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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节

第1020章 一千零一十八章·“第九周目。”(感谢“覅昇”盟主)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1.2万 字

  不过,他总是很脆弱,很容易因为各种原因死去。

  有时,他会被触须解封带来的巨量负面情绪冲垮。有时,他会沉睡在教堂的鲜花下,再也不会醒来。有时,他会被苏文笙刺杀而死,海面漂浮着他破碎的内脏和鲜血。有时,塔丝丽切神女会被控制,失手杀了他,室内满目狼藉,他的胸口开着一个空荡荡的大洞。

  他在她眼中就像一个极易破碎的玻璃小像,稍微的一次风险、一点点的信息漏差,就会致他于死地。而他在小苏的小回档和神灵的大回档之间穿梭,始终保持着继续向前的心态,令她感到震撼。

  ……明明是那么脆弱。

  ……明明敌人对他来说那么庞大,明明信息差已经到了极为恐怖的地步。

  他居然还能……一次又一次地保持不变的心态。

  他一次又一次成功走到了预言石壁前,然后开启一个新的噩梦。重复着,重复着,永无止境。

  令她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第八周目。

  这一周目,他的精神状态是最差的。

  他似乎也隐隐意识到了自己情况不对,于是他走上高楼,面对铺天盖地的大雨,想从高楼上跳下去。

  朝颜只是静静在阴影里看着,因为经过这么多次的接触,她已经发现——她不去干涉他的死亡决定,也许会是最好的。

  他自言自语:

  “从这里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最后,他抬起眼,忽然看到了阴影里的她。

  “我好像对你有一点印象……”他喃喃道:“我们见过……对吗?”

  朝颜苦涩地笑了。

  这说明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差到了极致,甚至跃过了神灵的屏蔽,想起了一些世界重置前的事。

  “……是啊,我们见过,你说过……不会忘记我。”朝颜缓缓走出:

  “你说过,死去的人会成为天上的星星。所以宇宙浩瀚,那些璀璨的星河都是人们在注视我们。”

  “伱说过,即使我变成星星了,你也会记住我。”

  “你说过,有一个节日,叫作福缘节,你说过要和我一起放灯。”

  “你说过意国的糖果很好吃,虽然……我不知道意国是哪里,地图上也从来没有这个国度,但是……我吃过。”

  她的手按着心口,流着泪笑了:

  “真的……很好吃。”

  “虽然是直接吞的,不是含着吃的,但是……真的,很甜,很甜。”

  苏明安怔怔地望着她。

  晚风吹拂着她带着柠檬味道的发丝,他突然感到心绪的触动。

  “你还说过……”

  她握紧拳头,压在唇前,仿佛这样——就可以抵住全身的颤抖与哽咽。

  “……我们都是故事中的主角。主角,一定会拥有一个美满的结局。”

  “我在你眼中,只是一个奇怪、固执、莫名其妙、自说自话、自来熟的陌生人。但你在我眼中……已经是无法忘却的同行之人。”

  “这段旅程并不值得纪念,也并不让人开心,但是……”

  她的声音轻如鸿羽:

  “用力记住我……好吗?”

  “我们是主角,主角要记住另外一个主角啊。”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那之后,剧烈的恶心感和晕眩感让苏明安跃下了天台,他的精神状态太差了,暴雨刮在他的耳畔,仿佛一只离巢的黑鸦,终于归于了暴雨中的夜色。

  而少女的哽咽淹没在无边的夜色之间,谁也不曾记得她抗争了多少次。

  世界第九周目,苏明安睁开眼时,再度忘记了朝颜。

  朝颜什么都没说,面对他陌生的视线,她只是朝他点了点头,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她静静地转身离开了,就像一个素未相识的陌生人。

  然而,第二天夜晚,趁着苏明安在教堂里安睡的时候,朝颜冲进教堂,使用仙之符篆让他陷入了沉睡。

  仙之符篆·休眠,足以让他不再醒来,只要他丧失行动能力,他就不会走到预言石壁前。既然所有劝说的手段都不生效,那她就只能试着用强制手段。

  仙之符篆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床上的黑发青年睡得很沉,朝颜驻足在床前,这一刻,她的心中产生了一种极强的落差感,像是有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在她的胸中疯狂地乱撞。

