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九百二十九章·“现世朝颜。”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14.6万 字
退出游戏后,苏明安打算去找一找主线任务里的预言石碑。
沿着螺旋楼梯走下,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几座高耸的奶油色教堂屹立于眼前。
苏明安踏足教堂,地上的光滑瓷石与皮靴清脆相撞,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他还欲往前走,突然听到教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嗒,嗒,嗒。”
一道身影出现在教堂门口——是萧景三。
……萧景三怎么会夜间来教堂?
苏明安立刻躲在了宽大的柱子之后,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柱面。
萧景三似乎没有注意到苏明安,他的脚步平稳,一步步向前走。
“哒,哒,哒。”
清透的月光洒在萧景三身上,勾勒着他右耳垂下的红宝石耳坠,滑过他胸前微微摇晃的十字架吊坠,随后向下坠落,在他的脚下晕开一圈纯白的亮影。惨白的面具更显锋利,犹如人类的骨骼所铸,看着令人不寒而栗。
苏明安的敏锐度在提醒他——此时的萧景三,好像和白天不太一样。萧景三此时的气质变得极为庄重而危险。
如果说白天的萧景三,像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这个夜间的萧景三,更显庄重而成熟。
萧景三站在了巨大的彩绘玻璃下。他微微抬起下颔,露出的面部线条被光线凝结得极为锋利。就在这时,他抬手取下了脸上的面具。
……萧景三取面具了!
苏明安伸长脖子,试图看到萧景三的长相,然而距离太远。
“靠近一点!我们靠近一点,看看萧景三长什么样!”这时,小爱的声音刺入苏明安大脑。苏明安低头一看,狐狸小爱出现在了他的右肩,她总是神出鬼没。
“……”苏明安不想放过这个好机会,他顶着空间隐蔽悄悄靠近数步,直至能看清萧景三的脸。
一瞬间,苏明安怔住了。
月色下,萧景三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睫毛的阴影下是一双深黑色的眼瞳,沉寂着浓厚的忧郁,满载抑郁与悲伤。
但这都不是苏明安震惊的理由。
苏明安所震惊的——是萧景三的容貌,与苏明安的本貌一模一样。简直是复刻了《楼月国》里的大皇子与大皇子替身。
“嗯?苏明安,这个萧景三怎么和你长得一样?”小爱砸吧着嘴:“连脸都要盗你的,这个人没有自己的脸吗,没素质。”
……为什么会这样?
苏明安不理解。
直觉告诉他,这应该不是类似“原初”、“复制体”之类的理由。
苏明安还在思考,萧景三已经靠近了大理石像。
这尊大理石像的面目模糊不清,它一手持着雪白的长剑,一手拎着雪白的天平,似乎是神话中的某位天使。
萧景三看着这尊石像,他的眉眼间藏着深重的悲哀,他伸出手,没有碰触大理石像的身体部位,仅仅极为节制地碰触着大理石像的长剑与天平,动作轻柔而满怀眷恋,用一种极为怪异且婉转的方式抚摸着这些石头。
这种病态的模样,令苏明安汗毛倒竖。
……果然,萧景三的精神状况堪忧,他竟然会在夜晚特地来抚摸石头,还露出这么病态的表情。
“总感觉你有吸引疯子的体质。”小爱说:“小沈,小许,小塞,小茜,小霖,小北,小特,小景,一个接一个,每个都疯得各有特色。”
苏明安无言以对。
萧景三的动作并没有结束,他伸出手,手指虚虚搭在大理石像的脸部。
石像的五官是模糊的。萧景三就保持着数厘米的距离,手指虚虚地掠过这张脸。随后,他向下,触碰着石像的脖颈与肩膀,但仅限于此,萧景三的手没有再往下碰去。
虽然是病态的行为,但苏明安莫名感到了神圣。萧景三不像在抚摸一具没有生命的石像,更像是一寸一寸地洗涤着石像上的灰尘。他的每一步动作都透着强烈的节制与卑微,就像是在炼狱中祈求天堂原谅的蚂蚁。
直到五分钟后,萧景三才停下手中的动作。他走到教堂另一端,那里有一座漆黑的石壁。
“预言石壁,请告知命运。”萧景三望着石壁。
——这就是预言石壁吗?
苏明安心中一动,据说这个石壁可以预测世界和个人的命运。
一行文字在石壁上缓缓浮现:
【旧日827年2月8日,苏文笙亲手杀死了第一梦巡家。】
石壁上只有这一行字,文字停留了数秒后,很快消散了,恢复成了普通石壁的样子。
……2月8日?
苏明安微怔,原来这个石壁真的能预言命运。但这条命运实在是……
萧景三看完石壁,正想转身离去。
——就在此时,教堂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嗒,嗒,嗒。”
苏明安立刻警惕,他没想到这教堂还能来第三个人。他的脊背紧紧贴着石柱,把自己藏在石柱的阴影下,防止被发现。
一名身穿纯白盛装的少女缓缓走入教堂。她的黑发由洁白的水晶扎起,裙装闪耀着雪粒般的光辉,五官极为美丽,仿佛上帝之手塑造,眼瞳是最为洁净的翡翠色。
苏明安悄悄看了一眼,心中瞬间充满震撼。
黑发碧眸、五官绝美的少女——这不是《楼月国》里的小村孤女朝颜吗?她明明只是一个居住在海边村落的孤女,连治病时都被村民欺压。
……她是一个游戏角色,但她现在居然出现在了现世。
苏明安有一种次元壁被打破的感觉,像是故事里的二次元人物,突然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说起来,他已经遇见了数次现世与游戏相似的场面。
第一次,是现世中,一名叫作“黑鹊”的青年建立了霍牧黎尔国。与此同时,《少女梦想计划》也有一个霍牧黎尔国建国。
第二次,是现世中的【遗迹】被发现。与此同时,《少女梦想计划》中人们也发现了【遗迹】。
第三次,是现世中“异种王即将复苏”的消息出现。与此同时,《少女梦想计划》的“击杀异种王”主线任务出现了。
第四次,是现世中,由于影是适格者和异种的双重身份,人们在处刑台围剿影。此情此景与《楼月国》中人们围剿大皇子,几乎一样。
第五次,是现世中,苏明安捡到了一张纸片,纸片上写着关于“白色朝颜花的祝福”。后来,在《少女梦想计划》里,爱丽丝说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祝福词,送了苏明安白色的朝颜花。
第六次,就是这次——《楼月国》中的朝颜,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现世。这也是苏明安第一次看到,游戏中的npc出现在现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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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三十章·“此为这世间最完美的脸。”
苏明安屏住呼吸,看着朝颜走近萧景三。
朝颜开口:“萧影。这一次,开始了吗?”
萧景三说:“开始了,吾已将她带在身边。”
朝颜摇摇头:“你的人称代词用得不对,苏文笙是男性。”
萧景三点点头:“是吾之不是,吾有些不尊重苏文笙了,那么,吾以后会更正代词,用‘他’来称呼苏文笙。”
苏明安一怔,此时的萧景三的表情严肃、语气庄重,仿佛一位从古代走出的老者。与白天那个嬉皮笑脸萧景三完全不一样,像是两个人。
难道萧景三有人格分裂?白天和夜晚是两种人格?
而且,这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谜语?
朝颜说:“最古之天使很久以前就留下了预言,告知我们应当怎么做。如今一千年已至,我希望你初心未改,不要忘了自己的责任。”
萧景三却只道:“吾即将复苏,届时人类情感不过吾之力量,人类记忆不过吾之生命,人类信仰不过吾之神格。既然如此,吾为何要成全最古之天使?”
朝颜眼神一变,冷然道:“你果然被长久的时光腐化了,是什么扭曲了伱的初心?”
萧景三笑道:“旧神已然陨落,上神如日中天。倘若人类皆信仰于吾,吾将集齐三大要素——命运之剑,旧日之眼与仙之符篆,成就新神。届时,吾将以新神之身份,与上神分庭抗礼,再加上玩家们的力量,击溃上神,有何不可?”
朝颜摇头道:“糊涂!人类如果想成神——必须集齐三大要素,同时位格超越其他已经集齐要素的人。我相信苏文笙会比你先一步集齐三要素。这场成神之战,你一定会输给他。”
萧景三蹙眉道:“为何如此出言?”
朝颜说:“苏文笙的身上有封印,一旦他身上的封印完全解开,你拍马也赶不上他。由于第一个遗迹已经被人类发现,苏文笙身上的封印已经解开了第一层,他已经能使用身上的白色触须了。倘若他身上的封印再解开几层,你不会有胜算。”
萧景三说:“就算他击败了吾,还是会有很多人与他竞争。别再劝了,吾不会将成神之机转手于人。”
二人说完这段话,沉默了一段时间。他们站在大理石像边,似乎在对峙。
苏明安听着,整个人都快麻了。
不要谜语了,不要谜语了!你们就不能把话讲明白点吗?
不过,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二人的对话,其实二人的对话信息还算清晰,很容易听懂。
——比如,萧景三貌似一直把苏明安当成女性看,直到朝颜开口,萧景三才转变过来。
——比如,萧景三想成神。并且有很多人都很想成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谁都想成为无所不能的神。
——比如,成神的标准是集齐三大要素:命运之剑、旧日之眼、仙之符篆。这让苏明安想到了第八世界穹地的成神三要素:能量、信仰、权柄。而且,在这里还加了个“位格超过其他人”的成神条件,恐怕与第十世界的背景有关系。
苏明安最在意的是——自己的身上有封印?
因为人们发现了【第一道遗迹】,所以他身上的封印会自动揭开一层,他才能长出白色触须。那么随着时间推移,所有的【遗迹】都被人发现,他身上的所有封印都会解除,他岂不是会变成一个全身都是触须的白色大团子?
小爱沉吟片刻,出言道:“苏明安,我明白你是什么情况了!”
苏明安立刻看向小爱。
……对了,小爱是神,她肯定对这种情况很了解,必定能提出有价值的建议。
“结合之前的信息,其实答案已经很明确了。”小爱说。
苏明安聚精会神,洗耳恭听。
小爱分析道:“你是女强里魔武双修的女主,你的父亲是恶魔,你的母亲是天使,你有恶魔与天使的血脉,为了让你能够容纳这强大的血脉,你的父母在你身上施加了重重封印,随着特定时间点的到来,你身上的封印就会一道道解开,等到解开所有封印,你就一定能击溃神灵……唔唔唔。”
苏明安把小爱捏成了小爱饼。
……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爱饼说:“我觉得很合理啊。你想想,这萧景三老用‘她’来指代你,说不定苏文笙其实是女生,女扮男装闯荡江湖,你的真身其实是哪家的小姐……”
苏明安把小爱饼捏成了小爱饼饼。
……这玖神在第八世界天下无双。结果被世界论坛的一熏陶,变成奇怪的东西了。
抛开离谱不谈,小爱的分析其实有一丁点的道理。要是这是一场爽剧,说不定真的就这么发展下去了——但是,这是世界游戏。
看见苏明安无语的眼神,小爱读出了他眼中的意思,苏明安似乎在说:“小爱,你这个玖神怎么变成谐星了?”
小爱饼饼摇摇头,声音进入苏明安大脑:“因为我的内心本来就是这样的啊!作为玖神,我要有威严,要有逼格。人类该有的一切喜怒哀乐,在神身上都是不合适的,人类具有的丑恶与贪欲,也是绝不能出现在神身上的。所以,作为玖神的善良一面,我必须压制自己的真实性格和所有情绪。现在好不容易脱离了神的身份,我才终于找回本性。”
苏明安听着这些话,突然想起了苏凛。
当苏明安第一次看到苏凛时,苏凛给他的观感像一座无情无欲的雕像,神性远远大于人性,可以轻易为了灵魂的更新换代而自杀,毫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和欲求。
但当苏明安把苏凛从神位拉下来后,苏凛的形象才一点一点鲜明起来。苏凛不再是屹立于云上城的一座冰冷塑像,而是一个名为“苏凛”的生命。他逐渐想起了煮忒尼茶,想起了穿普拉亚祭典的服饰,想起了过去的雏菊与米酒,会再度找回身为青年船长的感觉,这时的苏凛才像一个完整的苏凛,兼具神性与人性的苏凛。
成为神,就意味着得到所有,也意味着失去所有。
得到与失去的差别——在云上城神明与玖神小爱的身上得到了完整的体现。也仿佛在警告着苏明安。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萧景三与朝颜,再度开始了对话。
萧景三摩挲着手里的面具,眉眼晕染着哀伤,继续说谜语:“倘若汝遇到了那个人,能替吾说一句‘对不起’吗?都怪吾当年捡起了旧日之眼。”
朝颜说:“不是你的错。”
萧景三低声道:“吾曾想过是否要终止此道,但始终无法放手。”
朝颜说:“唉,重要的话题先放一边,萧影,你能不能不要用苏明安的这张脸了,拿别人的脸当作自己的脸,有意思吗?”
萧景三摇摇头:“汝何以理解,此为这世间最完美的脸。”
他们说完了话,朝着教堂外走去。
终于,教堂的门被关上,萧景三和朝颜都离开了。
苏明安冲向预言石壁,他的主线任务就是接触预言石壁,现在正好完成任务。
他碰触了一下预言石壁,收到了系统提示:
【预言石壁每日只会开启一次,今日已开启,请等到明日再来。】
……
苏明安收回手。反正他已经知道了预言石壁的位置,那他明天再来一次吧。
他转头,看向教堂最显眼的那具大理石像。这具石像面目模糊,看不清五官。
苏明安像萧景三一样,伸手触碰了一下它。
……
“叮咚!”
【您触摸了苏文笙预留下的物品,即将为您发起传送。】
……
刹那间,他感觉四周一变,自己突然被拉入了另一个空间。
……什么情况!
苏明安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离的空间,有点像第九世界的九席夜间会议,是一个偌大的密闭空间,没有门也没有窗。
“你来了。”身后传来声音。
苏明安回头,他看到了一名黑发少女,少女拥有一对漆黑的杏仁瞳,如同幽静的湖面,面部线条柔软。
苏明安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既视感。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一个黑发少女,而是他在照镜子。这个少女的五官与他极像,令他感到惊疑。
“你是谁?”苏明安问。
“若是以前的你,你不会浪费时间埋葬易衡川的尸体,你也不会为了爱丽丝的生日宴会而感到高兴。”少女说:“你变得软弱了,这是你毁灭的开端。”
苏明安摇头道:“我埋葬易衡川的尸体,是因为这是举手之劳。我为爱丽丝的生日宴会感到高兴,是因为我会分泌多巴胺。这不是软弱,而是正常的情感波动,如果没有了这些,我将与机器无异,一旦我的共情感消失,将非常不利于我通关副本。我大概猜到你是什么东西,你应该是苏文笙给我留下的心理纠察机制吧,为了给我提供线索的?”
少女笑了笑:“不,我就是‘你’。”
她环绕着苏明安渡步:“你认为,你比你的过去更正确。可这到底是你的进步,还是你理念的消减与变质?你是否开始留恋人类了,这无疑是你的软弱,当你面临大义抉择之时,你还能轻易舍弃他们吗?”
