响我。

  ……我以为,这样的语气已经算是柔软。

  教室里,哭声逐渐大起来。

  “夏老师告诉我们……以后可能再也出不去了……是不是这样啊……”

  “转世还是我们吗……老师您能不能告诉我……”

  “真的会死掉吗……我不想死……”

  哭声连成一线,我对小孩子手足无措。

  这时,夏嘉文及时救场。他腿脚如风,窜到孩子们面前,给一人塞了一根糖果。很快,孩子们拿着糖果,哭声小下去。

  夏嘉文无奈地看着我,很轻地说:“明月。孩子们年纪还小,不能理解很多事。有时候你讲很多真理,不如递给他们一颗糖果。”

  他的称呼变得亲昵了许多,在不涉及千年计划的情况下,夏嘉文的态度没那么庄重,就像对待相处已久的朋友。

  我没有作声。

  ——可是糖果比起注定要下落的铡刀,究竟哪个更重?

  孩子们知道他们的责任,是死亡吗?

  ……

  夏嘉文为我安排了一间房,位于实验城顶端。说来也巧,这个房间在千年后,恰好是黑鹊给我安排的房间。

  如今房间里还没有摆上钢琴,桌上也没有咖啡与甜心饼,我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淀。

  我忽然感到了一种强烈的错差。

  仿佛还会有人敲门,为我送上一杯咖啡,向我询问他新写的钢琴谱好不好听。然而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自名为“苏明安-3030”的青年已经死去。天台上,也不会有一位黑发紫眸的少女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心跳声渐响。

  我望向自己的手指,泛着幽蓝色的时间之戒上,早已出现了黑鹊与苏文笙的名字,它们和其他姓名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仿佛在我的指间建立了连绵不断的碑林。

  我走上长廊,血红的警戒灯没有响,中控室尚未启动,什么都还没有发生。我渡步到走廊四分之三的地方,这里是苏文笙死去的地方。

  我在这里站了很久。

  仿佛能看到一位戴着黑色耳钉的青年朝我走来。

  直到夕阳渐落,我再度启步。

  上一次我在走廊推门,望见了和我一模一样的青年正在弹钢琴、做菜、直播、读书。如今我推开房门,房间里只坐着几个正在写作业的孩子,看来这里是他们的学生宿舍,充斥着日常与生活的气息。

  这让我感到错差。

  见我推门而入,孩子们抬起头,其中一个十四五岁的男生问道:“离老师,您有什么事吗?”

  我牵扯了一下嘴角,随口问道:“在这里生活得习惯吗?”

  虽然他们注定无法离开九幽,但这里很安全,不会有外来人影响这里的生活。这是一座将要等候千年的孤岛。

  “挺好的!不会挨饿,不会受冻,还有书看!”瘦猴般的小男生回应道,他叫小侯。

  “明天还可以过节!”

  “夏老师说可以把礼物放在平安树旁边,到时候晚上会放烟火,大家一起拆礼物!”

  “老师你看,我亲手拼的高达。”头发短短的男生递出一个小机器人,他叫小龙,喜欢拼机械。

  “老师你看,这是我自己设计的桌游!”披着半长发的男生举起了一个盒子,他叫林硕。

  “这是我亲自打造的乐器,老师你看……”

  “我听说有女生做了饼干和巧克力,要是能吃到就好了,最近一直没吃到甜品,夏老师说我体重超标,不能吃了。”

  “哈哈,夏老师那是关心你!要是换做普通老师,面对几千号学生,谁会一个个记住你的身体状况啊,也就夏老师能做到了……”

  “离老师,明天一起过节吧!”

  孩子们很热情。

  我能看出他们的聪慧,那是一种被世界眷顾的聪慧。亲自设计的精美桌游、亲手打造的悦耳乐器……这些孩子能被选进九幽,作为研究人员培养转世,每一个都天资卓越。

  从他们身上,我仿佛能看到世界的未来。

  我答应了一起过平安节。既然我暂时无法离开九幽,那就只能等到生命硬盘到来,千年计划正式开始。

  在这之后,我又遇到了夏嘉文,他正在晒裤子。据说有个孩子掉进水里了,他纵身去救,裤子被划出了好几条缝。

  我张开嘴说:“没有西装裤,就穿短裤啊。”

  夏嘉文听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色微红:“我觉得不太合适……”

  他在害羞什么?