  她隐隐感觉,这一周目,她好像做错了。

  ——她和神灵的定位好像反了。

  期待苏明安走到预言石壁前的神灵,成为了冒险故事中的指引者。而阻碍勇者前往下一步的她,成为了冒险故事中的魔王。

  可是她没有别的办法。一切已经结束了,他不会再触发大回档了……已经……结束了。

  她站在床前,蓝色的月光洒在她的肩头。

  “我突然想到,这一次,你好像还没有和我看过星空。”

  她带着昏睡的苏明安去了他们第一周目曾看过的星空,但此时,璀璨的星空已经被云雾遮蔽,除了灰暗的阴霾,她看不到任何闪亮的东西。青年闭着眼睛坐在轮椅上,他无法再突破那层眼皮的限制,也无法再飞蛾扑火。

  而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空气,突然大笑。

  “星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次又一次相似而不相同的轮回,一次又一次无望而执着的拯救——足以将任何人都逼成疯子。

  远超限度的疼痛、超出常人的压力、令人憎恶的死亡……这一切一次又一次地叠加,根本不可能塑造出一个仍然正常的人。

  疯子在高高的观星台上,扶着沉睡者的肩膀,发出笑声。

  “结束了……哈哈哈……结束了,结束了……”

  沉睡中的苏明安不能感知到很多东西。

  但他隐隐能听见。

  有人在他耳边笑,高声喊着“结束了,结束了”,然后她扶住他松垮的肩膀,为他挽起额前的碎发。

  她会带他到温暖的阳光下,丝丝缕缕的光明仿佛穿透眼皮而来。

  由于苏明安一直是沉睡状态,许多悲剧没能被阻止。特效药没能降临,大多数人都被抹去了历史的记忆,人们一直生活在麻木之中,成为了神灵手中的提线木偶。他想要醒来,但她的手却一直牢牢箍住他的手腕,她轻柔地告诉他——做个美梦吧,梦醒来就什么都没有发生。

  梦中才是自由,才是幸福。而现实的一切都会让你痛苦。

  她的声音是那样温和、优雅、轻柔,他有一瞬间以为,这种声音自己好像听过很多次,但是细细想来又没有。

  “记住这一次,记住如果你不在,世界会发生什么……”她一直在自言自语。

  “如果没有你,特效药不会诞生……嗯,我记住了。”

  “仙之符篆·扩大原来是在这个位置,我记住了。”

  “原来塔没有开启,世界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一直在挣扎,一直在试图醒来。直到第六个夜晚,她缓缓移开手,让他得以醒来。

  明亮刺入苏明安的瞳孔,他不自觉地流下了生理的泪水。天空下着大雨,人们如同行尸走肉般在街道上行走。没有试图研究历史的人,没有追溯过去的人,也没有违抗神灵与联合政府的人。

  街道的环境很普通,没有古代楼月的壮丽,也没有蒸汽时代的精美,因为塔没有开启,所以一切奇迹也没有发生。这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特色的时代罢了。

  “……这样好像是不对的。”旁边的朝颜说。

  苏明安侧头,他不认识这个少女,他们从未见过。

  瓢泼大雨下,少女负手而立,她没有撑伞,铺天盖地的大雨淋在他们头上。苏明安凝视着灯光闪烁的街道,晚班的列车满载刚刚结束加班的人们,呼啸在夜雨之间。人们的眼中只有手机屏幕里的小视频,隔着小小的列车玻璃,苏明安看到他们偶尔开怀大笑,偶尔面无表情,他们的视线大多会停留在那些具有视觉效果、娱乐效果、简短而低趣味的内容上,至于那些闪过的历史记载、文化底蕴……很快就看不到了。

  “是啊,这样好像是不对的。”苏明安低低地说。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对的——这明明是一个看起来很和平安宁的时代,但他就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它应该远比现在更灿烂,也远比现在更丰富。不该是这样断层的、麻木的时代。

  朝颜脊背挺直,向前走去。

  “——你去哪里?”苏明安的声音传来。

  她距离天台边缘只有一步之遥,只要踏出一步,她就会如落叶般落下。

  “我在想,如果从这里跳下,我会去哪里。”朝颜说。

  “会死。”苏明安说。

  “那如果你从这里跳下,你会去哪里?”朝颜回过头。

  雨滴沾在她的睫毛与发丝上,水珠像是钻石般闪动。

  “我……”苏明安当然不会死,可她为什么要问他这种问题?就像他们之间很熟。

  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朝颜几步上前,缓缓地抱住他。

  苏明安的肩膀僵硬了,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少女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让他沉睡这么久。

  但在她拥抱他时,他感到内心底层的触动,像是某一根无形的丝线缓缓刮过他的心头——让他感到他们也许曾无数次地这样拥抱。

  “……对不起。”

  肩头上传来她的哽咽。

  ……她怎么哭了?