苏明安说:“你想教唆我成神。”
他用的是肯定句。
他刚刚知道成神的信息,这个少女就出现了。很显然她是为了坚定他成神的想法。
“你必须成神。”少女并不否认:“这个世界,你的终极任务就是成神。如果不成神,这个世界的结局必然悲惨。”
……果然吗。
苏明安终于完全看清了这个世界的主线——原来,这是一场成神的争夺战。
——率先成神者,赢下所有。
亦或是,失去所有。
“你知道三要素的位置吗?”苏明安问。
“看来你不排斥成神。”少女讶异道。
“我没有选择。”苏明安神情平静。
“你已经有了旧日之眼,剩下两个要素,你可以去【遗迹】找一找。只要你在【遗迹】中赢到最后,成神之路没有问题。”少女说。
“我身上有封印?”苏明安问。
“是,就如你刚才听到的那样,你的封印会一层层解开。所以尽快打通梦巡游戏吧,【遗迹】的出土速度是按照你的游戏进度而来的。”少女说。
“那……”苏明安还欲再问。
“剩余的问题,现阶段我无法回答你。”少女打断道:“世界各地散落着很多天使像。你下次看到天使像时,触碰一下,你就能再见到我,我也能解答你更多问题。请注意——已经触碰过的天使像,不会再有效果。”
“我明白了。”苏明安点头。看来天使像相当于一种锚点。只要苏明安找到类似的天使像,就可以获得一些新信息。
苏明安记得离明月的教堂里好像也有一个圣白天使像,但苏明安当时没有在意,所以错过了。
以后多加注意的话,应该能不断获得苏文笙留下的信息,犹如沙海拾贝。但也很难说——这到底是友善的帮助,还是宿命的引导。
只要在苏明安必定会去的地方放一个天使像,放入特定的答案,就能引导苏明安的行动轨迹,甚至引导苏明安的整条命运线路。
苏明安微蹙着眉,他想到了曾经老阴比苏凛利用记忆碎片诱导他,如今苏文笙也可能做出类似行径。
此中可能有诈。他太了解自己的原初了,为了达成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本章完)
九百三十一章·BE25·“苏醒”
“我可以知道你是谁吗?”苏明安问少女。
“我刚才说了,我是‘你’。”少女说。
“但你是女生。”苏明安说。
“是啊,有问题吗?”少女说。
“虽然不能非常细致地确认,但我可以肯定我是男生。”苏明安想了想。
“这不重要。”少女说。
苏明安哑然,他觉得这还是重要的。
“幻象?数据模拟?仿生体?”苏明安考虑着少女的形成原因:“伱应该是类似心理纠察机制的东西,像当初的九席……”
这种性别的差异可能是苏文笙的恶趣味,苏文笙大概是故意想模拟一个少女的形象吧。
少女眨了眨眼,没有回答更多的问题,白光一闪,苏明安自动退出了天使像,教堂里依然空无一人。
他再度触摸了下天使像,已经没有任何反应,无法再进入了。
他站在天使像下,教堂的彩绘玻璃反射着一层七彩色的斑驳,天顶绘制着有关神灵的彩绘故事。
虽然苏明安对这个世界的神灵没有敬畏之心,但看到教堂里无处不在的庄重的塑像、彩绘、祭神器具,他的心中竟也生出些庄严的情绪,仿佛他真的正在被神灵注视着。
——少女对他说,他必须成神。
——神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苏明安思考着。
——他认为,“神”往往是人类根据历史文化和当地习俗所架构、代表人类渴求善性本心与欲望实体化的产物。祂代表一个族群、一种文化、一个时代的欲望集合。倘若人们对“爱”怀有热烈的向往,“爱神”便应运而生,其职责被构想为护佑爱与婚姻幸福的神明。倘若人们对“金钱”怀有极高的追求,护佑财富的神明也会应运而生,其职责被构想为带来财运,就此活跃于人们的纸笔与历史。
这是苏明安原本的看法。
但随着世界游戏的进行,他逐渐发现——神确实是人类信仰与期待的产物,但祂其实并非由人类单纯的幻想虚拟而成,祂是真实存在的。祂的神格,不以人类的意志为转移。
第七世界普拉亚,苏凛成神。是因为苏凛的身上汇聚了普拉亚居民浓烈的情感。那在云上城被毒死的一半居民,他们庞大的数量和恶意汇聚于苏凛一人,促使苏凛得以成神。
第八世界穹地,苏明安成为佰神。是因为穹地的人们极度崇高的信仰汇聚在了苏明安身上,使他具有了佰神的神力。
第九世界测量之城,虽然不太清楚他维神明的情况,但他维神明“自诩为神”,应当也是为了聚集人们的信仰,让人们的信仰更为名正言顺地汇聚于一人之身,帮助他维神明获得强大的统治力。
——综上所述,是人类极为浓烈的信仰造就了“神”。第八世界的玖神正是因为被污蔑为邪神,没有人信仰祂,祂才失去了强大的神力。
或者说,在世界游戏的概念中,“神”更类似于一种“集体无意识”。即人类的祖先在进化过程中集体经验的精神沉积物。它处于潜意识的最低层,会通过宗教、神话、艺术、梦幻和象征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
比如在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中,他会逐渐知道什么事是正确的,什么事是不正确的,并对大部分的认知逐渐深信不疑。他在想要做坏事的时候,就会有“良知”来阻止他,让他下意识觉得一件事是罪恶的。
比如,人们普遍都认为“不穿裤子是不正确的”。但——当这种潜移默化的观念植入演变为——“不信仰神灵是不正确的”。
那么,人们将很难对神灵产生怀疑,并对神深信不疑——“神”因此而诞生。
提到春节会想到春联,提到清明节会想到扫墓,提到端午节会想到粽子。一旦当提到神,所有人立刻想起了某一个人——“神”就这样诞生了。
这就是情感与信仰的力量,在世界游戏的体系中,它具有极其庞大的催化力和破坏力。包括第五世界明辉,也是因为“恶意”这种情感才导致了世界的濒临毁灭。
——倘若一整个世界的人都相信一个人是神,那么神真的会诞生。
“……神灵。”
苏明安自言自语,仰望着天使像,斑斓的彩光透入他的瞳孔。
面前,圣洁的大理石天使一手高举长剑,一手高举天平,分别代表审判与公平。它的白色石质在彩窗的光下,泛着神圣的光辉。一时间,在苏明安眼中,竟然真的有几分令他敬畏的感觉。
下一刻,他意识到自己也被这种“集体无意识”影响了,他立刻反应过来——他绝对不能对神灵产生类似敬畏、崇拜、仰慕的感情。否则,他将沦为大众的一部分,再也无法抵御神灵。
神灵给人们安排死亡结局。其中一个原因可能是——让人们产生敬畏感。
只要你按神灵说的去死,你就不会遭到太多苦难。只要你敢反抗神灵,你就会下场凄惨。如此一来,信仰就在数十亿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给一个萝卜,再给一个棒槌,就像驯化一群山羊。
倘若有山羊敢奋起反击,用不着神灵出手,就会有其他义愤填膺的山羊把这只“叛逆”的山羊烧死——谁让你违背了这个世界的【规则】,谁让你敢挑战大家公认的权威,你该死。
想通了这些,苏明安不再久留,悄悄返回自己的房间,载入游戏。
五感开始转换,苏明安渐渐嗅到了一股海风咸腥的味道,身下的床铺微微摇晃。他睁开眼,迎面是透着木质香味的天花板,以及床边古朴的石雕和富贵竹。
……
【第三章·蓬莱仙岛】
……
他推开舱门。入眼是堪称瑰丽的蓝,海天相接,浩瀚的大海仿佛与远方天际的蔚蓝融化到了一起,隐隐看到一条横越海平面的细腻白线。
此时是凌晨时分,他靠着船栏,风浪掀起湿润的水雾,仿佛轻抚他的鼻尖。
“第一梦巡家,你终于上线了,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可叫我们好等。”易钟玉走来,语气中毫无烦躁,更像是打趣。
苏明安环顾四周,一身红绸的邹雨青和背负长剑的莫言已经在了。
“蓬莱仙岛到了吗?”苏明安说。
“大哥,已经快到了,你看那里。”莫言抬手,指向船头。
海浪汹涌之间,一座缭绕在云雾中的海岛若隐若现。云雾如同酝酿的仙气,隐约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桃花芬芳。
——蓬莱仙岛。
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地方。
多年来为了一窥长生,不知有多少人试图登上它。如今,苏明安、易钟玉、邹雨青、莫言,是这一代王朝中有幸登岛的四人。
望着越来越近的蓬莱仙岛,苏明安隐约猜到了昨天晚上《楼月国》停服更新的原因——因为那时大船还在海面上航行,还没有抵达蓬莱仙岛,没有新剧情,所以干脆停服了。
……话说回来。
……原来这个游戏的时间把控得这么精准?
苏明安走到船头,海风吹起他的黑发。凝视着云雾缥缈的仙岛,他心中微微感到了紧张。
这时,他感到一个人靠近了自己。
“殿下。”邹雨青拖曳着透明的红绸布,身姿款款朝他走来,双手似乎要碰触他的头发。
“你干什么?”苏明安看到美人靠近自己,十分警觉。
“您可是楼月大皇子,您看看您的头发乱成什么样了。”邹雨青捂嘴一笑,狐狸般的眼眸弯弯,犹如一对浅红的月牙。
苏明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不懂古人的发型,所以刚刚随便扎了下就出来了。邹雨青原来是想帮他理头发。
“你离大哥远一点。”莫言阻止邹雨青。
“难道你懂怎么梳头发吗?”邹雨青嗤笑道:“我们可以不成体统,殿下可不能。”
莫言沉默。他们的身份和苏明安不一样,大皇子披头散发的,不知是否会触怒仙人。
“邹雨青,拜托你了。”苏明安说。
邹雨青抿唇一笑,拆开苏明安的黑发,轻柔地帮他梳理。她的手指灵巧,柔柔地托起他的发丝,嵌套成高马尾的模样。
她身上轻柔的红绸在海风中飘动着,有时会轻轻擦过苏明安的脸,像一触即离的羽毛。
莫言像是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死死盯着邹雨青的动作,手中的剑握得死死的,一有不对劲就会提剑而上。
在打理苏明安耳侧的碎发时,邹雨青忽然靠近了几分,凑近他的耳畔低声道:“……快逃。”
苏明安心神一震,他回看邹雨青的脸,她却已经很快拉开了距离,脸上笑意盈盈,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快逃?
……她要他远离蓬莱仙岛?她不过是一个魔教中人,为什么会对他突然发出警告?
“你对大哥说了什么?”莫言耳朵一动。
邹雨青笑道:“哎呀呀,我可没见过这么不讲风情的小弟,我悄悄耳语几句,你连殿下谈恋爱都要管?”
莫言说:“反正不能和你谈。”
邹雨青:“嗯哼。因为我是妖女?”
莫言摇头:“大哥才不会耽于情爱,你放弃吧。”
邹雨青笑着,缓缓松开手,苏明安的头发已经打理好,看不出半分杂乱的模样。
“谢谢。”苏明安道谢。
邹雨青的视线与他对上,她的眼底涌起波澜,像是一分一分弥漫的潮水。她是在用眼神暗示他——快找个理由逃走。
但苏明安不能因为害怕就逃走,更别说邹雨青的暗示毫无原因。
海浪翻涌,大船渐渐抵达了仙岛边缘。
苏明安走上前,打算以楼月大皇子的姿态,面对即将到来的仙人。
——就在此时。
他的视野突然变红,鲜红的系统提示蹦出:
……
【现实中有人想伤害您,请立刻退出游戏!】
……
……又来?
之前的易衡川还不够,又来一个人要刺杀他?
苏明安立刻退出游戏,刚想坐起来,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一阵沉重。像是四肢绑了千斤负重,根本抬不起来。
房间里一片黑暗,看不清任何东西。
……什么情况?
他影状态根本不惧毒素,是什么东西让他无法动弹?
“咔哒!”腕表阿独开灯,想捕捉到敌人的位置。苏明安隐约看到一尾黑色的长发,掠过他的眼前。对方的身影离他很近,几乎压在他身上。
苏明安试图使用技能攻击,系统提示却冷不丁响起:
……
“叮咚!”
【你受到(仙之符篆·休眠)指令的影响,无法行动。】
……
——仙之符篆。
——传说中具有最高判定的,犹如权柄的仙之符篆。
从系统提示来看,这枚控制住他的仙之符篆叫“休眠”,效果应该是使他无法行动。但仙之符篆几乎没有出土过,和神物无异,究竟是何方神圣特地要使用仙之符篆刺杀他?
朦胧的视野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
对方的黑发漂浮着一股柠檬的香气,擦过他的脸颊,像是情人在抚摸他的皮肤,令他体察到一股危险的颤栗感。
下一刻,胸口一痛。
对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安抚般地触摸、深入。鲜血在衣服上漫开,渗透进床单里。苏明安微微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胸口被洞穿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肉被人用手贯穿,扩大伤口,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手指冰冷的温度,手指一点一点深入他被贯穿的伤口。
铺天盖地般的黑暗席卷而来,遮住了他的双眼。
他隐约听到对方极近的声音。
——那是,那是在说什么?
耳朵也仿佛在流血,苏明安听不清。
他竭尽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仔仔细细地聆听,听到逸散于空气中,对方微不可闻的感慨声,语气极为温柔。
“文笙。”
“……该醒来了。”
(本章完)
九百三十二章·“仙人。”
朦朦胧胧间,苏明安的意识向下坠落。在失去最后一丝意识前,他命令分身影自杀,确保能成功回档。
冰冷的死亡感令他很熟悉,仿佛自己坠入了黑暗的深渊,什么都感知不到。
——但就在这时。
他看到了白色。
……白色?
他好像看到了死前的幻觉,它像是纯白色的海,温柔地将他围拢,有一对天使的翅膀在他面前展开,有人拥抱住了他,洁白的羽翼微微晃动。
……他在死前看到了天使吗?
……还真是不错的濒死幻觉。
死亡前的最后几秒,视觉消失,他听到了声音,似乎是朝颜和萧景三的声音,这两个人貌似站在他的床前,在彼此争吵。
“——你杀了他,为什么!”
“——试一试而已。”
“——试?啊!啊!果然这样!果然这样!你就是这种残忍的人,为了好奇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杀人!!!那么,回答我,在你看见过的未来中——我成功了吗?”
“——抱歉,那太遥远了,我看不见。”
“——你想说我永远找不到彼岸的光吗?你想说我永远不会成功吗?不可能,不可能!!”
“——抱歉,我无法救赎你的灵魂……我们是无法抵达彼岸的。我会止步,你也会。”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什么嘛,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听着这样的声音,苏明安竟有些分不清这些话语哪句来自朝颜,哪句来自萧景三,他的脑中一片浆糊,已经失去了分辨的能力。
最后,意识消散了。
死亡回档。
苏明安睁开双眼。
一股木质清香传来,船舱里飘着一股海风的味道,床边的富贵竹苍翠青绿。身下的床铺微微摇晃,大船正在驶往蓬莱仙岛。
——原来回到了这个时间点。
根据上一周目,当大船快要抵达蓬莱仙岛时,现实中就会有人来刺杀他。但他不能错过游戏中的主线剧情,当下之计唯有——
“莫言!”苏明安从床上起身,大喊了一声。
很快,舱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白毛从门口冒了出来,双眼扑闪扑闪的:“大哥?喊我有事?”
苏明安问:“我想问问,这艘船能停下来吗?”
莫言愣了愣,摇摇头:“游戏系统提示不可以。”
苏明安问:“那能加速吗?”