  他是不在意自身仪容的人,眼里只有小孩。如今居然为了一条西装裤发愁。

  我和夏嘉文聊了很多,大多是过去的经历。我这几年一直在研究言灵,夏嘉文一直在教学生,没什么特别的经历。

  闲聊时他拍着大腿,表示一定要想办法在实验城里把火锅重现出来,以前战乱还没开始的时候,他就很喜欢火锅。

  “以后还要试着做奶茶和蛋糕,这里的美食还是太匮乏了。”他说:

  “还是想让孩子们的生活环境变得更好,毕竟,我们要在这里度过很久啊……”

  “一直生活在这种象牙塔里,不必接触外界的丑恶,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明月,如果你不用写规则书,我甚至想邀请你一起来了。”

  透过他的眼睛,我仿佛在审视这世上的许多身影。规划的、守望的、奔走的、牺牲的……

  我和他共同展望着不可触摸的未来。火锅、烤肉、奶茶、游乐园……他的眼神有光,这位老师真的在规划属于他们的未来,一个洁白无瑕的未来。为了这个未来,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这时我才恍然察觉到我和他之间的差别,尽管我觉得他是个滥好人。但他的心是温热的,而我的胸膛里也许什么也没有。

  他喝了点酒。

  几口酒下肚,我侧头时,居然看到了他眼底里的水光。

  他哭了?

  为什么。

  这么乐天派的家伙,为什么会哭?

  “……明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偏着脸庞,镜片偏转了数度,很快挡住了他眼底轻微的水光。

  他的身躯向我倾斜,这里是实验城的绿化区域,没什么行人,他终于可以暴露他的失态。

  以往他是夏老师,是孩子们的榜样,是顶天立地的第五主理人。在这千年计划启动在即的阶段,他唯一能倾诉的对象,大概只有我了。在他与世界永远道别之际,是我意外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明月,我好像被关在一个笼子里了。”年轻的男人沙哑地说:

  “我走啊,走啊,怎么都走不出去啊……”

  我扶着他的肩膀,明白了他的意思。

  屹立千年的孤岛,虽是世外桃源,但又何尝不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与世隔绝,和所有的亲人朋友永别,一生居于九幽之下,等待千年后的未知结果……这何其残忍。

  耳边的风声大了几分,街道尽头传来夹杂着金属粉末的风。

  胸口仿佛有着什么东西在跃动,一声,一声,我抿了抿唇。

  人类只是这世界上的一个种族,无论是遥远新星的诞生、还是宇宙某个角落的爆炸、一颗恒星的寿终,都与人类毫无关联。暴雨能冲垮他们,火焰能烧尽他们,海啸能吞没他们。尽管在灾难来临之际拼命建造跨越千年的方舟,谁也不知道成功率究竟几何。

  这座方舟,有人在建造甲板,有人在建造座椅,有人在填补燃料,有人在拿着望远镜视察航线……密密麻麻的人影穿梭,我和夏老师拼尽全力,一辈子也不过只能为方舟添加一块木板,更多的呢?

  我甚至不知道它会驶向何方,最后谁会替我们继续导航,我们到底在……和怎样的存在斗争。

  以前我觉得敌人是神灵,但原来星空之上还有更深远的高维。人类作为种群这个集体化的名词尚且渺小,更何况缩减至八十亿分之一。

  我身边的这个男人。

  ……他哭着说他走不出去。

  我们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选择,一生都在囚笼之中。

  偌大的宇宙中,人类与飞鸟没什么区别。飞鸟即使自由,我们却都无法登上遥远的星空。

  “夏老师。”我握着他的手。

  一颗滚烫的液体落在我手背,喝醉了的男人呢喃着,他的情绪憋得太久了,镜片遮掩了他的脆弱。

  “我想要一条西装裤……”他反复说:

  “我真的好想要一条西装裤啊,明月……就在大商场里,想买就能买到。而不是需要汇报给第七主理人,让他帮我们运输进来……”

  “我想自由地买一条西装裤……真的……”

