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一千零二十一章·“二次重演。”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5.2万 字
【朝颜笔记:】
【游戏天数:第四天,夜晚。】
【内心备注:今晚,我会捡到他的分身。】
……
轮盘砸落在地上,影昏迷在村落边。
朝颜平静地靠近他。
“猎魔令……”朝颜自言自语:“神灵这一周目做出的微调,是增加了‘猎魔令’这个政策吗?然后,苏明安就会把分身派去救山田町一,分身受了重伤后死去,分身就不会加入都市守护部,苏明安就很难接触到方舟计划。原来是这样的引导。”
她感到自己仿佛在打一款名为“蝴蝶效应”的游戏。每当神灵做出微调,她都需要尽力将剧情扭转到原先的位置上。
“所以——为了让苏明安接触到方舟计划,我必须把影救下。”
她蹲下身,拨开影的头发。
“长得和苏明安本人一模一样……”她眯了眯眼:“但是身上的因果线没有一条和苏明安有关……”
她捡起了影,把他放在房里治疗。随后,她前往都市守护部,把“第一梦巡家在此地”的消息传出去。
很快,都市守护部的人们闻风而来,而她隐于房屋后,望着影被他们接走。
这样一来——苏明安就能接触到方舟计划了。
少女的面貌隐于阴影下,静静笑了。
……
【朝颜笔记:】
【游戏天数:第五天,凌晨。】
【内心备注:今天凌晨,苏明安会因为高考暴露异种身份,与夏嘉文一同逃入黑雾,并加入旧日教廷。这也是他与萧景三的初见。这一幕——我已经看了整整十遍。】
【不……不能称作萧景三,夜间的萧景三应该称作“萧影”。萧景三在白天与黑夜是两个人。】
……
朝颜连夜赶路,凌晨抵达了旧日教廷。
“找我?”萧景三还在逗小孩子:“有事?”
“你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阴冷。”朝颜环顾四周,望了望遍地的黑雾。这里都是不能被社会容纳之人。
萧景三淡淡笑了一声:“你对我打造的‘天堂’很有意见?我们并不熟。”
朝颜面无表情。
是的——事实上,她与萧景三并不熟。她是自由人,而他是旧日教廷的副教主。
“我和你确实不熟,但我和伱夜间那位很熟。”朝颜说:“你现在能把他唤出来吗?我要与他说话。”
萧景三的表情瞬间变了:“凭什么?”
“因他是你的‘因果’。”朝颜说。
她能看到因果线——每个人的身上都有隐隐绰绰的叠影。用一个通俗的方式来解释:每个人身上,都寄存着他们的“前世”。
但说是前世,也不准确。如果把每个人比作电脑主机,他们身上都存放着一个来自过去的“u盘”。当插入“u盘”,人们就会像是“鬼上身”了一般,想起了“u盘”里的记忆与情绪,仿佛成为了自己的前世。当拔掉“u盘”,人们又会回归自己本身。
就像萧景三,他在白天是萧景三,一个渴望打造天堂的极端理想主义者。但他在夜晚就会自动“插入u盘”,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那个人自称“萧影”。
朝颜曾与萧影交流过一次,知晓他来自很久以前,甚至千年以前。神灵急于磨灭历史的原因——可能很大一部分也是为了彻底抹杀掉这些“u盘”。
这些“u盘”,像是千年前人们拼死留下的记忆影像,或者说千年前人们的人格保留。也许,这是他们当年拼命留下的星火,也许,这只是他们死亡最后建立的电子墓碑。
——至今,朝颜仍不知道千年前,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她仅仅只知道——那是一个,人们拼命想要留住旧神,却被神灵抹杀了一切的时代。也许那时曾经存在过无数革命者,但他们最后连名字都被抹杀了。
“萧影出现时,我都在沉睡。”萧景三淡淡道。
萧景三一路走来,是萧影在帮助他。不然,萧景三一个贫民窟走出来的孤儿,他凭何建立这么庞大的旧日教廷?
——全都是来自千年前的萧影帮他做的。尽管他们俩名字很像,性情也几乎一模一样,真的像是前世与后世。但萧景三不想要这样一个人支配他的身体,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慢慢完成这一切。萧影的许多手段,他都感到厌恶,但无法阻止。
……
【萧景三说:“旧日教廷昔日的罪孽,不是我犯下的。”】
【“嗯?”苏明安抬头。】
【“之前有一位前教主,那些屠杀平民的罪孽都是他犯下的。我只是他的继任者,在他消失时,我才能接管旧日教廷。”萧景三低声说:“我现在只想把这里塑造成天堂,不想犯什么罪。”】
【“消失?”苏明安说。】
【“是,前教主总是会突然消失一段时间,我负责在他消失的时候,接管旧日教廷。”萧景三说。】
……
萧景三当时说的“前教主”——指的就是萧影。
那些屠杀平民的罪孽,也确实都是萧影干的,当萧影不支配身体时,萧景三才能接管旧日教廷。
那场炸毁苏洛洛家的空袭,就是萧影做的。他杀那么多人,是为了收集负面情绪,以便于建立能够隔绝神灵的屏障——【理想国】。
不过,当萧景三知道萧影发动了空袭后,萧景三立刻拿起剪刀把自己的嘴唇剪得鲜血淋漓,甚至用铁棍敲断了自己的腿骨。当萧影下一次支配他身体的时候,得到了就是一具很难说话、双腿也无法行动的躯体。
“……谁让他做事不与我商量。我从来不制造无意义的杀戮。”萧景三冷冷道:“他再敢做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我就彻底毁了我自己,让他也消失。本来就是千年前的东西,就不该活到现在。”
朝颜没有说话。
“……但你找他有正事吧。”萧景三说:“我去睡觉,你等着。”
萧景三躺在床上。
当萧景三再度睁开眼时,已经是一双极为平淡的眼眸。他是来自千年前的萧影。尽管他从不曾提及千年前发生的事,仿佛那是某种禁忌。
“萧影。”朝颜上前:“今夜苏明安会偷偷去教堂,我想在他面前演一场戏。他这个人很警惕,直接告诉他信息,他不会信,我们只能演戏来侧面告诉他信息,引导他产生成神的想法。”
“何以知晓今夜他会去教堂?”萧影说。
“因为我是聪明的预言家。”朝颜说。
……
【退出《少女梦想计划》,苏明安打算去找一找主线任务里的预言石碑。】
【他踏足教堂,突然听到教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道身影出现在教堂门口——是萧景三。萧景三怎么会夜间来教堂?】
【苏明安立刻躲在了宽大的柱子后。】
……
当萧影走入教堂,他一眼就看到了躲在柱子后面的苏明安。
“……敷衍的气息遮蔽。”萧影暗自想着。
这种躲藏技巧,实在有些侮辱他,奈何他还要装作没看见。
萧影看向教堂内的预言石壁——谁都不知道,这只是一块假的预言石壁。真正的预言石壁其实在圣城那里,也就是会导致世界大回档的那块。
这面假的预言石壁,仅仅只是为了引导苏明安。只要萧影写上自己编造的假预言,就会让苏明安被引导。
萧影将手放在假石壁上,一行文字在石壁上缓缓浮现:
【旧日827年2月8日,苏文笙亲手杀死了第一梦巡家。】
“……嗯?”萧影眼中流露出惊愕之色。
——这不对!
他和朝颜商量好的文字,明明是【旧日827年2月8日,苏明安走到预言石壁前,陷入无法复苏的死亡】。只有这样的假预言,才会让苏明安对预言石壁产生抗拒。但是——为什么出现的是这行文字?
是神灵悄悄篡改了他们写好的假预言?
萧影抬头,试图看到神灵在哪里,但他怎么可能捕捉到神灵的踪影。
他感到心中不妙——这下子,假石壁就没用了。
这时,朝颜走入教堂。
她的视线隐晦地扫过苏明安躲藏的柱子,心脏砰砰直跳。
——这一次,直到这里,才算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现实相见。尽管她已经远远看着他无数次、无数次。
……
【苏明安隔着柱子,悄悄看了一眼教堂门口,心中瞬间充满震撼。】
【——这不是《楼月国》里的小村孤女朝颜吗?她居然出现在了现实。】
……
朝颜的视线与萧影对上,尽管他们都清楚旁边的柱子后躲着一个苏明安,但都装作不知道。
她知道,这一次,一定要尽可能给苏明安传递信息。用这种对话的方式,已经是她十个周目之间试探出的最适合的方式。他实在太敏感了,稍微一点偏差都会让他感到不信任。他只会相信他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就像现在这样。
朝颜与萧影开始对话。
……
【朝颜开口:“萧影。这一次,开始了吗?”】
——告知苏明安“这一次”的这个概念。
……
【朝颜:“最古之天使很久以前就留下了预言,告知我们应当怎么做。如今一千年已至,我希望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责任。”】
——告知苏明安,这种状态的萧景三是一千年前的人物,引导苏明安探究千年前的历史。
……
【萧景三:“吾即将复苏,届时人类情感不过吾之力量,人类记忆不过吾之生命,人类信仰不过吾之神格。”】
——告知苏明安三大重要信息。第一,有一个敌人即将复苏。第二,复苏的条件是“情感”。第三,它的生命来源于人类对它的“认知”和“信仰”。
其实早在这个时候,朝颜就已经将这些重要信息侧面告知了苏明安。这是关于异种王的全部信息,完全没有一丝保留。
……
【萧景三说:“旧神已然陨落,上神如日中天。吾将集齐三大要素——命运之剑,旧日之眼与仙之符篆,成就新神。”】
——告知苏明安旧神与上神的事情。告知苏明安成神三要素是哪三个。
……
【朝颜摇头道:糊涂!人类如果想成神——必须集齐三大要素,同时位格超越其他已经集齐要素的人。】
——朝颜发现了萧影没有把成神的条件说全。她立刻补上了“位格超越其他已经集齐要素的人”这一条,防止苏明安忽略。
……
【萧景三蹙眉道:“为何如此出言?”】
【朝颜说:“苏文笙的身上有封印。由于第一个遗迹已经被人类发现,苏文笙身上的封印已经解开了第一层。倘若他身上的封印再解开几层,你不会有胜算。”】
——告知苏明安封印的事,要尽快解开封印。
……
当时苏明安的眼光仍然局限于旧日教廷上,神灵还没有让苏明安感到威胁。
因此,朝颜在语境中,将萧景三设立为苏明安眼里的最大BOSS,再以“萧景三想要成神”为威胁,就能让苏明安产生“尽快成神”的想法。
她确实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了解苏明安。
她知道怎么说能让他产生危机感。
她知道怎么说能让他最大化得知信息。
她知道用什么方式能让他信任这些信息。
(本章完)
一千零二十二章·“——赢下去。”
走出教堂后,朝颜的双腿一直在颤抖,她揪着自己的长裙,让自己不去回头,她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回头看苏明安一眼。尽管他们此时仍是“素未相识”。
克制住自己,克制住自己……朝颜。
现在在他眼里,你只是一个可疑的陌生人。
“好了,好了,下一步……”她低低吸着气。
蓝色的月光洒在她的长裙上。
她跌跌撞撞向前走,踩碎了一地月光。
……
【朝颜笔记:】
【游戏天数:第五天,凌晨。】
【内心备注:苏明安已经基本了解这个世界,准备工作已经做完。接下来,可以告知他“小苏回档”的这个信息,让他能够利用自己身上的“小苏回档”,正式深入地探查这个世界。】
【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杀他一次,让他触发“小苏回档”。】
【只是,这一步是最困难的……】
……
这一周目的苏明安,前期实在太顺利了。
朝颜一直在等他死亡一次,让他得知自己有“小苏回档”,然而已经到第五天,他居然还没有死过。无奈之下,她必须自己上。
此前的九个周目,她曾经与苏明安为敌,很了解他的技能与战斗方式。虽然他很强,但她只要足够了解他,也许能刺杀成功。
“首先……要趁着他熟睡的时候。”朝颜叼着铅笔,在小本本上记录:“我正好有仙之符篆·休眠,可以让他在睡梦中死去。但是,如果他没有睡着的话……要先规避他的空间震动。然后,他发出审判的时候,我没办法闪躲,所以我必须在他发出审判的一瞬间,让他也同时陷入控制中……这样我才能存活……”
她凝视着窗外的月光。
然后缓缓靠近房门口,取出仙之符篆·休眠。
……
【“你受到(仙之符篆·休眠)指令的影响,无法行动!”】
【苏明安看不清对方的脸,直到胸口被洞穿。】
……
朝颜的刺杀成功了,苏明安确实死了一次,但他回档后,很快做出了应对。
【回档后,苏明安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接着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刺客竟然拥有钥匙。】
【苏明安立刻一个空间震动甩了过去。刹那间,刺客好像未卜先知一样,踩上煤油灯的顶部,竟然恰好找到了空间震动最薄弱的地方,几步蹿了过去。在他发出审判的一瞬间,刺客的符篆化为狂风袭来。】
【——刺客好像非常了解他。】
……
朝颜跌跌撞撞地往外逃,她的手臂满是空间震动留下的血痕。即使她经验丰富,也差点被这狂暴的攻击撕碎。
等到她彻底甩开苏明安后,她跪坐在皎洁的月光下,鲜血淌了一地。
……
【朝颜笔记:】
【游戏天数:第五天,上午。】
【内心备注:刺杀失败了,他居然没有梦巡,而是一直清醒着,像是在专程等我——怎么可能?他这个时间点,怎么可能不在梦巡中?简直像……未卜先知一样。】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根据他往常的行动轨迹来看,他不可能还醒着啊!这是唯一我没有料想到的事。简直就像……他已经知道他会被我刺杀一样。】
【就在刚刚的那一刻,他好像从我眼中的“npc”,短暂地成为了“玩家”——因为他做出了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不再是原先那一模一样的行动模式。是什么让他实施了完全相反的行动模式?】
【……暂时放弃刺杀吧。】
【他要开始调查方舟计划了,今天送他几颗糖吧。】
……
所有的计划,都从第五天开始偏移。
朝颜头一回感到——事态开始超出控制了。
林奶奶死后,苏明安和汪明明、涵寒、尚齐在江边散步,按照之前周目的经历,苏明安会在散步后回到稻亚城。
然而——朝颜完全没有想到。
这一周目,神灵堵在了跨江大桥上,直接邀请苏明安去祂家。就像堵在新手村门口的魔王。
跨江大桥上,神灵的白发随风吹起,祂对着旁边的镜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像是在嘲讽她。
“怎么会这样……神灵居然会这么直接……”朝颜望着电视机里的画面,冷汗密布脊背。她万万没想到神灵会直接中途抢人,她和苏明安的好感度还没有刷到多少。这样一来,在各种威逼利诱下,苏明安很大概率会答应神灵成为天使。然后,神灵就会在天使仪式上给他打入控制印记。
明明之前的九个周目,神灵从来没有这么冒进过。这一次,祂似乎也很急切。
幸好朝颜提前给了苏明安一颗糖果,否则这一周目已经彻底失败。
“苏明安。你……一定要……选择我……”朝颜双手合十,向着空气祈祷。
……
【看完了传火者们的画像后,神灵带苏明安进行了天使仪式。看着触须逐渐变成不详的血红色,苏明安感到了危机。】
【就在这时,他身上的三样东西开始发光。】
【朝颜的糖果。】
【离明月的十字架项链。】
【萧影的桃花袖扣。】
……
朝颜并不知道苏明安是否会选择她。这三个人中,他最信任谁,其实非常明显。
“你应该会选择离明月吧。”朝颜望着窗外的月光,她的瞳孔中没有半分希望。无论是从这一次的境遇来看,还是他的惯有行动模式来看,他肯定会选择他最信任的离明月。
而她……她这一次只是一个招人嫌的谜语人,连话都不能说清楚。他怎么会选择她?
明明选择她,她就能带他直接去世界边缘了,就能在今天之内解除他身上的控制印记了……就不会再有……苏文笙后面在海中刺杀苏明安的事了。就算他选择萧影,萧影也会带他来找她的。
可他……真的只会选择离明月——这是最差的选择。
除了能够得知离明月的“仙之符篆·新建”和一本离明月用命谱写的规则书外,苏明安什么信息都不会得到。
这一刻,朝颜感到了深重的绝望。从第一周目起,沉重的命定感就一直牢牢缠绕着她,像悬在她脖颈的蜘蛛丝。
“你真的很像npc……苏明安。”
“你明明可以任性一点,尝试一些自己不会采取的行动的……”
……
【朝颜笔记:】
【游戏天数:第七天,凌晨。】
【内心备注:他已经被神灵打下控制印记,所以,我必须要击败海边的触须怪物,才能让他跨越世界边缘,解除控制印记。】
【这并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但是,别无他法。】
【因他没有选择我。】
【苏明安啊,苏明安,你真的……太难攻略了。过于靠近你,你不会太重视我。过于远离你,你又不会相信我。】
【如果我对你也有好感度显示的话,我对你的好感度,会是——多少?】
……
朝颜站在海边的沙滩上,海浪拂过她光着的双脚。
丝丝缕缕的黑发随风而起,当她孤身一人走向庞大的触须怪物时,她再度抬头望向星空。
星空依然是那样美丽,繁星格外璀璨,这周目的人们一直在追溯历史,所以星空越来越绚丽,她甚至隐隐能看到叠影。
她孤独地走向大海——夜色下的漆黑大海,是世界上看上去最孤独、最浩瀚、最庞大、最令人恐惧的事物。然而少女就这样一身单薄的衣衫,光着脚,一个人,一步步走去。
没有人陪伴她,没有人帮助她,她自始至终走在这重复的十几天之间,面对一个始终陌生的人。
直到现在——另一位主角也不会知道她为他暗中做了多少。他不会知道——假如故事的阴影里没有她,他早已破碎于光明之下。
而她也不会知道——在他的眼中,她也是在他的死亡回档中,不会改变行为模式的npc。正如他回档后,她依然会来刺杀他。
两个人都在回档中不断穿梭,互相视彼此为“行为模式固定的npc”,互相提醒,互相错过,互相绝望。
互相孤独。
花与叶永不相见。
“【当她在中午开放】,”
她缓缓念起了,苏明安给她念过超过五次的诗。
“【硬得像珊瑚一样】。”
举剑,头发染成火焰的颜色,全身都开始像烈火般灼烧。
她的全身都开始流出液体,那是烧灼带来的,疼痛、灼热。满头火红的长发在身后飘起,火焰仿佛鸟儿的羽毛,张扬在她的身后。
好疼。
……但无人在意。
没有人在乎世界边缘有一个少女,她并没有多么强大的实力,她也没有多么坚强的信念,她只有靠燃命才能打败触须怪物,才能拯救另一位主角面临的困境。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没人知道她的付出。
这一场浩大、漫长、绝望的悲剧电影中——荧幕上始终没有女主角的故事。视角永远聚焦于仍在坚持的男主角,所有观众都看不到女主角在阴影里做过什么。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燃命。
漫长的旅程中,反反复复的周目中,一次又一次……她早就记不清了。
有时候是为了脱困,有时候是为了救他,有时候是为了推动剧情——
“【太阳靠近玻璃】,”
每次都会很痛。
大脑仿佛被烧化,视网膜仿佛变成了火焰的颜色,那些漂亮的、五彩的色调,都变成了暗沉的灰黑,鼻腔满是快要烫伤的气体,嘴唇生出了气泡,喉咙里传出烧开水般的声音。
然而这种痛苦,却让她笑了。
她并不是不怕痛,只是……在嘲笑自己的命运——她到底在抗争什么?以人类之身,违抗一个掌握了回档权能的神灵?还是以“玩家”之身,违抗高高在上的高维生物?