莫言点头:“加速是可以的,我掌握了‘驭水符’的力量,可以操控海浪迅速地推行大船,加快船速。”
苏明安问:“现在动用最大船速的话,最快能多久抵达蓬莱仙岛?”
莫言想了想:“真要加速的话,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提升到一个非常夸张的速度。所以最快的话十几秒就能到了,但是大哥,我们有必要这么急切吗?本来就已经近在咫尺了。”
苏明安故意打了个哈欠:“啊……加速吧,我困了,早点登岛早点睡觉。”
莫言嘿嘿笑了笑:“那我现在就去加速。”
莫言很快跑走了,苏明安刚站起来,就感到脚下一震——莫言正在动用驭水符,急速地推进大船前进,整个船舱都在剧烈摇晃。当他扶着墙走上甲板时,蓬莱仙岛已经到了,比上一周目快了将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应该足够他完成登岛剧情,然后迅速退出游戏防御刺杀。
云雾缭绕之间,一位少女站在仙岛边缘,迎接他们。
“欢迎各位来到蓬莱仙岛。”
那是一名黑纱遮脸的少女,披散着黑发,穿着一身暇白色的广袖流仙裙,白色裙裾清冷如寒露。极为符合人们印象里关于“仙人”的形象,清冷贵重而仙气飘飘。
苏明安作为楼月国大皇子率先下船,易钟玉作为大将军紧跟其后,随后是剑客莫言与魔教妖女邹雨青。
“我已听闻四人将要前来仙岛,特在此等候,请几位随我来。”仙女抬手,示意四人跟上。
……
“叮咚!”
【你已进入(蓬莱仙岛),梦巡灵点+1000点。】
……
迎面是扑鼻的桃花香,像是一叠一叠聚拢的粉红色的云。蓬莱仙岛确实无愧于仙岛之名,桃花林晕染着一层彩虹般的色泽,仿佛被仙气亲吻着。无处不在的缥缈云雾更是让人有种恍惚之感。苏明安觉得视野有些朦胧,他隐约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东西。
苏明安开口:“听说这里能求长生?”
仙女微微一笑:“当然。仙人会实现各位的愿望。几位可要事先想好自己的愿望,是求财,求力量,求寿命,还是……?”
易钟玉道:“我不求长生,我只想知道异种到底是怎么生成的。据说仙人无所不知,能告诉我答案吗?”
易钟玉并不在乎自身的欲望,他所求的仅仅是人类的未来。
仙女笑道:“等到见到仙人时,仙人会告知你的。”
邹雨青卷了卷刘海,眯了眯眼:“仙人在哪?你不是仙人吗?”
仙女摇摇头:“我怎敢称仙人,这世间只有一位仙人,只有他才拥有无所不知的能力以及远超于人类的无上力量。我只能被称为‘仙子’,岛上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仙子,我们都只是那一位仙人的侍从,远远比不上他。”
“原来仙人只有一位啊。”莫言说:“那你们这些‘仙子’是怎么来的?你们比不上他,却能住在蓬莱仙岛,难道你们都是那一位仙人的后代?”
仙女抿嘴一笑,纯白的广袖恍若云雾:“这么说也可以,是那一位仙人创造了我们,让我们在仙岛上侍奉他。”
莫言问道:“那我们如果在仙岛留下,是不是也能成为‘仙子’?”
仙女说:“当然可以。如果你们决定留下,仙人会赐予你们‘仙子’的名号,让你们不必像普通人类一样经历生老病死,你们将拥有悠长的寿命,容颜不老,终日享乐。几位,有兴趣留下来吗?这可是你们一生中不会再遇到第二次的机遇。”
她的步伐微微顿了顿,一瓣桃花落在她肩头。望着她那没有丝毫皱纹与痘痘的容颜,莫言承认,这确实极有诱惑力。
能在仙岛上享受长生,很少有人会拒绝。
然而,在场四人没人同意。
仙女略带遗憾地叹息一声,继续带路。
走过潺潺流水,路过重重叠叠粉红色的桃花林,透过氤氲的雪白色雾气,有一道身影静立于楼阁之下。
“四位,我们到了。”仙女微微福身,向一侧退去。
看来那道身影就是传说中的仙人。多少人一辈子走访四方、周游四海,直到死前都心心念念,就是为了能见到这位仙人,却一辈子无缘得见。
“那会是离明月吗?”易钟玉向前眺望,有些看不清。
国师离明月能算定命运,也是唯一能与仙人沟通的人,这让他不得不怀疑,仙人本身就是离明月。
苏明安向前走去,那位仙人正站在桃花树下。
拨开层层叠叠的桃花枝,拂过琳琅而下的桃花瓣,苏明安向前走去,直到——
他与仙人的视线对上。
仙人微笑了下,腰间的木牌微微晃动。
易钟玉的表情凝固在了震惊,他指着仙人,满脸不可置信:“是,是你——?”
莫言瞳孔地震,立刻握紧了剑柄,张嘴大喊道:“等等,仙人怎么会是——”
邹雨青微微蹙眉:“这……”
传说中无所不知的仙人,力量远超世人的仙人,楼月国游戏中最为神秘的仙人——
仙人竟然是……
“萧——”
苏明安望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
仙人微微敛眸,漆黑的高马尾随着桃花夜风微微晃动,他一身纯黑的长袍,依然是他当大皇子影子替身时的装束。
“很意外?”萧景三微微一笑,他手掌微微一捏,手中的桃花瓣化为齑粉。
——不是离明月,这是萧景三。
——《楼月国》中最神秘的人物、最强大的BOSS、最令人渴求与好奇的角色,也是苏明安一直以来的最大的任务目标——蓬莱仙岛的仙人——
竟然是萧景三。
是苏明安初入第十世界时,睁开眼睛,第一眼就望到的人。那时萧景三一副轻佻的样子,轻声唤他“殿下”。
——最初的身边之人,居然是最后的最大任务目标。
苏明安早在一开始,就见到了这个游戏中最大的BOSS。
他骤然想到在打通楼月国第一章时,国师阁里,萧景三与离明月的对话。
……
【“离明月!”萧景三喊道:“只有三日后通过蓬莱仙选的人,才能前往蓬莱仙岛。你就这么带他去,想破坏【规则】吗?你知道妄图破坏【规则】的人是什么下场!”】
【苏明安察觉,萧景三对离明月只有表面的敬意。他们二人更像是平等的姿态。萧景三真的只是一个替身吗?】
……
他们二人,分明是平等的姿态。
怪不得说国师能够沟通仙人——因为仙人就是萧景三本人。他们几乎能时时刻刻沟通。
苏明安心中一跳,感到极为戏剧化,既然仙人是萧景三,那么仙人成为大皇子的影子替身,到底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把苏明安引到蓬莱仙岛?
苏明安在脑中迅速回顾着萧景三的所作所为,这一刻,他的脑中,仿佛有一条线索链迅速连了起来,将萧景三之前有些怪异的行为串通。
冰山一角,逐渐开始挖开。
第一步,萧景三帮助皇室囚禁大皇子,等待苏明安进入游戏破局,让苏明安产生“必须要去蓬莱仙岛”的心理。
第二步,在苏明安附身大皇子后,萧景三故意放水,让苏明安能够从高塔上跳楼逃跑。随后,萧景三又假装围追堵截苏明安,令苏明安逃回皇室,遇见国师离明月。
在离明月的话语中,苏明安必然会对蓬莱仙岛产生兴趣。而只要苏明安有了登上蓬莱仙岛的想法,萧景三就能一步一步,在暗中引导苏明安前往仙岛。
最后一步,萧景三故意在擂台公开苏明安“异种与适格者”的双重身份,令天下人恐惧苏明安。让苏明安被迫展露出身为异种的强大力量,强势压制整个皇室,得到前往蓬莱仙岛的名额。
一步步连下来,非常流畅。
但苏明安想不明白的是——作为仙人,萧景三只需要下达仙谕,传大皇子来蓬莱仙岛就可以了,为什么要采取这么婉转曲折的暗中引导?
苏明安突然想起了一个同样行径怪异的人。
——离明月。
离明月一直在反复强调,让苏明安不要前往蓬莱仙岛。如果萧景三下达仙谕,离明月一定会阻止。因此,萧景三只能从引导苏明安的角度入手,让苏明安不顾离明月的劝阻,主动前往蓬莱仙岛。
萧景三。离明月。
一个想引导苏明安去仙岛,一个想阻止苏明安去仙岛。
而如今,苏明安脚踩着仙岛的土地,呼吸着仙岛的空气。他已经无法避免地来到了这里。
直到现在,他才能想通一切。在看到萧景三脸的一瞬间,大脑中的一切线索都“咔哒”一下连通了,仿佛醍醐灌顶。
“萧景三。”苏明安说:“仙人到底是什么?仙子又是什么?蓬莱仙岛诞生的源头,是什么?”
如果没有蓬莱仙岛,《楼月国》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古风游戏。
是蓬莱仙岛,让人们开始对仙人感兴趣,并动用各种手段想要登上仙岛。所有的争斗、所有的选拔,都是围绕着仙岛展开。
一切的源头,现在就站在苏明安面前——仙人萧景三。
莫言拉上苏明安的手:“大哥,我们走吧。我感觉这里不安全。”
苏明安摆摆手:“你和易钟玉先走,萧景三的目标仅仅是我。我留下来,你们才能走。”
既然已经发现这里是陷阱,那么,萧景三的目标很可能只是苏明安一个人。
这时,周围响起一阵枝叶摩擦声,苏明安举目四望,四周来了许多黑发黑眼的人们,是岛上的仙子们。
包括之前给他们带路的白裙仙子,都已经堵住了他们的后路,把他们四人围拢,仿佛一个牢笼。他们已经无路可逃。
莫言缓缓拔出了剑,护在苏明安身边。
(本章完)
九百三十三章·“我不信结局。”
“绍卿,仙人是什么,仙子是什么,你的心里应该有所猜测了吧?”萧景三摊开手,他穿着一身云雾似的长袍,如同风拂玉树,雪裹琼苞,真有几分仙人的气质。
苏明安看着周围的这些仙子,他突然发现,其实这些仙子身上的仙气也根本没有那么令人敬畏,仅仅只是普通人的气质。是苏明安等人对蓬莱仙岛的敬仰,让他们之前对这些仙子产生了如同信仰一般的感情。
换句话来说,萧景三在做和现世神灵一样的事——令人们自发产生对仙人的信仰。
这世上本就没有仙人。信的人多了,强大的信仰之力才使祂成为了真正的仙人。
神是人类信仰与期待的产物。
一旦苏明安发现,这仙人根本没有值得敬畏的地方,他们身上的光圈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失,也无法再让他心中升起顶礼膜拜的感情。
“萧景三,我确实已经明白了。”苏明安说:“一开始我就觉得奇怪,明明《楼月国》只是一个古风游戏,实力体系不算很高超,连我五阶的实力都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为什么会有一个超规格的‘蓬莱仙岛’的设定?这世上居然会有无所不知的仙人?现在我察觉,原来这是你的‘造神计划’。”
“这世上根本没有天生的仙人,是你编造的故事与神话,是你故意流传于坊间的谣言,是你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这世上真的有仙人。”
“你虚构了蓬莱仙岛的传说,把一个普通的海岛建造成了像是仙岛的样子。你穿上了很像仙人的衣物,你给你自己镀了一层金身,给自己套上了‘仙人’的名号。”
“你与楼月皇室勾结,令他们不断放出有关仙人的虚构故事,让民间的百姓们心中升起对求仙问道的向往,让江湖的儿郎们对仙人趋之若鹜。你用长生、力量等诱人的词汇作为诱饵,散布在坊间流言中,让人们敬畏仙人。即使他们从来没真正见过仙人。”
“一旦你的计划完全成功,所有人都真的相信了你是仙人,你就会真的成为你所虚构出的‘仙人’。”
“——在世俗的流言与向往中,你从‘苹果’逐渐变成了一个“梨”。”
莫言大惊,看向苏明安:“大哥好聪明!这都能想到!”
苏明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种推理不是很正常吗?
看到莫言眼中闪闪发光的情绪,苏明安还是点头“嗯”了一声。
萧景三听了,叹息一声:“精彩。你几乎把我的所有行为都推理了出来,我确实是这样做的。绍卿,世人就是这样愚蠢——任何一件事,哪怕是一件再离谱再荒谬的事,只要传颂的人够多,只要相信的人够多,在世面上反复流传反复强调,它就会成为世人眼中板上钉钉的‘真相’。”
苏明安淡淡道:“这世上本没有神,是人们的视线与敬畏,让一个人最后成为了‘神’。”
萧景三闻言,抚掌大笑道:“正是如此。就像第一玩家一样?”
他拍了拍手,周围的仙子们渐渐围了上来,堵死了苏明安等人的路。
如今,苏明安等人也算看清了这些仙子的本质——这哪是什么仙气飘飘的仙子,根本就是萧景三请来故作仙范的普通人类,他们穿上一身白衣白裙,化了点像仙人的清冷妆容,明明只是cosplay,但在“集体无意识”与敬畏仙人的精神影响下,人们就会下意识认可这些人都是真正的仙子。
莫言看了一眼之前给他们带路的仙女,他大吃一惊——这位仙女的脸上有很多皱纹和痘痘。明明他之前看时,仙女的脸上还是光洁如玉。
“我们刚才……被集体无意识影响了。”莫言喃喃道。
他终于察觉到了“认可”一词的恐怖。在这个世界,只要你认可,你就会被迷惑,你就只能看到你想要看到的东西。
仙女其实并没有永葆青春,只是莫言一开始就认为她是蓬莱仙岛的仙女,他才只能看到她完美的一张脸。现在莫言意识到了她不是仙女,他才能看到她满是痘痘的本貌。
……竟然是这样。
这种事实被揭露的感觉,令莫言冷汗直冒,全身打颤。一股后怕从脊椎往上直冒,充满了他的大脑。
眼见非实,耳听非实。
一旦被迷惑,除非等到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你都将对自己的愚蠢一无所知。“认可”与“信仰”像是两座大山,肆无忌惮地更改着你的认知,强迫你去不断地深化自己与事实相差甚远的想法。
——当一个苹果的外貌是梨,社会对它的认知也是梨,大多数人见了都说它是梨,那么,它就真的会成为一枚梨。
这种改变是真实的。
苏明安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副本的难度。目不必视,耳不必闻,因为所见可能并非真实,所听可能并非真实——唯有自己坚定的认知,才是五感唯一的准绳和锚点。
此时他再仔细看这蓬莱仙岛,已经不再是那副仙气萦绕的模样。桃花林只是普通的桃花林,白雾只是普通的雾气,根本不是什么仙桃和仙雾。一切令人感到敬畏、令人感到神往的气息,都在他反应过来时,瞬间在他眼前消失了,露出了原本普通的模样。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岛而已。
只是在登岛时,他们相信这是仙岛,才让他们感觉到了仙气和神往,才让他们看到了符合他们假想的仙树和仙雾。
“但是,你只猜对了一半。”萧景三笑道。
“一半?”苏明安警觉。
“关于仙岛的一切,你几乎说得全对,但有一点,你没有猜出来。”萧景三微微一笑。
苏明安心中响起危机感,他觉得萧景三可能是要动手了:“萧景三,你可要注意现世的情况。”
苏明安这句话是在暗示——萧景三,我是旧日教廷的成员,我们傍晚还一起坐车去救人的,你现在要在游戏里对我下手?