  苏明安的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侧。

  “对不起……这一次……对你用了不太好的手段。我只是想着……如果言语无法让你停下脚步,也许强制手段能对你有效。但我……还是发现,不行啊……”她的眼泪混杂着冰冷的寒雨,敲打在他的脊背。

  “对不起,对不起……”

  “……但是如果不这样一次次地接近你,阻止你,你只会一次又一次一无所知地走到预言石壁前,启动大回档,所以……我真的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

  她似乎情绪有些崩溃,忽然拔高了声调: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你为什么这么固执!这么固执啊!!你为什么要——一次次地把自己拼命往火坑里推?”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疯子!我说尽了恐怖的谎言,用尽手段阻止你,你却不肯留恋一点点的幸福——你是多想受虐,多恐惧幸福啊——”

  ……什么?

  苏明安感到某种湿热的东西在他的脊背上落下,这位陌生的少女哭得很厉害。

  他隐隐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意思,她说——这不是,第一次?

  “这是第几次?”于是他轻轻问。

  “第九次。”朝颜低低说:“但你还是会忘记的。”

  她缓缓拉开距离,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她翡翠色的眼眸里闪动着水光,让他想到北地的极光,极光横亘在银蓝色的星子之间,也是这样的色泽与亮度。

  “我可以看你笑一次吗?”朝颜说。

  “嗯?”苏明安很轻地疑惑了一声。

  “真心地笑一次吧,就一次。之前那么多次,我从没看见你真心笑过。至少……给我一点点动力吧。”朝颜说。

  “可我……”苏明安莫名其妙睡了那么多天,他怎么可能露出真心的笑容。

  “就当是刷我的好感度,对我笑一次,可以吗?”朝颜说。

  苏明安垂眸了片刻。

  三秒后,他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明亮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笑容,即使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笑容——但是,他觉得,面对她,他也许应该这样笑。

  两位世界的守护者在此相对而立。

  少女就在这一刻,仿佛在深渊里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太阳花。

  (本章完)

一千零一十九章·“第三十天。”

  “朝……颜……?”

  苏明安磕磕碰碰地说。

  他像是一个在黑暗里摸索的盲人,摸索着说出了这个名字。他本不该知道这个名字的,这一周目的朝颜从未说过,但他就是莫名知道——她好像叫“朝颜”。

  一朵短命的花的名字。

  “……嗯。”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笑容宛若朝阳东升。

  远方列车闪烁的灯光托起她瘦弱的脊背,背着光的黑发遮拦着闪烁的光影。而她就在这样的灼灼灯光下——

  全身都开始破碎。

  确实是破碎。

  她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从胸膛到四肢——都化作一点一点飞舞的粉末,破碎,飞扬。

  像是漫山遍野的小蝴蝶,从她的躯体中分离、飞舞。

  苏明安立刻伸手,却只能抓到一颗又一颗的粒子。她的双眼里倒映着他,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也开始破碎。

  “你终于……叫出我的名字了。”

  ——朝颜说出了“世界大回档”的事情,于是,她被抹杀了。

  她的眼中残留着不舍,她知道这很可能是最后一周目,苏明安既然知道了这个事情,他就不会再走到预言石壁前,她也不会迎来下一次醒来。

  但如果……她真的不会迎来下一次。就说明世界不会再重置了,算是终于达成了她的目的。

  那也算……很好。

  暴雨覆盖了苏明安的视线,他的手中空无一物——那位奇怪的、陌生的、自说自话的少女消失了。只剩下大雨。

  “……朝颜?”