她该有多高傲——多不自量力——才会始终这样飞蛾扑火?
“【……为了看她闪光】。”
“刺啦——!”
下一瞬,她的身上爆发出剧烈的闪光。
像一阵尖锐的长风——像一只火焰塑成的凤凰——像一枚火红的红莲之矢——朝着庞大到遮云蔽日的触须怪物冲去。
朽林里咆哮的风,尚不能及。海浪中振翅的燕,正如她的剑。
“唰——唰——唰!”
今天是第十周目的第七天,苏明安这一周目的进程很慢,他还没有开始收集信仰——她明知道,她很难打过触须怪物。可是她如果不打,那就来不及救他了。
挣扎过后——
她还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苏明安……”
少女的声音隐没在炽烈的火焰中,燃烧成焦黑色的灰。
她似乎笑了,又似乎流下了无人看到的眼泪。
……
【下午,苏明安站在彩窗前背书,忽然,他看到了天空中突然燃烧起了火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黯淡下去。】
【他感到自己怀里的糖果在微微发烫,拿出来一看,柠檬糖已经碎了。他剥开糖纸,把碎裂的糖果送到嘴里——朝颜送的糖很甜,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
——朝颜在做什么。
——她在为你燃命。
……
苏明安。
你不会记住我。
你不会选择我。
所以,我需要替你咽下这种苦果。
你没有错,你不曾辜负我——因我想你赢,我只想你赢下那个神灵。
倘若我如燃烧之蛾死于烈火——
至少,也许你会为了“保npc朝颜不死的任务”,发现小苏回档,救下我。倘若你真的视我如陌生人,不曾救下我,那便等到第十一周目,我们再见。
在时间的尽头等我吧——主角。
不过,也许我很厉害,我也许真的能成功击败了触须怪物——那,请你这次一定要把握机会,拜托了……
求求你,
——赢下去。
……
【昏迷中,苏明安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
【“——凌晨三点,我收到了朝颜的死讯。”萧景三的声音。】
【“——是。你们的这次抗争失败了。”神灵的声音。】
……
那声音——像是一阵未尽的、炙热的、疼痛的风。又像是少女最后疼痛的、绝望的、无声的喘息。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引导他,只希望他能……赢下去。
命运构成一个循环往复的网,而他是燃烧在网中的蝶。
……
“哗啦啦——”
糖果融化,坠于海中。
化作焦炭的少女尸体一同坠入大海,火红的发丝燃烧成灰。
她的眼瞳被烧成了灰白的颜色,看不到任何黎明。
远方,朝阳升起。
大雁高飞,新日如旧。
“朝……”
“颜。”
一千零二十三章·“我们,见过。”
当影被苏文笙杀死时,朝颜看到了。
隔着海岸,她听到了影的喊声,然而她无法从激烈的战斗中脱离。直到——已经回档过一次的苏明安前来,他及时救下了她。
“是……你……”她说。
在对上她视线的一瞬间,苏明安移开了视线,这是一种面对距离过近的陌生人,而显得有些社恐的举动。像是不敢回应她近在咫尺的注视。
……是啊,陌生人。
如果不是苏文笙杀死了影,苏明安本人甚至不会来世界边缘。可即使面对一个陌生人,他依然忍着灼烧的疼痛,保护了她。
朝颜咬了一口苏明安的肩膀,她当然知道苏明安的血没有用,她只是报复性地想知道——对于她这种“陌生人”的冒犯,他会怎么做。
“你干什么!”萧景三的怒吼声响起。
而朝颜对上苏明安那——平静的,沉稳的,像是无风无浪的海面一般的眼神,这让她错愕般地察觉到,这眼底里仿佛埋藏着深重的岁月。
“我理解。”他仅仅只是这么说。
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边的晚风。
这是副本第七天,成神之战正式开启。
这是最好的一周目,苏明安仿佛未卜先知,赶在神灵发布神谕之前,就宣告开启成神之战,他甚至能利用好邹雨青的即死规则,瞬间遏制住青鸟与水岛川空。
神殿、天使、眷属、纸莎草……种种虚假的故事被苏明安编出,成为了人们眼中“真实”的旧神神话,仿佛一座凭空建造的理想之国。他站在镜头下,眼神宁静,语气悲悯地诉说这些空中楼阁——仿佛在这一瞬间,朝颜真的看到了旧神的再现。
当苏明安聚焦在聚光灯下,她则在阴影里根据自己九个周目的经验,去默默镇压了那些可能会对苏明安不利的敌人。这些事情,谁也不知道。
……
【朝颜笔记:】
【游戏天数:第八天,上午。】
【内心备注:这一天,他开启了《命运模拟器》这个游戏。这也是……最关键的一天。苏文笙会诱导他走到预言石壁前。】
……
从教堂里醒来后,苏明安与爱丽丝前往了海边,他们遭遇了风浪,躺在沙滩上。
朝颜隔着很长的距离望着他们,没有走近。她隐隐感到苏明安似乎很疲惫——他是触发了很多次小苏回档吗?
苏文笙出现在沙滩上,提供了黑鹊的线索。接下来,苏明安会去霍牧黎尔国。
“霍牧黎尔国……那里应该没什么威胁。苏明安短时间内不会走到预言石壁前,毕竟黑鹊不会信任他。”朝颜默默想着:“这是最好的一周目,很多人都支持旧神,苏明安的实力也在稳步进步。我现在应该采取的行动……是把他的好感度刷上去,让他开始信任我。”
但她望着苏明安身边一步不离的爱丽丝,犹豫了。
她知道爱丽丝和她之间的联系——她曾经对着镜子,看到过自己身上的叠影——自己的叠影长的是爱丽丝的样貌。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爱丽丝居然算是她的一种“前世”。如果不是塔带来的时间线融合,她这辈子都不会见到爱丽丝。
“爱丽丝迟早会成为神女,这是她不能拒绝的责任。所以,我再等待半天吧,等到爱丽丝离开……这样刷好感也能更顺利。”朝颜默默退去。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
就在她远离苏明安的这半天。
——他走到了预言石壁前。
因为在她印象里根本不可能信任苏明安的黑鹊——被苏明安使用了掌权者技能。
……
【朝颜笔记:】
【游戏天数:第八天,下午。】
【内心备注:不,不,不……不,不!!】
……
烈火灼烧之间,青年的剑势如同烈焰般狂舞。
细碎的文字逐渐显现在预言石壁上——预言石壁早已提前预知了苏明安这一周目会做的所有事。
苏明安静止在破碎的预言石壁前,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许多事情。
“滴,滴,滴滴——”
体内的炸弹发出响声,他望着烈火中撑伞的神灵,一瞬间——仿佛回忆起了第九周目的神灵——也是这样的一柄鲜红的伞、也是这样平静而无波的眼神。
伞依旧是原先的伞,世界依旧是原先的世界,时间却已不是原先的时间。
“——我会去海上等你的。”神灵淡淡道。
炸弹的爆炸已无法阻止,苏明安必然会触发回档。
“——好啊,我等伱。”苏明安笑着说。
他脸上的笑容并不灼烈,因他自己也知道,倘若炸弹爆炸触发的并非他自己的回档,他就会被等待在上一个回档点的神灵卡死。
他望着神灵的背影,缓缓坐了下来,手指轻轻按压着腹部的炸弹,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一时之间,他感到了迷茫。
自第十世界开始以来,他好像一直都淌在命运的洪流之中,始终被无数条丝线牵引着。有的出自善意,有的出自恶意。即使现在,他依然感到压抑到难以呼吸,一切都像是无限轮转的噩梦。火焰把空气烧得稀薄,也滞涩了他的呼吸。
就算回档了,他又能怎么办?
就算时间倒流了,他又能去往何方?
他要完美通关,就必须要按照主线任务打破预言石壁,然而预言石壁注定会导致世界大回档,一切就会重新开始。仿佛走在一条永远也不会结束的莫比乌斯环中。除非他放弃主线任务的提示,硬生生凭自己找出一条新的路。
新的……路。
又何其迷茫,何其困难。
他抬起双手,缓缓捂住面庞。他依然看不清右上角的直播间弹幕,它们就像模糊不清的雪花。
副本之外的人们应该很着急吧,他们一遍又一遍望着自己重来,却无法提醒自己任何事。如果今天是副本开启的许多天后,应该有一些人已经通关副本出来了,毕竟他们不会违抗神灵。像是艾尼、北望、露娜、邦妮……他们应该都已经结束了副本,即使副本的结局很难让人接受。
隔着无法触及的屏幕,看到这样的自己,他们该是何等的情绪?
长期的重压让他感到喘不过气,在这种封闭的环境中,他唯能表露出自己的片刻脆弱。
“抱歉……”他低低说。
也许是他不够敏锐。
也许是他想得还不够多。
也许是他还不够强。
可如果要他从此听从神灵,走一条简单的路线,没有挖掘到这个世界最底层的秘密——人类呢?
“……”
他缓缓松开手,望着铺天盖地的火光,火焰渐渐蔓延到了他的身上,点缀在他的袖口,而他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
就在他等待命运的审判的这一刻——
另一位主角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
“嗒,嗒,嗒。”
仿佛电影镜头里命运般的重逢。靠在石壁前陷入绝境的男主角,和烈火中三千青丝飞扬的女主角。
苏明安竟觉得,这一幕也像是荒诞的戏剧。
少女的脸颊在通红的视野中显得过于白了,手臂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似阳光下的清透的水流。她的眼神并不锐利,却能让人想到山丘下淙淙而过的溪流,或是即将凋零在蔷薇上的蝴蝶。在望着他时,那眼神永远夹杂着半分绝望与哀愁。
她身穿洁白的衣衫,像是烈火之中簌簌而落的一场细雪。
她的身上没有承载多少执念与疯狂,仅仅只是冷静。那是一种——结局已定,不必再寻回的冷静。
世界很安静,火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一时间,这里仿佛只剩下她的脚步声。
两位主角于此汇聚——电影的视角终于发生逆转,仿佛光明与阴影的交接。
“朝颜,我们见过吧?在重置之前。”
苏明安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她用着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他,视线仔仔细细地眷恋着他。在看到破裂的预言石壁的那一瞬间——她知道又失败了。明明是最好的一次,最完美的一次。
“……见过。”她终于可以不再否认。
“但你为什么会记得?”青年问。
——直到现在,苏明安依然看不懂她。
朝颜只是微笑。
——直到现在,她依然徒劳无功。
故事的终点已经在这里为止,青年却像刚刚走到故事的起始。荧幕上,女主角已经做尽了一切她可以做尽的事,而观众才恍然察觉到她的存在。
——原来这场电影中,阴影里一直有一位女主角。可为什么直到最后报幕,她的名字都不曾在演员表中出现过?
朝颜伸手,抹了抹脸上隐约的泪,随后她的手指竟然开始不自然地颤抖,随后她的全身都开始颤抖——恐惧她所做的一切都将重回原点,恐惧他们交汇的视线终将落于空处,回档真是最恐怖的权能,它会磨灭所有努力、坚持与信念,让人在反反复复的一无所获中变成一个疯子。
“你为什么……”苏明安缓缓开口,他身体里的炸弹倒计时越来越响:
“……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的笑容绽放着,像是一朵火中枯萎的鲜花,眼泪坠在地上。
“太可恨了。”她低低地自语,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因我爱着你的热切,眷恋着你的坚持。
“太可恨了,你还是不记得我。”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火中的一缕炙风。
——我很悲伤,但我明白错不在你。
“快去死啊,去死啊,别让我再重来了。”
——可我还是会坚持,直到美满结局的那一天。我还是希望你……活下去。
他们隔着汹涌的烈火注视着,却像隔着九层薄薄的时间。随着她一步又一步靠近他,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这一层层薄薄的时间被她凌厉地撞碎,直到第九层。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她一层又一层撞碎这些时间的束缚,跃过魔女的呼喊与战争的烈焰,跃过愚昧的信徒与虚伪的政客,掠过远行的方舟与塔的钟声,掠过那些自由的风声与高飞的鸟儿——主角终于冲碎一切时间的障壁,走到他的面前。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苏明安伸出手,仿佛那天夜里晚班列车在暴雨中疾驰,温暖的光晕在车窗的细格之间散漫地晕离,而少女在高楼的寒雨间轻轻拥住了他,在他耳边说:
【第九次,你终于叫出我的名字了。】
“……”苏明安与她对视。
脸颊上残留着火焰烧灼的痕迹——这是她在第七天燃命留下的,坑坑洼洼的紫黑色,破坏了她五官清透的美。
脖颈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这是她在镇压那些政客时,险些被人一刀切断了脖子。
眼圈有着极重的青黑色——这是她为了保持清醒,多次吃下精神药物导致的痕迹。
小腿上有几道珊瑚割开的伤口——这是她把昏迷的爱丽丝和苏明安拽上海面时,在海水里诞生的伤痕。
最刺眼的是她的手臂与手背,满是烧伤,像是破旧娃娃身上密密麻麻的针脚,愈合了又受创,伤口没恢复又遭到破坏,一次又一次——这些仅仅是这一周目,短短的八天承受的创伤。而那些埋葬在时间里的其他周目……难以计数。
“滴滴滴——滴滴滴——”倒计时越来越急促。
“因……为……我……”她的语声止步于此,她摇了摇头,只是重新绽放着微笑。
炸弹即将爆炸,这么多的事,这么多的错过,这么多的绝望……我已经来不及和你讲述。你所看到的,仅仅只是一个满身伤痕的奇怪少女,而不是为你镇压阴影的主角。
她忽地上前,竭尽全力地向前扑。
“你——”苏明安来不及推开她。
只能看到她最后炽烈的、含笑的、含泪的、复杂的眼神。即使他什么都不记得,却能感到——这个陌生的——不,这个似曾相识的少女——
“星星的……约定……”他的声音隐没。
烧化了的糖果掉在苏明安的腿上,烫出一个伤口。
“滴滴滴——轰——!!!”
炸弹爆炸。
与他一同被炸死的,是主动扑到他身前的少女。
血肉爆裂,二人的布料与零碎的皮肉混杂在一起,谁也分不出彼此。
唯有苏明安一颗掉落的眼珠躺在地面上,仿佛在恒久地凝视。
……
海风吹起苏明安的头发。
(本章完)
一千零二十四章·“杀了我。”
他的视线凝滞于眼前拍打的浪花,耳边传来爱丽丝的声音:
“侦探大人。”
苏明安僵硬地抬头,像在操控着一个植物人。他感到身周的一切都极为冰冷,仿佛有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即使已经脱离了那种恐惧,他依然很难恢复如初。
他仍然震惊于朝颜最后的举动——她特意把她的头,放在了他的腹部,也就是距离炸弹最近的位置。
以至于炸弹爆炸时,她的死亡,比他快了一秒钟。
也就是这一秒钟——由于【杀死一个人,会获得这个人记忆】的机制,苏明安在那一秒钟获得了她的全部记忆。虽然是走马观花,只有一秒钟的浏览时间,但他已经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
——她行走于周目之间,保留记忆。
——当他被反复磨洗冲刷记忆,她便成为了他的记忆存储器。当她被他杀死,他就能接管她的全部记忆。
可是,如果这个举动真的有效,为什么之前的九个周目,苏明安一次都没有成功过?难道他不曾做出类似的行为吗?
“侦探大人,我们在沙滩上躺了很久了,是不是该离开了?”爱丽丝躺在沙滩上,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苏明安移动着视线,他的动作很慢,却很仔细,视野的角度一点点转动着,唯恐自己视野移动得过快,就会突然看到令人心脏骤停的神灵。
最终,他缓缓地确认完了四周——周围没有看到神灵。
——触发的是自己的回档吗?
——是吗?
他几乎有了PTSD,只要看到神灵飘扬的白发,看到祂冷淡到无机质的眼神,听到祂平淡无波的声音——他的心中都会下意识生出恐惧。即使他的理智能让他克制这种恐惧。
海风拂过,现在的时间点——是他与爱丽丝被海浪冲到沙滩上,还没有去霍牧黎尔国找黑鹊要炸弹的时间点。
海浪不断抚摸着他僵硬的身躯,他微微闭了闭眼——突然一道阴影投射在他的头上。
“……!”他的心脏瞬间停跳了半拍,手指下意识扣住沙子,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第几次了?”阴影的主人问。
苏明安缓缓松开手,他想起来了——这是苏文笙。苏文笙确实应该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第一次。”苏明安再度这样回答。
他知道苏文笙接下来会说什么,苏文笙会提供霍牧黎尔国的消息,劝苏明安去找黑鹊求助,然后走到预言石壁前。
苏文笙摸了摸下巴。
苏明安微微闭着眼,接下来,他需要规避自己走到预言石壁前。同时,还要去找朝颜……他终于知道了她所做的一切,他想和她成为同伴。只要一起走下去,总会成功的。
“是吗?第一次吗?”苏文笙捏着下巴。
苏文笙的话语和之前的周目没有区别。这让苏明安感到放心,看来触发的不是小苏回档。
苏明安缓缓起身,扶起爱丽丝。他知道,接下来苏文笙就会提到霍牧黎尔国的事。
……
【“是吗?第一次吗?”苏文笙捏着下巴:“我确实会保留你回档的记忆,但这些记忆不会很清晰,只会让我隐隐知道你回档了。现在我确实感觉你没有回档过,但是……伱看起来很疲惫。你却说,是第一次吗?”】
……
来吧,说吧。
苏明安已经知道了苏文笙即将说出的话。他擦拭着身上的海水,心中计划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可是……”苏文笙摸了摸下巴,竟然停顿了片刻。他环顾四周,眨了眨眼睛:
“我怎么隐隐感到不是第一次呢……苏明安,你真的没有触发过小苏回档吗?”
