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合,小苏直面异种王。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3.0万 字
硕大的红点在地图上闪烁,而代表小苏的黄点朝异种王靠近。
人们大多跟随在小苏的后面,仿佛小苏是一杆不会倒下的旗帜。这些人在此前的十个回合从未如此团结过,现在却像凝聚了所有力量。
当小苏与异种王交汇的一瞬间,苏明安屏住呼吸。
……
【第十回合结束。】
【信仰值:30(很多人都想起了旧神,他们说,旧神才是他们的神。)】
【善良值:70(神战激起了人们心中的光辉。)】
【危险值:30(小苏直面异种王,平复了危机。)】
……
【你打出了结局(以我封缄)】
【(以我封缄)结局:“小苏成神后,直面异种王,平复了危机。星空中的叠影离开了,宝贵的一切都得以存续。命运并非不可斩断,他以其剑誓死守护人类尊严。”】
【结局评价:sss】
……
好了。
最后的时刻,游戏并没有说明小苏的个人结局,但很明显,苏明安打出了一个最完美的世界结局。
星空中窥视的叠影没能得逞,世界没有毁灭,小苏也有存活的可能性。
他揉了揉满是血丝的双眼,全身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足足九个小时的全神贯注,需要照顾到地图上的每一个角落,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一个小疏忽,就可能让很多人没能得救。
在游戏过程中,他总是再想——尽可能地,再用心一点,再认真一点,只要自己足够专注,很多死亡就不会发生。
红袍少年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问道:“你满意了吗?小苏可是生死未知。”
苏明安的视野在旋转,他低头:“也没有……更好的结局了吧。”
这本身就是他自己打算走的线路。事实证明,这条线路是正确的。
第四个游戏确实很短,但信息量非常大。他已经通过数个周目的操作,慢慢熟知了这个世界的一切。
“我退出游戏后,还可以回来吗?”苏明安问。
“当然,只要你回来,随时可以开启一个新的周目,因为它本身就是‘模拟器’。模拟多少次都无所谓。”红袍少年说:“游戏会记录你评分最高的一个周目,也就是这个‘以我封缄’结局。”
这样看来,如果苏明安以后缺失了什么信息,也可以回来玩这个模拟器,来得知信息。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个游戏。
三渲二的地图呈现写实与虚拟共存的风格,枯死的老树长出新芽,凋谢的桃花绽开,上百个泡泡浮现在人们头上,这些地图上的小人跳跃着,似乎在欢呼庆祝。
【“我们赢了!”】
【“太好了!”】
【“旧神大人!旧神大人!”】
他们自由地欢笑,唱起千年前的歌谣。他们将传火者们与牺牲者们的雕塑与画像放入展览中,让后人铭记他们的故事。
一时间,即使飘在天空上,苏明安也能听到地图上隐隐传来歌声。
他发现,在地图上——再没有了“小苏”和黑发少女的身影,连他们的个人资料都消失了。就连最开始综合能力排行榜上的“黑暗之子”、“小月”、“月月”等人,也都彻底消失了。
苏明安注视良久。
“……结束游戏。”
一瞬间,五感开始转换,苏明安回到现实。
……
“叮咚!”
【你获得梦巡灵点:10000点。】
【当前梦巡灵点:97192点】
……
【TE3·“你与他的理想乡”(抵达最终旧日之地,建立理想乡)完美通关进度:70%】
……
【你获得称号:“以我封缄”】
【称号效果:当你成神后,你能够看到异种王身上的因果线。】
……
苏明安摘下头盔,突然感到门外很安静。
他推门而出,寂静的晨光下,一名黑发青年静立在大厅之间,手上转着一把匕首。
见苏明安来,黑发青年将匕首抵在沉睡的爱丽丝脖颈上。
“让爱丽丝回教廷吧,苏明安。”苏文笙说:“堡廷城出事了,教会开始屠杀堡廷城的居民。如果她再不回去,她的一切旧友都会被杀光。”
“她回去,也只是死。”苏明安说。
“神灵抛弃她,只是因为她拒绝伤害你。但神灵不会真的杀死她,因为她是你的软肋。”苏文笙说:“你的主线任务是打破预言石壁,对不对?真正的预言石壁就在神灵老家那边,你跟她回去,假意投诚,你就能接触到预言石壁,然后打破它,历史就能重回人间。我现在跟你说的话不会被神灵听到,因为这里是稻亚城,离明月也不在身边。”
苏明安微微睁大双眼。
“第十世界是你为数不多的机会了,苏明安。”苏文笙说:“你就不想知道,星空中的叠影用意是什么,神灵又与主办方有怎样的赌局吗?”
苏明安手掌冰凉,苏文笙说的是实话。
苏文笙抛出一枚仙之符篆,苏明安接过。
——仙之符篆·扩大。
这是主线任务第六环需要的仙之符篆,苏文笙竟然直接找到了,并给了他。
“下一场大雨吧,苏明安。”苏文笙依靠在窗边:“下一场……结束一切的大雨。”
苏明安盯着手里的仙之符篆,手指缓缓攥紧。
(本章完)
一千零一十一章·“神女与卑劣者。”
副本开启第八天,正午。
天空下起了雨。
雾蒙蒙的空气能见度极低,闪电如银蛇在空中狂舞,雨幕混成了黑灰不清的颜色。
雨中,两道灰黑色的身影走来。
苏明安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头上,他背着爱丽丝,一步一步往前走。
机械轮椅需要充能,用了八天都没地方充能的它短暂退役,苏明安迈着两条腿去找教廷,好在使用过传送符篆后,距离不远。
“……爱丽丝。”苏明安低声说:“还冷吗?”
“……”
爱丽丝没有回音,除了刚刚苏明安问她愿不愿意回去,她很轻地点了点头,其他时间她一直沉睡。她的灵魂印记在教廷手中,现在的她就像一个植物人。
黑猫用尾巴卷着雨伞撑在二人头上,却挡不住斜斜的细雨。
苏明安这一路看到了许多属于战争的乱葬岗。
成千上万的尸体呈现黑灰色的柏油状,半流体质堆在地上,没人愿意清理这些尸体。这些年轻的士兵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不甘,他们被神谕指使着发动战争,被上位者的欲望驱使着来到战场,“心甘情愿”地被牺牲,就像垒砌时代的砖瓦。
【爱丽丝:他们是坏人吗?】
苏明安恍惚间看到了视野右下角蹦出文字,就像游戏里一样。
但他身处现世而并非游戏,爱丽丝也已经昏迷。如果他能看到文字,说明他已经出现了幻觉。San值一直定格在50点,它或许早就不是这个数字了。
“他们……不是坏人。”苏明安向前走。
【爱丽丝:那他们为什么要杀死彼此,直到一个人都不剩?】
苏明安的脚被绊了一下。
他低头,看到了地上的一个破旧的小布偶。它不应该被允许带上战场,但没人能够惩戒死者。
他望着布偶,迈过它。
“我不知道。”他说。
他本可以说出数十种理由,或是说出很多道理。但他现在不想说。
爱丽丝一直沉睡在他背上,右下角的文字却不断跳动出来。
【爱丽丝:侦探大人,现在大家都想让我回教廷。】
【爱丽丝:如果我去,你是不是就能继续研究古董?】
【爱丽丝:我希望你能得到平安的人生,就像当年我在树下为你写下平安符。】
苏明安走入了堡廷城。
他罩着空间隐蔽结界,来到了贫民窟。如今孩子们也都回来了。
“……你是,侦探?”
苏明安解除了空间隐蔽,人们认出了他。
“现在全城搜捕,你快走吧!过不了多久,也许还会有无差别屠杀,这里已经不适合继续待了。”野孩子帕特低声说。
“我会保护你们的。”苏明安说。
“我们只是陷阱,就算你把爱丽丝带回来,教廷也不会放过我们的。”迪夫擦拭着手里的猎枪,语气很冷静。
这时,苏明安的腕表收到了消息。
“叮咚!”
【诺尔:暂时别回教廷!我先埋个后手,你再过来。】
【诺尔:先往有海的地方跑,海上没有追兵!】
苏明安抬起头,堡廷城早已被军队围住,天空都被火焰烧红,随处都是浓烟与灰尘。贫民窟的孩子们挤在木板与瓦砾围成的巷道间,安静地望着他。
……诺尔的话不可能无的放矢,苏明安在犹豫是否要照做。
“走吧,离开这里,侦探。”迪夫的表情很静:“就算你把爱丽丝带回来了,我们也不会离开这里,这里有我们无法舍弃的人。教廷也不会放过我们,只会让我们继续成为你们的钳制。”
帕特也低低笑了,他撩了撩火焰般的红发,搭着苏明安的肩膀,一副哥两好的样子:“走吧,侦探。我呀……从小就干些劫富济贫的勾当,贫民窟的孩子们都是我拉扯大的,他们和我是一样的想法,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导致世界出了差错,那我们可是会伤心的。那么多大人都死在了战场上,总不能因为我们几个,就让他们的牺牲白费吧。”
他把苏明安推到贫民窟的洞口:“走吧,走吧,带爱丽丝远离这些恐怖的地方,她是主角,你也是。主角不应该为了一些无法离开的配角,放弃最好的结局。”
“伊西……在哪?”