然而,萧景三只是摇摇头:“你可能误会了,现在的我,并非现世中的萧景三。用一种你更能理解的方式来说,现在的我,是《楼月国》中的npc萧景三。”
……嗯?
苏明安听明白了——萧景三的意思是,他现在是《楼月国》中的NPC,而不是现世中的那个梦巡家萧景三。
这是游戏npc在自己行动,并非现世萧景三在附身!
“走!”苏明安拉起莫言的手,召唤出机械轮盘,带着莫言跳了上去。他心中的危机感已经非常严重,不想再和萧景三继续扯皮下去。
机械轮盘是由特蕾蒂亚的机械轮椅改造而成的,理论上来说只能载一人,但多加一个人也可以飞。
“第一梦巡家……”易钟玉轻声唤了声。
苏明安跳上机械轮盘后,犹豫了一瞬间,朝易钟玉也伸出了手。三个人的话,超载也勉强能飞。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三个人的动作都非常快,眨眼之间,机械轮盘就要冲天而起。
“唉……”萧景三叹了口气:“为什么要逃走。”
下一瞬间,
苏明安等人看到了极其震撼的一幕——
一根,两根,五根,十根,五十根……
漫天飞舞的触须。
细细密密的紫黑色触须,同时从周围的仙子们脊背后长出,像是一根根破土的芽苗,向空中狂乱地飞舞。仙子们瞬间露出了狰狞的面目,身体像是怪物般开始膨胀。
“全都是异种……”易钟玉喃喃道。
蓬莱仙岛的这些“仙子”们,全都是异种。
根据带路仙女之前的一句话:【是仙人创造了我们,让我们在仙岛上侍奉他。】
那么,创造出这些异种的萧景三,他难道是——
苏明安的心脏狂跳,他在这一瞬间倏然对上了萧景三的视线。这位黑发黑眸的青年在笑,笑得一如既往地轻佻。像是苏明安第一次睁开眼时,与他对上眼神时的笑。
眼尾下垂,长眉轻挑,青年那带着戏谑的眼瞳似乎在说——【殿下,现在您想明白了吗?】
“异种王……”苏明安说。
现世中,有流言传出——异种王即将苏生,人们要尽快找到异种王。
尽管,异种王还是一副青年人的模样,保持着优雅而俊朗的人型,看上去还没有完全苏生,也不具备身为异种王的强大力量。但这个青年人欺骗世界的狂妄行为,和他大胆放肆的性情,让苏明安看明白——这个人,具有与异种王相匹配的性格与野心。
倘若这个人真的苏醒成了异种王,能够号召所有异种。绝对是一场极为恐怖的灾难。
“你现在还不是异种王,对吗?”苏明安低声道。无论怎么看,现在的萧景三都是一个人类,前尘镜也认可了萧景三的人类身份。
苏明安也试过萧景三的实力,最多五阶,即使是隐藏了实力也不会太高。如果真的是异种王,实力不会这么弱。
“嗯,我现在还不是异种王。”萧景三笑着应了声:“所以这不是,特地引你过来了吗?”
苏明安刹那间明白了萧景三真正的用意。
——原来苏明安自己,能够让异种王在萧景三身上完全复苏。
——怪不得萧景三煞费苦心,也要引苏明安登上仙岛。
虽然不知道原理,但苏明安绝对不能让萧景三得逞。
“啪,啪,啪哒哒哒——”
紫黑色的触须扒拉上机械轮盘,像是一棵棵高耸的海草,把机械轮盘拼命往下拖。苏明安立刻开启【喷气模式】,白汽噗噗噗地向下冒,整座机械轮盘爆发出最大马力,疯狂提升高度。
在萧景三的指挥下,异种们疯狂地抬起触须,试图留下苏明安。苏明安的视野四周已经被紫黑色的触须完全遮挡,机械轮盘像是挣扎在藤蔓森林里,左右摇摆。
“大哥,下沉力太强了!高度抬升不上去!”莫言砍断几条触须,发现机械轮盘的高度根本没有抬高,一直维持在不上不下的高度,反反复复地被无数根触须往下拉。
易钟玉也在不断使用符篆,炸毁这些触须,但数量实在太多。萧景三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太久,不容许苏明安逃走。
“大哥,把我推下去!这轮盘已经超载了,少一个人能飞得更高!”莫言砍断一根触须,回头大喊。
他没有主动跳下去,他担心大哥会救他耽误时间,只能希望大哥把他推下去。
“……”苏明安握着削铁如泥的亚尔曼之剑,不断斩断触须。他用浮游炮炸了一次,但触须实在太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根触须擦过他的手臂,鲜血流淌而出。
“大哥!”莫言又喊了一声,似乎在催促苏明安下决定。
苏明安沉默着,他的视线跃过重重触须,看向萧景三。
“你看,离明月当时说的对吧。”
萧景三眉眼微垂,漆黑瞳孔里倒映着染血的苏明安,神情竟显得有几分悲凉:“绍卿啊。被关在高塔里放血——是不是算你最幸运的结局?”
苏明安没有言语,伸手拽住了差点要掉下去的莫言,淡淡道:“我不信结局,也不信什么‘最幸运’。”
萧景三望着苏明安,突然想起了以前的大皇子苏绍卿。
……这两个人是真像啊。
骄傲的,燃烧着的,庄重的,一心为民的,满腔济世情怀的。
牵着宫女的手,在朱红的宫墙下念着书,怀着孩童般的向往之心,一念就是一白昼。
抱着白狐,在蜡灯前写着为国为民的政策,怀着最诚挚的理想,一写就是一整夜。
可大皇子他不知道,这天下,并不只有伟人与百姓。有些理想,不是一直努力就能实现。那些期望着的,亲手写下过的,都进了宫墙角落的草木灰,他也成了铜台间的一堆燃烧殆尽的蜡炬。
泪未干,人已去。
他似乎又看到了大皇子,一个更加理想主义的大皇子。
一个无药可救的理想主义者。
(本章完)
九百三十四章·“你就不该成为这么好的人。”
“——拉我一把!拉我一把!”
下方传来邹雨青的声音。她正劈砍着身边的触须,由于触须大多是袭击苏明安,她在地面反而没事。但再这样下去,她肯定逃不掉。
“大哥,别拉她了,本来就超载,我们和她又不熟。”莫言小声道。
苏明安皱了皱眉,在上一周目,是邹雨青提醒了他快逃,她肯定知道比较隐秘的事情。
他一边朝邹雨青放下傀儡丝。一边用浮游炮轰开触须,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防线。随着苏明安连甩几个空间震动,机械轮盘有了逐渐上升的态势。
邹雨青拽住傀儡丝,犹如顺着地狱的蜘蛛丝向上攀爬,她的动作很快,几秒后就爬上了机械轮盘。
“感谢搭救,殿下。”邹雨青弯了弯漂亮的狐狸眼眸。
苏明安点了点头,继续用浮游炮轰开触须,四人之中唯他火力最强,只有他能创造出飞行的空间。
突然,他察觉到身边一震,邹雨青的脊背突然长出了紫黑色的触须,朝他猛地刺来。
“唰!”
她的动作毫不留情,直直地要扎入他的心口。
“大哥!”莫言吓了一跳,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邹雨青居然是异种?
触须速度极快,转瞬就要刺到苏明安。邹雨青的脸色犹豫而挣扎,她并不想杀苏明安。潜伏在人类社会时,她不止一次听闻过大皇子的贤明,她的心中对他确有好感,但她还是无法违抗萧景三暗中的命令。
“唰!”
空气中,突然出现了无形的丝线。
邹雨青惊讶地抬眼,她的触须被拦截了,无法再前进一寸。
这些是早已存在的傀儡丝,也是苏明安早已布置好的近身防御网。
他被背叛怕了,连队友都会防,更别说是邹雨青。
“我能用傀儡丝拉你上来。”苏明安淡淡道:“也能用傀儡丝送你下去。”
把你拉上来,是为了感谢你上一周目的提醒之恩。
把你扯下去,是为了报复你这一周目的背刺之仇。
再见。
他右手一拉,邹雨青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像麻袋一样被傀儡丝甩了下去,随着“嘶嘶嘶”几声丝线切断声,她失去重心,跌落机械轮盘,重新砸进了细细密密的触须森林。
苏明安站在机械轮盘上,淡淡地看了她的身影一眼,不再施舍任何一个视线。
——说起来。
苏明安看向四周这些“仙子”。
他很早就发现了,这些“仙子”都是黑发黑眼的人,为什么他们的特征如此相似?
“发现了吗?”萧景三的声音传来。
苏明安抬眸,与萧景三对视。
“这些‘仙子’,其实都是血脉提纯失败的异种。”萧景三微笑道:“我可是通过不断养蛊,才让他们变得越来越像啊。”
苏明安一听,发现这话信息量很大。他估计了一下时间,这段剧情肯定是要超过二十分钟,现世中的刺杀者可不等人,这个周目来不及了,必然要死一次。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使出自己最擅长的套信息技巧——示敌以弱,勾引敌人麻痹大意说出大量情报,然后回档。
“带着他们走。”苏明安对机械轮盘发出指令,纵身一跃,直接跳下了轮盘。
“喂,等等,大哥!”
莫言吓傻了,他万万没想到大哥会主动跳下去。
机械轮盘接收到了指令,载着易钟玉和莫言往外疾驰。
“大哥!大哥!你是有计划的,对吧!你肯定是担心我们拖你后腿,才会主动把我们送走!你能活下去的,对吧!”
莫言的声音很快越飞越远,听不到了。
苏明安落下地面,没有回答。他哪有什么计划,唯一的计划不过是死亡回档,这也是他最信赖和最实用的计划。
萧景三见苏明安主动留了下来,眉头一挑,轻笑道:“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舍己为人。我以为你不是这种牺牲小我的人。”
苏明安砍翻身边的几根触须,淡淡道:“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你是——会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第一位的人。”萧景三说。
苏明安不置可否。萧景三这么说,其实也没错。
“方便和我细说一下你刚才的话吗?”苏明安说。
“你都主动牺牲自己留下来了,我再不说的话,是不是有点辜负你的抉择?”萧景三说:“用命来换信息,你可真……有点令我吃惊。”
苏明安在萧景三脸上看不到任何吃惊的表情,唯有戏谑。毕竟从任何角度上来说,主动跳下机械轮盘的苏明安,不可能再有机会逃出去,已经相当于他的囊中之物。就算苏明安想用道具传送,近在咫尺的触须也不会给他机会。
“来,说吧。”苏明安连剑都不拿了,他施施然地坐了下来。旁边的触须见此,甚至给他造了个触须凳子,让他能坐下来听。
苏明安朝萧景三招了招手:“对了,有桃花酿吗?之前离明月酿的桃花酒看着很好喝,不知道你这有没有,给我一杯?”
周围的仙子们震惊地看着苏明安。
这楼月大皇子竟然如此淡定地在敌人大本营坐下,对生死置之度外,他们心中不禁生出了敬仰,大概英雄豪杰不外乎此。
他们渐渐退开了几步,让苏明安能坐得宽敞一点。
“你能喝桃花酿?”萧景三说:“得了吧,之前你在国师阁里坐着的时候,光是闻就醉了。现在居然敢找我要桃花酿。”
苏明安摇摇头:“我当时没有醉。”
萧景三笑道:“当时脸都红了,还说自己没有醉?”
他的语气甚至逐渐开始熟稔,就像是和相逢多年的老友聊天。
在陪大皇子长大的十几年,萧景三作为影子替身,曾经上千个白昼、上千个夜晚,与大皇子这样聊过天。聊江湖,聊成长,聊民间的故事,聊宫外的风筝。
只是世事无常,谁都无法背弃使命。萧景三有唤醒异种王的使命,大皇子的理想也被皇室踩碎。萧景三已经渐渐忘记,自己多久没有和大皇子这样聊过天了。
——好像在亲手给大皇子戴上镣铐的那一刻起,他们的视线就再也没有对上过,仿佛剪刀渐渐滑开的两片刀刃。
苏明安摇摇头:“没有酒就算了。”
他环顾四周,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他抬头望着千瓣万瓣的红粉枝头,心中很静。
当一个人安静地等待死亡,感受到的便仅是宁静的休憩感。仿佛一个长久奔袭在路途中的旅人,找到了可供睡眠的歇脚处。
苏明安眯着眼,突然感到很累很累。
萧景三凝视着苏明安,忽然道:“酒有镇痛的效果。”
苏明安抬头。
萧景三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要酒。但最后不会很痛。”
苏明安笑了笑:“果然还是要杀我吗?”
萧景三摇了摇头。
看着这种姿态的苏明安,萧景三突然失去了猫戏老鼠的兴致。与此同时的,一股浅淡的哀愁涌上他的心头。他不想看这样的苏明安,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桃花树下,捻着肩头的桃花花瓣,仿佛一直在满怀期望地规划着什么,明明只是一个年轻人,却仿佛胸怀偌大的江湖。这种姿态太像了,气质也太像了。
他不想看。
也不想回忆。
他害怕苏明安会突然抬起头,张口问他:“萧景三,我要长大到多少岁,才可以出宫?宫女姐姐曾经说过的太平盛世,我能亲眼见到那一天吗?”
他害怕看到苏明安抚起袖口,露出手臂上深深浅浅的刀痕。也害怕苏明安会突然变脸质问他,为什么要夺去他的身份,为什么为了唤醒异种王,就要将孩童时的一切言语践踏成灰,让他受到如此折辱。
还好,
苏明安不会这样。
萧景三转身取了杯桃花酿,倒给苏明安喝。
苏明安接了酒杯,闻到一股桃花酒香。他仅仅只是捏着酒杯,没有饮下。
触须构建出了第二个凳子,萧景三坐在了苏明安的身侧,腰间木牌叮当地响。
“我一直在试图唤醒异种王。”
苏明安侧目聆听。
萧景三说:“想必你也猜到了,我并非异种王本身,我只是一个与异种王关系颇大的人类。我肩负着唤醒异种王的使命,这是我一辈子都要为之努力的事情,无论我面对着什么,这个理想都不能动摇。”
苏明安没有询问为什么。无外乎是家族传承、长辈期待、个人理想之类的原因。萧景三没有说,那也不必问。
萧景三说:“唤醒异种王,需要让它在合格的供体上苏生。这需要三个基础条件:第一,供体必须是异种。第二,供体要认可异种王。第三,供体自身也要与异种王极像。”
苏明安说:“异种王……是多久前沉睡的?什么原因?”
萧景三说:“千年前。原因尚不知晓,可能是因为寿终。”
……千年前。
苏明安耳朵一动,又是这个时间点。千年前也是上神篡权、旧神消失的时间点。
萧景三说:“第一个条件,没什么问题。第二个条件,也没什么问题。但第三个条件:供体自身也要和当年的异种王极像,这使我非常为难。”
苏明安静静听着,把手里的桃花瓣叠成纸飞机的形状。
萧景三说:“当年的异种王,虽然只留下了神话中的只言片语,但我逐渐拼凑出了异种王的形象,我大概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黑发,黑眼睛,性格温和悲悯,崇尚理想。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培育出一个符合这些条件的供体,供异种王苏生。”
苏明安说:“就是你吗?”