  我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我怎么不知,他想要的到底是西装裤还是其他。

  只是他不敢说更深远的梦想,那对于我们来说太遥远,太稀缺了……

  直到最后一丝夕阳坠落,长夜将至,夜幕覆盖了漫山遍野的白,视野沉坠入黑灰色的旋涡。

  我才缓缓松开手。

  为在长椅上睡着的他披上一件外套。

  ……为了那个目的。

  我们都已经努力太久,

  太久了。

  ……

  苏明安睁开眼。

  面前是亮着烛火的长桌,第一天的白天环节已经结束,他被召唤回了桌前。

  ……

  【昨晚,平安夜。】

  【下面进入玩家讨论环节。】

  ……

  在水岛川空等人彼此刺探身份时,苏明安望着桌上幽幽燃烧的烛火,怔了许久。

  回到千年前的感觉虽然不如情感共鸣的代入感那么强烈,却也是他在体会离明月当时的感情。离明月那时的每一个想法,都会影响到他。

  原来那位在稻亚城久居、看上去没什么势力的教父,在千年前居然是计划的第四主理人。离明月的属下应该也有千军万马,如果不是神灵动作太快,离明月被迫抛下一切逃入九幽,他身后应该有很多力量。

  ……那些苏明安在现世习以为常的人,如李御璇,萧景三,朝颜,很可能在千年前都是千万人之上的大人物。然而往昔岁月峥嵘,已然泯灭于历史的磨灭中。

  而那唯一的,在现世没有转世的第一主理人“秦将军”,在千年前又是谁?

  恐怕只有继续看下去才知道。

  他脱离意识,去看叠影的动静。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不知道那边情况怎么样。

  这一看,苏明安差点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原本空旷、孤寂、悠远的天空,彻底大变样。周围不再是幽冷的星光,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座椅和舞池。叠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摇晃着红酒杯,尽管杯中没有红酒,但动作看起来很上流。

  “……回来了?”叠影看到苏明安睁眼,立刻坐正身体。这种姿态让苏明安想到等待儿孙“常回家看看”的老人。

  苏明安低头看了看,没有新的伤口,叠影果然遵守承诺,没有伤害他一分一毫。

  “走了。”苏明安遂冷酷地抽离意识。

一千零八十六章·千年·“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3)”

  叠影伸手:“这就走了?等一下,我们聊聊你的权柄吧……”

  苏明安果断走人,一秒不想多留。

  苏明安的意识走后,叠影叹了口气,再度扩建了一点舞池的范围,让华丽的景象蔓延得更广一些。

  只留下长歌在苏明安躯体内无声咆哮。

  ……大哥你怎么走得这么快啊,我还在这呢!

  救一救,救一救啊……

  ……

  放逐投票环节,苏明安和伯里斯,与水岛川空和薛启夏打了平票。

  言灵环节,苏明安在第三轮被11号伯里斯选中。

  “我选择1号苏明安和3号吕树。”伯里斯毫不犹豫地说。

  吕树盯着伯里斯,眼睛像要喷出火。

  ……

  【提问:请1号回答,你和诺尔之间存在暗语吗?伱们是怎么编织的暗语,为什么在直播里没有半点交流痕迹?】

  【提问:请1号回答,你的掌权者技能从何而来,你向主办方承诺的完美通关愿望是什么?】

  【行动:3号砍断1号的左手。】

  【(由于4号诺尔在白天环节使用了特殊道具,从此以后被提问者可以自行选择回答哪个选项)】

  ……

  【请1号或3号进行选择。】

  ……

  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

  苏明安在看到这三个选项的一刹那,难以言说的惊愕感爬了满身。这些问题已经不能用“刁钻”来形容了,几乎每一个问题都扎在利害上。

  第一个问题肯定不能回答。暗号是他们通过跨越死亡回档的周目来交流的,他没办法答。

  第二个问题稍微好一点,但也不适合回答。不知道这个问题里有没有陷阱,会不会和哪条言灵牵扯上。大多数人都开着直播,造成的舆论影响太大。

  最安全的,竟然是第三个选项。

  但是……

  苏明安望向吕树,吕树沉默地回视。他的绿色眼瞳很明显收缩了片刻,眼中露出不赞同的神采。吕树想不明白前两个选项有多危险,吕树只知道,第三个选项不好。

  直播间的弹幕异常汹涌: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选二啊!】

  【苏明安不选一和二是因为心虚吗?】

  【暗语是什么?我漏看了什么吗?他们两人哪里有暗语了?】

  【哪个都不好选,伤口很难愈合,伊莱的伤势到现在都没好,更别说断肢,之后怎么办?】

  【汗流浃背了吧。】

  【简直是往死里问啊。】

  【……】

  苏明安望着桌上的烛台,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等待他的选择。

  “……我选。”苏明安说:“我选三。”