这时,苏明安背上的爱丽丝传来声音,她仍然闭着眼,很勉强地唤出一个名字。
“伊西在他家,和他的家臣们一起抵御着暴民的冲击。”修女丽塔说:“战争时代,贵族总是众矢之的。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
“早就……说了……要他跟我……学剑术……现在连剑都不会……”爱丽丝似乎在哭,又似乎在笑。
“他非要……拉他那小提琴……每次……琴弦都会被我崩断……他也不怪我,每次还会给我带来新的小提琴……明明,明明我根本就不喜欢……不喜欢乐器啊……”
“还有……你们也是,明明说好了……要一起活下去……一起长大……我还没有成年,你们就这样……违背约定……”
“你们真是……太坏了,太坏了……”
“好了,爱丽丝。”梅蜜捋开爱丽丝额头上的湿发:“春心饼的秘诀,我已经教过你了,以后一定要做得越来越好吃。”
他们没有一个人唤她塔丝丽切神女,都在唤她爱丽丝。
爱丽丝很想哭,但她连眼皮都睁不开。只能感受到昔日的友人一个个在她耳边轻唤,与她道别。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
【帕特:我就不和你们一起走了。侦探,你昔日给的39克尔曾经救下了贫民窟孩子们的命,也算是还情了。离开这里吧,以后要加油哦。】
【迪夫:哼……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吧,在那里,你肯定就不需要做什么神女了。下次……记得收敛一下自己的气息,别再打猎时把兔子吓跑了。那个时候,可没有我在后面帮你补枪了。】
【梅蜜:我们肯定无法离开这座城市,我会最后美餐一顿的……爱丽丝,你后房里的百合花,虽然你很久没管它了,但它开得还不错呢!春心饼的秘诀,要记住哦。】
【丽塔:作为修女,我会与当地教堂共存亡,守护这片羊群之地。爱丽丝,你是很好的孩子,走吧,离开被神灵注视的地方吧。】
【乔希:送你的拳套别丢了!快走吧,你值得更好的未来。代我去看看更远的世界,爱丽丝。】
……
未来遍布荆棘,满眼血色。
可他们回首,那些旧友一个接一个地减少。
这时,空中传来飞艇声,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站在飞艇上。
【艾薇蒂娜公主:侦探,爱丽丝,上飞艇,我们走!】
飞艇速度飞快,苏明安眼疾手快,迅速抓住了上空晃荡的绳梯。他试图顺带抓住一个同伴,至少救下一个,但却被推开。
推开他的是帕特。
“如果有战争结束的那一天,我们也许还在这里,等你们回家。不必带上我们了,我们只是拖累。”帕特微笑着,挥了挥手:“再见了,爱丽丝,侦探。”
他高高抬起头,红瞳满是他们的倒影。脖子上的围巾在风中飘动,细碎的布条载满响声。
“咔哒咔哒——”飞艇高高掠起,苏明安背着爱丽丝顺着绳梯向上攀爬,登上飞艇。
这座很小的飞艇上只有艾薇蒂娜一个人。她操作着舵手,费力地躲开那些标枪。
“公主。”苏明安唤道。
“不必唤我公主。”艾薇蒂娜笑容显得苦涩:“国度已经因为战争不存在了,我只是艾薇蒂娜。艾薇蒂娜想要救下儿时的荣誉骑士爱丽丝,所以开了私人飞艇过来,仅此而已。”
苏明安靠着船舷,将爱丽丝放在遮雨棚下,她的额头有些发烫,雨让她的体温很低。
“爱丽丝。”苏明安说。
“……”
“别害怕。”苏明安将手覆在她的额头。
“……”
“一定会……没事的。”苏明安擦去她脸上的雨水。
她的手紧紧贴着他的手。
她哭了。
……
……
由于海边限制高空飞行,艾薇蒂娜离开了。苏明安与爱丽丝坐上了一条救生艇,入了海。
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自副本开启后,他头一次感到如此迷茫。
或许他应该把她送回教廷,就像苏文笙说的那样。或许他应该听从神灵的话,不要再插手这个非常复杂的副本,安安心心等到通关。
可是……
他选择了带她坐上救生艇,在海浪的扶摇中,想等待一条更好的路。
诺尔自发了那条信息后就没有了声音,苏明安扶着救生艇的边缘,尽力让爱丽丝保持平躺。退烧药已经喂了下去,但她仍然有些神智不清。
雨下得很大,剧烈的风浪中,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救生艇像无助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这种看不到任何地面的感觉,足以让任何人感到恐惧和迷茫。
如果这个副本没有爱丽丝,苏明安无法想象自己孤身一人,现在的精神状态会是什么样,至少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清醒。
“侦探……大人。”爱丽丝说。
“嗯。”
“其实在最初看到您的时候,我就感觉……我们也许会有分离的那一天。”爱丽丝磕磕碰碰地说。
“我也以为,一般的养成游戏会在主角十八岁的时候,才会爆发大事件。但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明明你的数值还没有多强,结果你就成为了神女。”苏明安将伞撑在她的头顶:“后来我逐渐察觉到,原来这不是游戏。现实从不会像游戏一样讲逻辑。”
“——我们都是自己世界中的主角。”爱丽丝说。
“是啊,我们是主角。”苏明安说。
“主角会……度过难关。我们也会……在尘埃落定后……回去与帕特他们团聚……”爱丽丝低低地说。
“神女与卑劣者会击杀他们的命运。”
“您才不是……卑劣者呢。”
“这是一个夸人的词,形容一个人是主角。”
“卑……劣……者。”
“嗯。”
“——送……给……你。”
爱丽丝抬起了手。
世界上已经很少有鲜花。所以这一路上,爱丽丝只是随手拔了一把草。
至少,这么命运般的重逢,她至少要送给侦探大人一个礼物吧。哪怕她无比贫瘠,只能随手拔草送给他。
苏明安视线微垂,看向她手中的礼物。
——那是一棵,爱丽丝在路上随手拔起的,狗尾巴草。
苏明安接过了这棵狗尾巴草,它看上去蔫哒哒的,没有半分生气。
他将它放在了胸口的内袋里。
爱丽丝已经烧得有些糊涂了。她又是说这个,又是说那个。从小时候捡到的蝴蝶结,说到侦探家的古董,从迪夫送她的子弹,说到十四岁时参加的宫廷舞会。
她的所有胡话,他都只是静静地听着,帮她挡下雨水。
——最后他恍然察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再没有看到过世界游戏的观众弹幕。
他往视野右上角一看,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像是电脑中了病毒。
冷雨拍打在他的脊背,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低低地笑了。
……他应该感到绝望吗?
可是爱丽丝还在这里。
海上漂泊,全身冻到几乎结冰,五感不清晰。铺天盖地的大雨太厚重了,就连身上湿漉漉的衣服都像是巨石。
……他应该感到寒冷吗?
可是爱丽丝还在这里。
他对她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因为她是梦巡游戏里的主角,所以他会这么在意她……真的是这样吗?
可是爱丽丝还在这里。
“……”
他拿出刀,一点一点割掉身上挡雨的衣物。
(本章完)
一千零一十二章·“【第一次回档。】”
海上风浪太大,救生艇已经开始沉沉浮浮,只能减轻重量。他切了影状态,至少精神状态会好一些。
少女躺在窄小的救生艇里,湿漉漉的发丝像是搁浅的游鱼。
“割我的头发。”爱丽丝说。
苏明安把她的满头乌发割到齐肩。头发吸水的重量确实不低,但远远无济于事。
“再割。”爱丽丝说。
“没用的,头发不占多少。”苏明安说。
“割吧……头发太长,逃跑也不方便。”爱丽丝却坚持。苏明安便继续下刀,直到她的秀发齐耳。她养了十年多的头发,就这样飘散在海水中。
即使这样,救生艇依然在下沉。
“噗通”一声,苏明安只能跳进了海水。一瞬间,冰冷的海水让他全身都激灵了。
“你躺着,我跟在后面飘着。”苏明安虚虚扶着救生艇。他全身有装备的防御加持,至少不会被海浪打跑。
爱丽丝要求互相接替下水。她现在远离那些神官,五感渐渐恢复,可以撑一会。
海上的时间显得很漫长,快到下午两点,他们都很清楚一件事——每隔四个小时,秩序者都会强制昏睡一小时,这就意味着飘在海上的那个人会溺死。
此时是爱丽丝飘在海上,她的双臂由于长时间维持姿势,渗出了丝丝缕缕的鲜血。耳边除了水浪声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让人感到头晕。
“爱丽丝,换我下去。”苏明安很平静。
“……”爱丽丝低着头。
她知道只能让苏明安溺死,苏明安还有分身。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她的手指松开,逐渐失去力气,血飘在海上,寂静的蔚蓝里漂浮着几缕不祥的红。
他的喉咙也极为沙哑,只是拉着她的手,把她拽上来。
跳入海里的那一刻,苏明安的情绪很平静,溺死相对于其他死法更为漫长,但昏迷后不会太痛苦。
濒临两点,海上逐渐传来嗡鸣的声音。
“……是,什么声音?”爱丽丝轻声问。
苏明安抬头——他看到了海面之上,驶来一艘小型的机械渔船,就像逐渐升起的朝阳。
在看到他们时,渔民们迟疑了片刻。爱丽丝扯着嗓子高声喊着:“救……救……”她几乎要把声带都喊破,全身的力气都汇聚在高喊。
渔夫们商量片刻:“重量不行,只能救一个。我们俩要开船!”
“爱丽丝,你上船。”苏明安说。
只要爱丽丝安全了,他自己的生命可以重来,没那么重要。
他操控着傀儡丝,把她直接拽到渔船上,自己躺在救生艇上,缓缓闭上眼睛。
“侦探大人……侦探……”她一直在呼喊他。
渔船渐渐远去。
下午两点,强制昏睡到来。
……
当苏明安再度睁开眼时,他躺在湿润的沙滩上,不知道这是什么经纬度,明明下午三点,天空中已经月色高悬。黑猫蹲在他身边,舔着他的脸。
救生艇看来是搁浅了,把昏迷中的他冲到了沙滩上。
他全身酸痛,却发现旁边也躺着一个人。
爱丽丝躺在他旁边,海浪在他们的身上涌起又退去,她的手臂、大腿都千疮百孔,拉着血淋淋的皮肉。
“我不会让你死。”爱丽丝侧头,她的眼睫还在坠水。
月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她的眼瞳中满是血丝。
她说,当一个大浪打过来后,他们都躺在了这里。苏明安有些无法相信这种幸运。但他询问了阿独,阿独说爱丽丝没有撒谎,确实是他们奇迹般地都被冲上了岸。他只能把疑问藏在心底。
“我想了很久,我还是想成为神女。因为一个普通的女孩,根本活不下去。”爱丽丝躺着说。
苏明安抬手,看到腕表上的转播,堡廷城战火燃烧、血肉横飞,景象惨烈。他闭上双眼,一时间什么都没有思考,只是静静躺着。
……神女。
……爱丽丝。
腕表“叮咚”一声,诺尔告诉他,可以去教廷了。诺尔已经在教廷埋下了后手,即使现在苏明安过去,也不会出问题。
“我们要离开海了吗?”爱丽丝说。
“嗯,离开吧。”苏明安坐了起来。
她的表情很悲怆,或许这种命运对她而言,确实不值得珍惜。但她的眼神却蕴含着憧憬——仿佛她正在望向,遥远的,另一个时代。
就像深处荆棘的人,向往着黑暗深处的一道光。
——那是遥远的未来,主角皆大欢喜的大团圆结局的未来。
——而那片未来,还需要他们走过去。
他们的目光有一瞬间重合了,爱丽丝的瞳孔依然是漂亮的紫色。然后她竟然破涕为笑,笑声渗透进海浪中。一时间,苏明安的耳边只有沙沙的声音,她的笑声不在了,海水声也不在了,她的眉眼弯弯,像是大自然的风声与他拥吻。
“那时……我们会在结局相逢吗?”