  他的眼前同样空无一物,只有晚班列车呼啸而过的灯光,薄薄的列车玻璃里,人们依然低头刷着小视频,谁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风声、雨声、列车声中——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多少次的似曾相识里,他曾嗅到过柠檬香的味道。一位少女一次又一次走到他的面前,凝视着他仿佛笼罩着白翳的双眼。她或许穿着运动衫,或许穿着村女的布衣,或许穿着纯白色的水钻长裙——可她都会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带他走到星空下。

  然后她会在那浩瀚的星灯之间——回眸,在他掌心写下她的名字。

  【朝颜】。

  【苏明安】。

  他也会拉住她的手,写下她早已知道的姓名。然后少女会扬起神秘的微笑,好像她的心中埋藏着无尽的、心酸的、甜美的、令人怀念的记忆。

  “苏……明……安。”

  她总会怀念般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合拢他的手,然后对他露出那——苦涩的、像是要哭出来的笑。

  如今那种笑也不在了,少女也不在了。

  苍穹之上的星海早已被云雾遮蔽,哪怕他抬头望天,也看不到那星空之上的叠影。这一周目没有任何人追溯历史,所以叠影作为异种王,不会被唤醒。

  世界看起来很安宁,塔不会开启,人们生活在稳定的社会秩序中——就像《命运模拟器》里“海上潮生”的结局一样。但是……苏明安所感知到的,却满是麻木、压抑、空洞的气息。

  ——这就是不曾唤醒历史的结局吗?

  他望着地上的芸芸众生,一时之间产生了“这样看起来也不错”的想法,但很快被他摒弃——不可以,你知道它会通向毁灭的。如果你不成神,神灵还是会毁掉这个世界,现在只是虚假的平静。

  “……苏明安。”后面传来声音。

  苏明安回头,暴雨之间,一柄鲜红的伞撑在神灵掌间,纯白的衣袍没有染上半点雨丝。

  他们隔着薄薄的雨丝注视着,眼神是相似的平静。

  “你好像想起了很多周目的记忆。”神灵说:“不过没关系,你还会忘记的。”

  “现在已经是你想要的结局——你难道还要开启下一周目?”苏明安说。

  他现在几乎没有成神的可能性,塔和梦巡游戏的进度都为零,这对于神灵来说太有利了。没有必要开启下一周目。

  “理论上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好的结局,甚至无法复刻。因为一旦开启下一周目,朝颜就不会让你再度这样昏睡了。”神灵缓缓道:“但是,还不够。”

  “还不……够?”苏明安说。

  神灵靠近了一步,苏明安后退了一步,他的皮靴微微一晃,已经几乎站在天台边缘。

  “我还想要更好的。”神灵说:“还有一种更好的……可能性。”

  苏明安心中一晃,他瞬间感觉——此刻,在这场以世界为背景的“游戏”中,神灵已经变成了“玩家”,祂不断开启新的周目,微调游戏策略,想要达成一个让祂最满意的结局。而他自己变成了这场游戏中的“npc”,如果没有外来影响,他永远只会走出相同的行为模式。

  双方的立场完全调转,所有世界游戏的“玩家”都变成了神灵眼中固定的“npc”。

  只要周目足够多,任何人会对某一个话题作出的反应、说出的话、采取的行动,任何人的喜好、厌恶、甚至癖好,任何人的对白、表情、动作。神灵都会知道,所有人在祂眼中——和拥有固定反应模式的游戏npc没什么不同。

  你会对游戏中的npc投注多大的感情?

  或许有人会把npc视作朋友甚至爱人,但他们大多只是生活中的调剂品。因你知道他们的所有剧情和反应。

  “你知道吗?你这样面对我的时候,这样相同的场景、相同的反应……我已经至少看过三次了。”神灵撑着伞,注视着苏明安的表情:“每一次……你连表情都是一模一样,我甚至可以猜到你接下来会说什么话——”

  苏明安微微蹙起眉头,他直视神灵,冷然道:

  “——别开玩笑了。”

  “——别开玩笑了。”

  两方的声音同时响起,几乎一秒不差。

  神灵露出微笑,苏明安紧咬嘴唇。

  他感到耳畔的暴雨、狂风,声声刺耳。胸口像是开了一个恐怖的大洞,无尽的寒冷已然灌了进来,全身都在颤抖。

  “你看,一模一样。”神灵似乎笑了。

  吸着黏腻而湿冷的空气,苏明安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手。他感到全身冰凉,尖锐的痛楚在内心漫开。

  ……他要怎么赢。

  ……这么恐怖的敌人,他要怎么赢。

  一旦事态偏离神灵的控制,神灵就会把他引到预言石壁前,开启大回档,他就只能从头开始。神灵就能在各个周目之间很轻松地把控所有局面、抹杀一切超出控制的意外,让整个世界自始至终走在祂想要的路线之中。