天空下起了细细的小雨,敲打在苏明安眼皮上。
苏明安的表情凝固住了。
他感到身边的一切都像是卷入了夏夜的暴风雨中,无休止地摇晃,伴随着他的视野也开始摇晃、倾斜。
……什么。
苏文笙困惑的神情映在他的眼底,他知道的——苏文笙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如果说出这样的话,就意味着……
心中的恐惧被瞬间放大,他扼住自己急促的呼吸,缓缓地回头,他看到了——
“侦探大人……?”爱丽丝晃了晃苏明安的手:“您还好吗?是不是太冷了……”
——远方的一簇白影。
下一秒,白影就离他近在咫尺。
寒凉的声音,淡淡的微笑,令人恐惧的眼神。
“很遗憾我堵住了你,苏明安。”
风声、雨声、海浪声、爱丽丝的惊呼声、他自己响彻耳朵的呼吸声。
一声又一声,沉闷,冰冷,寂静。
他的发丝在海风中轻柔地摇曳着,调皮地轻舞着,他却像一块扎根在沙滩上的石块,僵硬,冰冷。
他突然注意到——天空中的光感很暗沉,像是很晚了。而他如果触发自己的死亡回档,时间不会这么晚,因为他记得关键时间点是在刚刚被冲上沙滩的时候。而爱丽丝却说,他们已经在沙滩上躺了很久。
细节缓缓地被拉回大脑,他终于无法避免地意识到——他触发的依然是小苏回档。
他不知道怎么触发自己的回档。以前他觉得是自杀与他杀的区别,但这次触发的竟然是小苏回档,这让他感到了困惑。难道是对死亡接受度的区别?
小苏回档的关键时间点,是下午四点。
他自己死亡回档的关键时间点,是下午三点。
中间仅仅隔了一个小时。
就算他触发自己的死亡回档,回到一个小时之前,苏文笙依然会出现,告诉他霍牧黎尔国的事情。只要他表露出不愿意接近预言石壁的态度,神灵就会出手。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没办法回档了。
神灵近在咫尺,他的体内已经没有炸弹,他的死亡已经被彻底禁止。恐怕在他醒来之前,神灵就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给他希望,又磨灭掉希望。
——这里是,彻彻底底的孤立之地。
萧景三不在身边,离明月也不在。只有一个爱丽丝,一个被神灵掌控的爱丽丝。
——他被彻底堵死在了这个存档点。
苏明安的视线颤抖着,他再一次地对上了神灵的眼神。
“——你的眼神让我隐约觉得,你好像知道了很多东西。”神灵说。
“啊,是的。”苏明安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到他自己都震惊。
“这一次的旅程有些遗憾,我们开始第十一次见面吧。”神灵说。
神灵的语声没有嘲讽,没有挑衅,仅仅只是星夜般的寂静。祂从来不是以欣赏苏明安的痛苦为乐,只是为了打出满意的结局。
“……”
苏明安什么都没有说。他也仅仅只是沉静地注视着神灵。
耳麦传来李御璇他们的声音,他们正在搜寻圣城。山田町一正在抗击异种王族,他商量着要派出飞艇去炸死它们。腕表阿独微微闪烁着,传递来吕树的问候。然而这些都已经并不重要。
“——神灵。”
沙滩边的灯塔突然亮起,一个身影从灯塔中走出。她的头发染成了烈焰的颜色,全身带着火焰。
当苏明安回档,她第一时间赶到了他的面前。
“朝颜。你又在燃命,这让我想起你的前人,也是一个……非常叛逆的孩子。”神灵说:“但是没有用。这并不是一个你足够强,就能违抗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无力感极其强烈,就算你足够强,也很难改变命运。
就像朝颜,她极致燃烧自己的生命,战力能够抵达五千多,可难题不会因强大而解决,因为他们真正的敌人只是命运。
“朝颜。”苏明安说:“杀了我。”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足以让两个人都听见。
神灵侧目,仅仅只是说:“没有用。”
——没有用的。
——存档点已经被彻底卡死,就算触发的是苏明安自己的回档,也只不过是提前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并不能改变什么。
“没有用。”朝颜也摇头。除了会让苏明安更痛苦,没有意义。
“杀,来。”苏明安说。
他自己没办法自杀,神灵离他太近了。但朝颜也许可以,她全力燃命之下,她可以做到与他同归于尽。
根据之前九个周目的经验,他想到了一种……破局的可能性。
“你的固执有时候让我都感到费解。”神灵说。祂见过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却很少见到苏明安这种人。很稀有,很特别。祂看不到任何破局的地方,所有道路都已经被堵死。
朝颜举起了剑,全身燃烧起了令她疼痛的火焰。
再一次啊……再一次。炽烈的火焰。每一次都是相同的疼痛。烈火将天空都染红,笼罩成一种火烧云般美丽的色泽。
苏明安仰着头,火光照耀在他的瞳孔——那瞳孔里,满溢着光辉。耳边的风声都显得灼人。
“抱歉,朝颜。”这时,苏明安开口。
抱歉我曾那么多次忘却了你。
抱歉我让你承受过那么多次焚身之苦。
我忘记了星星的约定。
而她只是笑了,剑刃缭绕着愈发旺盛的烈火:
“……没关系。”
“反正,你那枚意国的糖果,早就被烧化了。”
……
【TE6·“尘世浮空过,福景至黎明”(在二十天内,“朝颜”不死):5%】
……
……这个自始至终为0的TE,竟然上升了那么5%。
高空的剑刃逆风斩下。
苏明安闭上眼,嘴角却残留着笑容。
……
【主神世界】
街道寂静无声。
夕阳下斜,空气中漂浮着桂花的清香。
各个悬挂在楼房上的直播屏幕依然放映着冒险玩家的直播,但大多数直播都汇聚在一个人身上。
人们有时会长久地伫立在直播屏幕前,然后低低地叹息。有人会大喊大叫,试图向屏幕里传递声音。有人会故意掠过视线,不让自己去看直播屏幕中的画面,好像这样就什么都没发生。
“人类自救联盟……新建立的人类组织吗?好,我知道了。我最近确实有脱离联合团的想法,有空我再和你们细聊,谈谈待遇和合作的问题。”艾尼挂断电话,整了整身上的西装,走出写字楼。
城市已经架起了轻轨,高空中悬浮着最新制作出的飞艇,如今先进的主神世界区服,和现代都市没什么区别。
艾尼走入一间咖啡厅,他约好的人已经在等他。
白发青年依旧穿着法师般的长袍,胸口绣着一朵蓝玫瑰,一双冰白色的眼瞳格外通透。他的手轻触咖啡杯,啜饮一口,又将有些忧愁的视线投向窗外。
夕阳落在他们之间,窗外人影绰绰。
“北望,我来了。”艾尼坐在椅子上。
“嗯。”北望语声简短。
艾尼能看到北望手背上的完美通关印记——完完整整的八条,但第八条却极为浅淡,就像是褪了色。
艾尼伸手,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自己也有四条完美通关印记,第四条也显得颜色浅淡。
“你也在第十世界取得了完美通关?”北望说。
“嗯,就是这一条。”艾尼指了指自己这第四条完美通关印记。
“只要……听从神灵,好像很轻松吧。比以前都轻松。”北望努力说着话:“好像……每个平行副本,都有人达成完美通关。简直史无前例。就像是,神灵,给我们送福利。”
“嗯。”艾尼的表情始终很沉郁。
“但是,这条完美通关印记……看上去,很淡。以前,从没有过。”北望摸了摸这条仿佛褪色的印记。
“没关系吧。就算颜色很淡也是完美通关。也许是因为难度太低了,所以就颜色淡一点。”艾尼说。
“……嗯。”北望说。
他们脸上带着模糊的遮挡特效,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只能听到咖啡厅悬挂的直播屏幕里,火焰燃烧的声音。
“你请的另一个人还没来吗?”艾尼说。
“还没……嗯?来了。”北望看到了门口走来的人。
来人一头黑色的头发,一抹小辫子垂荡于颈后,金色的眼眸极为平静。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快,看起来没什么耐心。
“我来了。有事说。”苏凛说。
“——苏凛,你来了。”艾尼抬头道:“来坐,我们正好聊聊……”
他指了指直播屏:
“……苏明安。”
(本章完)
一千零二十五章·“幕后。”
“为您带来最新消息,人类自救联盟发文称,今日下午四点整,议长将在主神世界积分贸易规划所落成典礼发表讲话,展望人类积分进度条,呼吁人们以稳为主,减少通关风险……”
“世界独立学会已结合旧日之世仿生人技术,研究出初步的智慧体,希望能够增加玩家数量。只是该智慧体是否属于人类种,仍然是一个未知的问题……”
“今日凌晨三点整,多家酒馆发生伤人事件。起因是对于第一玩家的通关经历,人们因口角而互起纷争。联合团发文称,希望人们平心静气,耐心等待冒险玩家通关……”
“此危机时刻,我们应当保持冷静。自由新闻社的一位发言人表示将赴联合团陈述关于旧日之世历史的意见。”
“医疗救助基金会、儿童基金会、精神援助基金会已正式成立,详情请见联合团官方账号置顶帖……”
“玩家露娜表示,如果因为无法窥透一时的黑暗便谴责仍在追寻光明的人,那我们将与置绵羊于死地的那些冷漠看客并无不同。”
“第一玩家及仍在坚持的榜前玩家能否成功,旧日之世的结局能否被改变,我们仍然无法得知……”
“修女塔丝丽尔日夜静立教堂,希望信仰能给予他们祝福……”
新闻声从播音机里传来,艾尼望着悬挂着的直播屏幕。
屏幕里,那种无处逢生的景象,就算是第三人称也令人绝望,弹幕的整体风向已经相当悲观,因为他们知道第一玩家根本看不见。
艾尼收回视线,叹气一声。
“第三十一天了,以前的副本从来没这么长。”
他点开世界论坛,帖子全是关于第十世界的话题。
……
【(热)第十世界要持续多久?如果前线冒险玩家一直无法通关,我们岂不是一直被拖在这个进度?】
【(热)关于白莲好感度系统的探讨——维度与世界线。】
【(热)联合团代表人鸢尾发表演讲,第十世界的天数必然有限。我们要相信冒险玩家。】
【(热)休伯特关于“回档”的机制讲解,含多种回档的详细概述。仙之符篆、命运之剑、旧日之眼的现实体系对应,也许能帮助我们探究成神的奥秘。】
【(热)第一玩家应该如何破局?为什么他的初始身份就是“苏明安”?为什么他副本刚开局就是自己的脸和声音?】
【(热)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都耗在了第十世界上,人类积分进度条的进度真的足够吗?我们之前的态度是不是太乐观了!?】
【(热)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各位,我们真的已经醒来了吗?】
……
店主端来咖啡,有些好奇地看了三人脸上的雾气一眼,又很快哼着小曲离开了。看上去,她这样的休闲玩家心情依然很不错,或许是她知道急也没有用。
主神世界的风向已经相当悲观,因为人们基本看不到第十世界胜利的希望。
艾尼喝了一口咖啡,开口:
“今天是3月15号。最初进入第十世界的冒险玩家共四亿两千万人,这是因为有了第九世界阿克托事迹的激励。但目前为止,结束副本的玩家只有三亿左右,剩下的人仍然在世界重置中,他们甚至以为自己还是副本刚开局。”
“不光是……苏明安。包括……梅亚妮、芙洛拉、安格尔、维奥莱特他们……无论多少次,都不会听从神灵。”北望的视线耷拉在直播屏幕上,屏幕里仍然是燃烧的大火:“所以,他们也都……还没出来。”
屏幕中,大火里的黑发青年,靠在破碎的预言石壁前。神灵的身影犹如纯白的鬼魅。
那道白影,不光让置身其间的人们感到了恐惧,就连屏幕外的观众们心中都有了阴影——就是这个神灵,一次又一次开启重置,让他们已经看了五六天的副本直播不断回到最初,就像在看一场不断重播的绝望影片。
艾尼的手掌贴着咖啡杯,他感觉不到半分温暖,心头只有冰冷。
艾尼是第一批结束副本的玩家,二十天一到,他就出来了。和他一同出来的玩家被论坛称为“第十世界第一批次通关玩家”,据不完全统计,数量大概在两亿五千万。这说明大部分玩家都是安安稳稳待到了第二十天,没有经历过任何一次重置。
而北望则要迟一些,他是第二十七天出副本的,因为他曾经在第七天试过违抗神灵,被重置了一次。世界第二周目,他察觉到自己的反抗路线都已经都被神灵堵死,所以没有再选择违抗神灵,度过了二十天。
神灵的手段总是越来越厉害,当世界第一周目的情况超出祂的控制后,祂就会在世界第二周目立刻弥补第一周目存在的缺陷,让大部分玩家不太可能拥有第三次重置的机会。
所以人们基本在三十天内就结束了副本,毫无疑问最后都是神灵获胜。但即使这样,该拿到完美通关的人还是拿到了完美通关,即使看上去像是神灵怜悯的胜利。
“艾尼。我想听听你的,通关经历。”北望端起咖啡杯。
艾尼面无表情:“我的经历吗……”
他不觉得那是一段值得言说的经历,甚至说起来很丢人。
但他知道北望,这是个对人类没什么兴趣的人,北望想知道这些,只是为了获得更多信息。
“好吧……”艾尼舒出一口气,将自己丢人的经历尽数说出:
“副本开局,我是人类自救联盟的副盟主。但一切都让我感到绝望——比如乖乖听从神灵命令而死的议员伊夜芙特,还有无法违抗的‘抹杀历史’神谕与牵扯着无数利益线的方舟计划。”
“地狱开局,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这么评价——对积极情绪的狂热追求、人们病态的笑容、社会固化而僵硬的程度,已经麻木到了一个境界。所以我在思考了很久后,最后决定不反抗神灵。”
“其实,我曾试着反抗过,我查到了神灵在世界上有很多实验体,我查到了旧神与天使的神话,我甚至查到了预言石壁有不简单的地方。但是太难了……神灵的压迫感太强了。我刚刚接近塔,圣盟军就齐刷刷地出现了,我在梦巡游戏里没有多少建树,我也无法说服人们随我反抗,所以……”
“在神灵的注视下,我同意了待在祂身边,直到最后结束。这期间,我没有开启塔,我所做的仅仅只是尽全力打通了五款梦巡游戏,这已经很不容易。”
“二十天一到,我离开了副本,完美通关进度竟然诡异地达到了100%,世界看上去风平浪静,只是……人们的麻木,似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我不知道世界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但应该不会太好。”
艾尼喝了一口咖啡,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愤怒。对于这个结局,他相当不服气。
“会毁灭。”北望言简意赅。
“啊?”艾尼睁大眼睛。
“会毁灭。如果最后没有人成神的话。”北望端起咖啡杯,又被烫了一次。
“原来真的会毁灭……”艾尼喃喃自语:“我一直以为这是神灵吓唬我们的。祂居然真的要毁灭世界,为什么?那可是祂的信仰来源啊。”
“我已经知道原因了。”北望说:“毕竟,我的那个结局,世界毁灭了。除了我没人剩下。”
艾尼与北望对视着,艾尼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时,咖啡厅的另一边传来尖锐的声音。
“——神灵又向苏明安发出邀请了,他为什么又拒绝了啊!”
那是一群冒险玩家,他们已经结束了副本,聚团来这里喝咖啡。
现在大街上、各类展览上,到处都是冒险玩家的身影。他们相当于放了一场长假。
一个黄发青年抬着头,指着屏幕说:“他赶紧答应神灵就是了!他都已经知道自己会被重置了,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这不是浪费时间吗?浪费大家的时间,浪费全人类的时间!”
他指了指屏幕里满身烧伤的苏明安,脸上满是谴责与不解。
“神灵都答应给他完美通关了。他是第一玩家,他身上积分那么多、责任那么重,他要是失败了谁来赔?我看那些——艾尼啊,北望啊,露娜啊,鸢尾啊,不都成功出来了!”
旁边一个戴着蝴蝶发卡的女孩说:“省省吧,坐下,快坐下,有人听着呢……”
她连忙拉黄发青年坐下,现在第一玩家的名号可不像之前,真要是在大街上骂第一玩家,绝对会被打。
对于苏明安不肯服输的举动,论坛上理解的人很多,不理解的人也很多。有人认为必须要挖掘到世界最深处的秘密,不然人类最后许愿就会因为缺失信息而重演悲剧,落得像废墟世界一样的结局。有人却觉得第一玩家就该老老实实完美通关,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别管,重要信息没就没了,大不了最后大家一起死了算了,有什么苦果也是他们自己吃。
艾尼和北望现在就是一头雾水,第十世界的核心是什么都没接触到。
“——要是我能进副本,肯定会让他收手,都失败那么多次了,还没得到教训。这说明第十世界本来就不可能完全通关……”黄发青年边坐下边嘀咕。
“是啊。我觉得能走到预言石壁前已经秒杀了99%的冒险玩家了,差不多够了。要是真死了怎么办,早点开第十一世界嘛,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旁边的青年说。
“好了好了,你们都别说了……”女生连忙捂嘴。
“……所以。”
苏凛收回视线,淡淡道:
“你们叫我来做什么?”
他对第十世界的故事不感兴趣,对人类的丰富性亦然。
艾尼说:“你可以进入副本,去提醒一下苏明安吗?”
苏凛注视着他:
“提醒他继续,还是提醒他放弃?”