她的声音也像是风声。
——我将燃尽我的所有,为你点亮未来的道路。
——即使你最重要的人不是我,你最在意的也不是我。
——但我依然祈愿,一腔情愿地希望着,希望你能够长命百岁,希望你能够岁月漫长……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走吧。”苏明安说。
低低的风声,高高的海潮声,齐平不一的声音响奏间,海边的两道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嚓嚓,嚓嚓。”
像是初见的那天雪夜,侦探牵着小女孩的手,一步一步走过落雪的街道。
“咚咚,咚咚。”
雨水滑落,擦过他们的靴子,直到溶于沙地。
“成为神女后,无人与你并肩,无人与你作伴。”苏明安说。
“嗯。”
“不能言说,不能倾诉,不能信任。因为谁都可能暗害你。”
“嗯。”
“一旦踏上这条路,你再也无法回头。即使回头,也会被来自世界的重负和自己的愧疚感压死。”
“我知道。”
雨滴斜斜落在他们肩头,就像轻飘飘的白雪。
而他一直牢牢按着她垂下肩头的手。
当苏明安抵达神圣教廷时,成千上万的骑士与神官们站在广场上。当苏明安走入的一瞬间,所有人投来视线。
神灵从高台走下,沐浴着白色的光辉。水岛川空与青鸟一左一右跟随。教廷的屋檐上,几道身影错落而立,是诺尔等人。
所有人仿佛都汇聚在了这里,等待某一声命运的钟声。
而苏明安高高抬起头——
高台之上,是一块漆黑的预言石壁。
——那是他此行要打破的东西。
他再度确认了背包里的【仙之符篆·扩大】,牵着爱丽丝的手,走入这片纯白色的圣地。
苏明安的视线与神灵对上,他们同时开口,几乎分不清彼此的声音:
“——到此为止了。”
“——还没有结束。”
……
苏明安开始尝试回档。
第一周目,他直接向预言石壁冲去,想凭借自己的白色触须和“神灵无法直接动手”这条规则暴力打破预言石壁,然而所有信徒不要命地挡在他的前面。在他成功打破预言石壁的那一瞬间,他的血量掉到了零。
第二周目,他与神灵谈判,要求打破预言石壁。神灵嘴上说同意,却趁机关住了他,好在他提前埋在身体里的炸弹爆炸了,成功回档。
第三周目,他向在场的水岛川空请求结盟,她没有发动即死规则杀他,但她也没有同意结盟。于是他选择了带爱丽丝离开这里,在中途,爱丽丝虚弱而死。高烧不退再加上灵魂离体,她撑不了很久。
她死前一直牢牢抓着他的手,反反复复地告诉他,不要难过,这不是他的错。
第四周目,苏明安没有前往神圣教堂,而是直接转头回去找离明月。稻亚城的教堂却已经空无一人,就连萧景三与朝颜也联系不上。他站在寂静的城市里,背着发高烧的爱丽丝,天空雾蒙蒙地压在他头顶,他有种一头栽倒的冲动。
“……”
他带着爱丽丝找了家医馆,医生们却对他退避三舍,唯恐被这“被神遗弃的神女”牵连。只有留在稻亚城的吕树能够帮忙照顾爱丽丝。
“你现在,在做什么?我感觉你好像很痛苦。”吕树迷茫地问。
“……”苏明安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天空:“命运模拟器。”
……他现在这样反复回档的行为,和玩《命运模拟器》有什么区别?都是在不同周目之间,企图打出一个好结局。
爱丽丝最终还是死了。
应该是神灵想逼苏明安使用小苏回档,神灵远程捏碎了爱丽丝的灵魂印记。她的逝去无比突然,上一秒苏明安还在盖被子,下一秒她的呼吸就消失了。
天旋地转的感觉传来,苏明安望着爱丽丝的尸体,他沉默地伫立,又望向镜子中的自己。
他将手指触摸在镜面,虚虚摸着自己的脸,他竟有些看不清自己的面容,他到底是白发还是黑发,直播间的弹幕又去了哪里。
第五周目,苏明安和爱丽丝并肩躺在沙滩上。这一回,他没有牵着她的手离开。因为他们根本无处可去。
海浪不断覆盖着他们的身躯,像是抚摸着两具湿冷的尸体。苏明安闭目想要睡一觉,却突然感到头上出现了阴影。
“……第几次了?”阴影的主人这样问。
苏明安瞬间睁开眼——他确定触发的一直是自己的回档,因为神灵没有提前埋伏他,不像是触发了小苏回档。所以,这个人这样问……
“……第一次。”苏明安回答。
在所有人眼中——这仅仅是他的第一周目,并没有触发过小苏的回档。谁也不会知道他真的死亡了多少次。
苏明安看清了是谁——是苏文笙。
苏文笙站在他旁边,投下阴影。在五个周目中,这还是苏明安第一次在海边见到苏文笙,也许苏文笙之前一直跟着他。
“是吗?第一次吗?”苏文笙捏着下巴:“我确实会保留你回档的记忆,但这些记忆不会很清晰,只会让我隐隐知道你回档了。现在我确实感觉你没有回档过,但是……你看起来很疲惫。你却说,是第一次吗?”
“……嗯,第一次。”苏明安说。
“但我感觉你的状态很难再撑下去了。”苏文笙说:“给你指一条路吧,如果神圣教堂那边走不通,就去求助霍牧黎尔国的黑鹊。”
——黑鹊。
苏明安听到过这个名字。是持有成神三要素之一“命运之剑”的一位国主。
“为什么帮我?”苏明安说。
明明之前苏文笙的立场,是想让苏明安投靠神灵。
“因为世界正在相互融合,‘我’也正在发生改变。我逐渐产生了想要帮你的想法。”苏文笙蹲下身,他的表情第一次这样柔和。
“我有点不明白。”苏明安说。
苏文笙附在他耳边说:“【塔的开启会让世界逐步收束并融合,相似的原初也会彼此逐渐产生影响。所以,其他世界里善良的‘苏文笙原初’,会影响我这个邪恶的‘苏文笙原初’的性情。你可以这样理解。】”
苏明安的瞳孔一瞬扩大。
……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他想过数十种可能性,唯独没有想过“世界收束”这种可能性。
“这是最深的秘密。我与神灵有过协定,如果我告诉你这些,我会因为泄密而死亡。所以,下次请救下我吧。”苏文笙继续附耳说,嘴边已经流出了血。
“就算我触发小苏回档,神灵也知道你告诉了我这些,你依然会死……”苏明安说。
苏文笙的食指摇晃了一下。
他的黑色耳钉反着光芒,看上去分外耀眼。
“不是小苏回档。”
……不是小苏回档,那是什么?
苏明安望着对方的双眼,在那对近乎一模一样的黑色眼瞳中——他看到了苏文笙眼里倒映着的自己。他们本是非常像的人,包括思维模式都非常像。
思维模式非常像的人——
也许能懂苏明安的处境。
苏明安瞬间明白了苏文笙的意思是什么——不是小苏回档,那能是谁的回档?
不需要过多言语,他按住心底的震惊,立刻将手指刺向太阳穴。
死亡最后,他听到苏文笙清朗的笑声,像是天空一样干净。
“去吧,去吧。”
“你将成为最善良的‘你’……”
“你将成为最邪恶的‘你’……”
(本章完)
一千零一十三章·“因为我有【死亡回档】。”
霍牧黎尔国。
苏明安见到了国主黑鹊。
这位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年戴着面具,从王位上走了下来。
“我明白了,旧神。你想让我帮忙打破预言石壁。”黑鹊的声音与苏明安有些相似:“你有旧日之眼,我有命运之剑,我们配合,确实拥有无限可能。”
苏明安说:“我还拥有仙之符篆。我和你加起来,就已经集齐了成神三要素。”
能量——命运之剑。
信仰——旧日之眼。
权柄——仙之符篆。
黑鹊大笑起来:“所以伱的意思是,让我把命运之剑让给你?为什么不能让我成神呢?”
苏明安说:“我是旧神,人们更加信服我。”
黑鹊瞬间收敛笑声,亮银色的面具隐隐露出一对漆黑的眼眸:“不对。你以为人们信服你,是因为你在直播里表现出来的正义与善良吗?是因为千年前旧神的名号吗?是因为你一直在致力于追查方舟计划,保护他们吗——都不对!”
“人们信仰你——是因为你能给他们吃,给他们穿,你能让他们的论文不被烧毁,你能让患病者得到特效药的治疗。他们信服的是力量而非信仰,信服的是面包而非灯塔,信服的是城墙而非神像。只要你能满足他们的欲望,就算灯塔被摧毁了、倒塌了,他们都不会在意。”
苏明安:“……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
他们的声音响彻在空荡荡的王庭间,侍女们无人敢抬头。
黑鹊摊开手,很大气地笑了:“——所以,为什么成神的不能是我,为什么我不能当这个主角?”
苏明安蹙眉,刚想展开攻略模式,突然看到王廷门口走来了一个人。
那是位黑发黑眸的少女,她穿着棕褐色的皮衣皮裤,腰间别着一把银色手枪,乌黑的长发飘逸在身后。当她走来时,仿佛飘来一股浅淡的茉莉香。
苏明安一瞬间就认出了她。
——他本以为她不在这个世界。
“你们认识?”黑鹊看向少女:“这位是活跃于国度之间的自由雇佣兵,林玥。她最近才来到霍牧黎尔国,是我的朋友。”
苏明安的视线与她撞上。
“为什么……一直没有联系我?”苏明安轻声问。
“我很难联系上你,互联网被管控了。我担心我出现在离你太近的地方,会被神灵抓住。”玥玥轻声回答:“这回是……多少年了呢,我好像有些忘了计数了。”
——灵魂的寿命是有限的。
苏明安一直牢牢记得这个概念。
他与她离得很远,隔着空旷的彩绘地板与雕纹廊柱,隔着数十位两旁侍立的侍女。可是他一眼就瞧见了她,瞧见了她柔软的眼眸、微微下垂的眉毛、没有血色的唇。她从来不爱化妆,即使不知道过去多少年了,她也未曾碰过脂粉。他便能看清她皮肤上浅淡的疤痕。
自由雇佣兵,听起来很帅的职业,一定也很危险。
“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我们之间,成神的必须是你。”黑鹊的态度并不那么轻慢,他好像只是想要一个理由。
“因为……我有你没有的东西。”苏明安说。
“太虚幻的概念可说服不了我。想要我站队在你那边,你要给出你能赢到最后的理由。”黑鹊挑眉。
玥玥走了过来,茉莉香味由清淡变得馥郁。
“苏明安他很坚定、很强大。黑鹊殿下,我听闻你想要效仿稻亚城的离明月主教,建立一个能够隔绝神灵影响的小型‘理想国’,也就是一种隔离屏障。但你却缺乏大量情感的能源,不足以构建。如果让苏明安成神,他能引导人们的情绪,为你收集能源……”玥玥说。
“这种理由不足以说服我。”黑鹊说。
玥玥微微皱了皱眉,她不理解,黑鹊到底在执着什么?