这黑发黑眼睛的条件,萧景三倒是完美符合。
萧景三摇了摇头。
在苏明安震惊的目光下,萧景三缓缓吐出答案:
“是整个楼月皇室。”
一瞬间,苏明安的手指一抖,桃花瓣飘落地面。他睁大眼睛,被这个答案震得说不出话。
……太大胆了,太荒谬了。
这千千万万子民供奉的整个楼月皇室——都是异种王的预备供体?
“每一代皇室,都是异种王的预备供体,虽然皇室自己不知道这一点。”萧景三说:
“由于皇室的血脉和优渥的教育,皇室子嗣总会拥有相似的黑发黑眼的外貌,性格温和,崇尚理想。但始终没有最像异种王的,异种王也一直无法达到苏生的标准。”
“上一代皇室中,我原本想选你的父皇作为供体,他也曾经是一个崇尚理想的孩子。只是,皇权的残酷、外族的倾轧、酒色的诱惑,让他逐渐成为了一个中庸贪婪的成年人,他不再配得上成为异种王的供体。我只能等他的下一代。”
“这一代,你的二弟不堪大用,唯唯诺诺。你的三弟沉迷酒色,令人失望。你的几个妹妹都太过善良,性格不搭。思来想去,唯有你最合适。而且可以说是……非常合适。”
苏明安压住胸口狂跳的心脏,他突然发觉了一件极为荒诞的事情。
假如大皇子像他的弟弟妹妹一样愚笨、贪婪、自私,大皇子不会成为异种王的预备供体。
而大皇子不成为供体,萧景三就不会盯上这一代的楼月皇室,不会蛊惑皇室对大皇子残忍地囚禁取血,等待苏明安前来破局。
在离明月的庇护下,大皇子的一切悲剧,其实很可能都不会发生。
苏明安凝视着萧景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所以,大皇子的善良、温和、仁爱、悲悯,他的君舟民水之心,他对太平盛世的憧憬,他的一切积极美好之处,他的一切令人尊敬之处,他的一切人性闪光点——反而是他悲剧的根源?”
如果大皇子没有这么好,他根本不会被选为供体,他根本不会遭受这样的悲剧。
萧景三微微低着头。
一瓣桃花落在他的发旋,又轻飘飘地向下飘落,未曾停留。
随后,低低的,像是嘶吼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淌出。声音像笑,也像是在哭。
“对啊。”
“就是这样的。”
他捂着脸,遮掩住了脸上的所有表情。
“……所以我早说了,苏绍卿,你就不该成为这么好的人。”
(本章完)
九百三十五章·“逃走吧,别逃走。”(感谢“石歧17”盟主)
苏明安望着椅子上的萧景三。
青年捂着脸,肩膀耸动着,完全褪去了一直以来的散漫。他的痛苦与挣扎在这短短的几声笑言中,像是刀刮骨肉一样切割下来。
地上的桃花瓣似乎湿润了几分,蔫蔫地打着卷。苏明安移开视线,看向广阔的星空。
夜空是那样浩远,仿佛汇聚了生灵的期许。过年节时,百姓曾经把祝福写在孔明灯里放飞,像是橙红色的星火。或许他们认为,在那肉眼不可见的万万千千星海中,会有他们心中的一盏明灯。他们不会知道,孔明灯是永远无法成为星星的,它只会坠落。
苏明安在想,被困在宫中的这些年里,大皇子曾经亲手放飞过孔明灯吗?还是受困于森严的宫规,连百姓的孔明灯都看不到?
他有亲笔写下过自己的理想吗?有亲手留下过自己的祝福吗?
被关在高塔里的那段日子里,有吃过元宵吗?有看过花灯吗?还是只能透过小小的窗口,隐约看到那京城里漫山遍野的万家灯火?还是只能嗅着自己的血腥味,看到层层叠叠屋檐上飘起的煮元宵的热气?
他或许真的梦见过许多次宫女,还有白狐。尽管他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她们却能在梦里牵着他的手,带着健康的他走遍乡村,走过原野,爬过很高很高的山,跃过很宽的河,看到高空的纸鸢和地上的小鸡小鸭。
他不会抛下自己的责任,所以在梦中他依然会是大皇子。却是一个得到父母疼爱的,不会被关起来取血的,能够出宫游玩的大皇子。
街边会有糖葫芦,他没有见过真正的糖葫芦,所以会假想它的样子,就像抹了糖的葫芦瓢一样。裁缝铺里也会有做衣服的人,他同样没见过,所以会把裁缝们想象得心灵手巧,什么衣服都能做出来。
他的身后会有一个帮忙拎包的影子替身,影子替身对他没有恶意,仅仅只是一路保护他。
那样的话,
……还真是一个美好的梦境。
桃花树下,萧景三仿佛也在这个梦境中。他的手指虚虚地捂着自己的脸,没有松开。
他的肩头微微颤抖着,手指也在发抖。
这些隐秘,他原本一辈子都不会说,只会在自己心里憋到死。但看到主动赴死的苏明安,他就像又看到了那个人,实在无法遏制住自己的喉咙。
“萧景三。”苏明安轻声说。
“我其实想过,就算这一代皇室的所有人都不适合成为异种王的供体,我都可以再等。”萧景三的声音沙哑:
“明明我自己心里清楚,如果我再等下去,很可能我的寿命也会终结,复生异种王的机会很难再有了。”
“我却还在一腔情愿地想着,希望你自私一点,贪婪一点,为自己着想一点,这样至少,我就能用‘你还不是那么像’的理由说服自己。”
“但你偏偏长成了最为美好的样子。就算我再眼瞎,再自欺欺人,再想求自己放过,我都无法说服自己放弃这一代。我心里非常清楚,我等不到了,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我必须复生异种王,这是我的使命。”
“——你必须成为一名合格的君主,这也是你的使命。”
“所以,那一刻——我突然崩溃地意识到,我们其实都不是会为了对方抛弃使命的人。你不会因为害怕死亡而变成一个懦弱自私的人,我也不会因为短视而放弃复生异种王。”
“我们……都没有错。”
萧景三突然松开手,眼中仍然没有泪水,只是微红。
“不,错的是我。”
“明明我一开始就是抱着目的成为你的影子替身,我却偏偏要和你聊那么多宫外的故事,偏偏要教你练剑,偏偏让你信任我……如果没有这些事,也许会更好。”
“我明明一直想着让人替代你,却不行。”
“抱歉。”
苏明安沉默着。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这些仙子们为什么都是黑发黑眼,因为他们都是萧景三长年累月试图培养出的异种王供体——但凡其中有一个比大皇子更为相像,就能替代大皇子的命运。
萧景三不断取走大皇子的血,就是为了培养出这些人。他一开始囚禁大皇子取血——是为了救大皇子。
但是,很遗憾,苏绍卿是最好的。
没有人比他更灿烂,没有人比他更好。无论怎么培育,怎么引导,这些仿制者都比不上天生就是那样美好的他。
萧景三一直在做一件徒劳无功,却令人震撼的事。
他在试图——人造“原初”。
只要创造出一个像苏绍卿那样的人,就可以免除苏绍卿成为供体的命运。但无论如何,就是做不到。于是岛上的黑发黑眼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令他绝望。
有些人是无法模仿的。
最后,萧景三只能亲手拿起了枷锁,割开了苏绍卿手臂上的一道新伤口——这是第一道不是为了“拯救”而是为了“伤害”的伤口。
其目的,从“取血制造出原初,拯救苏绍卿”,终于变成了“取血伤害苏绍卿,等待苏明安来”。
他亲手扼杀了自己拯救的理念。向着自己的心脏落下刀尖。
“绍卿,喝吗?”萧景三朝苏明安举了举杯。
周围的仙子们沉默着,没有打破他的微醺。
苏明安举了举杯,没有饮下。他要桃花酿只是为了引诱萧景三喝,现在已经达成目的,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就知道你不能喝。”萧景三笑了一声,仰头喝酒,清透的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渗透进黑色的领口中,几滴湿润了他腰间的木牌。
【萧景三】三个大字,仍然深深地刻在木牌上,墨迹勾勒着狂放的刻痕。无论几时,他时刻都记得自己是萧景三,而不是一个得意洋洋地夺去苏绍卿身份的人。
这一刻,望着桃花树下自斟自饮的萧景三,苏明安眼前突然闪过了朦胧的记忆画面。
……
“叮咚!”
【你得到了苏绍卿的记忆(中)。】
【你获得梦巡灵点50点。】
……
桃花树下,黑发的小男孩坐着秋千,哼着小曲。
“纱窗外呀,冰河叮当响。”
“一更里呀,铁马过我房。”
“三更里呀,白鸟梦中泣,”
“五更里呀,铜镜伴人影,万般皆属你,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尘世浮空过,福景至黎明……”
树枝一抖,一大片桃花花瓣落下,砸了小男孩一身。小男孩瘪瘪嘴,抬头朝枝头喊道:“殿下,别爬树了,被嬷嬷看到,又要吓坏她了。”
桃花树一动,仿佛沐春淋风,万千红粉花瓣飘扬而落,一个少年从树杈间探出了头:“萧景三,我只是想看看爬上这棵树,能不能看到宫墙外的世界。”
“殿下,您脑子坏掉了吧。”萧景三暗自摇头,要是这大皇子这么蠢,那将来还能作为异种王供体吗。他叹息道:“殿下,你现在的位置在皇宫中心,这宫墙之外呀,也还是宫墙。宫墙的宫墙之外,也依然是宫墙,您是看不见的。”
哗啦一声,又一大片桃花瓣掉了下来,像一张红色的毛毯,差点把萧景三整个人都盖住。
萧景三推开身上的花瓣,有些无可奈何。
苏绍卿蹦了下来:“宫墙之外,也还是宫墙吗……”
萧景三道:“是啊。”
苏绍卿道:“其实我知道。”
萧景三道:“那您还爬树作甚。昨夜刚温书到寅时,今日不到卯时又爬起来读书,我真担心您。”
苏绍卿摇摇头:“我知道,宫墙之外是宫墙。但我偏偏要爬上树看一看,才能知道宫墙之外到底会有多高。我必须要自己试一试,才能知道外面的宫墙会不会挡不住,会不会我是能看到宫外的,我想看看宫外的月亮是什么样子的。”
萧景三笑道:“也不错,请您保持这种念头吧。不过,宫外的月亮和宫内也没什么区别。”
苏绍卿讶异,他看着萧景三的脸:“这回不叫我不爬树了?”
萧景三站起身,眼神深邃了一瞬间,又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笑:“您要做的事,我无法更改。您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只是,我希望您能变得更好,又希望您不会变得更好。”
苏绍卿道:“这是什么矛盾的心理,当然应该是前者。就算不为了我,也该为了百姓。”
……越来越像了。
……也越来越符合供体的要求了。
萧景三掩住眼底里的痛苦,他竟不知道,自己是该为这种相像感到高兴,还是应该感到绝望。
百姓能有这样的君主,该有多幸福?但他很难属于这人世间。
但苏绍卿看不见阴霾,他只能看到萧景三脸上的笑容,像皇宫东北角落的朝颜花。
嫔妃们不喜欢朝颜花,嫌它花期短,嫌它像蜉蝣朝生暮死,不吉利。谁都不爱瞧见它。只有他们喜欢去看,萧景三说这是轻佻又庄重之花,轻佻在它如此迅捷地就结束自己的花期,庄重在它不屑于争芳斗艳,对世俗欲望根本不在乎。
“萧景三。”蹲在花丛前,苏绍卿开口。
“什么事?”萧景三叼着狗尾巴草。
“如果我将来真的走不出宫墙,没能看到人间,你就洒一壶桃花酿在我的坟前,放几串糖葫芦,让我知道这是什么滋味。”苏绍卿说。
萧景三心中一紧,却说:“不会有这一天。”
苏绍卿摇摇头:“世事难料,皇室最是混乱之地,我心中唯信任你和白莲姐姐。她不善武力,又怕水,很容易被人欺负,如果我真的被谁害了,到时候还要靠你来保护她。”
萧景三沉默了。
……最是信任之人,是白莲和他。
但他自己心里无比清晰地明白,将来最会做出伤害之举的,也正是他。
正是因为他自己的这种极为清醒的认知,才让他现在越发痛苦。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随着耳朵听到的温和的字眼,火烧火燎般的痛苦越来越深。
宿命仿佛攀附在他脊背上的毒蛇。
他望着眼神清澈的苏绍卿,终于品尝到了“命运”二字是个什么丑东西。它会扭曲你的理想,压断你的脊骨,刺穿你的理念,碾碎你的全身硬骨头,最后站在阳光之下,趾高气扬地告诉你——这就是“命运”。
非要这样不可吗?
非要这样不可。
“殿下。”萧景三突然说。
“嗯?”苏绍卿说。
萧景三按住自己的心口,压住自己的心跳:
“逃走吧。”
“逃到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去。不要让我看到你,不要让我有机会找到你。一辈子。”
这是最后的警告了。
苏绍卿眨了眨眼。
他捻着肩头的一瓣桃花,叠成纸飞机的形状,嗖的一声,扎进萧景三头发里。
“……”萧景三飞快扯下这幼稚的玩意。他的心理年龄远超苏绍卿,不喜欢这种东西。
苏绍卿捻着花瓣,却笑得笃定:
“萧景三啊萧景三,你忘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吗?”
萧景三愣然道:“我说什么了?”
我说让你逃跑啊!
趁我现在一头脑热,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永远离开我的视线。去看你想看的纸鸢,看你想看的大同盛世啊!
“你说——”
桃花树下,黑发的少年弯了弯眉眼,幼小的身体,却记挂着远大于他的世间一切。
仿佛世界的一切浩瀚广博都浓缩在了他小小的心中,不曾后悔,不曾忘却。
“这宫墙外呀,也还是宫墙。”
少年捻着花瓣:
“这桃花树外,也还是桃花树。我是永远跑不掉的。”
“而且,我也不会想逃。如果我走了,那些卖糖葫芦的小孩子、那些做纸鸢的老婆婆、那些缝衣服的姑娘们,当我真的亲眼看到他们的不幸,我就再也无能为力了。那才是最令我绝望的。”
“如果没有束缚自己的枷锁,一味地选择欲望,人就不再是人了。”
“所以。”
少年笑了笑:
“就这样吧。”
“我会努力活到实现大同盛世的那一天。”
“你也努力保护我,直到和我一起看见那一天。百姓安居乐业,家家户户能有钱买糖葫芦,有钱买新衣服穿。”
“好吗?萧景三。”
苏绍卿等待着他的回答。
“……”
这一瞬间,回视着这双倒映着人间众生的眼眸,萧景三似乎听到了自己灵魂中的悲鸣。
像是深海中鲸鱼的嘶吼,悲鸣沉寂在了渺茫的大海,坠入了黑暗的海底,任何人也听不见。他试图求救,却说不出口,试图嚎叫,却被海水灌进喉咙。
——逃走吧,别逃走,逃走吧,别逃走,逃走吧,别逃走。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这些话语如同烙铁反复在他嘴里回荡,最后他却清醒到一个字也叫不出。
他接过了桃花瓣,含在口中,仿佛在喝一碗桃花酿。满嘴苦涩,并无芬芳。
“好。”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说出这个字,只觉得不像人声,像恶魔在嘶吼。
欺骗,谎言,背叛,丑恶至极。
善良,悲悯,仁慈,美好至极。
这样一明一暗的他们,竟然能站在一起,并且最后由暗篡夺了明的一切。
他在想,
倘若他们的位置能换一换,那才是符合人间正道的结局。
可惜,
命不由己,举棋不定。
如果别人的人生都是有始有终,那苏绍卿的人生就是一眼能望到未来和终点。
他们有哪怕是死也无法放弃的东西。
所以他们谁也无法逃脱这场宿命。
最后,萧景三沉默地推开那扇门,拎着铜盆和铁链走来。那一瞬间,已经长大了的苏绍卿无需言语,他看了看萧景三腰间佩戴的大皇子腰牌,又看了看窗外的高度,突然明白了今后会是什么。
萧景三看着苏绍卿眼中的光一点一点黯淡,又维持着一抹星火的芽。他沉默地走到床边,如同行尸走肉般扣紧了铁链,拿出了刀。
“说点什么吧。”萧景三说。
“……”
“殿下。”萧景三渐渐带起了恳请的神色。
“……”
然而大皇子倚靠着墙,什么也没说。
铜灯的烛光映照在墙上,像即将断裂的线。他的眼中什么也没有。
窗外的星空被乌云遮住了,浓密的,压抑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只有细密的血流声。
年少时的理想与承诺仿佛一个荒唐而遥远的梦,渴望盛世与自由的想法更像是荒诞的梦中梦,
而现在,
相信梦的人已经永远地死去了。
……
(本章完)
九百三十六章·“苏绍卿保护了苏明安。”
苏明安看完记忆,睁开眼,漫天的紫黑色触须已经把他围拢。
他的情绪仍然沉浸在记忆中,嘴上却快速反应过来:“萧景三。你要复生异种王,我可以助你。我们可以试图找到别的方法!先别急着动手!”