桌椅声响起,那桌冒险玩家喝完了咖啡,商量着要去哪里逛展、度假。
他们并不在意屏幕里的人在承受什么,也许是因为信心,也许是因为灰心。只有女生担忧地望了一眼屏幕里的青年。
此时,女主角已经向青年伸手,两位主角的时间线终于得到了汇聚。
——尽管是在世人的不看好之下。
根据世界论坛的帖子来看——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觉得苏明安最后能胜过神灵。在他们的视角中——他们同样看不到朝颜所做的一切,因为直播视角永远只凝固在苏明安身上。
这三十一天,他们已经绝望了太久。最初还有人觉得苏明安能获胜,到了第五周目之后,一次次的失败让他们逐渐丧失信心。
连戏外人都放弃了,最痛苦的戏中人却一直在坚持——他凭什么?
“叮铃——”
玻璃门的风铃响动了一声。
艾尼斩钉截铁道:“当然是提醒他继续。只有他的重置次数达到了十次,其他人基本都在六次以下,这说明他给神灵造成的压迫感是最强的,需要神灵不断地重置世界来挽回局面。”
苏凛淡淡说:“我并非世界游戏的系统,无法再度进入副本。”
“也对,你和他本来就不是……”艾尼垂头。
“走了。”
苏凛抬脚就走。要不是实在无聊,他也不会答应艾尼的邀请,本来还以为会有建设性建议。
“……苏凛。”北望喊了一声。
苏凛驻步,没有回头。
“……你觉得,我们还醒着吗?”北望说。
苏凛侧头,日光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锋利的印记,切割着他金色的瞳仁。他的视线虚虚停滞在北望的脸上,似没有聚焦。
“——不然呢,别被后遗症所影响。”
他推门而出,风铃叮当作响。
“叮铃——叮铃。”
北望坐在座位上,再度看了一眼他手背上浅浅的第八条完美通关纹印。
“‘旧日’之世……”
……
苏明安睁开眼。
海风吹拂着他湿透了的衣衫,他的心绪却很宁静。
“……第几次了?”苏文笙的声音每次都会传来。
“第一次。”
“是吗?第一次吗?”苏文笙捏着下巴:“我确实会保留你回档的记忆,但这些记忆不会很清晰,只会……嗯?你在干什么?”
一千零二十六章·“所谓伊人。”
苏明安的双手覆在脸上,像是因寒冷而颤抖,眼球挤压在指缝之间。
他的嘴型未动,心里却在反复默念——
【苏明安,你要杀死所有人,你要自杀。】
【苏明安,你要杀死所有人,你要自杀。】
【苏明安,你要……】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杀,杀,杀,杀。
饱含杀戮意义的词汇蹦跳在他的脑海,他的瞳孔却清澈而明亮。
——这是他必须死死记住的概念,只有反复默背,他才能采取下一步的破局。
——只是看上去,却像他已经疯了一般。
苏文笙后退半步,微微蹙眉:“给你指一条路吧,如果神圣教堂那边走不通,就去求助霍牧黎尔国的黑鹊,然后去打碎预言石壁……喂,你有听我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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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安默默无视,仿佛一个多周目跳过对话的玩家。他现在必须要抓紧时间把“杀”的这个概念,反反复复地刻印在脑子里,然后——
“……苏明安?”
这时,苏明安突然看到了一抹金色的身影。
树影摇曳间,蔚蓝的绸带飘荡在风中,诺尔拨开树丛,脸上带着笑容。
“我来了。”诺尔说。
“……”苏明安望着他。
“我感觉你需要帮助,所以我从第二座塔赶过来了。”诺尔笑了笑,举起了手:“击个掌?”
苏明安与诺尔对暗号,用的是“钢琴”这个话题。诺尔与苏明安对暗号,则是根据时段使用不同的动作。现在是下午三点,暗号动作是击掌且稍微弯曲大拇指。
苏明安伸手,轻轻击了个掌,诺尔的大拇指弯曲了下。对上了暗号。
“你要去霍牧黎尔国吧。”诺尔看了看天色:“我陪你去吧,”
“不必了。”
“……嗯?为什么?”诺尔侧头。
“你猜?”苏明安说。
还没等诺尔回过神来,苏明安猛地伸出手,卡住了诺尔的脖子。
“苏……你……”诺尔完全没有意料到这个举动,他甚至没有反击,双手垂在身侧。湛蓝的瞳孔不解地倒映着苏明安:
“苏明安……你到底……”
苏明安五指内缩。
“轰——!!”
剧烈的爆鸣声响起,空间震动在他五指之间爆裂开。
诺尔的身躯在这几乎零距离的空间震动中被瞬间撕碎,他没有作任何防御,即使他战力很高,也挨不过这一下。
苏明安望着自己掌间的鲜血,收回手。
他的脖颈处,残留着一根细细的丝线——倘若他的出手慢上一步,他就会被控制住。
——他早就想到了。
他既然已经被重置那么多次,那么每次他和诺尔初见,肯定会彼此对一下暗号。神灵只要一直看着,很容易能发现他们每次见面都会提到“钢琴”。
所以,只要这十个周目中,但凡有一次,苏明安与诺尔在下午三点对过暗号,神灵就能根据他们的动作,捏造出一个“懂得暗号的诺尔”。
虽然这个诺尔仍然破绽百出,但是足够了。神灵擅长制造分身,捏造出一个诺尔的形象并不难,甚至这个假诺尔也会以为自己就是真正的诺尔。
苏明安抬手,将自己脖子上的丝线缓缓解下。这丝线看上去很劣质,并没有诺尔的丝线那么光滑透明。
“……”他松开手,它便像蝴蝶纸鸢般高飞于海风之中。
他注视着大海,胸腔间满是寒凉的风。
所以……很有可能,直到现在,在正确的时间线上——
他与诺尔,始终没有见过面。
甚至于,他在这漫长的旅程中——与许多人,都自始至终没有见过面。他所见到的很多人,都可能是神灵手中的提线木偶,与他共同出演这一场由祂写好剧本的电影。一幕幕景观,一段段对白,甚至一个细微的眼神——都很可能出自神灵之笔。
“你们是真的吗……?”
苏明安望着自己的手掌,鲜血在指缝之间流下。丝丝缕缕的艳红弥漫在他的掌间,一寸寸流下。
嵌在黄沙里的蓝眼珠子,即使在最后,这只瞳孔依然倒映着碧海蓝天。
“谁是……真的?”
他没办法确认。
认知一个人,靠的是外貌、声音、性格、神态、实力。可在第十世界,外貌能伪装,声音能调整,性格能捏造,神态能模仿,实力也能植入——那么到底该怎样,才能认出一个熟悉的人?
这时,苏明安抬头。他望见了远处的一抹白影——实在是不用仔细看,就知道是谁。
虽然苏明安刚刚触发的是自己的死亡回档,但只要他不愿意靠近预言石壁,神灵就会强行来抓人,毕竟两个回档点只隔了一个小时。
【杀死一个人能获得这个人记忆】貌似是他的独有机制。他只能靠自己。
“再见了,苏文笙。”苏明安随口说。
“哦,再见。”苏文笙也随口接话。
苏明安抬手。
——泯灭,回档。
……
下午三点。
苏明安坐起。
“……第几次?”后面传来苏文笙的声音,依然是一模一样的话。
这回,苏明安连理都懒得理他。
苏文笙却摸了摸下巴:“……嗯,应该是第二次,我猜测。”
苏明安直接无视,就像在班会课默默背书的学生,对班主任的话语完全耳旁风,只顾着背【苏明安,你要杀死所有人,你要自杀】这句话。
不久后,神灵来了。
苏明安抬手。
——泯灭,回档。
……
下午三点。
海风吹起苏明安的黑发,他眼中的疲惫加深了更多。他缓缓坐起,再度默背【苏明安,你要杀死所有人,你要自杀。】这个概念。
“……第几次?”熟悉的问话又来了。
苏明安连站起来都懒得站了,直接坐在沙滩上,犹如一只即将晒干的咸鱼。
苏文笙盯着苏明安看了片刻,嘴角缓缓勾起。
“……第三次?”苏文笙自言自语。
苏明安一直默背着,直到神灵再度过来抓人。
——抬手,泯灭,回档。
……
下午三点。
苏明安直接不睁眼睛,闭着眼反复默背【苏明安,你要杀死所有人,你要自杀。】
“……第几……嗯……像是四次以上了。五次?六次?”苏文笙的声音飘过来。
苏明安心中微微一动。不管苏文笙是真的有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纯粹的猜测,苏文笙这几次的话语实在让人震惊。因为苏明安这几次都是触发自己的死亡回档,苏文笙不可能感觉到是第几次,只能是苏文笙太过敏锐。
“第一次。”苏明安久违地回了一声。
“啊,第一次。是吗?第一次。”苏文笙只是微微笑了:“我或许应该珍惜一下这一次的时间,我去喝杯咖啡怎么样?”
……别喝咖啡了,反正很快又要有下一次了。
苏明安闭目不语,直到神灵靠近,他抬手回档。
……
下午三点。
“……你看起来很疲惫,像是五次以上。”
“……”
“……那么,我去抓紧时间喝杯咖啡。”
“……”
……
下午三点。
“次数太多了的话,精神会受不了的。”
“……第一次。”
“好,就听你的,是第一次。虽然我感觉不像是。像是七倍甚至八倍。”
“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只想问——我之前有成功喝到过咖啡吗?”
“……”
……
下午三点。
“看上去,应该还没到十次吧。”
“……别说了。”苏明安实在不觉得苏文笙这些话有什么意义。除了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不到任何作用。
“我只想提醒你,记得休息。”
“……”
……
下午三点。
苏明安第八次睁开眼睛,这回,他没有再默背。
……“次数”应该差不多够了。
他望着海边的浪花,心绪平静。
一抹阴影投过来,穿着白衬衫的青年站在他身侧,领口绣着一朵曼陀罗花。他的眉眼在柔光的映衬下显得柔和。
“第几次?你看起来很轻松。”苏文笙双手插兜。
这一次,苏文笙没有说那些让苏明安心头咯噔的话。仿佛苏文笙意识到了这是苏明安的最后一次。如果再乱说话,就不会被覆盖了。
“第一次。”苏明安说:“苏文笙,你想对我说什么?”
——接话吧,苏文笙。虽然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需要你说出来,我才能表现出“我知道了”的样子。
苏文笙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
“……给你指一条路吧,如果神圣教堂那边走不通,就去求助霍牧黎尔国的黑鹊。”
——好吧,那我就给你递这个台阶,让你“知道”这个信息。
虽然苏文笙重复着他每一周目都会说的话,像是一个固定模式的npc,但苏明安心里清楚,苏文笙此时重复出这句话,才恰恰是他超出了固定模式npc的证明。
因为苏文笙心里清楚——苏明安此时需要这句话。只有听到这句话,苏明安才有进一步行动的理由。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苏明安说。
他启步,朝霍牧黎尔国的方向走去。
然后,他重复着自己之前的举动——用掌权者技能提升黑鹊好感,和黑鹊一起前往神圣教堂,走到预言石壁前——引爆炸弹——打碎预言石壁——
火焰缭绕,入眼满是通透的红,漂泊的风吹来炽烈的火。
预言石壁在烈火中破碎,那些苏明安已经看过的文字再度显现了一遍:
【827年2月3日,苏明安开启……】
【……】
【……】
【……】
【副本倒计时重回:二十天。】
……
上一次,苏明安看到这些时,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中。当时,他连朝颜的事情都不知道,连自己经历过大回档都不知道。
然而这一次,他的心中无比平静,因他已经知道一切。
渺茫的大火中,一道身影撑着伞走来。
“——你又一次走到了这里。”神灵微笑行来,白发在烈火中飞扬,笑容透着无机质的冰冷:
“多少次了呢……苏明安。”
“如何用‘存档’拓宽未来的可能,如何用‘读档’改变宿命的定律,如何用……”
望着神灵说着一模一样的话,苏明安心中庆幸。
——自己的死亡回档,永远是最高优先级。
就算神灵能够重置世界,抹去他的记忆。但只要在神灵重置世界之前,他率先触发自己的回档,就会抢在神灵之前先抹去神灵的记忆。就像现在这样。
就算苏明安已经走到过这里一次。只要触发自己的死亡回档,神灵就不会知道他曾经来过这里。
——祂不会知道,苏明安已经知道了一切。
——祂以为,苏明安在世界第十周目,是第一次走到预言石壁前。
然而事情的难点就在于,苏明安就算可以无数次走到这里,他依然会被堵住。因为他就算回档,也永远只能回到下午三点或者下午四点,神灵依然会把他带到预言石壁前。
所以——这就是他反复默念那句话的原因。因为,他把自己破局的机会,埋在了——
——未来。
与——过去。
“咔哒”一声,伞骨收起,神灵注视着他,温和地笑了:
“不过,副本的剩余时间确实不多了。”
“下一次,你想让苏洛洛他们成为你身边的谁?朋友,家人,爱人,还是……一个美满的四口之家?”
听着神灵如出一辙的话语,苏明安感到了讽刺。
——神灵把他当成可以肆意玩弄的重置对象。殊不知此时在他眼中,神灵也是他可以反复重置的人。虽然他的时间跨度很短,只有几个小时,但也凌驾于神灵之上。
他甚至可以预料到神灵的下一句话——
他望着神灵,心中默默念出——
……
【“这是第几次呢……”神灵说。】苏明安想。
“这是第几次呢……”神灵说。
——一模一样。
神灵露着微笑,苏明安也露着微笑。
——你看,一模一样。
——神灵。曾经你预知了我的发言,现在我能预知你的发言。
火焰弥漫在他们之间,像是倒悬的时间长河。
苏明安起身,烈火在身周飞扬。
……
……
【世界大回档:第十周目。】
【苏明安死亡回档:海边,下午三点。(此关键时间点已回档次数:5次(看到预言石壁前)+8次(看到预言石壁后))】
【小苏回档:海边,下午四点。(此关键时间点已回档次数:1次。)】
……
一千零二十七章·“诺尔夜探金凤阁。”
“你笑得……有点令我意外。”神灵说。
在祂九个周目的记忆里,祂从没见过苏明安这么笑过,笑得有些渗人。
苏明安笑容不改:“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他的话语含着讽刺,神灵听出来了,但不在意。
“放心,下一次,我会用更温和的方式,对你说【非常喜欢你。】这句话的。”神灵的手指虚虚抵在苏明安额头。
上一次,苏明安就在这时开启了体内的炸弹,导致爆炸回档到下午四点,又触发了自己的死亡回档回到下午三点,覆盖了神灵的记忆,走到了现在。
但这一次,他已经没必要引爆炸弹,因为他的目光已然在——未来。
“可以不要这么做吗?”苏明安神情冷静。神灵已经非常熟悉他,所以他需要演出自己该有的反应,不能暴露自己已经有了破局方法。
“不行。”神灵说。
“重置前,给我五分钟的时间。”苏明安说。
神灵沉默片刻。
苏明安只是随口一说,神灵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冰冷、制式,就像一台机器。但他的这个请求,神灵竟然同意了。
“那就休息五分钟吧,你确实很累了。”神灵后撤一步。
苏明安侧头看去,看见一位少女站在火中。
“……朝颜。”苏明安说。
——在朝颜的眼里,他们也是第一次这样接近。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已经知道她是故事的另一位主角。
他们的地位总是轮转又轮转,“玩家”与“npc”的身份似乎总在回档中重叠,直到时间长河彼岸——少女守候在那里。
她的笑容绽放着,就像一朵即将枯萎的鲜花。
——之前的苏明安不明白她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现在的苏明安完全明白了。
“你为什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但为了不引起蝴蝶效应,苏明安依然重复着相同的话。
“因……为……我……”她摇了摇头,只是重新绽放着微笑。
——我已经诉说了无数次,你都会忘记,所以,不必说了。
苏明安回望着她。
——可我已经完全记住了。所以,你确实不必说。
他们的视线在烈火中相交,谁也不知道,苏明安为了走到这里,已经付出了十三次回档的代价。
烈火之中,五分钟很快而过,苏明安只是静静地坐着,似乎什么都没做。
直到神灵伸手,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回溯,像是搅动的漩涡——
青年的笑容浅到难以察觉。
……
世界第十一周目。
现实时间:2024年3月15日。
副本时间:827年2月3日。
……
鼻端传来一股红木香,耳边有铁链叮铃声。
“……血放够了吗?”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苏明安在睁眼的一瞬间,就感到全身前所未有的疲惫,看来这具身体很虚弱。第十世界他这是……被关押的地狱开局吗?
“还没有。”另一个声音传来。
“别把殿下弄死了。”温和的声音说。
苏明安没有太关注他们在说什么,他只觉得头疼欲裂,五感像是浸泡在水里。
——怎么回事?
他明明在第十世界开始前休息了很久,精神却突然变得这么疲惫……就像是近期才死过很多次……而且死亡得应该很频繁,不然不至于累到这地步,让他感觉就像刚刚经历了第九世界的三十三次回档。
怎么回事?
他瞬间觉察到不对,自己……最近没有死过啊。
他不禁向右上角看去,直播间的弹幕倒是很热闹。
【来了!】
【看起来是个很棒的新世界。】
【仙侠!古代!OMG!】
【难道有传说中的仙人吗?要是有那种秘境、仙岛之类的……】
【嘿嘿,皇子,嘿嘿,古代,嘿嘿,长发,好好好。】
……
苏明安盯着这条【嘿嘿,皇子,嘿嘿,古代】的弹幕,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隐约察觉,这条弹幕背后应该有一个很好笑的原理,以至于他莫名想要发笑。
“殿下……殿下?”那道声音传来。
苏明安眨了眨眼。
萧景三微微倾身,眼神专注:“您又看到什么‘异常之物’了吗?”
“……”苏明安没有说话。
就在这一瞬间——
他突然听到了幻听。
这幻听开始很模糊,后面却越来越大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高喊——
……
【*!%#*——】
【¥!苏明安*@!】
【*@%你要#;@杀所有人……你要*自……@】
……
一遍又一遍,幻听越来越响。
奇怪的幻听、死亡般疲惫的感觉、还有萧景三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苏明安的太阳穴隐隐跳动,他的左手捂住了头。
……
【朝颜记得在第六周目,苏明安在被重置前,反反复复地念诵了重要信息上百次。好在这不是徒劳无功。在第七周目,这些幻听起到了作用。苏明安想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远离了神灵。】
……
【*!你要@%杀——@*】
……
“杀……”苏明安低声说。
——那如果反反复复死亡,每一次死亡前都疯狂地默背着同样的概念呢?