“告诉我,你凭什么让我支持你。”黑鹊看向苏明安。
苏明安望着黑鹊的眼神。
“——因为我有【死亡回档】。”苏明安说。
一瞬间,玥玥惊愕地望着他,黑鹊面具下的眼眸流露出震惊。黑鹊忽地一扬手,两旁的侍女瞬间昏睡倒地。
“你刚刚……说什么?”黑鹊询问。
“——因为我有【死亡回档】。”苏明安重复了一遍。
他知道很难说服黑鹊,只有这种‘唯一性’的能力才能说服对方。于是他第一次,这么冷静地、不需要惧怕地、不需要掩饰地,重复这个概念。
“我不能向你展示,因为我一旦触发这个【死亡回档】,我的存档点就可能被神灵卡住,神灵会第一时间制服我,我就没机会再走到你面前了。”苏明安说:“但我没有欺骗你的必要。”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拥有死亡回档……也就是说,我需要死去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就能组成一个奇迹。每当我死去,我都可以重来。”
终于说出来了。
终于能说出来了。
虽然仍旧不是他自己的死亡回档,但是,这种感觉……终于能说出来一分了。
玥玥的神情变得有些悲伤,她也意识到,这种权柄所带来的是多么深重的痛苦。如果死亡就能改变一切,那么死亡会成为一种道具,否则愧疚感与罪恶感足以压垮一个人。
“……第十世界对你真的很残忍,副本既然给了你这样的能力,就说明你肯定需要以死破局……”玥玥低声说:“也就是说,你已经体验过死亡的感觉了吗?”
死亡的感觉,她曾经在第一世界的世界棋盘上体验过。那种——燃烧自己的、悲伤的、痛苦的、灼烈的、虚无的、寂静的,令人不想再回忆第二次的感觉。她本以为苏明安不用体验,但在第十世界,他居然还是要尝试。
“那么……你体验过死亡了吗?”黑鹊问。
“嗯。”苏明安点头。
“体验过几次了?”黑鹊问。
“……一次。”苏明安说。
实际上……多少次了?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光是第九世界,好像就有四十多次了。
“回档有次数限制吗?会死档吗?所有人会忘记你曾经回档过吗?”黑鹊刨根到底。
“至今只回了一次,所以不清楚会不会死档。一些关键人物会记得我曾经回档过,比如神灵,比如萧景三,但他们的记忆好像不是很清晰。”苏明安说。
玥玥睁大了眼睛:
“那这样……岂不是太孤单了?”
苏明安说他已经回档过一次了,但她没有一点印象,这说明她的记忆也会被回档盖过去。这样一来,根本没有什么人能记得他的付出与牺牲。谁也不知道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是他回档了多少次所累积。
苏明安摇了摇头:“没什么孤单的,只回了一次而已。”
这时,玥玥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
“答应我一件事。”
“嗯?”
“答应我一件事。”玥玥说。
苏明安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可他不想答应——他知道她想要说什么的。
“……你说。”苏明安说。
“如果真的陷入死档……陷入那种无法拯救的局面。”玥玥说:“如果【死亡回档】是命运给予你的权能,应该学会放弃那些注定无法拯救的人。它的用意是让你救世,而不是让你拼命压榨自己,额外地去拯救一个又一个本不能活在命运里的人。你可以幸运地活下去,而不是选择不幸的道路……包括我。”
苏明安的双眼微微睁大。
他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时间长河,在遥远的彼端聆听玥玥的这番话。
少女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
“如果有一天我陷入绝境,救我就不能救世界,救世界就不能救我——放弃我,不要反反复复几十次回档去试图救我,你知道的,我也不希望你这么做……如果有一天我会死,千万不要不断回档去救我,那也是我这段旅途抵达了终点,旅途总有结束的那一天。”
苏明安的心口仿佛破裂了,迸发出苦涩的液体。
——可是我已经做过了啊。
——在你看不到的时间长河的彼端。
少女眼神明亮,她不断劝说着,告诉他,一定要善用这个副本给他的死亡回档,以保证自己的精神状态为第一要义。
然而在她看不到的过去,是他牵着她走到了如今。如果他不曾在风雪中回首,如果他不曾在天台上转身——如今的他面前应当空无一物。
也不会响起她此时的劝告。
然而她无法知道被覆盖的过去,无法知道为何奇迹降临于身。她仅能以已经发生过的事,劝说一个不会改变决心的人。
苏明安的嘴巴微微张了张,却只是说。
“我答应你。”苏明安说。
“约好了?”玥玥翘起一根小拇指。
于是他竖起一根小拇指,与她勾指起誓。
“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最重要的。”
“——不要去救挽回不了的人。”
“——不要去改变无法改变的事。”
……
黑鹊答应了合作。
尽管他总用一种羡慕、嫉妒、复杂的眼神望着苏明安,但他还是站在了苏明安这一边。
黑鹊提出,神圣教堂既然有信徒守护,无法冲进去。不如直接炸毁预言石壁所在的广场,预言石壁也会破裂。
苏明安为这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但他觉得这种计划可行。他有仙之符篆“扩大”,只要将爆炸物投掷进广场,再用仙之符篆“扩大”,产生的巨量爆炸也许真的能摧毁预言石壁。
接触了命运之剑后,苏明安身上的封印自动解开了第二道,他感到白色触须似乎更强了一些。
下午四点,苏明安与黑鹊前往神圣教堂。
临别之际,苏明安把昏迷的爱丽丝交给玥玥。
“我该如何铭记你?”玥玥望着苏明安。
——你的回档能够覆盖我的记忆,假如你这一次没能成功炸毁预言石壁,触发了死亡回档,你被神灵堵在了上一个时间节点,而我会忘记一切。我该如何铭记你对我说过的这些话?
——我该如何跨越时间拯救你?
苏明安已经询问过数个玩家,他发现第十世界的玩家们也会对回档的情况模糊不清,这类似于一种debuff,只有出了副本才能恢复。所以,除了神灵与萧景三等人,没人会记得苏明安是否回过档。
“不需要试图铭记我。”苏明安回应她的目光:“就算我被堵在了上一个时间节点,我也会度过难关。”
他与黑鹊一同离开了王庭。
风中传来茉莉花的香气,苏明安恍然察觉,二月的早春已经过去,如今应该算是初春了。
——他会如烈焰引燃那座圣城。
苏明安握紧了手里的“火种”。
这是黑鹊集全国之力,打造出的浓缩爆炸物,只要经过仙之符篆的放大,可以瞬间摧毁半座城市。
苏明安已经召集了人们——由人类自救联盟攻击圣城,引开人们的注意力。并由李御璇等人趁机潜入圣城,寻找神灵隐藏的东西。同时,他让明去找苏洛洛,难保神灵会不会对苏洛洛这样的关键人物下手。
夕阳渐落,苏明安与黑鹊共同坐在乌鸦上,飞向圣城。
“害怕吗?”风声中,黑鹊的声音显出几分快意。他的亮银色面具依然贴合在脸上,泛着夕阳的光辉。
“不害怕。”苏明安握紧手。
“你不觉得残忍?虽然圣城有防御结界,但爆炸物投下去,广场上的信徒们肯定会被波及。”黑鹊有意挑起他的愧疚。
“……很抱歉。”苏明安说。
虽然那些狂热信徒本身也没做多少好事,他们烧毁论文、屠杀无辜、肆意处刑。如果预言石壁不打破,世界也不会有下一步。
尽管迫于无奈,但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死后能上天堂。
苏明安动用了掌权者技能,将黑鹊的好感度提升到满值。
黑鹊的初始好感是50点,好感满值后也没发生什么变化,态度依然很散漫。
(本章完)
一千零一十四章·“第,几,次?”
“你是怎么获得命运之剑的?”苏明安问。
“我对之前的人生没有什么印象。”黑鹊躺在乌鸦上,把乌鸦的羽毛当成扇子:“就在几天前吧,我从黑雾里走出来,什么也不记得,手里就已经有这把命运之剑了。”
苏明安说:“也就是说,你曾经遭受过记忆清洗?”
“我不清楚,我只想知道自己是谁。”黑鹊无所谓地说。
没有过去,没有亲人与朋友,孤身一人从黑雾里走出,带着命运之剑建国。
苏明安从没想过,这位国主黑鹊竟然是这样的经历。
“——所以,我很羡慕你。”黑鹊说。
“嗯?”
“你有携手与共的同伴。离主教照顾你,旧日教廷的萧影帮助你,护道者朝颜跟随你,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神女爱丽丝也信赖你,就连李御璇那种一心追溯历史的人都服从于你。你有清晰的家庭背景,清晰的过去与人际关系——而我呢?”黑鹊自嘲地笑了笑:“只有一把不知道从哪来的命运之剑,还有一个刚刚建立的小国。”
长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下方已经可见圣城的轮廓,玉白的石块打造了圣城的砖石。预言石壁立在广场上,广场上有成千上万朝拜的信徒与圣盟军。
他们仿佛保卫圣城的骑士们,当黑鸦掠过广场上空,所有人都投来视线。很显然,他们要誓死守卫预言石壁——即使上面谱写了世界毁灭的命运。
“使人变得愚昧、麻木、放弃思考的,并不是信仰,而是欲望。”黑鹊轻声道:“他们相信只要这么做,下一世就能有福报,所以这一世的死亡他们不会在意。即使你以旧神之名站了出来,这些人依然被洗脑得很坚定。”
苏明安捏着手心的“火种”,它闪着橙红色的光。只要将它扔下,就会产生巨量的、恐怖的爆炸。
“若是不敢扔,就换我来。”黑鹊看到了苏明安颤抖的手。
“我只是在想,如果就这么把它扔下去,可能会被中途截断。”苏明安说。
“哈哈……”黑鹊大笑起来,拍着手说:“——那你便带它一同坠落吧!只要将它藏在你的血肉之中,就没人能截断它!”
苏明安盯着手里的光。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跳楼而死的桃梦,想到了苦苦挣扎的魑,想到了被迫遁入黑雾的夏嘉文、病死的林玉子、坠湖的苏文笙——那么多人,那么多张面孔,那么多份的痛苦。
——都是因为无法打破的命运。
——都是因为想要毁灭世界的神灵。
“不敢吗?哼……让我陪你一起,倒也不是不行……”黑鹊还在说话。
苏明安却抬手,把这枚火种吞了进去。
他的眼神很静,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爆炸物卡在喉咙有些难以吞咽,像是吞了一块石头。
“喂——你!?”黑鹊没想到这一幕。他原本的想法是由他持剑保护,让苏明安抵达地面,然后扔下爆炸。谁能想到苏明安真的用自己的血肉保护这枚“火种”?
“我有十秒无敌的道具。”苏明安拿出了“光明骑士的异世界笔记”,交给黑鹊:“一定要卡好时间,写下我的名字,触发十秒无敌。”
黑鹊接过笔记,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苏明安。
“你真是个……疯子。”
“我暂时还算冷静。”苏明安说。
耳麦里传来李御璇的声音:“旧神大人,我们已经到了圣城外围,只要广场发生爆炸,我们即刻潜入圣城。”
耳麦里紧接着传来昕月的声音:“盟主,我们已经在外围,您可以放心行动。”
“预备。”苏明安说。
他按住乌鸦的头,让它直线下降,一瞬间,广场上传来人们的惊呼声。
“嘭——嘭——嘭!!”