  “这就是……掌握回档权能的敌人。”苏明安忽然笑了。他突然感到嘲讽。

  ……原来这就是,

  原来这就是——

  ——当初水岛川晴在面对他时的感受。

  无论机关算尽,无论百般筹谋,就算即将走到胜利面前,也会被清除记忆回到最初。敌人就能根据上一周目的信息,提前堵死他想要走的路。

  随着周目越来越多,他的路一次又一次被提前堵死,留给他的路线也会越来越少、越来越艰难,直到彻底无路可走。

  ——水岛川晴当时那么绝望,因为她觉得她自己只是棋差一着,意外输给了苏明安。

  然而苏明安心里清楚,水岛川晴从一开始就没有获胜的可能。她以为的“棋差一着”,其实只是苏明安早已堵好的死路。早在“当前周目开启之前”——她就已经输了。

  而现在,他已经被堵死了八次路,下一次他依然会忘却。那在多少个周目之后,他会刚开局就无路可走?

  “我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神灵手指抵着下巴:“你在想,如果要与我为敌,实在是太困难了。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够通关的难度,你几乎看不到赢我的希望。”

  “……”苏明安没有说话。

  “所以,你可以站在我这一边,一直都按照我说的做。”神灵说:“看吧……我自始至终都是为了你好,我从最开始就说了,待在我身边是最轻松的。因为你现在走的,根本不是正常玩家应该走的路。那些一直都听我话的人,很轻松就能通关了。”

  苏明安伸出手,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雨滴落在掌纹上,很快模糊了视线,他又盯着雨滴中恍若流淌的掌纹。

  “……我只想问,今天到底是……副本开启第几天?”

  “第一周目持续两天,第二周目持续四天,第三周目持续五天,第四周目持续四天,第五周目持续三天,第六周目持续两天,第七周目持续三天,第八周目持续一天多……”神灵想了想,说:“今天应该是……第三十天。”

  苏明安的鞋跟微微一晃,他险些直接向后坠下。

  晚班列车在盘旋的轨道上呼啸而过,窗格拦住了人们的视线。谁也不会注意到,黑暗的高楼上对峙着足以改变世界的两人。

  “列车到站……新都站。请要下车的旅客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苏明安转头,望着这样的都市。人们熙熙攘攘如同蚂蚁,分散在夜晚的灯光之间。他看到了情侣的亲吻、飘舞的围巾、板栗与热粥蒸蒸而上的白雾。也看到了白鸽、夜灯与鸦。

  卖着花的姑娘走在街坊之间,公园晃荡着散步的一家人,图书馆的灯光照耀着熬夜苦读的学子——它看上去和翟星没什么不同。

  谁也看不到它隐藏的黑暗,谁也看不到黑雾的尽头是什么,谁也看不到世界之外还有别的世界。

  这个世界是很难被拯救的。

  ——他没有办法改变原有的既定命运,因为他会忘却。

  ——就算他现在自杀触发死亡回档,他依然处在沉睡之中,无法控制自己。除非他侥幸回到沉睡之前,但那样也……

  突然头顶一阵安静,鲜红的伞撑在他的头上,沉重的雨滴被挡住。

  神灵站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几乎和他一起站在天台边缘,祂雪白的发丝拥有几乎通透的质感,像是燃烧在大雨中的白焰。

  苏明安本来应该举剑,可他什么都没做。他知道没有用,就算杀了神灵又能怎么样,祂还有那么多仿生体。

  于是二人都很安静,只是凝望着城市。

  一时间,他们仿佛不是站立在雨中,而像在远望着无边无际的荒原,悠远的河川自天际线滚滚而来,澄碧色的星痕高悬苍穹,又在厚重的雨幕中隐没。

  远方响起古旧的钟声,铛——铛——铛——

  这时,神灵的声音响起:“……这个结局我虽然很满意,但我觉得……还差一点。所以,我还是会带你去预言石壁前,开启下一周目。”

  苏明安明白神灵的心态。

  神灵知道他会忘记一切,所以祂有信心把他引导到更加满意的方向,就算神灵出现失误,也可以再来一次。神灵就像一个……渴望打出完美结局的玩家。

  一次又一次回档,只为了一个最满意的结局。

  ——祂和他的心态,几乎一样。

  只不过,他的回档要靠痛苦而崩溃的死亡启动,祂却不用。所以他看起来,不是那么幸运。

  “我想,你也不满意这一周目的结局,我们一起去吧。”神灵说。

  苏明安本不该拒绝,他确实应该开启下一周目。

  但是。

  他忽然转身,抬脚,“嘭”地一声!