——如果在重置前多次死亡,让自己开局就处在极度疲惫的精神状态下呢?
苏明安很早就知道,回档是极其强大的权柄。它可以抹去一切,让一切都重头再来。
但回档唯独不能抹去的,只有一样——
精神状态。
无论回档多少次,精神状态永远只会越来越差。
——回档无法重置精神状态。这从根本上导致了苏明安的不幸,让他在每次使用回档时痛苦至极。
然而,相反的一面出现了——当回档变成了神灵的权柄——精神状态,成为了祂唯一无法扭转的东西。在时间逆流的长河之中——祂可以逆转一切,但祂唯独无法逆转的,是苏明安的精神状态。
所以,精神状态也是苏明安所能想到的——唯一能够留下的东西。这看似是他的劣势,却正正巧巧——是他的优势。
先前的九个周目,他只有四次是在清醒状态下走到预言石壁前。分别是第一周目、第二周目、第四周目、第六周目。前两次他的精神状态都很好,第四周目他的进程太快了,甚至还没来得及与神灵为敌,没有给自己埋下炸弹。第六周目,朝颜自始至终没有接近他,导致他根本不知道预言石壁有危险。
至于剩下的五个周目,第三周目他在第五天就被神灵控制。第五周目朝颜提前死亡,死于民众的魔女火刑。第七周目他与朝颜一直在逃跑,最后他在她怀里疼痛到昏迷。第八周目他在第二天就跳楼了。第九周目他一直在沉睡。
——这些都是朝颜记忆里的信息。
所以,在之前的经历中,只要他走到预言石壁前,就不可能再拥有回档的机会。
但这一次不一样。他既与神灵正式为敌,又看到了诺尔留下的【It is not true.】,导致他给自己埋下了炸弹,在预言石壁前成功回档。
——才有了触发自己死亡回档的机会。
——才有了让自己迅速死亡多次,把精神状态降到最低的机会。
在无数条逆转的河流中,他唯独紧紧握住了自己的精神状态,让自己恍然察觉——好像已经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
红烛逐渐烫出了炽烈的色泽,像是一朵燃烧在火焰中的玫瑰。倒影在苏明安脸上摇曳,他的瞳孔也染上了一层蜂蜜般的明灭色泽。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打更人的声音响起,苏明安抬起头。
窗外的月色格外皎洁,一只蝴蝶纸鸢从窗外掠过,砸在了一个少女的小腿。她站在远方的屋檐上,背对着月色,正巧——朝苏明安投来远远的一瞥。
距离太远了,苏明安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一动不动,像是一个木头人。她的身形太薄弱了,像是一折即断的芦苇。
她似乎……在笑。
笑得像哭一样。
她是谁?
他好像隐约想起了……今天并不是第十世界第一天……他之前……
朝……
朝……
苏明安的瞳孔剧烈颤抖着。他好像……好像想起了……
——别忘记了。
朝……
——请别再忘记了。
颜……
——我的姓名。
生生世世……
——我的声音。
永生永世……
——我的外貌。
白色的……花朵……
——我的神情。
还有你哭一样的……笑容……
——我的目光。
你望着我时,悲哀的,眼神……
——我的喜好。
你喜欢的……柠檬糖……
——我的悲伤。
你带我看的……浩瀚的星空……
——我的话语。
你说……星星是故人的眼睛。
——我的记忆。
十个……周目……
——我的……挣扎。
你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别再忘记了。
求你。
“……”苏明安抓紧窗沿。
他感到房屋里的温暖成了冰冷的体感,感官仿佛被虚幻的泪水唤醒——在这始与末的交接之时。
一齐——涌向他。
“您在看什么?”萧景三低声问,他倾身,烟斗几乎贴到苏明安脸颊。
朝……
……
【你能……叫出我的……名字吗?】
……
他的手微微伸出,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精神状态已经差到了极致,他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像是笼着粘稠的蜂蜜,就连打更人的高声都模糊不清。
好像电流通过心脏,刺穿了他心中的枯槁。
在这一瞬间——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
“殿下……殿下……?”萧景三挥了挥手。
苏明安闭了闭眼,眼神瞬间装出了迷茫。
只要能察觉到“这不是第一次”,很多事情就会瞬间涌来。就像他站在预言石壁前醍醐灌顶的感受一样。他所差的,仅仅只是一条导火线。
“……什么是异常之物?”苏明安发声。
“又忘记了?也是,每次都要我再说一遍……”萧景三说。
像是在打一款已经通关过的游戏,苏明安淡淡地望着萧景三复述,心中想起了自己的破局计划:
已知存在三种回档,各有优先级。
1.世界大回档跨越时间长,只有神灵与朝颜记得。
2.小苏的回档跨越时间短,神灵、萧景三、苏文笙、苏明安等人都记得。
3.苏明安的回档跨越时间短,有且只有他自己记得。
从这个角度来看,苏明安的回档位格是最高的。可惜神灵的大回档具有屏蔽记忆的效果。
这导致大回档一旦开启,无论苏明安使用多少个小回档,他都不会记得曾经有过大回档。除非——在大回档的一开始,他就启动自己的小回档,回到大回档启动之前。
——也就是说,当神灵启动大回档,世界从第八天大回档到第一天。苏明安就需要第一时间自杀,启动自己的死亡回档——这样时间就会逆向溯流,从第十一周目的第一天,小回档到第十周目的第八天。
第八天回溯到第一天,再从第一天反向回溯到第八天。如果说神灵的大回档是正数,苏明安自己的回档便是负数。彼此抵消,时间便不会发生变化。
但最大的难题在于——一旦神灵启动大回档,苏明安就不能保留记忆。而他不可能在毫无记忆的情况下,在“副本开局”就瞬间自杀一次。除非——他能想起过去。
所以,他给自己下了诸多暗示,并成功了。
当萧景三离开后,苏明安缓缓站起。
——他看到窗外,飘来了一位姿容美若仙子的少女。月色下,她的美更不似凡人。
她对他露出了笑容,美得令弹幕惊艳。
然而苏明安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惊艳。他知道,就连这些弹幕都是神灵在自卖自夸。
——神灵,装诺尔装得很上瘾吧,弹幕扣字很上瘾吧。
可惜一个拥有多周目的玩家保留了所有记忆——他开始速通了。
现在是真正的爽剧时间。
他不会在这第十一周目久留,等到该做的事迅速做完,他就会带着所有信息立刻回到第十周目,只要时间控制在五个小时之内,防止回档点定格,就不会出问题。
这第十一周目——是他为所欲为的时间。任何信息、任何角色,都可以被他探索。所有获得的信息——都会被他用于第十周目的绝境逆袭。
——满级多周目玩家开始行动,而其他人都是第一周目的状态。
“来吧,刺激的冒险开始了。”神灵诺尔朝他伸手,粉色绸带随风飘舞。
苏明安沉默片刻,笑着伸出手。
“好啊。”
……
去当萧景三的侧室吧,神灵诺尔。
……
一千零二十八章·“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公子,您看看你是要……”老板询问道。
“让春花和小翠过来,再给我们开一间包房。”到了红楼,诺尔再度表现出了他的熟练。
苏明安冷眼看着诺尔。之前他以为是诺尔经常看这种红楼文学,所以很熟练。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个诺尔本来就很熟练。
……真该给神灵颁一个语c冠军。诺尔、昕月、甚至林云亭他们……都很可能是神灵扮演的。
十分钟后,苏明安面对哭哭啼啼的白莲。她哭得梨花带雨,恳求苏明安收留他,然而苏明安不为所动。
【初始好感度竟然是5点,真是铁石心肠的男人,哪怕我哭得这么伤心,他看起来都不为所动,好感度一点没加过。】白莲心中暗想。
对于白莲身上的这个好感度系统,苏明安一直不明白从何而来。说是《楼月国》的游戏机制又不像。
苏明安伸出手,凑近白莲。白莲脸上露出羞红。
“你喜欢她?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诺尔站在旁边,移开视线。
……神灵,你再装,再装。
苏明安睨了诺尔一眼:“回避吧。”
诺尔默默离开。苏明安望着脸颊微红的白莲。
“白莲,伱的好感度系统是怎么回事?”苏明安突然说。
“……嗯?”白莲脸上露出了惊惧。
“回答我。”苏明安说。这是一个注定要被废弃的周目,他不会留情。
白莲是异种,不会惧怕苏明安的强势。然而苏明安的手早就在刚刚伸手的时候,抵住了她的后颈。
威逼之下,白莲只能把好感度系统的事告知苏明安。她说,这是她有一天身上突然出现的系统。好感度系统说苏明安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只要把苏明安的好感度攻略到100点,她就能获得道具强化自己,还有一个可以“强行拔高别人好感度”的技能。
同时,除了苏明安,她攻略其他人也可以获得道具。迄今为止,她已经获得了许多人的好感,有宰相的女儿,有镇守边疆的大将军,也有王侯。
苏明安听着这个机制。如果这个好感度系统是神灵弄出来的,那神灵实在是……非常入乡随俗。
“……难道是‘认可’吗。”苏明安低声自语。
如果他真的被白莲攻略了,完全爱上了她,那么是否代表着……他对这个好感度系统,移交了“认可”?
神灵貌似一直非常需要他的“认可”,就连之前的大天使仪式,也是他认可后才能举行,神灵并不能强迫他成为大天使。就好像……他的层次在神灵之上。
“那些被你攻略的人,现在怎么样了?”苏明安说。
白莲咬了咬唇,似乎不太想说:“他们的好感度被我刷到100点后,就失去了价值。所以,我就没再管他们了……”
苏明安没听说过宰相有个女儿,大概她已经死去了。身为宰相的女儿居然喜欢上白莲这样的红楼女子,她怎么可能有活路。那些爱白莲爱得要死要活的人,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虽然白莲是宫女姐姐的转世,但宫女姐姐早就死了,死在宫墙的凝视之下,死在贵妃的嫉妒之下,死在了倒映着天空的井口中。她是被这世道害死的,倘若她意识清醒,也不会希望自己成为白莲这样的人。
“抱歉。”苏明安说。
“……嗯?”白莲没有反应过来。
泯灭一闪而过,她的双眼失去光采。
苏明安将白莲缓缓平放在地上,脑中获得了她的全部记忆。
……
我叫白莲,是个异种。
从有意识起,我就是这个模样了。我不记得任何事情,如同幽魂一样游荡在这世间。
一天夜里,我的身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好感度系统。系统告诉我,去攻略他人,就可以获得道具。
起先我只是浅浅地刷别人的好感,后来就放开了自己,因为那些人实在是太呆板了——我的一个笑容就能得到好感度的反馈,我的一个拥抱就能让别人满脸通红,他们的那些小心思、小情绪,在我眼里只是可视化的数据。就像是……在对待一群呆板的npc一样。
在这个动荡而无趣的时代,我仿佛成为了一个超脱于人世外的“玩家”。
……感情是多么易变,多脆弱的东西?人性又是何等的复杂?
然而,我已经可以自如地掌控这种东西,随时拔高或降低任何人的好感。这场只属于我的“游戏”——当玩家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有一天,好感度系统告诉我,楼月大皇子是我的终极目标。
我一身白裙,款款前往京都。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我许久不变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给我的感觉好熟悉……以至于在注视着他时,我感到心尖跳动着令人颤抖的疼痛,就像是我们曾无数次交流、无数次无声对视。
可我没有理由见过他。他是万人之上的皇室贵胄,我只是一个利用别人好感的异种。
我们……没有理由见过吧。
在他的手缓缓移向我后颈时,我也这样想。也许,他真的对我一见倾心,也许,他的手这样移动,只是为了拥抱我。
即使他的好感度明明白白显示只有5,但我却第一次不想相信这个数值。因我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的心脏在不停颤动。我曾经对那么多人露出笑颜,但唯有这一次是真心。
倘若人真的拥有前世——也许,我们曾经无数次回眸。
直到他的手指完全抵住我。
然后对我说了声抱歉。
……
苏明安看完了白莲的记忆,他缓缓合上了她的眼睛。
前往红楼高层,他隐身进入萧景三的房间,再度看到了熟悉的选项。
菱形图标:【任由诺尔被攻击,让萧景三接诺尔入王府。】
当萧景三朝诺尔袭去时,苏明安站在一旁,不为所动。
诺尔的视线似乎和苏明安交汇了一瞬间,这一瞬间,苏明安仿佛透过诺尔湛蓝的双眼,看到了一双冰冷的、白色的、无机质的眼眸。
“嘭!”
符篆飞舞,黄纸燃烧。几个回合后,萧景三制服了诺尔,金发“美人”倒在了地上,看上去分外美丽而柔弱。
苏明安双手抱胸,依然不为所动。如果手边有零食,他甚至会吃点零食。
“把这少女带回去。”萧景三淡淡道。
侍女们把诺尔抬走,萧景三却没走,而是似有所感看了一眼隐身苏明安的位置。
苏明安没有动手,最开始萧景三就跟他说过,萧景三拥有记忆保护,即使他杀了萧景三,也不会获得萧景三的记忆。
“……谁在那里,出来。”萧景三说。
他的手对准了隐身苏明安的位置。
“我该恭喜景三新获美人,还是如此美丽的异域美人。”苏明安撤了空间隐蔽,露出本貌。
“……原来殿下您逃到这里来了。”萧景三挑起眉毛,腰间木牌微动。
苏明安右手一动,审判瞬发,直接动手!
他这一周目主打一个字——杀!
由于只有五个小时的时间,他什么都不会顾忌,暴露了自己有记忆也没事。他的现实身体此时肯定在稻亚城,神灵根本拿他没办法,祂不可能再顺着网线线下单杀他。
敌人,杀!
谜语人,杀!
有记忆保护的谜语人,杀到他解除保护为止!
——爆杀谜语人!
暴力永远是最快捷的手段,尽管大多数情况下苏明安不会用,但这恰好是最需要暴力的时候。
空间震动之下,整座木楼都开始剧烈摇晃。萧景三迅速跳出窗外,苏明安紧跟其上,二人的身影在月色下跳跃,踩踏在层层叠叠的房檐之间,如同两只追逐的鹰。
“轰——轰——轰——!”
二人跑到哪,空间震动就轰到哪,周围不断响起剧烈的爆鸣声,爆裂的瓦片四溅,搅碎阴冷的月光。百姓们缩在家里瑟瑟发抖,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下的举动真是超出我的意料。不仅逃出来了,实力还变得如此之强。”萧景三边跑边说。
“——你现在是谁?”苏明安冷道。
只有在现世萧景三玩《楼月国》时,萧景三才是苏明安熟悉的那个萧景三,不然就只是《楼月国》中的土著萧景三,也就是拼命拯救大皇子的那个自诩仙人的萧景三。
“——您的信息似乎很多啊。”萧景三笑着说。
苏明安一瞬间明白——这是《楼月国》土著萧景三。不然现世萧景三肯定会邀请线下见面。
他轰出一发空间震动,炸响在萧景三脊背,皮肉翻卷。下一瞬间,随着一道符篆燃烧,萧景三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逃跑了。
苏明安不深追,他直接转身,冲入皇宫。
多周目速通玩家,主打一个“快”、“准”、“狠”。做完这个任务,就快速跳到下一个任务,不在无意义的事上多停留。
如此不低调地冲入皇宫,瞬间引来了侍卫们的瞩目,然而在看到是大皇子后,他们又安静了下去。
苏明安就这样声势浩大地冲进御花园,把正在练剑的静和公主都吓了一跳。她捂着嘴望着苏明安,没想到今天哥哥能这么高调。
白玉亭间,国师一袭银丝绣成的玉色长袍,他缓缓回头,桃花落在他的肩颈。
“……绍卿?”