黑鸦落地,巨大的翅膀划过广场,带起一阵尘埃飞舞。人们被吹得东倒西歪,细长的羽毛犹如刀锋。
“——苏明安!”水岛川空喊了一声。她拖拽着繁复的神女长裙,朝他跑来。
“——旧神,你不能——!”青鸟的脸色也不再平静。
“——我靠,快躲!苏明安要搞事了!”两旁建筑上看热闹的玩家们瞬间跑路。
苏明安跳下乌鸦,朝着预言石壁直接冲去。
——他对上了高台上神灵的视线。
灼灼烈阳下,双神的视线相交汇。这一瞬间,任何声音仿佛都不在了。
“你这是,第几次了?”神灵轻声道。
“——第一次。”
苏明安引爆了炸弹。
一瞬间,火光席卷而开,很快就被广场周边的屏障挡下。苏明安紧接着使用了仙之符篆·扩大——下一刻,随着红黄色的符篆洪流汇入了爆炸之中,火光席卷的范围像是一朵盛开的太阳花,肆意张扬地向外围扩散。
“轰——轰——轰——!”
耳边只有接连不断的嗡鸣声,炙热的洪流覆盖了一切,漂泊的风吹来炽烈的火,犹如一轮坠落的残阳降临此地,仿佛含着千万年历史的热度与分量。
沉甸甸的夕阳,坠落在苏明安眼中。
他感到耳边掠过无数声音,“心脏之血”的耳坠也在叮当作响。在这火热的、炽烈的、燃烧的一切之中,他透过这无边的红热——看到那屹立于高台之上的预言石壁,仍是完整的模样。
——爆炸无法摧毁预言石壁。
那么——
……
【完美通关任务·第七环:“如烈焰般狂舞吧”
任务要求:解除自己身上的第二道封印后,用白色触须打碎预言石壁。只有打碎它,新的命运才可能诞生。
任务奖励:完美通关5%进度
任务备注:“……”】
……
——如烈焰般狂舞吧。
“簇——簇——簇!”
雪白的触须从他的身后长出,不作丝毫犹豫,笔直地向预言石壁直击而去。掠过满眼通红的火焰,他的视线已经没有任何阻挡,只需要——伸过去,砸碎它!
触须被火光晕染了橙红的色泽,如同狂舞的烈焰!
这一瞬间——苏明安注意到分身视角那边,终于找到了苏洛洛。
在第一座塔结束后,苏洛洛因为受伤接受治疗。但明去医院找她时,她竟然不见踪影。最后,明竟然在实验室里找到了她。
明冲入圣城地下的实验室,像撕碎纸张一般击垮那些阻拦的研究员——然后看到了捆缚在实验床上的苏洛洛。
少女躺在床上,低矮的灯光打在她脸上,胸前几乎没有起伏,像是失去了生机。在显示屏的最上方——明看到了关于她的记录:
【h-1029号实验体,实验失败,实验体并不具有大量生产负面情绪的能力。】
【该实验体生长十八年,长期与适格者相处,似乎未能让她产生额外的变化,遂决定最终回收。】
……
明站在原地,手中剑刃滚烫。
他感到全身像是被不见底的深渊包裹了,身周溢满深重的恐惧。
——神灵在研究如何大量生产负面情绪。
——而苏洛洛,竟然也只是实验的一部分。
神灵制造她这样的人,把她投放到某座城市,让她感到痛苦,让她被互联网的挤压患上抑郁症,让她疯狂而过量地吃药,然后——让她这样的人“生产”出祂想要的情绪。极度负面的、恐怖的、绝望的情绪。让她和适格者日夜相处,研究她的身体变化。如果她的使命告终,就给她洗脑。
比起那座人体实验城,这个偌大的世界,简直也相当于神灵的人体实验城。很多人都是祂的试验品。
她只是实验工具。
——就像养在草原上的羔羊,即使自由,目的却是为了宰杀。
“苏洛洛……”明伸出手,床上的少女已经几乎没有气息。她睡得很安宁,好像她痛苦了十八年的人生终于迎来了收尾。
巨大的荒谬感爬升上明的脊背,他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黑洞,层层叠叠地把他吞没,即使拼命揭开了一层,又会有另一层覆盖了他的全身。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那些熟悉的面孔,是那些圣盟军和政客们。
他们对着他,整齐地跪拜而下。
“——这些年,我们已经将12918203名实验体送归神灵。所以——您作为旧神的侍从,是否可以为我们向神灵进言,让神灵给予我们恩赏?”政客们缓缓抬起头,用一种让明竟然感到恐惧的眼神,看着他。
“……这世界太恐怖了。”明缓缓道。饶是他,也为神灵的布局感到恐惧。
他的身边,苏明安的身边,到底有多少神灵的耳目与棋子?
他抱起苏洛洛,她尚且还有一些呼吸。当她缓缓睁开眼,一滴眼泪从面颊落下:
“小……云……朵。”
在记忆深处,她或许曾经生活在云朵中——神灵身处的天之城,也许有许多漂亮的云朵。
神圣广场上,苏明安向前冲,白色触须敲在了预言石壁之上。
石壁被轰出裂缝,他的身影摇曳在火中。
当他靠近预言石壁,自副本开启以来,石壁每天的预言终于完整地在他眼前显露——
……
【旧日827年2月3日,苏明安开启这一次旅程。】
【旧日827年2月4日,苏明安再度遇见朝颜。】
【旧日827年2月5日,苏明安参加命运影厅,看到了自己这一次的结局。】
【旧日827年2月6日,苏明安离开小城,进入旧日教廷。】
【旧日827年2月7日,苏明安开始调查方舟计划。】
【旧日827年2月8日,苏文笙亲手杀死了第一梦巡家。】
【旧日827年2月9日,苏明安通关了第一座塔。】
【旧日827年2月10日,苏明安走到了预言石壁前,看到了这些预言。】
……
即使在这一秒,预言还在不断浮现:
……
【旧日827年2月10日,苏明安还没有达到复生异种王的条件。所以,使用洗脑手段清除本次记忆,开始“下一次”旅程。】
【这一次旅程与上一次差别极小,他没有改变“既定的命运”。】
【副本倒计时重回:二十天。】
……
这一瞬间,仿佛有一条丝线扯住了他的心脏。
他用力地喘息着,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些字。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他倏然想起了副本开局时,他与朝颜的初见,朝颜那副快要落泪的样子……
这真的是他第一次走到这里吗?
这到底是——他走到这里的——
“……”
第,几,次?
那其他玩家……
在渺茫的大火中,一道身影撑着伞走来。
“——你又一次走到了这里。”神灵撑着伞微笑着,白发如三千飞雪:
“多少次了呢……苏明安。”
“如何用‘存档’拓宽未来的可能,如何用‘读档’改变宿命的定律,如何用‘数值’观察命运的走向,如何用‘交互’达成更好的结局——然而人生如同一场命运的游戏,只会打出相同的结局,你再次回到了这里。”
“不过,当你忘记这一切,开启下一次旅程,我会尝试使用更温和的办法,让你选择站在我这边的。”
“咔哒”一声,伞骨收起。
神灵注视着他,温和地笑了。
——那眼神,确实像久别重逢的故人。
“不过,副本的剩余时间确实不多了。”
“下一次,你想让苏洛洛他们成为你身边的谁?朋友,家人,爱人,还是……”
“……一个美满的四口之家?”
……
【TE7·“你是完美的,明安”(考上公务员,构建一个美好的四口之家)完美通关进度:70%】
……
【今天苏洛洛热度暴涨,苏明安删了十几分钟评论都没有删干净,他感觉一阵心累。这时,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帮他抹去了所有的负面评论。】
【“你是谁?”苏明安移动鼠标。】
【“我管控整个世界,包括互联网。”界面上的文字闪动。】
【“哦,是你。”苏明安没话说。这神灵真是无孔不入,删个评论都会出现:“你真的很喜欢我。”】
……
【“……是啊,我很想念你。”】
……
一千零一十五章·【#&%¥@……*¥$#@】
【当苏明安问起萧景三时,神灵说,萧景三只是一个陌生人,是来看守你的。他与你之间没有发生任何故事。】
【神灵说,第十世界只有十四天的进程,而今天是副本开启第一天。】
【神灵说,祂是苏明安进入第十世界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
其实,早在副本第七天——神灵就已经展示出了类似的能力,神灵当时把苏明安关起来,让苏明安以为这是副本开启的第一天。但后来,苏明安恢复了清醒,也想起了这并非副本第一天。他认为已经没事了。
然而——
这只是盒子套盒子。
当他想起那“第七天”并非“第一天”时,焉知自己印象里的“第一天”是否是真正的“第一天”?