  鞋印狠狠印在了神灵的背上,神灵面无表情地被他踹了出去,由于这是天台边缘,祂的身影直线下落,朝轻轨的方向坠去。

  “……”神灵什么都没说,祂淡淡地望着越来越远的苏明安。在祂看来,苏明安的反抗只是在发泄怒气,并没有什么用。他终归还是要开启下一周目。

  苏明安的脸上同样没有表情,只有纵横的雨水。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依然很冷静,他并不是因为生气,只是为了……最后的尝试。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深吸着气。湿润的气息直入肺腑,又颤抖着吐出。

  已经是这样的局面了。

  已经是这样的人生了。

  他抬起手,将手指按在太阳穴。

  然后,他缓缓露出了像是哭,又像是笑的表情——

  至少……稍微……保留一点……不服输的勇气吧。

  即使希望渺茫。至少……尝试回档一次吧。

  朝颜……

  ……

  “簇。”

  ……

一千零二十章·“第十周目。”

  苏明安没能睁开眼。

  很遗憾的是——他回档后,依然处在沉睡的时间段。这也算是意料之中。

  有一位少女站在他身边,轻轻搭着他的手。

  而他无法睁眼,无法告知她——我已经知道了一切。他仅仅只能沉睡着,沉睡着——直到一切重演。他甚至不能说出——他为什么已经知道了这一切。

  压抑感如同秤砣压在心中,他甚至想撕裂眼皮、撕裂嘴唇,用满是鲜血的双眼、用嘶哑的声音——告诉她,我知道了,我已经全都知道了。

  但是,无法这样做。

  像是被包进了无声的壳子里,厚厚的壳子遮住了他的视野、扼住了他喉咙发声的能力,束缚了他四肢的行动——他像是一只无法破茧的蝴蝶,挣扎到快要窒息。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中的声音,好像有个声音一直在哭。哭声令他心烦,当他细细地聆听,恍然才觉得这声音和自己很像。

  到最后,命运没有被改变。

  只是,在最后的对峙中,在狂乱的大雨中,苏明安对神灵这样说了:

  “……到此为止了。”

  “我很好奇你的信心在哪里。”神灵没有在意他的放话,只是把他带到预言石壁前。

  一切开始重置,一切开始回溯——而他用尽全力地伸出手,想要留住什么,但那些深刻入骨的画面、那些熟悉的声音……却像被河流冲刷的泥沙,很快逝去。

  然而他却笑了,大声地笑了——这一周目确实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但他在之后的周目中,迟早会像现在这样,偶然想起之前的记忆。只要他想起来哪怕一次——但凡他想起来一次——他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毕竟,他也是——“玩家”啊。

  ……

  时间重回——827年2月3日。

  副本开启第三十一天。

  世界第十周目。

  “……血放够了吗?”模糊的知觉中,声音传来。

  “……”

  苏明安眨了眨眼。

  萧景三提着烟斗,眯了眯眼:“好陌生的眼神……您不记得我了?还是说您终于崩溃了?”

  “……”

  一切都如最初那样。

  远方的城楼,朝颜立于檐上。她的表情沉寂而灰败,手指几乎掐出血来。

  “还是……重置了,吗?”她抬起头:“这是,第十次了……”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再醒来,结果还是重置了。

  她远远看到——神灵捏造的假诺尔女装降临,与苏明安逃入红楼。

  每次都是一样的开局——假诺尔会诱导苏明安逃脱,然后苏明安就会逃往皇宫,就会遇见国师离明月,进而——知晓异种王的事。进而——他就会在现世中开始探索。

  神灵的诱导永远都是这样丝滑。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丝滑。

  朝颜记得在第五周目,苏明安还怀疑过这个女装诺尔是假的,甚至与假诺尔大打出手过。但到了现在第十周目,苏明安已经不会一开始就怀疑,因为这个假诺尔已经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神灵就像一个合格的语c人,正在把各个人物都模仿得越来越像。到了第十周目,真人与假人已经真假难辨。

  “要放弃吗?”朝颜透过木质窗格,看见正在与白莲对话的苏明安。她心知现在已经到了第十周目,几乎没有什么破局的可能了。神灵已经太了解他们,几乎就像了解书中的角色。

  可是……如果就此放弃,她又能做什么呢?