就连他的语声都带了一丝惊愕。饶是能通晓命运、测算天机、天文地理无所不知的国师,怕是也算不到苏明安如今的心态。
三角形图案:【“二月了,桃花开了。”】
正方形图案:【“我沦落到这地步,都是你害的!是命!是这不公正的命让我来找你的!离明月!”】
菱形图案:【“玉衡,你还记得昔日对我的承诺吗?”】
苏明安一见这选项,一股浅淡的怨气攀升——当时就是他选择了这个菱形图案,导致离国师想起了与大皇子的承诺,答应送他去蓬莱仙岛,又不想让他去蓬莱仙岛,导致他的肉体和灵魂分离,后来重伤倒在山坡上。
“我沦落到这地步——都是你害的!是命!是这不公正的命让我来找你的!离明月!”苏明安选择后,抑扬顿挫的声音从他喉咙里自动发出。
离国师微惊地望着他。就连算尽一切的国师大人,也无法测算苏明安下一步的行动。在外人看来,大皇子就像被邪祟附身了。
棋子跳出了棋盘之外,哪个格子都再容不下它。
“你……”离国师蹙起眉头,察觉到不对,伸出手,想要击晕苏明安。
“白莲死了。”苏明安说。
离明月的手僵硬在空中。
“我也不会去蓬莱仙岛。”苏明安说:“我就待在这里,哪也不去。外面太危险了,只有你这里好。”
他说的是实话,无论是现世的教父离明月,还是这个楼月国师离明月,都是为数不多真心对他好的人。虽然他之前遇到过的白发角色基本都会动不动杀死他,但离明月不一样。
似乎是难度实在太大了,所以他初始就拥有了离明月这样始终保护他的人。
离国师沉默片刻。
“我明白了,绍卿,你需要我的记忆吗?”离国师突然说。
“……?”苏明安惊讶了。
他原本的想法是和国师说清楚,然后让国师告诉他该怎么破局。但国师的意思却是……
“受制于规则,我有无法说出口之事,如果获得我的全部记忆的话……你才能破局。”离国师手中凝结出一柄月白色的弯刃,放在苏明安手心。
苏明安握紧了弯刃。他不知道自己该是怎样的心情。
在注定要废弃的周目里,他的行事会极不留情,甚至与恶人无异,因为他知道一切都将被覆盖。只有最大效率斩获信息,有些人在下一周目才能活下去。
但是,就算把废弃的周目当成一场游戏,把注定要复活的这些人当成npc,这种心态也会让人变得越来越冷漠……刚刚亲手杀死的人,下一周目又和自己相亲相爱,这种感觉并不美好,只会让人感到越来越荒诞和脱离。
他原本没有打算这么做。
离国师却神机妙算,他能从苏明安的一个眼神中,就看出苏明安的死志。以至于……他把自己交给苏明安。
(本章完)
一千零二十九章·“重生之我是楼月大皇子。”
“抱歉。”他再一次道歉。
“是我应当道歉,将责任强加于你。我可以结束,你却不能。”离国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他坠入地面皎洁的月光。
……
离明月诞生于偏远村落,没有父母,只有一位照顾他的阿婆。
阿婆年老体弱,只靠缝衣维生,他便决定努力考取功名,让阿婆治病。
十三岁那年,他凭借一手自学的粗浅占卜之术,骗富商找他算命,一路攒钱至京都,随后埋头苦读星象命运之学,展现出惊人天赋。十六岁考取功名,凭借测定星象、测算命运之能,所有人为他让路,他一路高升,官至宰相。
期间几次遭到奸人迫害,宦多次遭到贬谪乃至下狱,后又官复原位,身上留下了越来越多的刑伤。然而他似不记仇,仅仅不闻不问,只关注天空中的星象。
二十七岁那年,高堂之上,他说出当今圣上寿命已不及三年,圣上震怒,他被流放边疆。阿婆也死于发落之中。那一夜,他攥着阿婆枯槁的手,一夜白头。
人们本以为天才夭折,不是死于流放途中,就是死于边疆。他这一生已经颇为坎坷,却不想三年之后,圣上驾崩,就连死亡的分秒都与离明月当年所说的完全一致。
太子即位,将离明月恭恭敬敬请回,许以国师之位。离明月久居国师阁中,阅读星象书籍,日夜继续学习观星。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
至此之后过去数十年,皇室已换三代,离国师却永葆青春,与年少时一般无二。百姓将他看作半个仙人,就连皇帝都不敢接近他。只要他开口,便能说出他人的死亡时间,不会有半点误差。
他的双眼注视了一代又一代的变迁,望见了沧海桑田、山川易主、几经波折,望见了皇室无尽的斗争与阴私、望见了一代代百姓的生长与死亡。后来,渐渐谁也不知道他从何而来,只知道国师阁内有位不老不死的半仙。
只有他自己心里记得,他年少时曾苦读功名,曾被奸人迫害,曾在狱中受刑,曾被流放边疆……他曾有一位叫陈娘的阿婆,她的手很巧,会为他缝纫白衣,只是她死于圣上的发落,因他口述命运之罪……此后他便学会了缄默。他与常人本应没有不同,仅仅因他擅长星象,为自己改换命运,斩断了寿命之线,从此便得长生。
代代江山,代代过。代代人事,代代传。
百年之后,谁也不记得年少的阿离,谁也不记得那位叫陈娘的阿婆。
只有一位高居国师阁占星楼的离国师,三千白发如雪。他一眼望去,便能看穿一个人的秘密,他一开口,便能测定一个人的死亡。
谁敢接近这样的半仙,谁敢在这样的人面前久留?
就连每代皇帝每次找他,都只敢隔着布帘交谈,不敢直视他的双眼。百年以来,无人敢与他闲谈,就连凑近都不敢。
白昼自斟自饮,夜晚独自观星。桃花树下,白发半仙抬头仰望,夜空繁星点点,交接成错乱的因果线,江山易改,数十代已过,哪一颗星星,又会是陈娘的眼睛?
三十岁那年遇见的糖葫芦小贩,五十岁那年遇见的边疆士兵,七十岁那年遇见的赶集女子,九十岁那年遇见的王侯幼子,一百岁那年遇见的农家姑娘,一百二十岁,一百五十岁……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时光荏苒而过,他的身上仿佛凝结了千年万年的雪,就连他常站的古树都已经枯死,见过了太多的生死,身上的寒气拒人于千里之外。
谁也不会靠近这样厚重的霜雪。
却……
“您是国师大人吗?听说您无所不知,能观命运,万般符篆皆精通。您能否救救这只白狐?”
一个小皇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那时他站在白玉亭中,静静地伫立。因为谁看见他都会害怕,所以他只会站在一个位置,望着久久不变的宫墙,直到夜晚降临。
却有人打破了霜雪,向他走来。
“……你不怕我?”
隔着霜雪,他缓缓开口,许久未说话,声音已然沙哑。
就连静和公主都满脸害怕,小皇子却不卑不亢,回答他:
“我这辈子没有做过亏心事。我自然不怕您,您若是想看我的命运和记忆,您看便是了。这种能力如果使用得好,就是功在千秋之事,我敬佩您,怎么会怕您?”
白玉亭里,融雪落下,三千白雪恍若梨花。
发与雪相融,他蓦然回头,只见满眼霜雪之中,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苏绍卿。
小皇子的性情是他见过数代之最,太完美了,也太可惜了。他在第一眼望见小皇子的瞬间,就无法避免地看到了小皇子此后的一生——短暂且痛苦,没有任何值得眷恋的事。
梦中人迟早会死去,渴望理想之人的纸鸢也会坠落,留下的只有黑暗,永无止息的疼痛和流血。
百年来,他早就知晓命运不可更改之理。早些年他曾不止一次试图救人,扭转这些人已经被他窥见的悲惨命运,但最终只是造就了更悲惨的结局。命运不可更改,他只是注视者,而非改变者。能看穿一切之人,也清楚自己是最为无力之人。
所以,他望着小皇子,什么都没说。
仅仅只是伸出手,治愈了那只受伤的白狐。
……在你的终局到来之前,为你的白狐治愈这微不足道的创伤。已是最后能尽之事。
桃花树外,还是桃花树。厚重的宫墙之外,还是宫墙。命运之外,也还是命运。谁也逃不掉,谁也走不了。
小皇子怔怔站在白片飞舞之间,鼻端只剩下了一股桃花芬芳。
融雪簌落,白玉亭中,已没有了白发人的身影。
小皇子日渐长大,却总能在桃花树下遇见国师大人。
旁人刻意去寻找,找不到。小皇子却随便走走,就能遇到。
国师总是会问他,害不害怕,可他总是回答,不害怕。
因为知道,所以不害怕。因为不打算逃跑,所以不害怕。因为做好了迎接命运的准备,知道自己最后会怎么样,所以不害怕。
国师总是用一种含着浅淡悲哀的眼神望着他,似乎一直在犹豫是否要救他,只要把他带出皇城,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但是,最后,他只是听见国师的自言自语。
“这已经是你最好的命运线……”
在离国师能窥见的那——万千命运之中,没有一个结局比这个更好。即使他把小皇子带了出去,当萧景三把持朝政、肆意清扫后,小皇子还是会自愿回去。命运如同一道扣在他脖颈上的锁,就算敲碎,也会连骨带筋全部粉碎。
因为他就是这么好的人。
预感临近的那一天,小皇子最后一次来找他。
“玉衡,我想要一个承诺。”
白玉亭中,白发人缓缓回头。
“如果取代我的人真的来了,当他想要逃走,当他不想承接我的责任,你就带他逃走,逃得远远的。如果他为了破局有什么想法,你也尽量答应他。”
小皇子的眼神清澈见底:
“他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不应该因为附身了我,就必须完成我的责任。他是无辜的,我尊重他的想法。可以……答应我吗?玉衡。”
桃花酿的酒香四溢。
他专注地盯着小皇子,小皇子已经长高了。
“……好。”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何这么沙哑。
明明他已经看过了千千万万的人,也目睹了数十代江山的变迁,不知这十几岁的少年,凭何能给他心中投下这么大的撼动。
他们对桌而坐,喝了最后一杯酒。
小皇子似乎醉了,又是说宫外的纸鸢,又是说宫女姐姐,又是说太平盛世,他的酒量一直很差劲,直到他睡了过去。离国师缓缓起身,亲自把他送到了高楼。
今天的夜色暗沉,他抱着少年的身躯,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入那间黑洞洞的房间,就像亲手把少年送进了地狱。
“……你比我还无情。”萧景三拎着铁链,这样笑着说,他的笑容里也有泪。
“……”离国师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他走出高楼,一步步走下台阶,空气中残留的酒香一点一点晕染,染红了他白雪般的脸颊。他仰起脖子看着天,今夜的天色无星也无月,他再也看不到陈娘的眼睛。
晚风吹起他白雪般的长发,吹落了满头残留的桃花。
他感到了一股强烈的痛楚,骤然而来,像是要撕碎他的心脏。
如果说这世界外还有别的世界。也会有这样一个无情的离明月,为了等待一个救世主,把自己最亲近的人亲手送上断头台吗?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一个少年关于盛世之梦的幻想,凭何给他这么大的触动。明明他清楚那不可能实现。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舍不得与少年饮下最后一杯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流泪。
“……”
陌生的、苦闷的、许久未见的、令人疑惑的……眼泪。令他感到深重的迷茫和不解。就在他走出房门、迎上晚风的那一瞬间流下。
“……咦。”
于是,百年来,白发国师发出一声低低的、疑惑的叹息。似是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流泪。
他应该拒绝小皇子的,如果那异世之人以承诺为要挟,要求他帮他逃跑。那小皇子的牺牲就白费了。但是……他还是感性了。
他不该感性的。
离明月不该感性。
救世之人不该感性。
……
【菱形图案:【“玉衡,你还记得昔日对我的承诺吗?”】】
……
……
苏明安转过身,脑中已经集齐了大量符篆的使用方法。他知道了关于神灵的信息,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他沉默地站立在宫墙之下,桃花瓣擦过他的脸颊。
今夜星子浩瀚,浮光满天。
宫墙外隐隐传来打更人的声音,铜锣敲响的清脆声响,还有那……低低飞过的蝴蝶纸鸢。
离明月不会履行他的承诺,苏明安也不会前往蓬莱仙岛,白莲也不会灭城。于是,一切都变得寂静了。那种……久违的、安宁的、让人沉默的,寂静。
“玉衡。”苏明安唤了一声,白发人已经不再回应他。
……玉衡。
苏明安的身周,一切都开始定格。
……
【第一章·玉衡之约,已达成】
【评价:“康裕26年,允诺终结于此。”】
【做出选项:2个。】
【完成度:81%】
【总计获得梦巡灵点:150点】
【请做出你的选择。】
【开启下一章/结束梦巡,回到现实?】
……
“回到现实。”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依然是熟悉的出生点——苏文笙的家。破旧的门窗、老旧的日历、满是缝补的书包。
他欲摘下头盔,却突然心中猛地一颤,视线微移——
床边,站着一个纯白的身影。
那双冰冷、浅淡的眼眸,几乎与他近在咫尺。
“等你很久了,苏明安。”
一千零三十章·“我是你的朋友。”
“你是?”苏明安面色不变。
神灵无法插手稻亚城,只有附身了教父才能出现。
神灵仔细地盯着苏明安,似乎在观察他是否存有记忆。
如果苏明安没有记忆,那这些举动完全脱离了苏明安的固有行动。如果苏明安保留了记忆,那又毫无道理——他没有任何理由能保留记忆,一点理由都没有。
“……”神灵沉默了片刻,忽然露出微笑:“我是你的朋友,苏明安。”
这抹微笑极为制式化,却又显得极为完美。从一开始苏明安就察觉到,神灵的人性极淡,和苏凛那种后天神明不一样。
“我们是朋友,我也是你的邻居。接下来,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都会陪你。”神灵说。
“是吗?你是我的朋友吗?”苏明安抬头。
他们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交流,神灵对他的记忆情况半信半疑,而他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能保留记忆。由于离国师的主动牺牲,苏明安不需要解释前因后果,这让神灵无法得知苏明安目前的状态。
苏明安的右上角——直播间已经看不见了。
这是一件好事。在第十周目,直播间是很多天后才消失的,那时他以为自己精神差到看不到直播间弹幕了,但其实恰好相反——看不到弹幕的那一刻,才是他最清醒的时刻,因为虚假的弹幕终于消失了。
苏明安起身,在神灵的注视下推门——
一位少女站在门前,瞳孔是黯淡的紫色。她身穿长袖与牛仔裤,低低地帽檐压着阴影。
“小银杏。”少女朝他笑道:“吃午饭了吗?”
……你又换称呼了,苏洛洛。
苏明安凝视着她。
小蓝天,小溪流,小云朵……
她像一个玩具活跃于神灵指间,每一周目都会是苏明安第一个看到的人。她的作用只是为了引导苏明安的行动,尽管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点。自由的灵魂从来都不属于她。
每一次,每一次……她的身份都会随着神灵的心意转变,有时是亲人,有时是邻居,有时是青梅竹马。而支配她这短暂一生的,仅仅取决于神灵想让苏明安看到一个怎样的形象。
“嗯。”苏明安应了一声。
“小银杏,你要去哪?”苏洛洛探过头。
“教堂。”苏明安说。
他们前往教堂,神灵一直远远跟在后面,直到推开教堂门的一瞬间,苏明安看到了一身牧师黑袍的吕树。
“吕树!”苏明安喊出声。
“……苏明安?”吕树转头。
“——动手!”
苏明安的出手又快又疾,就连旁边的苏洛洛都没反应过来。只见审判天平一闪,血红色的光辉出现在神灵头顶。
吕树不清楚情况,但看苏明安出手了,他立刻抽出黑刀跟上,一刀朝神灵砍去。
——苏明安知道神灵的实力不强,战力只有四五千。在附身他人时,更是无法发挥全部实力。
审判、空间震动、重力压制、浮游炮、螳螂的刀锋、吕树的刀术……短短一秒之内,极其恐怖的伤害爆发,血红数字不断闪烁,瞬间吞没了神灵。
天空压下暗沉的色泽,尘埃渐渐散去,神灵倒在地上,全身都是坑坑洼洼的伤口,鲜血淌成了溪流。
祂的眼神很平静,即使拥有即时痛感,祂也像感觉不到痛。
“原来你记得。”祂说。
“记得什么?”苏明安不会承认自己有记忆。只要自己不承认,那就没有证据。
神灵没有纠结这个问题,祂仅仅只是平静地说:“我不理解。”
苏明安走近祂。这一瞬间,苏明安脑中微微一痛,他隐约感觉……自己和神灵,应该有着除此之外的立场,不仅仅是“玩家”与“boss”之间的关系,应该有着某种更深的、更紧密的联系……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帮助这个世界的人们。”神灵继续说:“他们是我的实验品,为了更伟大的目标。只有我和你是同一条战线上的,这些人都无关紧要,你却为了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反抗我。”
祂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某种隐秘的情绪。
“更伟大的目标——是创造新世界?还是为了保护另一个文明?亦或是创造新神位?”苏明安淡淡道:“这些理由,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我的任务只是拯救世界。”
“是吗?是这样吗。”神灵说:“‘主线任务’支配了你吗?”
“‘责任’。”苏明安说。
神灵似乎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薄凉的雪。
“一些生命在食物链中高于另一些生命,那么就像人类宰杀牛羊一样,高维者能够处置低维者的生命。因他们之间的差距,比人和动物之间的差距还大。你已经立足于食物链的高位,能够轻易处置他们,却还要这么眷恋他们……令我感到不解。”
“我并不眷恋。”苏明安说:“但我也不会宰杀。”
“人们因为崇敬而给你奉上鲜花,人们因为恐惧而想要给你戴上镣铐……这本就是一样的感情。你的眷恋,和你的宰杀,也只会导致相同的结果……因为,一切早就已经发生过了……”神灵的声音越来越低,血越流越多。
直到双眼微微变动,换上了一对温和的眼神。
“文笙?”离明月轻声说。
“是明安。”苏明安说。
小红飞过来,开始治疗离明月。
苏明安望向吕树,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吕树应该是本人。他让吕树照顾离明月,自己则离开了稻亚城。
旧日教廷,他见到了萧影。在萧影和萧景三的许可下,他获得了萧影的全部记忆。
“叮咚!”