当他最初睁开眼睛,看到床边取血的萧景三时,焉知这是不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
【神灵打破沉默:“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原本以为这次和你重逢,你会说一些别的话题。”】
【苏明安暗叹,原来苏文笙以前也很爱传教。】
【这期间,神灵一直静静看着他,目光如同凝固的冰棱,偶尔眼里闪过怀念。】
……
副本开启第二天,苏明安去教堂初见了神灵,神灵对他说了这些话。
——但后面获得的记忆中,苏文笙从未有过传教的经历。
那么,“以前很爱传教的人”不是苏文笙,只能是——
苏明安自己。
或者说,“上一次”的苏明安。
……
【触须嗡动了一下,传来一阵精神波动:“这条项链是再见礼,祂让我送给您。”】
【触须给苏明安套上了一条项链。这根项链用麻绳环着,吊着一只木头做的眼睛,眼睛仿佛活着,会不断颤动。】
【苏明安感到头皮发麻。】
【……祂?难道是神灵?可他与神灵从未见过——难道苏文笙曾经见过神灵?】
……
副本开启第二天,《楼月国》中,海边的触须怪物赠送了苏明安旧日之眼。
——“再见礼”。
苏明安最开始觉得,是苏文笙曾经与神灵见过,后来随着信息的补充,他认为是旧神曾经与神灵见过。但他逐渐发现,这两个答案都不是。
神灵要赠送礼物的对象——就是他自己,是苏明安。
他们确实,“曾经见过”。
在世界重启之前。
在被苏明安已经忘却的一次又一次的旅途中——他们真的“曾经见过”。
副本开启第六天,苏明安答应了成为神灵的天使,神灵看上去极为激动。
……
【苏明安感到头晕目眩,随着仪式进行,血红的纹路渐渐在他的纯白触须上浮现,仿佛沉重的锁链。】
【“我一直在等你……真的,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仪式进行时,神灵的手紧紧扣着他的肩膀,突然这么说。】
……
苏明安明白神灵为什么这么激动了。
在此前的数次旅程中,苏明安应该很少答应过神灵。而神灵的目的,也正是这个。
只不过,这一次神灵依然失败了,因为天使仪式的最后关头,来自朝颜、离明月、萧景三的礼物护住了苏明安,让苏明安得以选择其中一人并逃离天使仪式。
渺茫大火中,苏明安望见预言石壁上的文字,它们在火光中闪烁着贝壳般的细碎流光。
……
【旧日827年2月10日,苏明安还没有达到复生异种王的条件。所以,使用洗脑手段清除本次记忆,开始“下一次”旅程。】
【这一次旅程与上一次差别极小,他没有改变“既定的命运”。】
【副本倒计时重回:二十天。】
……
“所以……今天到底是副本开启的……第几天?”苏明安望着这一行行刺目的文字,瞳孔仿佛被灼伤。
自从副本开始,所有人都一直在强调“第二十天”这个概念——只有走到“第二十天”才能结束一切、只有“第二十天”才能通关这个副本、只要在神灵身边等待到“第二十天”就没事了。
包括副本的基础任务,显示的也是:【生存,活到第二十天。】
包括完美通关的要求,显示的也是:【在二十天内,达成位格至高】、【在二十天内,“朝颜不死”】等等。不断强调“二十天”这个概念。
……
【“我亲爱的文笙。从这一步开始,你已经无法回头了——现在转身返回小城度过平淡的二十天,是你最后的机会。”——来自主线任务的提示。】
【“二十天内,我会把你塞进白猫布偶里当球踢。”——来自苏明安自己的话语。】
【“无所谓你怎么说。我会让他安全地度过这二十天,在一切终结之后,把他安然地送出这个世界。”——来自神灵与萧景三的交流。】
【“苏明安,你终于发现了我。唯有你与我是棋盘之上的操盘手,只要你走到第二十天,我们会相见的。”——来自星空上的叠影。】
……
所有人都在强调“第二十天”,由于惯性思维,玩家们也都认为,第十世界的持续时间就是二十天,只要超出二十天,副本就会自动结束,因为之前的副本都是这样的。
但是,这个“第二十天”——它真的会到来吗?
它从来没有强调过,它指的是“副本的持续时间”。
首尾成环,每当苏明安走到预言石壁前,他就会被洗去记忆,重新送回副本开启第一天,所有人的状态也会回归到第一天。至于之后的时间,已经被凭空截断了,只剩下无法抵达的虚无。
——他永远无法跨越这个时间节点。
就像白沙天堂一样,整个副本的持续时间是有限的,就算一次又一次重启副本的时间线,副本之外的时间却一直正常在走。你不断从第八天回到第一天,副本外的时间却是正常地度过了这八天又八天。
第十世界并没有明确提示持续时间是多久,但是想必不会太久。假使现在副本外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多天,那么苏明安就永远也不可能到达第十世界的“第二十天”。
火光渺茫间,神灵走到他身边,世界仿佛变得很安静,除了席卷视野的烈火,什么都听不到。
火焰蔓延在空气之间,像是倒悬的长河,一颗一颗火星漂浮在他们身周,仿佛悬于地表的星空。苏明安转身,毫无避让地直视神灵。
“这个世界有两层回档。”苏明安仍然保持冷静:“第一层,小苏的回档。这是能够被你得知的回档。”
“第二层,你启动世界线的大回档。每当我走到预言石壁前,没有满足某种要求,世界线大回档就会启动,回到副本开启第一天。我会被洗去记忆,这是因果的改变,并不是认知屏蔽,就算开启黎明永生技能也没用。”
他还没有说第三层回档——第三层回档,就是他自己的死亡回档,它已经模糊在这两层回档之间。他之前一直靠的是“神灵有没有堵在他的回档点”来分辨,但如果神灵故意制造假象……
那就真的分不清。
三层回档存在于第十世界之中。当他逐渐清楚了这个信息,他已经走到了这条时间线的终末。
命运的丝线已经织成完整的网,只等他落入网中。
他想起了与神灵初见时,神灵曾经说过的话:
……
【“命运根本无法被‘杀死’,早在你踏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在你看见床边的萧景三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你只会成为我的‘帮手’,不会成为我的‘敌人’。”】
……
——在你看见床边的萧景三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当苏明安在楼月国床上初次睁眼,看到萧景三的那一刻——这个世界已经启动过大回档。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踏入此地,他的认知已经被混淆,他看到的一切都经过神灵的微调。
无论是副本第一天夜晚,他耳边奇怪的声音——【不要梦巡!不要梦巡!不要$#*!】、【第一玩家……】、【世界游戏……】
还是他经常觉察到的,似真似幻的感觉。
——都是世界大回档后产生的影响。
……
【“所以。”昕月突然驻步:“盟主,如果您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听到了什么别人听不到的,请一定不要深究——就当做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目不必视,耳不必闻。”昕月说:“请您做一个愚笨的聪明人——这个世界上,看到太多东西的人,一定会疯。”】
……
昕月应该是神灵的人。
她很可能和苏洛洛一样,是神灵的“实验体”。
苏明安恍然醒悟过来——他终于明白,昕月为什么在第一天就跟他反复强调,不要去听奇怪的声音。她在月色下紧紧抱着他,安慰他要保持冷静,她却没有想过她的这种关心,也是神灵根植在她心中的暗示。
——那些根本不是奇怪的声音,那很可能是他或者他的队友,在上一次旅程时给自己留下的提示。
目不必视,耳不必闻,于是谁也不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第一玩家”、“世界游戏”这些词汇,很明显是上一次世界大回档留下的,否则不可能第一天就响在他耳边,成为幻听。
……
此外,副本开启第一天,苏明安就产生了雾里看花般的感觉。
【苏明安坐了下来。待在这里没有意义了,连老师的水平都远不如他,还不如回去打第二章游戏。他一直有种很强烈的怪异感,眼前总会时不时闪过朦胧。总觉得一切都像是雾里看花。】
……
副本第四天,影在法场救人时,同样有种虚幻感。
【“嗯……?”举刀时,影微微怔了怔,他隐隐约约觉得,台上的水岛川空有种虚幻的感觉,包括身边的许多人也是,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逝了。】
……
副本第五天,苏明安照镜子时,察觉到自己的形貌都开始虚幻。
【路过镜子的时候,苏明安感到镜中的自己闪烁了一下,露出了白色的发丝,但当他向镜子看去时,依然是漆黑的头发。】
……
——这些都是世界大回档留下的参差。
所以,最开始的神灵才会那么有恃无恐,认为他不可能杀死命运。
“这是第几次呢……”神灵说:“但你的上一次旅途,应该给你留下过只言片语的提示——毕竟就算世界线回归第一天,有些东西也会留下。”
苏明安缓缓道:
“——It is not true.
——Do not believe this world line.”
这是在副本第五天,出现在苏明安眼前的一段话。
这应该不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提示。
——应该是诺尔留下的。
以诺尔智慧,诺尔肯定曾察觉过世界大回档这个机制,诺尔可能也用了诸多手段,试图给下一次留下信息。
这个信息跃过了翻译机制,出现在了苏明安眼前,以诺尔母语之一的形式。然而或许是重要信息被拦截了,苏明安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段话的含义。
苏明安扬起层层叠叠的白色触须,挡住身周缭绕的火光。
所有的信息都在脑中过了一遍,他此时的目标,只剩下一个。
——他必须要阻止这一次的世界大回档。不能再让自己一无所知地回到最初。
他还有什么翻盘的资本?
——死亡回档。
苏明安凝视着神灵。
此时,神灵在他眼中已经不是那种一概而论的副本boss,而是一个平等且威胁度、压制力、统治力拉满的敌人。
“之前你应该收到了消息,是诺尔发过来的,他让你……先去海上。”神灵轻声说。
“……”苏明安盯着祂。
“很遗憾,那条消息是我发的。”神灵说。
“我知道。”苏明安说。他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你的目的……就是为了卡住回档的时间点,让我在海面上的时间变得很长,这样我现在即使动用最后的手段——回档……我也大概率只会回档到海面上,四处环海无法逃离,你就能很轻松地制服我……对吧?”
“正确答案。”神灵温和地笑了,笑容却令人冰寒入骨。
——祂连“卡住回档关键时间点,把苏明安回档后限制在某一个地点”这种堵死后路的行动,都考虑到了。
一千零一十六章·“蝴蝶之死。”
苏明安缓缓抬起手中的剑。
——他本以为《楼月国》的取血是一切的开端。
古色古香的布置,提着烟斗的青年,从天而降的仙子。
圆月之下,十里长街,金砖琉顶。
身穿广袖流仙裙的金发女子立于窗沿,向苏明安伸手。
【“主办方没有为难我。”金发佳人诺尔微微一笑:“来吧,刺激的冒险开始了。”】
……
——那不是诺尔。
诺尔应当从未出现在《楼月国》。那个女装诺尔应该是神灵捏造出来的。如果那真的是诺尔,诺尔的动作太快了,副本才刚开始,诺尔就已经探出了即死规则并且女装,甚至精准地知道苏明安在高塔上。
他本想把这些归结于诺尔高超的智慧,但还是有违和感。
现在他必须修正观念——这不是最初。
一切过往都发生在他认知的“最初”之前。他也许曾与朝颜并肩作战过,也许曾与萧景三生死相搏过,也许曾与离明月背道而驰过,也许曾救下过林奶奶,也许曾失去过苏洛洛……
——但它们都已经被掩埋在了“最初”之前。
“副本开启第一天”——
并非“副本开启第一天”。
当他最初睁开眼,看见床边抽着烟斗的萧景三时,他已经忘记了一切,已经败给了神灵一次。
直播间在后面为什么消失了,弹幕后面为什么消失了?
苏明安瞳孔微颤。
——最开始的它们本就是神灵捏造的幻象,每一条弹幕、每一个字,都是神灵自己打出来的。祂精心布置好一切,为了引导苏明安的行动步调。当苏明安越来越靠近预言石壁,当他察觉到越来越多的信息,当他接触到了【It is not true.】的这些提示,当他开始感到疑惑、警觉、质疑……这些神灵捏造的幻象,也会随之消失。
当他察觉到这一切的一瞬间——
他隐隐看到了右上角的直播间。
云翳一般,并不清晰,字迹更是如同模糊不清的阴影。
遥远的过去——他曾与谁目光相接,又曾与谁擦肩而过?
——他曾与谁许下过约定,又曾与谁彼此相拥过?