他试图用言语让萧景三放弃动手,但萧景三显然没有动容。
“你已经错过破局机会了。我已经把伱引到此地,就不可能再放过你。”萧景三说。
“破局机会?”苏明安说。
“我想,在最开始的时候……你应该有过几个能使你逃脱这场宿命的节点。”萧景三说。
听着萧景三的话,苏明安突然回忆起了自己刚开局时的情况。那时,自己曾遇到了许多很离谱的选项。
……
菱形选项:【打翻萧景三手中的铜盆,把血泼他一脸,骂他:“狗屎谜语人食我拍击耶!”】
菱形选项:【任由诺尔被攻击,让萧景三接诺尔入王府。】
菱形选项:【表明愿意献上金发少女入府为侧室,希望与萧景三联姻。】
菱形选项:【“国师!国师!你在哪里?快来打爆萧景三!我害怕嘤嘤嘤嘤……”】
……
这些看似离谱的选项,实际上都相当于自己主动放弃了逃跑,或者说逃跑的概率很低。
如果真的选了这些,自己应该会回到皇宫看诺尔成婚,不会跌跌撞撞地向外逃。一旦他回到皇宫,就有了国师离明月的庇护。
——说不定自己真的不会登上仙岛。
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菱形图案,竟然是破局点,是让他远离危险的选项。
一路小心谨慎、循规蹈矩,反而让命运被引导至现在的局面。居然还不如诺尔当侧室,大喊离明月嘤嘤嘤的选项。
苏明安不再多言,手背上红色天平一闪,群体审判发出。
“唰唰唰!”
刹那间,血色的天平在每个仙子的头上浮现,他们的表情变得茫然,触须停留在了空中。萧景三的头上同样冒出了血色天平,但只控制了一秒,他很快恢复了眼神清明。
在短短的一秒之内,苏明安的身影已经突破到他的眼前,高高举起了手里的亚尔曼之剑,呈现跳斩的姿态。
萧景三望着近在咫尺的剑刃,竖起手指,淡声道:
“矩令——静止。”
空气中闪烁出金色的篆文,化作金色的锁链窜上苏明安的身躯,带来极强的束缚力,与之前萧景三展露出来的实力完全不同。
——萧景三果然隐藏了实力。
苏明安表情不变,他的眼前出现了许久未见的选项环节:
【你发现了《楼月国》的最后秘密。萧景三正在对你动手,你该如此抉择?】
三角形图案出现在萧景三头部:【使用矩令,尝试杀死萧景三。完成《第三章·蓬莱仙岛》,达成HE·斩邪除恶。】
圆形图案出现在萧景三腰部:【使用矩令,控制萧景三,抢夺萧景三的腰牌。完成《第三章·蓬莱仙岛》,达成NE·如梦初醒。】
正方形图案出现在桃花树的方向:【使用“光明骑士的异世界笔记”,在十秒无敌状态下逃离,离开蓬莱仙岛,寻求国师离明月的帮助,完成《第三章·蓬莱仙岛》,达成TE·何以为家。】
菱形图案出现在空气中:【什么都不做,任由触须吞没自己。完成《第三章·蓬莱仙岛》,达成TE·他的幻梦。】
……
一大串结局名出现在苏明安面前,他瞬间意识到,接下来的选择很重要。这个名为《楼月国》的游戏已经进入了尾声。
如果说这是一个游戏,萧景三就是关底大BOSS。你对待大BOSS的态度,直接决定了你的结局。
按照往常思路来说,第三个选项是最合适的,第一个和第二个肯定是不太完美的结局,第四个选项更像是扯淡。但想到那个“狗屎谜语人食我拍击耶”都能是破局点……
苏明安沉默片刻。
他的视线移向菱形图案,选择了菱形选项。
像每次选完选项后一样,他感到身体再度失去了操控权。漫天触须攀附上他的身体,他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安静的木偶。
他的视线与萧景三的视线对上,清晰地看到了萧景三眼底里的惊愕,仿佛细密的冰纹在他的眼底里扩散。
下一刻,触须拉扯上苏明安的身体,手中的剑刃掉落在地。
“你为什么……不反抗。”萧景三喃喃道。
无论是苏明安之前主动跳下机械轮盘,还是现在毫不反抗,都像是在故意成全他。
他望着被禁锢的苏明安,心中产生一股荒诞感。好像不该是这样的。
苏明安感到自己面部肌肉牵扯了一下,口中发出声音:“事到如今,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萧景三说:“当然没有。”
苏明安说:“那还啰嗦什么,恭喜你得偿所愿,萧景三。”
萧景三沉默。
他本该欣喜地接受这样的结局,因为他长年的等待终于得偿所愿,他欺骗世界的谎言终于得到了收尾。他是胜利者,但为什么他的心中除了空洞,什么都没有?
望着触须之间的苏明安,萧景三像是看到了一只蜘蛛网上的蝴蝶。
他没有露出任何高兴的表情,仅仅只是挥挥手,让触须吞没了苏明安。明明胜利的是他,他却显得比谁都难过。
在被吞没的那一刻,无数负面情绪直入苏明安脑中。他的脑海里瞬间被无数悲剧的画面灌满,饥寒交迫的百姓、无处申冤的母亲、死在战场的士兵、身患绝症的老人……
皇室的、民众的、江湖侠客的……千万人的哀怨、愤怒、绝望、悲伤、仇恨、压抑、痛苦……种种负面情绪,顷刻间灌入他的脑海,他感觉自己仿佛身处怨海之中,被无数冰冷的水流冲刷,心上传来针扎般细细密密的苦痛,仿佛自己就成了这些痛苦的人。
异种的力量来源于人们的负面情绪。萧景三想要复生异种王,首先要让负面情绪灌满苏明安。
这一瞬间,苏明安的精神防线差点崩溃。千万人的痛苦像是骤然降临的海啸,以决绝之势冲入他的心中,险些顷刻间剥夺了他的自我与理智。但下一瞬间,他立刻开启了自己的新技能,让自己强制保持清醒。
……
【黎明永生lv.3:强制保持最佳精神状态,持续消耗法力值,冷却时间1小时。在此期间,你将感受不到躯体上的负面效果与痛苦,除此之外,你的五感将持续敏感和强化。(继续升级该技能,会增加五感强化度,并增加对负面效果的无视程度)】
……
在技能的影响下,一切都变得纤毫可见。
他能清晰地看到触须的紫黑色纹路,也能看清它们重重叠叠之间偶尔露出的豁口。一切都是那么清晰,那么明亮,仿佛灵魂凌驾了这具沉重而疲惫的躯壳。
那些哀怨、愤怒、绝望的情绪,像是被扫去的灰尘,从他濒临崩溃的精神防线上立刻褪去,只剩下敞亮、清醒、理智的自己。
这像是醉酒的人,突然吞下了特效解酒药。苏明安原本有些朦胧的五感也随之变得极为敏锐。
他冷眼注视着自己周身层层叠叠的触须,像是在看上千根烤鱿鱼,除了直观的视觉感受,其他的精神痛苦什么也没有。这些能轻而易举弄疯一个人的触须,在他眼里变得毫无威胁。
这种过程持续了十几秒,苏明安感到周围一亮,负面情绪的输送停止了,触须松开了他。
双脚落到地面,苏明安回视着萧景三。
却见萧景三突然单膝跪地,恭声道:“王。”
周围的仙子们纷纷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上地面,朝着苏明安恭敬道:“王。”
苏明安一怔。他意识到,萧景三把他当作刚刚苏生的异种王了。
因为在萧景三眼里,苏明安不可能抵抗得住这么强烈的负面情绪。苏明安的意识应该已经消散了,如今睁开眼睛的只能是异种王。
至于为什么异种王苏醒在苏明安身上,而非萧景三身上。萧景三的眼里也有疑惑,但他没有追问。
苏明安心中一叹,他突然体会到了萧景三的悲哀。
因为苏明安体内的力量并没有得到增长,也没有感受到另一个意识的降临。这说明这种唤醒异种王的手段本身就是错误的,至少,真正的异种王并没有苏醒,萧景三可能是漏掉了什么。
如果苏明安没有及时开启“黎明永生”的技能,萧景三只会得到一个精神崩溃的疯子,而不是苏醒的异种王。
这时,苏明安察觉到,背包里的旧日之眼突然变得极为活跃,它的眼珠子不停地晃动着,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难道说,异种王的唤醒条件,其实和“成神”是差不多的?
萧景三应该有一个仙之符篆。目前已知仙之符篆有很多个,它的定位应该是成神三要素中的“权柄”。
同时,苏明安拥有旧日之眼。旧日之眼应该是“信仰”。毕竟这玩意看起来很诡异,实在不像是能量。
再加上萧景三用触须传递的负面情绪,这些负面情绪化作了“能量”。
从理论角度上考虑,三要素齐全,这是足够唤醒异种王的。
但失败的原因——
可能是这些负面情绪,还不足够吧。
天下人的怨气,还不足够。
苏明安恍然察觉——那么天下人的怨气不足够,是因为什么呢?
大皇子。
倘若这世间混乱、民不聊生,那么天下人的怨气,定会凌驾于苍生之顶。
然而,这世间并不是这样的,不说是太平盛世,至少也算是国度稳定,百姓仍能安居乐业。虽偶有不平之事,但处在能被控制的范围之内。
这得益于易钟玉将军在边境的守护,数十万士兵昼夜不息的巡逻,以及——大皇子在没有被“风流浪子萧景三”顶替前,为民众做出的贡献。
即使尚未加冠,大皇子却数十次派人赈灾,在国师的帮助下救济民众。早在苏明安刚进入第十世界时,他就在红楼听人议论了大皇子的贤明,那时的酒客们还在可惜,为什么大皇子后面变成了一个不问政事的风流浪子。
——提到大皇子,民间尽是赞誉之声。
尽管他实行赈灾只有短短几年,可在天灾人祸尽出、皇帝昏庸的背景下,却有百万家庭因大皇子的善举受益。他们的怨恨没有冲向皇室。一想到能有大皇子这样的皇帝,他们感到未来充满了希望。
——民众的负面情绪不够,不足以唤醒异种王。
于是,反转的一幕出现了。
是大皇子的善良、温和、仁爱、悲悯,他的君舟民水之心,他对太平盛世的憧憬,他的一切积极之处,他的一切令人尊敬之处,他的一切人性闪光点——这些他的一切美好之处,让他落于命运悲惨的困境中,让他沦为异种王的供体。却又是这些美好之处在最后保护了苏明安,让他没有被民众的怨恨吞没,制止了异种王的苏生,让苏明安得知了萧景三的阴谋,终止了这个恐怖的计划。
守望着遥远之梦的人已经不在了。
是他让苏明安有机会得知萧景三的全盘计划,是他让苏明安有机会彻底断绝异种王的苏生,是他保护了天下百姓。
“……”
望着这些跪伏的人们,苏明安突然感觉鼻子微酸。他不喜欢外泄自己的情绪,可想到这里,看到自己飘扬的黑发,看到自己身上的白衣,他就无法遏制地想到曾经的大皇子。
想到他清澈的眼睛,他是如何昼夜不息地期许着百姓们的盛世,他胸中流淌着的是怎样的热爱与赤忱,想到他渴望的纸鸢与糖葫芦。
想到大皇子是怎样的……一步一步地,保护了所有人。即使被命运的藩篱束缚,却仍然一刻不息地……拯救着,清醒着。
即使最后,唯有他一人不在了。
最后,也只有他不在了。
在他体内的,已经不再是他自己。这些他的一切美好之处——最后保护了另一位与他相像的理想主义者。
苏绍卿保护了苏明安。
(本章完)
九百三十七章·TE·“他的幻梦”
“嗒,嗒,嗒。”
苏明安走到萧景三面前,伸出手,扶起了萧景三。
比起之前,他们之间的氛围已然完全不一样了。萧景三低垂着眼,脸上只有麻木,或许有一丝实现梦想的欢欣,但很快压抑在了眼底。他一刻都没有和苏明安对上视线,仿佛生怕看到这张脸。
“王,您已苏醒。如今旧神陨落,上神如日中天,我等待您成就新神之位。”萧景三低垂眉眼。
仙子们也纷纷跪于地面,对苏明安极为敬重。
苏明安知道,自己只能装下去了。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结局会如何,但没想到这貌似就是最正确的选项。如果自己能一直装作异种王,那么萧景三不会再试图唤醒真正的异种王。
他突然发现,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让萧景三活在唤醒异种王的幻梦里。
给他希望,让他活着。
让他清醒地知道大皇子已经死了,苏明安的意识也消失了,都是他亲手害死的。让他清醒地日日夜夜面对一个拥有大皇子脸的异种王,面对剥夺大皇子生命的凶手,毕恭毕敬地活下去。
让他始终承受着实现愿望的欢欣和亲手害死大皇子的苦痛,让他时刻活在挣扎之中,反复质问自己是否值得。
他既用仙人之谎欺骗了整个世界,让全世界都以为世间有仙人。那么苏明安便同样用谎言来欺骗他,让他一辈子都以为苏明安是真正的异种王。
因果轮回,不外乎是。
他突然感到一丝悲哀和荒诞——这就是萧景三这位理想主义者的结局。除了反复说服自己这不是梦,反复说服自己已经实现了理想,萧景三还能做什么?除了血淋淋的理想之外什么都不剩,每天晚上做梦大概都会陷入过去的梦魇。
——一个人走到理想的终点,周围一个人都不剩下,这是否值得赞颂和欢欣?