【检测到你脑中的记忆已有五人,开启“灵魂引渡”系统。】
【当前记忆:未知时代·萧影、现世·萧景三、楼月国时代·离明月、楼月国时代·柳萱萱(?)、现世·明罗(?)】
……
苏明安心中一紧,他没想到,柳萱萱和明罗这两个第十周目的死者记忆也算在内。可能是系统判定他可以保留第十周目的死者记忆。
他看向这个新开启的“灵魂引渡系统”。
一段声音响在他的耳旁。
……
【“千年前,秦将军说,倘若将所有人的数据储存在一个不老不死的人的大脑中,只要这个人永生,就相当于所有人都永生。这一个人——便相当于一个文明的精神之和。”】
【“只要这个人不死,文明就会永存。”】
【“我们在神灵的攻伐下坚持了数十年,制造了一个最大的硬盘(或者说,用‘符篆’称呼更为合适?不过秦将军更喜欢‘硬盘’这种说法,虽然听上去很科技化,有些不伦不类),将它植入了‘旧神’的灵魂。”】
【“同时,我们利用‘言灵’这一权柄,以现存的所有资源为‘能量’,以所有人的期望为‘信仰’,为我们的后代写下矩令——当我们死去,我们的信息会由硬盘储存于下一代人的脑中。即使他们会被神灵抹杀历史、忘记一切,我们的信息却会随着冰冷的文字而永存,成为他们潜藏的“前世”。即使世界终将变得冰冷而麻木,旧日的薪火却不会消散——”】
【“我们都将逝去,而旧日将永存。”】
【“当世界的融合度加深,一些人便会自动触发身上的“硬盘”,让我们得以附身。即使那时的我们并非生命,只是……一种人格模拟?或者说新的存在模式?”】
【“我们制造的那个最大的硬盘,则放在‘旧神’的灵魂之中——当‘旧神’在千年后苏醒,祂将承接所有人的‘硬盘’,从逝去的岁月中——唤醒我们。”】
【“所有硬盘的数据都能导入祂,祂是所有硬盘的接口,而所有硬盘——即是我们。”】
【“岁月的长河不会因任何人而止步,人类的生命更是短暂如宇宙一瞬,甚至比不过一棵古树。然而当所有生命成为了可以被永久保存的文字,那么一个时代将完整地溯流至下一个时代。”】
【“我们已经无法见到未来,但下一代、下下一代、甚至千年后的人们——他们会。”】
【“即使,那时的世界已经面目全非,当我们的人格醒来时,我们会面临一个怎样的时代——原始时代?古代?魔女时代?剑与魔法时代?西幻时代?蒸汽时代?还是科技时代?星际时代?”】
【“历史被抹去,任何时代都可能拔地而起。我们甚至可能看到古代与星际时代共存的场面。那真是……令人期待的场面。”】
【“旧神大人,当你听到这些文字,请记住——把我们从尘封千年的历史里——唤醒吧。”】
【“您也许已经孤军奋战已久,才听到这段文字。您也许曾感到彷徨无助,因整个世界都在与您逆行,因整个世界的信仰都在与您为敌。您也许找不到任何可以信任的战友,您也许找不到愿意唤醒历史的同盟,您也许已经步入绝境。”】
【“但是,神明啊,请记住,您并非孤身一人来到这个时代,我们——百年甚至千年前的我们——都是您的后盾,您的臣子,您的士兵,您的……家人。”】
【“您并非孤身一人。一个时代都在您的身后。我们跨越漫长的岁月,在您身边。”】
……
这一瞬间,苏明安的耳旁,仿佛晃动着虚幻的“心脏之血”耳坠,蓝红的色彩流动着,隐隐的红线像是生动的血管,随着心脏的节奏鼓动。
一切仿佛在发出“滴答”般的时钟声,就像有无数道身影停留在他的身后。
……他原来并非孤身一人。
他之前一直尽量不杀人,导致他一直没有触发这个灵魂引渡机制,若不是废档,他也不会凑到五个人的记忆。
他看向灵魂引渡系统的详细解释:
……
【每个人身上都保留着自己前世的“硬盘”,你的身上则保留着内存最大的“硬盘”。你可以收纳所有死者的记忆与情感,保存进你的“硬盘”中。】
【检测你拥有第九世界的技能——生化10级、机械10级。你可以在资源足够的情况下,将你脑中死者的记忆与情感灌注进仿生体,将他们在现实中“复生”出来。】
【只要你还记得他们,他们就是不死的。】
【——你一个人,就相当于一个文明的硬盘。】
……
他感到头很痛。萧景三的记忆还好,只有二十几年。萧影的记忆却是极为悠长,又有各种极为负面的情绪,挤得他的头脑都要爆炸了。
以至于他根本无法细读萧影的记忆,只能零碎地捕捉一些记忆片段。
“——你现在的位格还不够,不用细读记忆,会撑不住。”脑中传来萧影的声音,把苏明安吓了一跳。
苏明安这才意识到——这些死者真的彻底存储到了他的脑中。
只不过,其他几人都很安静,暂时只有萧影的声音。苏明安伸出手,五个光点出现在他的手中,其中一个便是萧影。
萧影的记忆虽然混乱,但苏明安找到了异种王的复苏条件。
——吾之复苏,需吾之意志涤荡大地,需仙之符篆塑形吾魂,需命运之剑凝于吾身,需旧日之眼汇聚情感。
——吾之好友,旧神啊。请呼唤吾名,以吾之力量,作汝抗衡旧神之剑。
“原来如此……”苏明安自言自语。
陷入死局的最大原因——每当苏明安走到预言石壁前,就会被重置。就像这句话:【旧日827年2月10日,苏明安还没有达到复生异种王的条件。使用洗脑手段清除本次记忆,开始“下一次”旅程。】
所以,只要他满足了复苏异种王的条件,世界重置就不会启动。这才是破局的唯一办法,否则他永远无法跨越这个节点。
现在看来,异种王的复苏条件仅仅差了一条。
——【吾之意志涤荡大地。】
……
【小苏回档:海边,下午四点。(此关键时间点已回档次数:2次。)】
……
(本章完)
一千零三十一章·“天生的赢家。”
苏明安立刻回档,第十一周目的事已经做完了。无论是离国师掌握的全部符篆、还是异种王的复苏条件,他都记在了心里。
海边吹起湿润的风,他睁开眼,一道纯白的身影站在旁边。
——神灵第一时间牢牢抓住了苏明安的手腕。
“你为什么能记得之前的事……没有道理,没有任何理由……”神灵看出来苏明安保留了记忆。
……居然触发的是小苏回档吗?
苏明安无所谓,他甚至懒得回答神灵的疑问。在朝颜的帮助下,他再度触发了回档。
……
【苏明安死亡回档:海边,下午三点。(此关键时间点已回档次数:5次(看到预言石壁前)+9次(看到预言石壁后))】
……
这回触发的是自己的死亡回档。
浪花拍打着鞋面,苏明安站在晚风中,时间在他眼中仿佛一条溯回的长河。
“……第几次?”某人如期而至。
苏明安回过头,笑道:“第一次。”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苏文笙说:“这里可不是安全的地方,这里离神灵的老家很近,又是海边,你无处可逃。”
即使苏明安得知了异种王的复苏条件,也根本来不及。只要苏明安现在不靠近预言石壁,神灵就会来逮人。
“当然有机会逃。”苏明安笑了笑:“帮我一下,好吗?”
在视线的交接之间,苏文笙立刻明白了苏明安的意思。
“你喜欢……哪一种?”苏文笙挑了挑眉。
“不太痛的那一种。”苏明安说。
一声沉闷的透体声响,苏文笙的手穿透了苏明安的胸口,鲜血滴落在黄沙上,又被一阵阵的海浪冲刷成淡粉的色泽。
黑色耳钉反射着碎光,苏文笙在笑:“抱歉啊,我身上没带武器,委屈你了。”
苏明安吐出几口血,他望着天际,海面与天空汇聚成了莹蓝的色泽,是那样漂亮,衬得他的心情也如同拔云见日,尘埃全消。
“没关……系。”
他很快倒了下去。
……
【小苏回档:昨夜,晚上十一点。(此关键时间点已回档次数:1次。)】
……
苏明安睁开眼。
他坐在教堂的内室,床头是娇艳欲滴的鲜花。蓝色月光透过窗户洒下,点缀在他的眼中。他捂着脸,低低笑了。
“……”
早在知道自己有小苏回档后——他就想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破局方法。
已知回档只能回到某个关键时间点。在一段时间内,无论他回档多少次,都只会回到同一个关键时间点。
然而,两个回档的关键时间点并不重合,他自己的死亡回档在下午三点,小苏的回档在下午四点。
假使——他在下午四点之后触发小苏回档,就会回到下午四点。他触发自己的死亡回档,就会回到下午三点。无论他触发多少次自己的死亡回档,都只会回到下午三点。看起来像是已经被堵死,因为死局的关键就在于——就算触发的是苏明安自己的回档,也只不过是提前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并不能改变什么。
——但是,假如在这个时候,他再触发一次小苏回档。
这个时候是下午三点。而小苏回档的关键时间点是下午四点。回档只能回到过去,不可能让他去往未来,所以,“下午四点”这个关键时间点还没有抵达,小苏回档就只能往上溯流——直至找到上一个关键时间点。
也就是——更早的时间点。
现在看来——是前一天的晚上十一点,他在教堂睡觉的时候。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稻亚城。
只要他远离大海,远离神灵所在的位置,他就不必被迫走到预言石壁前,就能想办法满足异种王的复苏条件。
这也就是他一早就想好的破局办法——【交替回档】。像是传火者手中的火炬,只要回到关键时间点之前,就能溯流至上一个关键时间点。
“不过,还有一个额外的危险……”苏明安盯着门口。
“嘭!”的一声,房门大开。
眼神冰冷的离明月闯了进来,他一挥手,室内的花香变得浓郁。
——因为这是小苏回档,所以神灵必然知道,苏明安是从第八天回到的第七天的。神灵就很可能会在这里堵他。
但祂不会知道,苏明安已经见到过预言石壁,因为下午三点的那次苏明安自己的回档——已经覆盖了祂的记忆。祂只会以为,苏明安在下午三点的海边突然被苏文笙杀死,回到了第七天。这足以让祂感到不对劲。
馥郁花香中,苏明安看到了一个身影。
——水岛川空。
当神灵感到不对劲,祂会召集一切力量试图启动世界重置。祂无法对苏明安下杀手,所以喊来了水岛川空。
“我真的要抓苏明安吗?”水岛川空破窗而入,站在零碎的玻璃之间,望着床上的苏明安,满脸犹豫。这是神灵给她下达的指令,但她不想动手。
“控制住他——动手!”神灵说。
黑刀一闪,水岛川空一咬牙,锋锐的黑芒朝苏明安袭来,然而苏明安抢先一步,用泯灭戳向自己的太阳穴。
在神灵与水岛川空震惊的视线下,苏明安倒了下去。
……
【苏明安死亡回档:海边,下午三点。(此关键时间点已回档次数:5次(看到预言石壁前)+10次(看到预言石壁后))】
……
海风吹起苏明安的黑发,他凝视着眼前的海浪,叹息一声。
……果然啊。
“真实时间”是最关键的河流。
假如将“第八天下午三点”这个关键时间点,设为时间点A,此时副本外的时间应当是“第十世界开启的第三十一天”。
假如他用小苏回档回到更前的时间“第七天晚上十一点”,设为时间点B。此时副本外的时间不会随着小苏回档重置,而是会正常推移下去,渐渐抵达“第十世界开启的第三十二天”。
而他的死亡回档凌驾于一切之上,它看的不是第十世界中的时间,它只看副本外的时间,也就是说——它仅仅考虑“真实时间”这个要素。
当苏明安在时间点B触发自己的死亡回档,他不会再像交替回档一样,回到“第七天晚上十一点”之前的关键时间点,只会回到“第八天下午三点”这个时间点A,因为对于副本外的时间来说,他是从“第十世界开启的第三十二天”回到了“第十世界开启的第三十一天”。假使他还能往前溯流,回到类似“第六天”、“第五天”的时间点,那么就与“真实时间”不再兼容了,不符合苏明安死亡回档位格最高的情况。
所以,【交替回档】只适用于一种情况——苏明安的死亡回档关键时间点,位于小苏回档的关键时间点之前。
只有这种情况才可以交替回档,回到更早的时间点。如果苏明安的死亡回档关键时间点位于小苏回档的关键时间点之后,那么无论怎么触发回档,都不会向前推移。
苏明安思量片刻后,再度让苏文笙杀死他,以触发小苏回档。
……
【小苏回档:晚上十一点。(此关键时间点已回档次数:2次。)】
……
蓝色的月光洒在眼皮上,教堂的鲜花馥郁芬芳。苏明安睁眼的一瞬间,就起身跑路。他不能被神灵堵门。
“——控制住他。”
身后传来神灵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水岛川空的追击。
空中传来金铁交戈之声,苏明安抬手,亚尔曼之剑横住了水岛川空的刀锋,她刀锋上弥漫的漆黑色泽飞速蔓延。
“唰!”
一声轻响,一道黑暗的阴影在地面浮现,直刺苏明安的小腿——这是水岛川空的技能,唤影。
她擅长黑暗、泯灭、阴影。极致的破坏,极致的溶解。
空间十字光浮现,苏明安踏上了机械轮盘。盈盈月光交叠在他们的视线之间,如同一柄冷寒的冰刃。水岛川空苍白的面色映照在月光下,瞳孔犹如警觉的猫,一直死死盯着他。
她头上的水晶冠冕,太耀眼了。脖子上飞扬的金色圆弧吊坠也极为闪亮。她早就答应了成为神灵的神女,全身的威势极为强大,犹如一座高山。
天空中隐隐出现了多道影子——青鸟手持长弓,站在云雾之后。薛启夏端着狙击枪,枪口瞄准苏明安。毕维斯手持长剑,踩在飞行器上。更有几位身展翅翼的身影漂浮,虎视眈眈地盯着这边。
烈火烧灼在苏明安眼前,水岛川空手里的剑刻着歌颂神灵的纹路,她的眼神也像蒙着一层模糊不清的阴影。
“为什么。”苏明安说。
……为什么要听从神灵。你如此敏锐,难道觉察不到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
水岛川空的面色沉寂着,半是愤恨、半是无奈的眼神盯着苏明安。
下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有教堂的学生、稻亚城的士兵、学校的老师,还有匆忙赶来的吕树……他们遥望着天空中这声势浩大的战斗。
“——苏明安!我去喊山田他们过来帮你!”吕树在下面大喊。
苏明安没有功夫回应吕树,他紧紧盯着水岛川空。她成了神灵的走狗,实力已经今非昔比。
“你说……为什么。你说说,我为什么要成为神女。”水岛川空缓缓道。
“因为神灵给你展示了一个很像你妹妹的人。你就觉得——在这浩瀚的宇宙中,你寻回了她?”苏明安说。
“哈哈……哈哈哈哈……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吗?是啊,你该是这样想的——你啊,就觉得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啊——”
悲愤的笑声,癫狂的笑声,无奈的笑声。
她的笑声骤然爆发出来,显得又尖又亮,让苏明安回想起那夜雨中,水岛川晴最后绝望的笑。她们拥有的——近乎是一样的眼神。
水岛川空高举剑刃,泪水从眼眶流下:
“——因为第九世界没有我的原初啊——你还不明白吗?!”
苏明安握紧剑柄。
他感到脸上有茫茫的细雨。
“每一次——每一次看到你开局地位那么高——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水岛川空闭目:“每一次——看到你有那么强悍的能力——甚至——回档这种无人能及的能力——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她惨然的笑容也像是茫茫的细雨。
“凭什么命运如此审判我,在我还没有结束世界游戏的时候——就宣判我——说我不可能活到世界游戏结束后?命运凭什么不肯给我展示出我的原初,它凭什么要夺去我唯一的亲人,我凭什么——只能作为‘神女’而非‘旧神’诞生于世?”
“你以为我想成为神灵的人吗?但如果我不成为这个‘神女’,我该拿什么——拿什么去面对你这个天生就是‘旧神’的家伙?我该拿什么完成主线任务?这场游戏——”
“苏明安。”
直至这一刻,她那惨烈的笑容褪去了,语声骤然冷静下来,神情冷然得如同冻结。
“你是天生的赢家。”
“如果我是‘旧神’,如果我是‘苏绍卿’,如果我是‘侦探’,如果我是‘苏文笙’——我不会输于你。”
“是游戏机制注定了我的败局,以至于我只能竭尽卑劣的手段接近你的层次。所以在你眼中,我成为了‘卑劣者’。”
苏明安缓缓抬起剑刃。
“回档。”水岛川空苦笑:“回档……你有这样的能力。每一次每一次,就算我做出了什么功绩,只要你回档,就会被抹去。哪怕连我现在说的这一切,也会被抹去……所以,我从来不打算赢你,没必要,也不可能,你就该赢到最后。”
她再度露出了那种绝望的笑。
苏明安垂下眼睑。
她的认知已经错乱了。
她已经误把苏明安身上的小苏回档……当成了那种最高位格的回档了。
“你会后悔的,如果你成了我。”苏明安说。
“不会。”水岛川空斩钉截铁地说。
苏明安只是摇头:“那些绝望,我一个人看过就好了。”
他凝视水岛川空:“和我做个交易吧。”
(本章完)
一千零三十二章·“下雨了。”
苏明安向水岛川空发出了联盟邀请。
在这一刻,他清晰地看见水岛川空脸上的错愕。
“你绝望的根源在于,你不成为‘神女’,你就无法面对我这个‘旧神’。”苏明安说:“但如果你和我结盟呢?我们能打出更精彩的结局。你既然对做狗十分反感,我给予你复返的台阶。”
他伸出手:“厌倦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情况,就与我结盟。就算你之后会遭遇困难,即使回档的能力不在你,我可以为你解决。你并不是爱德华那样的人,你对我没有太大的敌意。我们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是不是?”
他的语声又轻又缓,传教光环与魅力值的加成让这番话变得具有说服力。
神灵就在不远处,祂静静地望着这一幕。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阻止,就像是……祂已经预料到了结局一样。
水岛川空眸光颤动,她盯着苏明安的手。就这样僵持了数十秒。
苏明安回望着水岛川空,他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格外真挚而澄澈。
“……这是你第几次这样试图攻略我?”水岛川空突然说。
“嗯?”苏明安眨了眨眼。
“第几次了?你这样向我发出邀请?”水岛川空说。
苏明安眼中倒映的色彩,一点一点收敛回去,表情由温柔逐渐收回。他淡淡地收回了手,结束了攻略模式。他已经想到了,既然水岛川空知道了他有回档,那么猜疑链已经构成,无论他多么真诚,她都会下意识怀疑这是他的第几次重演,她都会怀疑——之前的数次他是否对她做过不可饶恕之事。
尽管非必要情况下,苏明安不会在废弃的周目里为所欲为。但他人的视角不一样——任何人都看不到废弃的周目里发生了什么,以他们的视角来看,苏明安做出任何恐怖的事都是可能的,反正是会被覆盖的时间线。即使他极尽残忍地虐杀了某个人,那个人在下一周目依然会满脸笑容地面对苏明安。
“你恨我吧……恨我一直针对你,恨我在穹地想让你疯。你恨我也是应该的。”水岛川空紧握刀柄,她的咬字又重又慢,像在舔舐自己的伤口:“你有这种能力——回档……你能预见任何人的行动,我根本不可能赢你。在无数个周目之前,你肯定杀死过我,你也肯定见过我最不堪的样子——我是不是还曾经对你下跪求饶过?你是不是还做过更恐怖的——”
她的表情绝望极了。头上的水晶冠冕“叮当——叮当”地碰撞,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清脆的余音。
苏明安望着她,后退一步,一步,又一步。
叮当——叮当——叮当。
“第一次……啊。”他说。
这是我第一次向你发出邀请。
我也没有杀死过你哪怕一次。
可是你……不会信吧。我的任何话,你都会看作我在废弃周目里得到的经验,因你假想我一定赢过你,甚至折辱过你。即使我将“回档”这种东西放在明面上,也只会让你——让“你们”——让人类这个种族——对我更感恐惧。
月光横贯在他们之间,薄薄的光线切割开了他们之间的阴影。
他注视着掌间的纹印,手指一点一点收拢。
望着苏明安这空间震动的起手势,水岛川空瞬间动手。刀尖前指,发出天使般神圣的金光,朝着苏明安围拢而去——
“砰!”薛启夏的狙击枪开枪,袭向苏明安。
“唰!”青鸟箭矢射出,直指苏明安右胸。
就在这一瞬间,苏明安十指完全收拢。
——可他仅仅只是十指收拢,并未发出空间震动,仿佛他只是为了欣赏指间流动的月光。
这是神战正式打响的第一天,以神女水岛川空作为宣战起始。
土石裂解,月光震动。
“诺亚之链”的光辉一闪而过,薛启夏的全身出现数道孔洞,他呕出一口血,向下坠落,而苏明安毫发无伤。
这时,苏明安方才重新收拢五指,发出足以震彻天地的空间震动。
吕树站在下方,仰望着天空中的战斗。他没有升空手段,也没有远程技能,仅仅只能望着。
“你没有让我做任何事,让我一直待在稻亚城。就连山田町一和路他们,都被你早早安排了任务。”吕树低声自语:“是因为……你也觉得我不是真的吗?”