这些都已经被他遗忘。
他没有改变原有的既定命运。他依然走到了这里。
神灵伸出手,虚虚抵在他的额头:“下一次,我会用更温和的方式,对你说【非常喜欢你。】这句话的。”
苏明安抬手,手腕被神灵瞬间扣住。
——禁止自戕。
他缓缓道:“重置世界线,对你而言不轻松吧,应该需要某种特定机制,比如我走到预言石壁前,你才可以配合预言石壁开始重置世界线。也就是说,如果我远离了预言石壁……”
他不知道这个预言石壁来自哪里,它也许就是这个世界最神奇的东西。如果神灵能随时随地重置世界线,那也不必等到第八天。
“所以呢?”神灵说。
预言石壁已经开始绽放光辉,苏明安所见的一切,都开始逐渐回溯、倒流……
“所以我会记住的。”苏明安说。
神灵疑惑地望着他。
“滴,滴滴滴——”苏明安的体内传来了响声。
……
【第二周目,苏明安与神灵谈判,要求打破预言石壁。神灵嘴上说同意,却趁机关住了他,好在他提前埋在身体里的炸弹爆炸了,成功回档。】
……
这枚炸弹,在这个周目还没有爆炸,它还在他的体内——这是他在稻亚城提前埋在体内的炸弹,就是为了能够及时回档。
神灵见此,听着苏明安体内越发急促的“滴滴滴”声音,只是淡淡道:“我会去海上等你的。”
——当你回档,我就会第一时间等在你的上一个回档时间点,你逃不掉。
苏明安却笑了,他的手指抵住自己的腹部,那里有一块硬硬的触感,它正在变得越来越滚烫、越来越炙热——它将带着他,回到上一条河流。
“好啊,我等你。”他笑着说。
——那就祈愿我触发的是自己的回档吧,祈愿我回到海上,见不到你。
“滴滴,滴滴,滴滴——”
声音愈发剧烈。
这时,苏明安听到了脚步声,他侧头,看到一名黑发飘扬的少女。
——朝颜。
她用着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他,胸口上的十字架吊坠随着热风而动。在时间线的终末,她出现了。
“朝颜,我们见过吧?在重置之前。”苏明安说。
“……见过。”朝颜终于不再否认。
神灵的世界大回档,是将一切复位至第一天,包括所有npc的状态也会回到第一天。哪怕记得小苏回档的萧景三、苏文笙,也会以为那是第一天。除了神灵,不会有人记得重置前的世界。
“但你为什么会记得?”苏明安说。
朝颜只是微笑。
——直到现在,苏明安依然看不懂她。
“你为什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苏明安说。
朝颜伸手,抹了抹脸上隐约的泪。然后,她的笑容绽放着,就像一朵火中枯萎的鲜花。
“因……为……我……”她的语声止步于此,她摇了摇头,只是重新绽放着微笑。
“滴滴滴——滴滴滴——轰——!”
炸弹由内而外地爆炸,血肉翻卷,炸成猩红色的烟花。
苏明安碎在了地上,他破碎的半个头颅与圣白的地面贴在一起,预言石壁旁的焦枯鲜花落于他掉落的眼珠。
隐约的黄昏透过烈火的缝隙洒在他的半截身躯,像是逐渐消弭的海边浪花。
入梦的蝴蝶死于梦境的终末,枯萎的鲜花为其送行。
火焰弥天,花朵燃尽。
……
——少女感到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
在第一次的旅程中,神灵并不了解苏明安,祂想用利诱的方法,让苏明安答应成为祂的大天使。那时的塔,第一天就可以开放,不需要等到第五天。
于是,苏明安在副本第一天就开启了第一座塔,急速接触了都市守护部、旧日教廷,在第二天就走到了预言石壁前。
世界重置,一切回归最初,827年2月3日。
在第二次的旅程中,少女隐隐感觉到了世界开始发生参差。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自幼能看到世界的因果线,她能感知到世界发生了一次重置。这种重置会让世界不稳定。身为能看到因果线的人,她觉得自己有责任阻止这种重置。
调查之下,她认为可能是这个“苏明安”的某些行动导致了世界重置。她开始接近他。
在她的刻意接近下,他们在第一天就成为了朋友,她和他一起去学校,一起去人类自救联盟看望那些沉睡者,一起报名李御璇的都市守护部,一起参加桃梦的葬礼,一起去心理咨询中心给魑买洋娃娃。
“你叫什么名字?”苏明安问。
“我是孤儿,没有名字,别人都喊我书呆子。”少女回答。
“那我……”苏明安想了想:“我用你裙子上花朵的名字称呼你,可以吗?”
他指了指她穿着的布裙,上面有几朵针线绣的花。
“嗯。”少女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问题。
“朝颜?”苏明安说。
“……嗯。”少女接受了这个名字。
“朝颜,你为什么偏偏要和我成为朋友?”苏明安问她。
——因为你会导致世界重置,这会让世界不稳定。
朝颜心里这样想,面上却说:“因为我要保护你。”
后来,他们一起阻止了猎魔令。苏明安参加高考,暴露了异种身份,加入了旧日教廷,又揭露了方舟计划。她始终跟着他,无论他遭遇了什么困难,她都会燃烧生命帮他。
——只要他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不靠近预言石壁,世界就不会重置了。朝颜这样想。
她的保护很到位,苏明安一直顺风顺水,他没有遇到试图刺杀他的苏文笙,也没有因为异种王族而受伤。他不会因为被逼到绝境就答应神灵成为大天使,一切都很安宁。
第四天,打通楼月国后,他带她去看星空。
一颗,两颗,三颗。
星子拖曳着银白色的长尾,坠于纯黑色的天幕中。看上去是那样美丽,那样浩瀚。
“我之前听过一个节日,名叫福缘节。”苏明安说。
他们坐在天台上,仰望星空。
“说是死去的人,会成为天上的星星,在天空中注视着我们。”苏明安说:“那些星痕,星座,辰星之宫……都是数不清的故人的眼睛,都是地面上人们的指航灯。”
“星星……眼睛……”朝颜托着下巴。
她不是崇尚浪漫的人,她自小只知道观测世界的因果线,不会有时间去听这些浪漫的传说。
“但如果,我们不会变成星星呢?”朝颜想到局势的困难:“如果我们最终失败了,没有击败神灵……”
苏明安摇摇头,凝视着她的眼睛:“那样,我也会记住你的。”
她的眼眸像是深邃的绿宝石,让人感到安宁。苏明安说这句话,也许只是为了拉高她的好感,但眼中的情感却很真实。
“可我变成星星了。”朝颜说。
“即使你变成星星了,我也会记住的。”苏明安轻声说。
朝颜深深望着他。
宇宙是那样浩瀚,仿佛所有的星星都映入他们眼中。
她知道,如果这一次的旅程失败,他不会记得她这个朋友,也不会记得这一切。他们会重新回归“萍水之交”,也许,他还会觉得她是个自来熟的、奇怪的人。
——但是。
只有这一次……尽管只有这一次……
先让她记着吧。
“给你,这是我队友给我的,意国的糖果。”苏明安把几枚紫色的糖果送她:“在抑郁的情况下,吃糖能让人心情变好,所以,试试吧。”
朝颜剥开糖纸,一口吞了下去。
“——糖果不是吞的!是含着吃!”苏明安怕她被噎死,连忙喊道。
“……不是吗?”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喉咙里的糖块卡着,卡得她一阵咳嗽,眼泪都要流出来。她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自有记忆起她一直独自生活,看着天空上的因果线,一看就是一天,别人都说她是呆子。但她知道,这些因果线好像只有她能看到,她要是不去看,世界可能就要倒霉了。
这是什么甜甜的感觉?
……她从没吃过这种东西。
他拍着她的脊背,又给了她一颗。
这一回,她终于能够细细品尝了,是某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就像是……不能触及到的星空。
星星的味道,应该也和糖果差不多吧。
她把剩下的半颗糖果用糖纸包好,放在怀里。
旅途的终末,苏明安被主线任务驱使,还是走到了预言石壁前。无论她怎么劝说,他都执意一试,仿佛他有什么凭借。
于是她站在高高的房檐上,望着烈火吞没了一切。
世界重置,又回到827年2月3日。
……
仿佛无尽的循环噩梦开始。
她再一次接近他。这一次,神灵学聪明了,把第一座塔的开启时间推到了第五天,让苏明安有充足的时间在小城发育,以至于他能意识到神灵的强大,让他产生了成为大天使的想法。
她及时走到他的身边,阻止他。
“你是谁?”青年的声音很冷淡。
他已经忘记了那片浩瀚美丽的星空,也忘记了与她不能忘却的承诺。
“我是……”朝颜握紧了手,望着他黑色的眼眸,缓缓笑了。
她笑得好像哭一样。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孤女。”
这一次,他们携手走到了第五天。她依然成为了他的同伴,但他险些被神灵控制,于是她燃烧生命在世界边缘打败了触须怪物,她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当他抱住她时,她缓缓将一枚快要烧化的糖果放在他手心。这是她自己买的柠檬糖,原本打算送给他。
“不……要……忘……记……”光泽正在从她的眼中流逝,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忘记什么?”青年的神情让她哑然。他的表情茫然极了。她知道自己不能说出世界重置的事情,一旦说出来,神灵就不会允许她存在了,也许她也只是神灵控制中的一个变量。
她的心突然很痛。
明明我们都用尽了全力。
明明我每一次都在拼命接近你。
明明我们试探过了多种可能。
“不……要……忘记……”她落下眼泪,皮肤比烈火还要滚烫,他的手掌“刺啦啦”地响,血肉被烫得翻卷,却一直紧紧抱着她:
“……我。”
不要忘记我。
不要忘记我们曾经这么努力地抗争过世界。
不要忘记我一次又一次地那么拼命地拯救你。
在被泪光模糊的视线里,他的嘴唇似乎也微微动了。
他的嘴唇无声地、缓缓地,似乎在回应她。
——直到万籁俱寂。
世界再度重置——
……
827年2月3日。
……
青年从床上睁开眼。
他已经忘记了少女。
就像忘记了……梦中一只蹁跹而过的蝴蝶。
……
他想,这是副本开启第一天。
看起来开局好极了。
月初休息几天去学习。9.6恢复更新。
一千零一十七章·“他曾与谁许下约定。”
朝颜远远地看着小城里的他,长风吹起她漆黑的头发。
他苏醒于苏文笙的家,起床,翻书包,翻手机,翻电脑……然后推开窗户,望见窗外的梧桐树。
他起身,推门,遇见苏洛洛,启步去上学。遇到班主任夏嘉文,然后听课,回答问题,上课摸鱼看手机。
——一切都不曾有区别。
如果没有外来改变,他的行为模式永远是一样的,从来没有打破过“既定的命运”。
当他在床上醒来,日历回归到2月3日——他忘记了他曾经奔波在雨中,在镜头下追寻林奶奶的事迹。他忘记了他曾站在高台上宣讲,在全世界的目光下慷慨激昂地要求彻查方舟计划。他忘记了他曾目睹过五十名传火者震撼的薪火相传,也忘记了他曾引燃烈火,拼命地一步步走到预言石壁前。
朝颜站在远方的高楼上,隔着教室薄薄的玻璃,她一直远远地注视着他。他在课桌上玩着手机,他似乎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但这种不对劲很快就消散了。
“好了,好了,这是最后一次,我再尝试最后一次……”朝颜喃喃自语。天空中的因果线已经开始纠葛,世界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无论如何,她必须阻止他再度走到预言石壁前。
她改变了策略——她不能一开始就把全部的自己展现在苏明安面前。他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只有她表现得足够神秘,他才会重视她。
——他是被名叫“主线任务”所支配的人,朝颜想,只有她自己的价值超过了这个“主线任务”,他才会放弃按照主线任务的要求抵达预言石壁前。
她将第一次见面,安排在了《楼月国》。
晚风吹起海边的贝壳,浪花在咸腥的风中自由地碰撞,拎着药篮的少女等候在他必然会出现的山坡上。她捏着碎花裙角,眼神中却没有即将相逢的喜悦。
——她确实是看重感情的人,但这种感情在她眼中更像一种可以被拆分的理性。即使上一周目她与他曾在死前立下约定,约好了彼此不要忘记——但既然他无法避免不忘记她,那她就当作从来没遇见他,这样才能更好地阻止他走到预言石壁前。
“那些星星的约定……那些糖果……忘掉吧。即使我们曾经同生共死过,但既然一切重来,那就当作不曾存在。”朝颜自言自语,眼中平淡无波:
“明明我一开始接近他,就只是为了世界的稳定……啊,他来了。”
……
【苏明安载入游戏,听到了清脆的水声。】
【他之前的肉体被离明月带走了,他本以为自己睁开眼,应该已经身在蓬莱仙岛。】
【但他睁开眼,却看到了黑夜与平原。远方村落炊烟袅袅,隐有麦田与耕牛,他躺在平原上,身体陷入泥土和草叶之间,连绵春雨从天际而落。】
【视野边缘出现一抹花布裙的裙角,梅花绣在裙角边缘,露出一对小巧的布鞋,这似乎是一位村里的姑娘。】
【“你还好吗?还活着吗……”她的声音清澈如潺潺溪水。】
【苏明安喘息了一声,视野一黑,昏了过去。】
……
——然而村里的姑娘凭何会在这种地方等着,正好捡到他。
——这分明是姑娘精心制造好的初遇,为了让他对她产生好感。
他们的地位已然调转。
——朝颜将苏明安作为一个行为模式不会发生变动的“npc”,而她作为在不同周目间始终能保留记忆的“玩家”——她必须要攻略他。
她心中的主线任务是——“阻止苏明安走到预言石壁前”。
朝颜望着地上的苏明安,他穿着青阳剑宗的服饰,与每一周目都一模一样。她将他捡了回去,处理好了伤势。
这个第四周目,朝颜一直保持谜语人的姿态,保持充分的神秘感,并时不时燃命保护他,表现出强大的实力。这让苏明安开始相信她,对她感到好奇,并开始将她视作很重要的人物。
第四天,苏明安接到了“走到预言石壁前”的主线任务,他将这件事告诉了朝颜。
朝颜抬起了眼眸——那是一种明明感到意料之中,却硬是要装作不知道的眼神。
“……主线任务。”朝颜缓缓道:“可以不去完成吗?”