  还是说……继续那种无望的拯救?再度让他与她“初逢”?

  有……意义吗?那些无限死亡的痛苦、那些命运洪流里的挣扎、那些一而再、再而三“不要忘却”的承诺……

  她茫然地站在黑夜里,像一只栖息的鸦,又像每一周目的火焰再一次地烧在了她的身上。

  “嘭。”

  一声脆响,一只蝴蝶纸鸢撞在了她的小腿。她低头一看,是一个夜里偷偷溜出来放纸鸢的小孩,这孩子也真是胆子大。

  “漂亮姐姐!漂亮姐姐!你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干嘛呀,小心危险!”胖胖的小孩大喊着:“能帮我把纸鸢扔下来吗?姐姐你真漂亮!”

  ……这小屁孩。

  朝颜沉重的情绪居然被这一下打散了,她不自觉地抿嘴笑了出来,随后她才意识到了自己脸上的笑容。

  一抹泪花出现在她的瞳孔间,她恍然意识到——其实她还是爱着这人间的。无论是哪个世界,无论是多么遥远的人。

  因为——如果她不去行动,就没有任何人能帮上他了。偌大的世界,却显得空荡荡的,数十亿人,其实没有一个人能站在他身边。

  她站在高高的屋檐上,又哭又笑——这一回,她刚开局就看上去像个疯子了。

  “漂亮姐姐你怎么哭了?你别哭了……”胖男孩看着她脸上的泪花,直接懵了。他摸出一块方帕,里面包着一些绿豆糕。

  “我没哭啊……”朝颜有意想笑。她可不能被认为是疯子,他会不信任她的。他更信任情绪稳定的人,她一直都知道。

  “漂亮姐姐,我请你吃点心,你下来好不好?上面很危险的,纸鸢我也不要了……”胖男孩仰着头,托着肥嘟嘟的下巴,高声喊道。

  朝颜“嘭”地一声落地,手里拽着蝴蝶纸鸢,她咬了一口绿豆糕,甜甜的,这一回,她不会再直接把它们吞下去了。

  “……星空的味道。”她含着泪花这样说。

  “啊?什么星空?”男孩摸了摸头。

  “甜的味道,就是星空的味道。就像糖果一样。”朝颜笑着说。

  “哦,哦……”小男孩没有理解她的话,只是不断摸头掩饰尴尬。

  她把纸鸢给他,抬头望向天空。

  楼月的天空格外美,没有现代的大气污染,隐约点缀着几颗闪烁的星子。她一口一个绿豆糕,边流泪边吃着,走向街道的尽头。甜蜜而苦涩的味道同时在喉咙里哽咽着、流转着,像是在告诉她——别再哭了。

  “漂亮姐姐——”男孩在后面喊。

  “嗯。”朝颜没有回头。

  “注意安全——!”男孩大喊。

  “嗯。”朝颜笑着应了一声,径直走入黑夜中。

  她再也没回头。

  ……

  【朝颜内心小笔记:】

  【游戏周目:第十周目】

  【游戏难度:极高】

  【副本开启:第三十一天。】

  【游戏天数:第一天,凌晨。】

  【内心备注:远远地看着他,看看剧情有没有不一样。】

  ……

  第一天凌晨,《楼月国》第一章被苏明安打通的时候,朝颜就在现场。她站在皇宫的树荫下,静静望着这已经重演了第十次的场面。没有人发现她,她就像一个始终跟随着苏明安的影子,永远都在他不远的地方,却不会被他看到。

  国师阁最上方,离国师一袭白衣护住冰棺。

  “把他——还给我——还给我!”白莲朝国师扑去,身上带着强烈的愤怒,犹如一只扑火的飞蛾。

  朝颜远远望着这一幕。

  即使旁边的妃子和宫女们都被这一幕所震撼,朝颜却感到很平静。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神灵会对一切都保持极淡漠的态度,甚至懒得聆听人们的哭喊与祈祷。因为在祂眼里,很多事情都已经重演了无数次。对于这种一次又一次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很难升起最初的触动和共情,就像在看一场不断重播的电影。

  就像——现在的她一样。第十次看见白莲这样奋不顾身,她的心里也变得平淡无波。

  “看来剧情依然没有发生变化。”朝颜转身离去:“对比上一周目,神灵会做出哪些微调……我需要继续观察。”