苏明安听不见他的话。
苍穹之上,苏明安右手横剑,左手捏着空间震动,身周浮现出硕大的浮游炮,犹如飘在他身周的水母。
“我没有想过,我在第十世界的第一次全力战斗,不是面对神灵,而是面对你。”苏明安说。
“在无数个周目里,你已经对我非常了解。”水岛川空手持黑刀,一条红绳系于她的手腕。她将黑刀反手而握,缓缓竖于身前:“你能想到,我会怎样攻击你吗?你应该早就看过无数次了吧……苏明安。”
乌光大放,红绳飘扬。
双方都是擅长远程的人。水岛川空以神赐的天使之力为武器,苏明安以空间为武器。当二者交汇,产生了巨型的余震与涟漪。
天空悲鸣,爆音连连,地面上的人们连忙趴下,剧烈的尘沙伴随着狂风从他们头顶掠过,险些割断他们的脖子。
苏明安乘胜追击,水岛川空却一直避其锋芒,仅仅用手中的天使剑挡下致命处。她知道,只要等苏明安法力值耗尽,拥有神赐之力的她将赢到最后。
毕竟神灵一直在……注视她啊。她不是苏明安这种被世界钟爱的幸运儿,这是她为数不多被世界眷顾的地方了。
夜色愈发沉郁。有青鸟在侧、毕维斯掩护、苗布与常青珞等玩家辅助,还有成百上千名牧师与神官的火力覆盖,他们都在不停消耗苏明安的法力值,想让他力竭。至于苏明安身后,没有人,他一直都是在孤军奋战,永远都是在孤军奋战。
震鸣一声接着一声,有身影如同溺亡的海鸟坠落,有身影四分五裂落于月下,淋漓的鲜血洒于长空。一道道尸体坠亡于今夜的蓝月,脸上残存着对神灵的忠诚。
血迹溅在苏明安脸侧,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拭去,手指流淌着鲜红色的月光。
他曾在废墟世界也这样持久作战过,但那时杀的是机械人,没有多少实感。如今却是人,一个又一个人的记忆灌注进他的脑海,化为点点白光汇聚在他的身周。
他们临死前的呐喊——他们的不甘与仇恨——
“恶魔——恶魔!”
“他绝对是恶魔……你们听见了吧,他掌握着死亡的力量,只有恶魔才能拥有这种邪恶的力量……”
“他是恶魔,他的那些同伴也是恶魔的拥趸……离主教被蛊惑了,萧景三是异教徒,朝颜是魔女,那个他身边的苏洛洛也是魔女,还有李御璇和易钟玉、夏嘉文……神灵说过——是这些人诱惑了他,他本该是神灵大人的大天使的!”
听着这些荒谬的指责,苏明安擦过眼尾沾染的鲜血,不置一词。
“现在,你也是刽子手了。”神灵远远地笑了。
地面上的鲜血、尸体……苏明安在十个周目中都不曾手染鲜血,现在神灵终于看到了这一幕了。
“神灵。”苏明安看了一眼【法力值:52/7000】的数值:“我曾听过一个典故。”
水岛川空举剑,她不想听苏明安嘴炮,他的魅力值太恐怖了。
“——我猜你现在的法力值是52点。”神灵淡淡的语声响起:“而你法力值的恢复速度是60点每分钟。所以,我可以听你说两分钟。”
于是,所有人停下了攻击。他们近乎衣衫褴褛,每个人的身上都有震出的伤口,鲜血一滴滴掉落。
“【杀一人以利天下,可以吗?】”苏明安说:“【这一个人无辜,天下的人也无辜。那么一个人的无辜,和天下人的无辜,何解?】”
水岛川空蹙眉,这种问题她早就有了答案:“当然是天下人的无辜更重。”
“【管氏回答道:是谁要害这天下人,便惩治谁。如果是另外一个人,就号召勇士杀死他。如果是一个团体,就让机关除掉它。如果是天灾,便去抗灾。如果是人祸,便去问责。如果是制度,便去改革。】”苏明安说:“只要有一个人去停下电车,无论是‘一个人’还是‘天下人’,都不会有轻重之分。害天下而不知,抢走了别人的生存空间,要另一波人去求活,却以另一波人求活的行为作审判,这就是你正在做的事。”
“在文明面临危机时,‘道德者’总是会竭尽全力在内部寻找敌人,将所有的罪推到别人身上,尽情地放大并审判他们的罪恶。越是居高临下地审判别人,就越显得自己罪恶全消。”
“神灵,你正在做这样的事。罪魁祸首是你,要毁灭世界的是你,电车是你。你却将‘一人’与‘天下人’的问题推给水岛川空这样的人,让她必须‘审判’我。最后,在所有人眼中,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错。”
水岛川空紧握刀柄,她知道苏明安这家伙又在试图让她调换立场。因为他法力值见底了。
这个人……从来都不放过最后一丝机会。
“我听完了。”神灵淡淡道:“我全盘承认你说的话,然而我无动于衷。动手吧,神女。”
水岛川空高举黑刀,她的眼眶微红。
苏明安却微微笑了。
“神灵。”苏明安抬起手:“要下雨了。”
“什么?”水岛川空没听明白这句话。要下雨了是什么意思?
苏明安抬起头。苍穹之上的蓝月逐渐被乌云遮蔽,显出浓重的雨云。最后一缕月光眷恋于他的额头,随后轻柔地一滑而落。
第一滴雨就在这一瞬间落下。
……
“林云亭,扩大器启动了没有?”
“请求救援!3万人坐标(298,391)请求求援——我们需要疗之道的符篆家!有人被异种重创了!”
“灵猫号驾驶员山田町一,请前往三号驻扎点接受治疗,系统显示你的异种污染度已达76%……”
“我快靠近圣城研究所了,差一点,就差一点——”
“伊莎贝拉小队信号已中断,位置东城白玉街!楼月国的盟友们呢?”
“他们已经在调试仙之符篆了,这玩意需要锁定一个合适的天空坐标,才能做到覆盖大范围的降雨。”
“通讯频段492,902.192——东城有战力超过四千的人吗?为什么雷达全都中断了?”
“蒸汽时代的人们太愚昧了,他们死死地挡在我们面前,不让我们靠近坐标点——”
“路,能升空吗?”
“不必管我,走——走啊!!”
诺尔的耳麦传来嘈杂的语声。焦急、紧张、热烈。战线在话语中飞速传递,仿佛把人又带回了那个久远的战争年代。
一千零三十三章·“瀚海归雁。”
爆破灯在夜色中炸响,点亮了大地。
黄纸燃烧的气息、刀剑相交的声音、中世纪魔法的流动声……一时间,很难分辨这到底是哪个时代的战争,像是不同时代断层于此。
诺尔坐在圣城最高的钟楼之上。白鸽停驻在他的掌间。
钟楼之下,是一眼望去看不到边际的战场。点燃这场战争的,是苏明安令黑猫送来的“仙之符篆·扩大”。从圣城开始燃烧这枚符篆,让特效药聚于天空,便能酿造一场——覆盖全世界的、唤醒历史的大雨。
人们眼中的迷茫会被扫清,他们会——逐渐想起那个有着鲜花、有着自由的时代,钢铁丛林中死去的夜莺——它们曾经属于过去生机勃勃的森林。
【几十年前,世界上生活着一种美丽的鸟儿。】
诺尔抚摸着白鸽的羽毛,俯瞰这场战争。
“呜——”
夜色沉寂,号角声响。
由人类自救联盟领军,一头红发的副盟主翟子冲在最前方,昕月与李团长紧跟其后。阿圣特王国的王爵克里斯蒂娜带兵在后。李御璇与上清等人带兵潜入地下,负责地下战场。
“神灵真的不会赶回来吗?”山田町一按住耳麦,在磅礴的炮火声中大声喊着。他全身覆盖着盔甲,这是他在废墟世界用积分换来的灵猫号高达。
“苏明安说不会!相信他!!”耳麦那边传来伊莎贝拉近乎声嘶力竭的声音。战场实在太吵了,几乎很难听清。
“路!我们能不能升空?只有把特效药和仙之符篆同时弄到空中,还要启动人工降雨的扩大器,然后才能——”这是阿尔杰的声音。
“要护送——”路的声音也驳杂不清。
蓝色的月光悲悯地抚摸着圣城,蒸汽时代的骑士与神官们——还有数之不尽的圣盟军们,牢牢守着防线。骑士们的面容覆盖在铁甲下,冷肃而决然。
【——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在沦为钢筋水泥之前,曾是它们世世代代的故乡。】
梦巡家易钟玉、步修为,邱桂,杨秋露,牧天瑞身上萦绕着符篆的光芒,他们是战场的先锋。
【——它们鸣叫、歌唱、哪怕被人捕杀,也依然撑着嘶哑的喉咙歌唱。】
萧影带着旧日教廷的人们来到此地,人们虽然不待见他们,但他们确实是强大的支援力量。
随后,是庞大的玩家团体——这场战争中,积极性最高的竟然是玩家们。榜前玩家伊莱、艾葛妮丝,还有伯里斯的灯塔教,都带着一批实力不俗的npc加入。
【直到——它们被捕杀殆尽。我们成为了最后的“夜莺”。当所有人都无法歌唱,我们的喉咙仍在发声。】
来自楼月国的军队。由易将军指挥,由风云剑客领兵,他们参战的理由只有一个——为大皇子殿下而战。
莫言则带着古武世家的一批人,负责左右翼的保护。
最后,是霍牧黎尔国的黑鹊,手持命运之剑。虽然这一周目他和苏明安还没有见过,但听到人们要冲入圣城,他也来了。
早在苏明安调查方舟计划的时期,诺尔和山田町一等人就在默默行动。他们没有在塔的期间展露光辉,因为他们一直都在厚积薄发。当第六天夜晚苏明安宣称神战时,他们已经做好了随时开战的准备。
“苏明安一个人顶在前面,那么危险地和神灵对刚。我们总不能只是挥挥荧光棒吧。”这是山田町一在第六天说的话。
苏明安看似形单影只,事实上,他在每个势力都留下了自己的身影。
人类自救联盟,有不服从神灵的人们。都市守护部,有誓死寻回历史的李御璇一家,有传火者苏世泽的属下。旧日教廷,有萧景三与萧影。哪怕是圣盟军与教会,也有神女爱丽丝和骑士温德尔,甚至阿尔杰也混在其中。
中央研究所,有林云亭和伊莎贝拉。佣兵同盟,有玥玥。古武世家有易钟玉与莫言。还有阿圣特的白朗蒂,霍牧黎尔国的黑鹊,尼伊民主联盟的外交官路,伯里斯的灯塔教……甚至于,星罗棋布地分散在世界上的玩家们,身后都会有一批势力。
苏明安的调查并非徒劳无功。梦巡进度、方舟计划、传火者的故事、旧神的神话……早已让他拥有了不俗的开战基础。所以朝颜才会认为——这确实是最好的一周目。
当水岛川空刀指苏明安的那一瞬间。
——人们的炮火冲向了圣城。
诺尔坐在钟楼上,望着混乱的战争。
战斗趋近白热化,他却始终没有出手。
这些天,一直是他主导各个势力,可以说功绩都归结于他。然而他此刻却感到了迷茫。
“我是……我吗?”他无法确认这个答案。
他看向自己的十指,傀儡丝如臂使指,就像他已经使用了无数次。然而他无法确认自己真的是自己,或者说……诺尔。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优雅的举止与蓝玫瑰、聪慧与美名……这构成了诺尔的特征。可是,刚才他接近黑猫时,黑猫却警惕地退开了。
……就像是苏明安事先叮嘱过黑猫,要警惕诺尔。
仿佛苏明安认为,此诺尔非诺尔。
“……”
诺尔沉默地望着高飞而起的白鸽。
“——坐标已锁定在天空中。需要一个人或者一支队伍,护送特效药和仙之符篆上去。”耳麦响起人们的声音。
“——不能使用远程手段吗?”
“——不能。可变性太大,需要足够强的人护送上去,否则很容易被中途截断。而且,雨需要下一段时间,如果仙之符篆被敌人中途拿走,雨就会立刻停下。”
“——霍牧黎尔国的黑鹊国主给我们提供了炸弹,据说是他准备了很久的毁灭性武器。只要引燃,大半个圣城都会陷入烈火中。”
“——这样的话,只要把特效药送上去,再引燃炸弹,短时间内就不会被拿走仙之符篆。”伊莎贝拉冷静的声音传出。
“——这需要牺牲。这个方案实行,护送仙之符篆的人也会被炸死。”
“——每一秒都有牺牲,这无法避免,只能尽快。”
“——我可以驾驶灵猫号送上去。”山田町一的声音也很冷静:“灵猫号有升空功能,我个人的战力应该也够。没有别的人选了,你们帮我拦住天使。”
“——山田町一,你别去,巅峰联盟不能失去你。”伊莎贝拉的声音。
耳麦声音嘈杂。诺尔忽然低声笑了,从钟楼一跃而下。
山田町一抱着炸弹,正准备驱使灵猫号升空。他的头发披散着,身上满是烧伤的痕迹。
“我来吧。”诺尔扶住他:“你战力不够。”
这种不成功就成仁的计划,护送者的战力越高越好。
他没有管山田町一的挽留,直接推开山田町一,近乎自毁般地坐了进去。在这一瞬间,他大概知道自己不是真的诺尔了,真诺尔不会这么冲动。那他算是什么?
第一天夜晚,他穿着广袖流仙裙款款而降,邀请他记忆里最好的挚友去探险。他曾经在第一座塔的实验城杀死了一个假的山田町一。
但他没料想到,原来自己也有可能是假的。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的一些话语也能是神灵事先编造。
“诺尔,你不可以去。你死了,权重那么大的积分就……”山田町一满脸不理解。
而诺尔伸出手,隔着灵猫号的玻璃屏,点在山田町一鼻尖。
眯起眼睛,瀚海般的双眼凝成一线。
“假的。都是假的。”诺尔笑了:“外貌可以伪装,声音可以调整,记忆可以灌输,实力可以植入,你们——也许都是假的。你们这么无私地帮助苏明安——驱使你们的却并非你们的真实情感,而是植入的热情与爱。我们也许……谁都不是真的。”
“你在说什么?”山田町一知道自己智商与诺尔差距很大。但这些话真没听明白。
诺尔却摆了摆手。
“如果我死了,没有掉落装备,那么,我就知道自己是谁了。”诺尔勾起嘴唇:“热衷于探究未知的、无所畏惧的、热情洋溢的冒险家,这样的角色设定——置死地而后生,只为了弄明白一个问题的答案。山田町一,你告诉我——真正的诺尔,他会这么做吗?我在这一瞬间拥有了自由吗?”
山田町一怔怔地凝视着他。
灵猫号就在这一瞬间启动。
对着记录仪,诺尔缓缓抬起了手,比了个“ok”的手势,同时,他眨了眨右眼,缓缓笑了。
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不必救我】的意思。
就算灵猫号被炸毁,记录仪的影像也会留下来,让苏明安看见。
是暗号?
大概吧。
也许这只是神灵观察出来的结果,也许这个暗号还有别的含义,但他应该不是诺尔,所以他不知道。
他眺望窗外,蓝月寂静,火焰直入苍穹。星河凝视着他,月色抚摸着他的满头金发,玻璃外的风景格外温柔。
他摸着手中的傀儡丝。其实他早就清楚了问题的答案。只是根植于心底的情感告诉他——不要再去当这个“诺尔”。
你会让他迷茫的,你会让他怀疑的,你会让他连接头暗号都不敢相信。
他是最后一只夜莺,而你不是,你是神灵捏造出来的……让夜莺彻底噤声的陷阱。
自由而高傲的飞鸟,即使是伪造产品,也不应当接受自己受制于人。
当灵猫号升到最顶端,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
诺尔对着记录仪,抱紧了怀里的炸弹。
“我想到了一段记忆,那份感觉已经很模糊。毕竟是植入进来的记忆,并非我亲身经历。”诺尔轻轻说:
“记忆里,有一个很像我的人曾经说过,他才不会为了大义而死,因为他是飞鸟。”
“我也是飞鸟,苏明安。即使我不知道自己在成为‘诺尔’前,到底是谁。但是,我脑中与你相处的那些记忆告诉我,飞鸟应该是在天空中的。”
“我以我的死亡告诉你——我也许并非诺尔本人。请你记住——其他人,也可能不是他们本人,即使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一点。”
“虽然概率无限低,但如果你发现,我真的是诺尔本人……你可以回档救下我。但如果,我不是诺尔本人……”
火焰在他的手中燃烧。
“你就记着,有一只飞鸟,死在了天空中。”
通红的眼眶流下泪,金发少年在冰冷的记录仪前孤独地笑了。
“……因它也忘却了自己的姓名、年龄、外貌、家庭与【历史】。”
当第一声火光爆裂于灵猫号,天空中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飞鸟至死仍眷恋着旧神口中曾经描述的森林。
想象正脚踏阳光斑驳的森林之中,绿叶垂落,繁花盛开,行走在高山流水之间,抬起头时,春日的桃花落在肩头。
绚烂的火光爆炸,铁片一块块砸落在地,灵猫号四分五裂。
“唰唰唰——”
雨水流下了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铁块砸下了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最后,灵猫号彻底消失在火光中。
雨点连成了线,线挤压成了厚厚的雨面,随后“哗——”的一声巨响,倾盆大雨从天际落下,覆盖了整片大地。
苏明安抬起头。最后一缕月光眷恋于他的额头,随后轻柔地一滑而落。
雨就在这一瞬间淋了满身。
血与水顺着他心口贯穿的黑刀缓缓流入大地,仿佛沧海归流。
一千零三十四章·“你赢了,人类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