  他的选择一出,大多数人都很惊讶。毕竟在他们看来,选项一和选项二肯定不及断肢严重。

  “这么不想答?难道你向主办方承诺了支配世界的愿望吗?”艾葛妮丝疑惑道。

  “嘘,噤声。”伊莱比了个手势。

  对于他们而言,苏明安怎么想的无所谓,但不能把这种事放在明面上。

  ……

  【3号,请行动。】

  ……

  一柄刀出现在吕树桌面上,吕树直接选择了拒绝,计一次白天环节的惩罚。

  言灵环节结束。

  ……

  【1号、2号、11号,现在是第三方的讨论时间,你们有十分钟的时间进行讨论。】

  ……

  进入小空间后,苏明安首先便拎起了伯里斯的衣领。

  伯里斯垂着头,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忧愁与颓丧,精致的五官让人想到易碎的瓷器。

  然后苏明安一拳朝这个瓷器打了过去。

  刚刚那么关键的时刻,伯里斯却非要坑他一把。苏明安能摸清这个人的心理——大概就是想看看心目中的神明,能不能展示出折服他的一面。简直莫名其妙。

  明明是禁止暴力的空间,却没有人来阻止苏明安,胖揍了伯里斯一顿后,苏明安才松开手,如果再有下次,他会下杀手。

  ……

  【白昼·第二天】

  【附身角色:离明月(第四主理人)】

  【目前剧情方向:神灵宣布抹杀历史→传送逃入实验城→答应参加平安节】

  ……

  我睁开眼。

  窗外的天色濒临黄昏,看来时间已经推移到了平安节当天。

  栏杆上缠绕着红绿色的彩灯,墙上贴着喜庆的红,走廊与教室充斥着节庆的气息。

  ……夏老师呢?

  走了一会,竟然一个人都没有看到。我心中突然泛起紧张,望着空荡荡的长廊,数种恐怖的可能性在我的脑中闪过。

  我不在的这一天,发生了什么?难道神灵打进来了?高维者入侵了这里?为什么一个人都看不到?

  紧张感使我加快了脚步,从高层冲到底层,高耸的平安树立在一楼大厅,挂着五彩缤纷的彩灯和绸带,上千个大大小小的礼物盒堆积在树旁。

  我没有看到哪里有血迹和尸体,孩子们就像人间蒸发了。

  直到——

  我踏入了礼堂。礼堂位于实验城边缘,平时不开放。如今大门却敞开着。

  我随意扫视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心中的不妙感越来越强烈,难道真的出事了……

  我转身离开,却听到礼堂内“簇”地一声。

  “簇”、“簇”、“簇”……

  那是蜡烛点亮的声音。

  我回过头。

  ——漫天流萤映入了我的眼中。

  那是千百支蜡烛组成的爱心,烛火飘摇着。夏嘉文站在台上,头发由发胶打理得整齐,上身穿着笔挺的西装,下身穿着格格不入的短裤,手捧玫瑰花束,满脸紧张。

  学生们的笑脸随着蜡烛的燃起,渐渐出现于黑暗之中,他们手中挥舞着荧光棒,为夏嘉文助力打气。

  “夏老师,一定要求婚成功啊!”

  “夏老师,加油!”

  ……原来他们全都在这里。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夜夏嘉文会焦急于他的西装长裤。原来平安夜,寓意这么好的一个节日,他计划了求婚。

  这家伙,就不知道借一条西裤吗,还真的穿着短裤来求婚了。

  他向着高台上的一位女性单膝下跪,手捧玫瑰花与钻戒。

  “雅文,我喜欢你!嫁给我吧!”他的脸色涨得通红。

  那位女老师捂住嘴唇,眼中泪光闪动。

  伴侣的结合,在人类的观念中神圣而富有意义。他是浪漫的,即使末日在即,将坠入漫长的等待,也想在方舟启航前确定自己的心意。

  在他的眼眸中,终于只剩下了强烈的爱,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青睐于他。

  我衷心祝福他,有一个人陪伴,也许他漫长而孤寂的人生会变得多彩一些。

  ……可时间不多了。

  我的心头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明明我们还拥有漫长的时间,可我却……突兀冒出这样的想法。

  望着幸福的男女,我转过头,望着门外孤冷的风。吕树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黑刀。他仰着头,望着空中孤高而寂寞的蓝月,仿佛在想着什么。