隐秘的痛苦涌现心头,但苏明安很快压制了这些情绪。他不能再细想下去。
“萧景三。”苏明安在这一刻,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神棍的作风,酝酿了一下语气:“今,吾之桎梏得解。”
萧景三垂着眼,没什么反应。
看到萧景三这样,苏明安舒了口气,看来这个语气是没错的。
他其实不太擅长编这种瞎话,如今只能临场应变。他飞快回想着房间里的那本旧日典籍,关于上神还有什么最古之天使的故事,在三秒之内给自己编了个大纲。
他环视着跪伏的众人,缓缓开口。
“今,吾之桎梏得解。”
“旧神陨落,上神篡位,以民众苦难为食,肆意规划生死,划令国度之分,享信仰之福乐。其曾庇佑人类,不过欲望之躯。”
“然,吾欲以吾之名讳取回世界。届时,人类情感不过吾之力量,人类记忆不过吾之生命,人类信仰不过吾之神格。”
苏明安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他发现萧景三依然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聆听,仙子们也十分安静。
一瓣桃花擦过苏明安眼睫,他继续诉说着谎言:
“吾将掠夺上神之权柄,摧毁上神之信仰,汲取上神之能量。”
“协同三大天使,审判天使碧落,秩序天使莱特,杀戮天使昂布。”
“两大眷属,白色眷属巴斯特,黑色眷属拉。”
“以此,盲信者桎梏消弭,人类之史永无止境。”
“以此,秉持旧日之眼、命运之剑、仙之符篆三者为神,方可解千年神话之愿。”
苏明安说完话,场面很安静。众人皆垂首屏息。
腕表阿独震惊的声音透入脑海:“安酱,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她万万没想到苏明安能在短短三秒之内反应过来,并且编出这么一大段话。
苏明安默然,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萧景三应该有其他的分辨出异种王的方法,不至于苏明安瞎说一通,萧景三就信了。
萧景三缓缓道:
“我已明白您的想法。可我为何没能感受到您的威势?”
苏明安大脑急速运转。他明白,萧景三这是在说——苏明安的身上没有异种王的气势。这是在怀疑苏明安。
“能量。”苏明安回答。
——你给我的三要素之一【能量】不够,我的威势如何能发挥出来?
“我听闻异种王复苏之时,会展露令天下异种跪伏的位格,若您有这样的力量,我也能放心为您操办接下来之事。”萧景三说。
——那么,请给我展示您的位格吧,只要能令在场的异种跪伏,我便相信您是异种王。
“最古之天使曾与吾谈过交易。其取下瞳孔抛入海,吾替其保守。”苏明安思绪极速运转,取出旧日之眼:“其为守护吾神格之物,聚天下异种信仰于其身,不可逸散。”
——我把那种力量藏在旧日之眼里了,不能逸散出来,反正我没办法展示,你看着办吧。
“最古之天使是上神之侍从,为何会与您定下契约?”萧景三问道。
——最古之天使是上神的侍从,和异种王没有关系,伱们是怎么定下契约的?
“千年之事,隐秘颇多。汝既为协助者,应知最古之天使寿命有限,吾许下了寿命之许诺,最古之天使愿尽此事。”苏明安斟酌言辞。
——当然是我用寿命诱惑了他。
二人一来一回,反复数次。萧景三质问,苏明安编。场面如同对王之王。
“对死他,对死他!”阿独加油助威。
渐渐的,肩头的黑猫都听得晕晕乎乎的,苏明安的传教光环在发挥作用。聊天时间越久,造成的影响越深。
苏明安不断地借用在旧日教典上看到过的神话,并不停地引用夜间萧景三的谜语人言论。实在说不出来了,就直接开摆灯塔理论。
萧景三貌似也仅是了解过异种王的只言片语,无法刨根问底。很快,他沉默下来,只剩下苏明安滔滔不绝。
最后,当苏明安停下来时,萧景三说道:“那……王啊,对于我的付出,您……认可吗?”
苏明安看着萧景三的眼睛,斟酌片刻。
他突然伸出手,搭住萧景三的额头。
这一刻,萧景三愣住了。
“汝之付出,吾已明了。”苏明安盯着萧景三的眼睛:“愿与汝共铸成神之业。”
他试图唤出自己的白色触须,竟然成功了。层层叠叠的白色触须从脊背长出,犹如弯曲的弦月。这种举世未有的白色触须,应该能增加说服力。
萧景三瞳孔颤抖,他终于抬起了眼皮,与苏明安对视上。
几乎一模一样的漆黑双眼对上,倒映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他的眼瞳仿佛一面清晰的镜子,倒映着苏明安,也看到了苏明安眼中的他自己。
他似乎在这个眼神中,寻求对理想和自我的肯定。
“吾赋予祝愿——人生光明,安康永顺。生生世世,永生永世。”苏明安缓慢地说着这句祝福。这句祝福感觉也很有来头,也许能多一点说服力。
他隐约明白了,萧景三只是想寻求一个心里的安定,他其实并不怀疑苏明安。因为一旦否认苏明安是异种王,就意味着他的所有信仰都崩塌了。在“认可即存在”的世界里,他需要坚定地“认可”这一点。
因为,也许——异种王已经苏生了呢?也许,会有那么一点点微小的可能,苏明安真的是异种王呢?
萧景三微垂着头,什么都没说,只是表明了信服的态度。
“萧景三。”苏明安继续用异种王的语调诉说谎言:“在吾尚未恢复之时,请汝放下恶念。吾下达谕令——令汝与吾共同旁观这喧嚣的人世间,共同等候在此地,不得插手人间任何事端,直至时间的尽头。”
无论如何,当异种王没有在苏明安身上苏生时,萧景三的理想就已经宣告失败了。无论萧景三相不相信苏明安是异种王,当他找到更合适的复生之法前,他无法绕过苏明安。
——萧景三,我将作为你罪行的束缚,在这里凝滞你的理想。你不得再做恶行,也不得再有另外的阴谋。
“是。”萧景三低声应着。
——苏明安,我将被迫“认可”你异种王的身份,不得再有另外的阴谋,不会插手人间的任何事,直到异种王真正复生的那一天。
或者,
——直到我寿终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
你将成为我唯一的锁链。
“唰。”
一阵风动,二月的早春之风吹起了枝头的桃花花瓣,一瞬间,花瓣盖了萧景三一身,仿佛一条花毯。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月亮像流淌的银河,桃花树絮絮如雪,枝头的少年大笑着抖落桃花枝,花瓣落了他一身。
地上的桃花酿早已洒了一地,琉璃杯什么都没剩下。只余空气中氤氤氲氲的酒香气,顷刻间泛滥成灾。
苏明安就这样与萧景三对视着,在漫天飘落的桃花下对视着。二月春风吹起白色与黑色的衣摆,像黑鹊与白鸽交错着翅膀而飞行。明明是荒芜的海上孤岛,却好像突然能看到一整个江湖庙堂,一整个人世间。
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幼有所养,老有所依。
他们将困于此地,困于复生异种王的幻梦中,成为灵魂与理想的锁链,远观这江湖安稳,百姓明乐。
远观静和公主接下大皇子的重任,承载着他留下的理念与书简,书写着正在锻造的大同盛世。
——直至彼此锁链彻底断绝的那一天。
“大道之行也,”
“天下为公。”
“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朦胧的白雾中,仿佛当年桃花之间,白衣的少年捧着书简,眉目舒缓,向他朗读:
“……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
“……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苏明安抬起头,他仿佛看到了桃花树杈上的一道白衣身影,还有那顺着春风微晃的黑色高马尾。青年拿着糖葫芦,似乎在凝望着千里之外的楼月故土。
他的眼神赤忱,阳光笼罩在他的身上,一切和煦得仿佛永恒。
苏明安眨了眨眼,想叫苏绍卿的名字,却没叫出口。像在看着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正在守望名为楼月的故土,他叫苏绍卿。
青年似乎对他笑了下,挥了挥手,无声告别,一步踏出——
下一瞬间,一阵风动,桃花枝头唰啦啦响,只剩下半截糖葫芦掉落在地,是蘸着糖的葫芦瓢,半面透绿,半面晶莹。
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正有上百只纸鸢高飞而起。
直至桃花消弭,隐没而去。
……
纸鸢高飞而起,人人得裁新衣。
大同盛世将至,故人再无归期。
……
“叮咚!”
【第三章·蓬莱仙岛,已达成】
【评价:“康裕26年,萧景三以仙人之名,亲手‘杀死’了大皇子,‘完成’了他等待已久的理想——复苏异种王。”】
【“他想,他不再需要拯救了,需要拯救的都死了。”】
【做出选项:1个。】
【完成度:80%】
【总计获得梦巡灵点:1100点】
【请做出你的选择。】
【?/?】
……
结局评价里,“杀死”和“完成”二字都标上了引号。
苏明安叹了口气。对于大皇子和萧景三,他的心中仍然回荡着复杂震撼的情绪。
直到他缓过神来,打算退出游戏时——
“……嗯?”
苏明安紧盯着界面上的【请做出你的选择】,怔住了。
为什么后面的选项变成了【?/?】
他记得,在以前打游戏的时候,这个都是【开启下一章/退出游戏】,为什么现在全变成问号了?
他试图点击问号,没有动静。无论怎样,都无法退出游戏。
……怎么回事。
苏明安额头冷汗滑落。
“王?”萧景三看着苏明安脸上的惊愕,询问道:“怎么了,王?”
苏明安抬起头。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突然察觉,自己的发髻是整齐的。
——不对。
——这一周目,他没有让邹雨青帮他梳头,为什么他的发髻是整齐的?
苏明安反复摸了很多遍,发髻都是整齐的,他没有摸错。
阿独疑惑道:“安酱,你在干嘛?”
苏明安仍然在摸发髻。
阿独笑了出来:“安酱,你怎么老摸你的发髻?这是之前在船上,邹雨青帮你梳的啊,当时莫言还让她别想和你谈恋爱呢。”
一瞬间,苏明安仿佛心脏都停跳了。
细密的恐慌犹如啃噬的虫蚁,爬上他的脊背。
“……”
“……嗯?”
(本章完)
九百三十八章·“死亡……回档?”
苏明安迅速回想了一遍自己的经历。
上一周目:他从教堂回到自己房间后,登陆了《楼月国》。他走上甲板,和易钟玉等人打招呼,邹雨青帮他梳了头。快要抵达蓬莱仙岛的时候,他在现世遭遇刺杀,他立刻退出了游戏,在现世中被刺死。
这一周目:他刚醒来时就在《楼月国》,他没有走上甲板,而是在房间内喊了一声莫言,让莫言使用驭水符加快船速,比上一周目快了二十分钟抵达蓬莱仙岛。等到抵达仙岛的那一刻,他才走上甲板,登上了仙岛,没有邹雨青梳头这一环节。
所以,按道理来说,这一周目,他的头发应该是散乱的,不可能是梳好的。莫言让邹雨青不要谈恋爱这个事情,更是上一周目发生的事。
“所以……”
苏明安的思绪很快转了过来。
——如果阿独还记得上一周目发生的事,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
苏明安抬头,看向沉寂的夜色。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
“王?”萧景三观察着苏明安的表情。
“我没事。”苏明安表面上仍然维持着冷静的姿态,把所有的惊慌掩藏在心底。
——如果阿独还记得上一周目发生的事,只有一个可能。
——根本就没有“上一周目”这个说法。
也就是说,
——他根本没有回档。
——在现世被刺死后,他没有回档,而是直接载入了《楼月国》这个游戏。时间是正常在流逝的,并没有发生回溯。
在莫言、易钟玉、邹雨青等人的眼中,他仅仅只是突然退出了游戏,然后突然又载入了游戏,并在船舱内要求莫言加速。
细细回想,很多细节都有所端倪。
首先,当他以为自己回档后,无论是莫言还是易钟玉。他们都没有像“上一周目”那样和自己打招呼。明明上一周目,易钟玉还特意走来打招呼,这一周目却一句话都没说。
这是否说明——他们已经打过招呼了?
其次,在以为自己回档后,他询问莫言:“现在动用最大船速的话,最快能多久抵达蓬莱仙岛?”,莫言的回复是:“最快的话十几秒就能到了,但是大哥,我们有必要这么急切吗?本来就已经近在咫尺了。”
——近在咫尺。
苏明安思索着。
上一周目明明要二十多分钟才能抵达的蓬莱仙岛,居然突然变成了“近在咫尺”。
这说明大船是一直在航行的,他真的没有回档。
而且,一个驭水符,能把二十多分钟的航程缩减到十几秒,这本来就很奇怪。当时的苏明安在思考刺杀一事,没有细想,可他现在想来,驭水符的加速原理是推动海浪帮助大船航行,船舱没有过于震动,不可能做到超百倍速率的加速。
只可能说明,船和仙岛的距离本身就不差多少。
苏明安控制着自己越发加快的呼吸。
——是什么导致了他的错误判断?
——是《楼月国》的登录机制。
按道理来说,玩家上线时,应该就在他下线的地方。可是《楼月国》不是这样,苏明安在甲板下线后,尽管只隔了短短几分钟,他再度上线时,是出现在了自己的船舱里。
这让他误以为自己回档到了过去的时间点。
如果那时他登上甲板看一看,就能发现岛屿的距离不对,但他刚想登上甲板,莫言的驭水符就开始震动船舱,当他扶着墙走上甲板时,蓬莱仙岛已经到了。他错过了确认距离的机会,导致了思维盲区。
所以,真相应该是——他在现世被刺杀后,没有触发死亡回档,而是突然载入了《楼月国》这个游戏。
现在只剩下两个疑点:
为什么他没有触发死亡回档?
以及,为什么他在现世死亡后,会进入《楼月国》游戏,而且无法退出?
说起来,死亡回档的机制是——当他死亡后,会触发时间回溯,回溯到一个固定的时间节点,通常为关键事件发生的时间点。
但是,“死亡”,到底是如何判定的?
肉体的死亡,还是精神的死亡,亦或是——“我以为我死了”?
苏明安沉思着。
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实验,把囚犯的眼睛蒙住,用手术刀划了一下囚犯的手腕,实际上没有割破,之后用水滴的声音模拟血滴的声音,囚犯以为是自己的血在不断流出,没过多久他就死亡了。然而实际上,囚犯的手腕没有被割破,一滴血都没有流出。事后对囚犯的检查,他身体的所有反应都和大量失血的症状一样——也就是说,他的意识相信自己正在流血,从而使身体产生了失血过多的反应。
囚犯以为他死了,于是他真的就死去了。
现实世界尚且如此,第十世界更为明显。一切都是由“认可”构成,那么倘若人间处处是幻梦,无处认可,无处真实,无处都能认可,无处都能是真实。
就连苏明安,也不知道他此时此刻,有没有被某种存在牵引,有没有出现“认知错误”的情况。
“……”
苏明安隐隐察觉到了危险。
这种似真似幻的世界,才是最令人恐惧的。最可怕的是当你尚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就错失了破局的时机——如果你以为蓬莱仙岛是仙岛,那它在伱眼中就真的是仙气缭绕的仙岛,如果你以为仙子是仙子,那么你就会下意识忽略仙子的窘态和丑陋之处。
——那么,如果你以为自己死亡了呢?