  保留了整整十个周目的记忆,她的心里蕴含着极为丰富的信息量。

  唯独她知道——这个楼月国的离国师并非现世的离明月,只是一种“离明月”原初。

  所以,楼月国中的国师离明月,始终保持淡漠无情的态度。而现世的教父离明月,会稍微温柔一些。因为他们的经历本就不同——一个是阅尽沧桑已得长生的国师,一个是一直保护学生的教父。

  然而,随着游戏不断被打通,随着连接世界的塔被开启,他们两人会越来越像。每当有玩家打通梦巡游戏,就是在加剧“现世”与“游戏”这两个世界之间的融合度——这两个离明月如此相像的原因,就是因为《楼月国》已经经历了十次通关,《楼月国》与现世的融合度已经非常之高,因果线正在不断纠葛,导致两个世界之间开始互相产生影响,就像一种……世界线收束。

  朝颜记得在第一周目时,国师离明月还拥有一头漆黑的头发,到了第十周目,已经和现世离明月的白发一模一样了。

  “神灵……你的大局,即使过去了十个周目,我却还没有窥见全貌……”朝颜自言自语。

  ……

  【朝颜内心小笔记:】

  【游戏天数:第一天,夜晚。】

  【内心备注:依然远远地看着他,寻找和他“初逢”的合适时机。加油!这周目一定要成功!】

  ……

  夜晚,送低血糖的苏洛洛回家后,苏明安突然产生了幻听。

  【第一玩家……】

  【世界游戏……】

  “谁!”苏明安瞬间警惕,开始翻找各处。

  朝颜站在树梢上,远远隔着玻璃望着他。

  ——你还是一样的敏锐。

  她记得在第六周目,苏明安在被重置前,反反复复地念诵了重要信息上百次。好在这不是徒劳无功,貌似让他的大脑留存了一些词汇。在极低的精神状态下,它们成为了驳杂不清的幻听。

  在第七周目,这些幻听起到了作用。苏明安想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远离了神灵。

  但是,这是第十周目,神灵已经提前堵死了这条路,所以苏明安现在身边的人是昕月。昕月是神灵派来的人,在她的安慰下,她以“听到奇怪声音的人会疯”这样的理由,让苏明安停下了疑惑,一点记忆都没有回想起来。

  朝颜面色凝重地望着这一幕——苏明安与昕月轻轻拥抱着,像友人之间的取暖。他并不知道昕月是敌人精心设计好的陷阱,他根本很难想到“开局杀”的这种可能性。

  谁能想到这种新手指引人般的友善角色,会是上一周目敌人恶意满满的陷阱?

  所以朝颜知道——她正在打一款难度越来越高的极限游戏,每一次的失败,都会让敌人在下一周目变得更强、更完美。原本可以使用的破局方法,也会逐渐被堵死。

  “这一次……一定要……成功。”

  她第十次对自己许下承诺。

  ……

  【朝颜内心小笔记:】

  【游戏天数:第二天,凌晨。】

  【内心备注:作为小村孤女与他“初逢”,这次一定要留下好的印象!对了……他喜欢情绪稳定,心怀善良的人,同时还要有一定的神秘感……】

  ……

  她无数次想再见到他。

  她无数次想着那颗意国糖果的味道。十个周目以来,她竟然只吃到过一次他的糖果。这说明剩余的九个周目,她都不曾真正走入他的内心。

  她无数次想与他远望那漂亮的星空,让他告诉她什么是福缘节。

  她无数次——想望见他那样洁净的笑容。

  “你真的,真的……好难攻略啊……苏明安……”朝颜捂着眼睛,低低笑了。

  她拎着药篮,等候在山坡上,缓缓给内心的小笔记添上文字:

  ……

  【内心备注:尽快想办法,让他也保留记忆加入这场“游戏”。】

  【两个主角要一起共度困难,才算一个完整的故事吧。】

  【所以,不要再……让我一个人,打这款主题为“世界”的游戏了。】

  【勇者的身边,也要有第二位勇者吧……因为魔王实在太强了啊。】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我去反复攻略你。按照正常的、俗套的、流于大众的剧本来说,不应该是王子在时间的洪流中拼命救赎公主……吗?】

  【虽然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男女主角般的爱情,但至少……】

  【……】

  【公主救王子,也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两位主角一定会拥有美好的结局。】

  ……

  【……嗯。】

  【一定。】

  ……

一千零二十一章·“二次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