  “他想要末日前的爱情。”吕树说。

  末日前的爱情。

  我听过诺亚方舟的故事,灭世洪水在即,人类建造方舟。而千年计划又名“方舟计划”,对大多数人而言,他们的生命会止步于洪水中,也许包括夏嘉文,也许包括我。我们也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会在哪一天告终,也许漫长,也许很快。

  身后,人们已经跳起了舞,仿佛末日前的狂欢。夏老师的表白成功了,孩子们围着他跳舞,广播里放出节庆的音乐。

  我可以听见很远很远的欢笑声——寝室里年轻人的笑声、机房打游戏的笑声、围着平安树拆礼物的声音……那样悠远,那样繁多,那样欢乐。

  然后我看到了礼堂旁边的监控室,我走入监控室内,监控上是九幽外的画面。

  ——典籍焚烧、画像砸毁、鲜血、皮肉、头颅,涂抹一地。混乱不堪,遍布争斗。

  原来象牙塔外的世界已经混乱至此。围绕信仰与历史的战争竟然如此惨烈。

  九幽之外,高楼倾颓,炮火轰鸣,尸骨遍地,满目疮痍。

  九幽之内,载歌载舞,孩子欢笑,伴侣共舞,同庆平安。

  这让我感到了一种错乱。

  不是愤怒于九幽内的安逸,这是应该的。只是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茫然……我们能够扭转什么?我们能够改变什么?

  吕树站在我身侧。

  监控屏幕的声音和礼堂的声音交融在一块,仿佛一天一地。

  我听到了孩童的笑闹声。

  我听到了孩童的哭泣声。

  我听到了华尔兹美妙的流转音。

  我听到了楼房倒塌的爆鸣声。

  我听到了品尝甜点爆发出的欢笑。

  我听到了烈火烧灼留下的惨呼。

  我听到了一切美好的。

  我听到了一切绝望的。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救命——”

  “老师,你尝一个这个提拉米苏,超好吃……”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会再提起旧神了,求求您……啊——”

  “昨天夏老师给我们讲的故事还没有说完,今天继续讲好不好?”

  “那是我的心血,是我辛辛苦苦写下的乐谱,你们不能烧掉,不可以——”

  “我送你的乐器,你喜欢吗?雅文,我还想为你写一首歌……”

  ……

  我短暂地凝视着虚无的未来,悬崖的那一头是什么?

  在这个破碎的文明里,是谁与高维作赌,又是谁能见证终局?我曾不止一次痛恨自己是人类,人类太短寿,甚至跨不过十分之一的岁月。以至于我只能寄希望于不可知的未来。

  我想起昨夜夏嘉文喝酒后问我,你的愿望是什么。那时我说,就算是神也不会实现一个醉醺醺的醉鬼的愿望,好好休息吧。

  我掩了掩他身上的大衣,而他用通红的眼睛盯着我那么两三秒,眯了眯眼,似乎打算睡去。

  可他拢了拢大衣,最后忽然凑在我耳边说。

  ……我的愿望就是让你们都能平安。晚安。

  蓝色满月下,我注视着他疲惫的容颜,也许是长年累月熬夜,他的眼下出现了深重的青黑。

  那时我是怎么想的。

  ……我想,如果真的那样就好了。

  华尔兹的流转音在我的耳畔缭绕,我感到自己的额头忽然擦过了一只手,这个动作代表祝福。

  “God bless you.”

  吕树这么说。

  “哪里学的这句话?”我短暂地找回了自己的意志,这可不像他能说出的话。

  他对我露出了一个干净的笑,干巴巴的,在他脸上实在稀缺。

  “平安节,这是朋友间的祝愿。”

  “希望你好。”

  “希望我好。”

  他的咬字生涩,像是十分不习惯这种祝福,也许在他过往的人生中,没有人能让他这么做。这样生涩的祝福对联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但我很快压下了我的想法。

  我听闻在平安节,每个人都会许愿,刚刚算是离明月的想法,而我的愿望呢?

  我在想。

  我还是希望我们一起回家。

  然后我询问了他的愿望,就像离明月询问夏嘉文那样。

  他的眸光亮了些许,仿佛有某种十分干净的东西在他的眼中升起。

  他说,

  他的愿望是让我们都能平安。晚安。

  ……

  晚安。

  今天是个平安夜。

  (本章完)

一千零八十七章·千年·“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