——就是因为主线任务,就是因为这个叫主线任务的东西。才让你一次又一次地绝望。
“不可以,这是我最重要的事。”苏明安摇摇头,他的瞳孔笼罩着一层白翳般的色泽,他的状态明明并不清醒,却以为自己只是副本刚开局。
“——不要去完成了!”朝颜高声道:“会很危险。”
她试图用“危险”这个涵义来阻止他,她反反复复强调了“你如果走到预言石壁前,会发生很恐怖的事”这个概念,但他只是笑着望着她。
不行,不行,不行啊。
劝说了足足十分钟都没有回应后,朝颜终于感受到了苏明安身上的、令她有些恐惧的固执。
无论她想出什么理由阻止,他都不会放弃“完成主线任务”的这个想法。就像一种她无法祛除的思想钢印——他的自由意志,好像已经被这种无形的东西操控了。
虽然她心里很清楚——他应当是自愿被操控的。就像是他自愿被名为“第一玩家”的责任束缚。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会完成主线任务,即使最后千疮百孔。
“必须要面对,才有下一步,不是吗?”青年这样说。
“不去面对就好了!”朝颜扶住他的肩膀。翡翠色的眼眸与漆黑色的眼眸紧紧对视着,她能看到他眼里的迷雾,他也能看到她眼里的绝望和惊惶。蜘蛛网般无形的丝线勾连在他们身上,即使距离拉得极近,他们之间似乎也没有任何堪称粘稠的感情。
——仅仅只是针对于世界稳定的,冰冷的、炽热的、绝望的、钻石般澄澈的、污泥般浑浊的、夹带满是个人情感的自私、以及充斥着大义的无私。
“——为了我的世界。”她将手指点在他胸口,紧紧地凝视着他。
“——为了我的世界。”他缓缓地摇头,错开她炽烈的眼神。
“——请你不要再走到预言石壁前了。”她这么说。
——你这样会触发世界大回档,让因果线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请你不要阻止我走到预言石壁前了。”他这么说。
——我必须完成这一环的主线任务,才会有接下来的破局点。
她箍住他肩膀的手指,仿佛十根坚硬的铁箍,然而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仅仅只是平静地注视她。他的眼中有着令她费解的坚持。最后她恍然意识到——为了世界的稳定,一次又一次接近他的自己,眼中也有这种与他类似的坚持。
宛如一条无法跨越的深渊,在他们之间生生隔开。即使眼神无比相似,彼此却无法说服彼此。
“非要……这样吗。”她的眼中已经隐有泪光。
她终于深深地意识到了眼前人的固执与坚持。他并不是那种亲友相劝,就会改变想法的人。阻止他前进的唯一方法——只能告知他“预言石壁会导致世界大回档”,但唯独这一条她不能说出口。
她把千般难、万般苦摆在他面前,告诉他走到预言石壁前,会有多么多么恐怖的结局。她编织谎言,想吓退他。
她的谎言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什么“走到预言石壁前就会受到烈火烧灼,全身骨骼都会烧尽”,什么“会经受千针穿刺之苦,精神也会饱受折磨”……但他仅仅只是听着,脸色平静地听着。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你。”
——即使是这样恐怖的谎言,也没有使他退却。她看到他的眼神依然熠熠生辉。
朝颜张了张嘴,千般万般的话语停滞在她的喉咙,她无法再多说一个字了。
——她的谎言,她的阻拦,她刷他好感的举动,统统没能征服他。
他心中的坚持与强烈的愿景,就像一把锋利的刀,隔在了他们之间。就算她试图拥抱他,也只会被冰冷的刀锋割得越发疼痛。
于是,这一次,她依旧没能成功阻止他。
她缓缓地松开手,像是放飞了一只轻盈的蝴蝶纸鸢。在青年从未变过的神情面前,她轻轻地、低沉地,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
“我知道了。”
“还是这样,还是这样,还是这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青年费解地望着她,她知道——她大概被认成是精神状态不正常的类型了。因她莫名其妙地发笑,莫名其妙地说出些很多谜语的话,莫名其妙地编织了许多谎言。是啊,她是个疯子,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疯子,是一个令人痛恨的谜语人——她到底为什么要经受这么多的苦,陪在他身边?她到底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承受火焰灼身之苦,为他击败海边的触须怪物?
疯子哪有那么多理由?
疯子只是为了拯救世界,无法顾及其他理性缘由。于是在人们眼里……“疯子”成为了疯子啊。
你怎么能要求一个眼里只有世界的疯子——做出多么完美的行为,说出多么完美的劝慰,做出多么理性的决定?
朝颜捂住脸,她感到自己的脸颊都在滋滋发烫。
——然而她此时抬眼,跃过他肩头看到的缓缓升起的朝霞,却又是那么纯净。一缕一缕地光辉洒在他们身上,他背后的地平线跃升出明亮的色泽,就连他微微翘起的黑发都卷着毛绒绒的白边。
青年的眼皮围拢在轻柔的朝霞之下,微微颤抖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翼,即使他的眼中有着费解与迷茫,眼瞳深处却是明亮的。
“抱歉,朝颜。”即使这样,他依然在安慰她。明明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狂笑,但他还是会安慰她。
她只是把手捂在脸上,掩饰住自己即将转为哭泣的、癫狂的、悲伤的、令人苦痛的、令人绝望的——笑容。
她知道他将再度坠入轮回的深渊。
她知道他又会忘记这一切。
他不会知道自己已经经历了整整三次世界大回档。
他也不会知道自己即将开启第四次世界大回档。
她笑着,拥抱了一下他。她无法遏制住自己疯狂的笑容,就像她终于明白了她不可能阻止他。
然后她目视着他前往了那座纯白的圣城,像目送一只扑火的、翅翼残缺的蝴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近乎癫狂的笑声响在青年身后。
火焰烧尽,入梦之蝶轮转于莫比乌斯环。
时间回溯,827年2月3日。
……
他曾与谁目光相接,又曾与谁擦肩而过?
——他曾与谁许下过约定,又曾与谁彼此相拥过?
目睹者记得这一切。
可她不能说。
……
接下来的几个周目,就像是无限轮转的噩梦。
她曾拉起军队,想与神灵抗争,让这种世界大回档停下,但她失败了。军队被杀尽,人们把她送上了火刑架,高呼她是魔女。
炽烈的、疼痛的火焰啊……尚不及她内心绝望的千分之一。
她曾与萧景三、离明月组成联盟,希望他们阻止苏明安,但最终苏明安凭借自己一个人就走到了预言石壁前。
苏明安也曾失误过,他有时会被神灵种下控制印记。当她带着他在大雨中逃离,他总会痛苦地揪着她的衣领,全身都紧紧绷着。
“疼吗?”朝颜低声说。
“……神灵可能想要我忍受不了痛苦,逼我自尽触发小苏回档,然后祂就能堵住我……”苏明安喘着气。
他们的身后总是跟着庞大的追兵,有时是圣盟军,有时是蒸汽时代的军队,有时是水岛川空和青鸟的亲卫军。举世皆敌之下,唯有她紧紧抱着他,带他奔跑在雨中。
掠过高楼、掠过云雾、掠过栖息在钟楼上的白鸽与黑鸦,掠过一切的斥责与骂名——
每一次当他走到绝境,陪伴在他身边的大概率是她。
“……抱歉。”她无法分担他的痛苦,于是她只能看见他一次又一次疼到昏迷,甚至生生疼痛至死。
随后,他被神灵抓获。很快世界重置,再度回到827年2月3日。于是朝颜后来学会了“共享疼痛”的符篆。
(本章完)
一千零一十八章·“第九周目。”(感谢“覅昇”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