苏明安仔细回想当时被刺杀的感觉,那是一个看不清面貌的刺客。黑发很长,头发有一股柠檬香气。那时自己的胸口被贯穿,按道理来说很难活,但不能认定自己就死了。
他认为,自己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应该是被某种存在截胡了,让他继续活了下去,导致了他没有死亡,所以没有触发回档。
死亡一定会触发回档。这是迄今为止的绝对真理。
他被刺杀后,应该只是意识消失,尚且没有死亡。然后被某种存在放进了《楼月国》里,因为某种【规则】而无法退出游戏。
至于原理,尚且需要更多信息。不然就算是想破脑袋,也很难推出合理的答案。
“阿独,你明明看到我在现世中被刺杀了,你为什么没有对此事发表任何感想?”苏明安缓缓道。
“啊?因为安酱你不让我说话啊。”阿独懵懵的:“之前我放音乐,你总是一直让我闭嘴,我也严格遵从着你的指令。除非安酱你主动问我,否则我不会开口说话的。我还有些奇怪,为什么你被刺杀了之后,还能这么冷静地玩游戏。”
……是吗?
苏明安说:“我会取消这种命令,你以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耶。”阿独很高兴。
苏明安深吸了口气,抬起了手。
情况已经完全明白了,可以掩盖这一切了。
“王,你在做什么?”萧景三仍然在看着他。
一时间,苏明安的手竟然有点颤抖。
但他很快抚平了这种颤抖,指尖泯灭一闪,刺入了自己太阳穴。
桃花一瓣一瓣飘落他的眼前,擦过他的手背,鲜红的血顺着脸颊落下,为了确保自己能死亡,他下手极狠,戳得很深,泯灭疯狂地顺着伤口刺入,点点鲜血坠落在地上的桃花毯,他向下倾倒。
“嘭。”
躺在自己的血里,苏明安的双眼微微睁了睁,手指仍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里戳,直到眼前血糊糊一片。
他这一手狠得不像是在自杀,更像是在对待仇人。
隐约看到萧景三急促地跑了上来,扶住他。那眼神像是迷惘,又像是恍然。
死亡过后,一切都会回溯,一切都会重来。苏明安做过的任何事、说过的任何话,包括和萧景三的契约,都将被时间线无情地抹去,不剩下任何余痕。
苏明安好像看到了纸鸢,天空中鲜红的纸鸢,它掠过他血糊糊的视野,很快很快地高飞而起,而他的躯壳如此沉重,仿佛与它相隔千里。
鲜血顺着桃花瓣流淌,将桃花尚且淡薄的颜色染得妖艳透红,梳理得整齐的发髻也被牵扯得散乱,黑发像是蜘蛛网铺了一地。
他缓缓闭上眼,认真感知着自己生命的一点点流逝,最后确认……完全死亡。
……
死亡回档。
死亡……回档?
……
苏明安睁开眼。
斑斓的彩色洒入他的眼底。他的呼吸窒住了一刹那,很快恢复了正常的呼吸速率。
当他抬起头,彩光映入他眼中。
教堂的彩窗下,圣白天使像一手持天平,一手持长剑,看上去悲悯而圣洁。
……果然,之前他没有触发死亡回档。
……现在才是真正的死亡回档。
这里是教堂,是更早的时间节点。他在这里遇见了黑发少女,也在这里旁观过朝颜与夜间萧景三的谈话。
苏明安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根据上一周目的经验,他会在二十多分钟后被刺杀。
他关闭并锁死门窗,把黑猫和白猫都放了出来,让它们警惕四周。这种行为算不上未卜先知,最多算他很警觉。
随后,他载入了《楼月国》游戏,第三章开启,他从船舱的床上醒来,走上甲板。
“第一梦巡家,你终于上线了,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可叫我们好等。”易钟玉走来,语气中毫无烦躁,更像是打趣。
苏明安观察甲板,一身红绸的邹雨青站在船头,莫言站在一旁,站位和上一周目没有区别。易钟玉的话语、神态、语气,也没有发生变化。
果然,这才是真正的回档。
苏明安打开【直播管理】,把梦巡直播间打开,观众们瞬间涌了进来。
【第一梦巡家!我来啦!!】
【你真的加入都市守护部了吗?干嘛不来人类自救联盟啊,我们可喜欢你了。】
【明天凌晨零点,遗迹里面的“塔”要开启了,联合政府邀请所有粉丝五十万以上的主播来参加,第一梦巡家也会来吗?】
【第一梦巡家会以什么名义来?都市守护部的名义,还是梦巡主播的名义?】
【第一梦巡家……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
苏明安注视着这些弹幕。
上一周目……他开直播了吗?
为什么他对这些弹幕一点印象都没有?甚至感觉他全程没有看到任何弹幕。他自己还没察觉到半点不对劲。
果然,他早就不知不觉间受到了“认知”方面的影响。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除非回档,让脑子稍微清醒一点,否则就是戏中人,很难自行脱离。
“殿下。”这时,邹雨青走近他,碰触他的头发:“您可是楼月大皇子,您看看您的头发乱成什么样了?”
莫言见此,警惕道:“你离大哥远一点!”
邹雨青笑道:“难道你懂怎么梳头发吗?我们可以不成体统,殿下可不能。”
莫言撇了撇嘴:“反正你要记住,大哥不会耽于情爱,你要是有非分之想,就放弃吧。”
邹雨青咯咯直笑。
苏明安看着他们交流。他们说着和上一周目几乎一样的话,仿佛一群npc。
他竟有种自己成为了唯一的“玩家”的感觉,只要他回档,人们就永远只会说出一模一样的话,仿佛一群反复地重复自己行为的npc。
只有他能改变这些人的行为,只有他能改变这些人注定的结局。
只有他能牵引所有人的命运。
“交给你了,谢谢。”苏明安微微低头,让邹雨青给他梳头。
邹雨青轻笑了声,将他的发髻扎得整整齐齐。
航行二十分钟后,大船即将抵达蓬莱仙岛,苏明安站在甲板上,他已经做好了随时退出游戏的准备,刺杀者就是这个时间点来的。
“大哥,你脸色不好?”莫言凑上来。
“可能是太久没睡觉了。”苏明安说。
“熬夜使人猝死,超过凌晨两点睡都会增加猝死几率,还会加重各种病症,使器官衰竭。”莫言关心道:“大哥,你下次不要这么晚上线了。”
“好。”苏明安笑了笑。
(本章完)
九百三十九章·“萨摩耶。”(感谢“水友123”盟主)
不过,能否活到一年还很难说,更别说是猝死了。
“大哥,我做了一个你喜欢的东西。”莫言抬起手:“是我拿船舱里的花做的,我听说花香会让人精神好一些。”
海风之间,他的长袍猎猎作响,白发如同翩舞的银蝴蝶。
苏明安垂下眼,看见莫言手里,捧着一圈漂亮的茉莉花环。
——庄周梦蝶,不知蝴蝶梦我,亦或我梦蝴蝶。
——昔有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苏明安突然想到了这些话,他伸出手,接过莫言手里的花环。
他的手指闪过泯灭,故意削了自己的手掌一下,鲜血顺着花环的枝叶流淌。
“大哥,你流血了!”莫言吓了一跳。
“没事。”苏明安感知着疼痛。疼痛感没有很深,也没有很浅,是正常的疼痛感。如果他现在身处幻觉,疼痛应该会减少。
……是真实的。
……他不在梦中。
苏明安又开了一下“黎明永生”的技能,强制将自己保持在最佳精神状态,五秒后,他关闭技能,他没有看到奇怪的东西,看来他现在确实处在真实之中,不曾受过幻觉影响。
……有些PTSD了。
差点以为自己又陷入了穹地花海的那种幻觉。看什么都以为很美好。
现在只要稍微感受到一点美好,他都害怕是假的。看到幸福都觉得有些恐惧。
“莫言,你怎么会想到编花环?”苏明安说。
“之前我看世界论坛的时候,有人说,大哥很喜欢十二朵花做成的花环,我就做了一个。”莫言拿回了花环:“算了,大哥别戴了,伱手破了,花环上全是血。”
苏明安点了点头。
时间一点点逼近刺杀者来临的时间,苏明安借口去看宠物,退出了游戏。
他取下梦巡头盔,走下床,把小鱼干喂给黑焰和白团,这些猫粮都是吕树给他的。吕树说虽然宠物不会感到饥饿,但喂食物可以增加宠物的好感度。然而苏明安从来没喂过,直接把这两只猫忘得一干二净,堪称世界游戏中最可怜的宠物,一次猫粮都没吃过。
如今需要它们了,苏明安才想起来,稍微喂一下。
世界论坛甚至出现了一个“动物保护协会”,对第一玩家写过联名抗议信,表示第一玩家这是虐猫行为,要苏明安公开道歉并一日三顿地喂猫。然而苏明安鸟都没鸟这些人。
看到苏明安居然递来了小鱼干,两只猫有点受宠若惊,白团甚至作出了震惊的表情,瞳孔睁得大大的。
苏明安把鱼干塞进白团嘴里。
这时,他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接着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刺客竟然拥有钥匙。
“喵。”黑猫瞬间炸毛,连猫粮都不吃了,腰背微弓,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死死盯着门口。
“吧唧吧唧。”白猫依然在吃。
苏明安缓缓举起手,闪烁着十字光,对准门口。
钥匙转动后,刺客推开了门。
“唰!”
腕表阿独瞬间迸发出极强的光芒,犹如一个高亮度探照灯,爆发出亮瞎狗眼般的光芒,刺入刺客眼中。
刺客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看见苏明安没有睡觉,刺客转身就跑,直接放弃了刺杀。
苏明安立刻追了上去。
黑猫迅速跟上,像是一道锐利的黑箭。只剩下白猫还在原地“吧唧吧唧”。
苏明安冲上走廊,昏黄的烛光在两侧微微飘动。
“萧影!是你吗!”苏明安不确定刺客是谁,喊了这个名字。
听到苏明安大喊萧影,刺客的脚步顿了片刻,很快又继续往前跑。
苏明安毫不留情,一个空间震动甩了过去。
刹那间,刺客像是未卜先知一样,向上跃了一步,踩上煤油灯的顶部,竟然恰好找到了空间震动最薄弱的地方,几步蹿了过去。
下一刻,刺客的身周燃起符篆,在苏明安发出审判的一瞬间,符篆化为了一道剧烈的狂风,朝苏明安涌来。
苏明安稍微向右斜了几步,卸下了狂风的直面冲击力。而就在此时,刺客撑过了审判的控制时间,飞快地遁逃进了阴影里。
苏明安眉头紧蹙。
——刺客好像非常了解他。
当他要甩空间震动的时候,刺客第一时间就冲向了角落,刺客竟然知道空间震动最薄弱的地方是边缘区域。当苏明安甩审判的时候,刺客仿佛后背长了眼睛,用狂风符篆遏止了苏明安向前的动作。
刺客非常,非常了解他。
甚至对每一种攻击手法,都有确切的应对。
“如果是萧景三,会这么了解我吗?”苏明安思考着:“不像。”
第十世界迄今为止,他没有全力战斗过,除非是玩家,否则不可能这么熟悉他的战斗方式。
可上一周目足以证明,刺杀者应该就是萧景三和朝颜的其中一个。当时自己濒死,他们两个人站在自己床边争吵。
苏明安思索着,但他没有太过慌张。
因为——
“咚咚咚”。
萧景三房间前,一只粉色的狐狸敲响了房门。
萧景三开门,他穿着一身深黑色的棉绒睡衣,低头看向狐狸。
“吾乃苏文笙侍奉之神爱尔亚。”小爱仰起脖子:“萧景三哟,汝之旧日教廷实在太漏风,苏文笙半夜睡觉,竟然能被刺杀。”
萧景三微微一怔:“有人刺杀苏文笙?”
小爱摇晃着大尾巴:“是呀是呀。”
看见萧景三身上的睡衣,她可以确认刺杀者不是萧景三,看来多半就是朝颜了。
萧景三说:“带路。”
小爱带着萧景三走回苏明安房间,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走廊留下了追击的痕迹,煤油灯碎了一地。
萧景三见此,若有所思。
小爱说:“你打算怎么赔偿?我乖巧的苏文笙连觉都睡不好,半夜都要追刺客。”
萧景三面色不变,淡然道:“是吾之不是。”
小爱说:“拽什么古文,你要考研啊?”
萧景三说:“吾会加强管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小爱说:“道歉有用的话,要苏凛做什么。”
萧景三视线微动:“先回去了。”
说完,他居然直接转身离开。
小爱气得跳脚:“喂喂!连个解释都不给吗!苏文笙还在抓刺客,你这就不管了!什么安保啊!你身上除了睡衣,也没有半个优点了!苏凛的都比你好看!”
萧景三步伐未顿,很快离开了这里。
五分钟后,苏明安返回。
“没抓到刺客吗?”小爱说。
“已经能判断是谁了,抓不抓倒无所谓。”苏明安说。
排除萧景三,那就只剩下朝颜。虽然不知道这个从未与他有过交际的现世朝颜,为什么要刺杀他。
他戴上梦巡头盔,重复了上一周目的进程,打通了TE·“他的幻梦”,退出了游戏。
接下来,他躺在床上休息,让长歌支配他的身体,在旧日教廷内活动。
……
联合政府召开会议,商量着要赋予第一梦巡家世界荣誉勋章,就定在第一座塔开启的时候。那时,第一梦巡家很大概率会来参加塔。
水岛川空坐在席位上,无数人用轻蔑、不解、畏惧的视线盯着她。她视线微垂,仅仅是盯着桌上的矿泉水。
“那么,关于给第一梦巡家授勋一事,敲定。”台上的政府议员挥了挥手,开启了手里的木盒,木盒由最珍贵的金丝木制成,天鹅黑绒打底,包拢着一颗金光闪烁的勋章,刻有【第一梦巡家·世界荣誉勋章】数个大字,下方还有【感谢第一梦巡家不断打通梦巡游戏,感谢你对世界做出的贡献!】等数行小字。
“世界荣誉勋章啊,真让人羡慕。”议员们满怀羡慕之色。
“要是我是第一梦巡家就好了。”有人感慨。
联合政府依然秉持着欢迎第一梦巡家的态度,像是刑场一事从未发生过。议员们鼓起了掌,面带笑容,谁也不见尴尬。
做议员最重要的是皮厚,只要在关键时刻断尾求生,给民众推出一个替罪羊,就足以让民众们发泄怒火。至于最重要的人物,依然会光辉耀眼地高居于台上,轻松地掩盖过旧事。
水岛川空不语,由于脖子上的金色圆环,没有人敢质疑她的权威。但一些嘲讽的视线少不了,人们觉得她这次是吃了瘪。不仅没留下第一梦巡家,还得罪了他。
“《楼月国》第三章被打通,这证明了,第一梦巡家足以为我们带来未来。”台上的政府人员笑了笑,按动了PPT:“接下来,我们来商议一下关于第一座塔的人员安排一事。目前,二十六个国度,三十二个独立城市,都向我们发来了参与名单。世界各地的飞艇也已经起飞,正在接送梦巡主播们前往遗迹。”
“这是世界迄今为止,最盛大的一次人类集体的活动。参与人数多达数万。”另一个议员说。
“之前所有人都分居各地,这次终于能聚到一起了。”一个玩家说。
“都是第一梦巡家的功劳。”有人说。
诺尔托着腮,静静凝望这一幕。
人们言语之间,已经将第一梦巡家捧为了神。一天打通一章,这样迅捷的通关进度,人们闻所未闻。
这时,诺尔感到脚边微微一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蹭他。他低头,看到了一只纯白色的萨摩耶。
“……”诺尔眼睛睁大。
——这是什么东西?萨摩耶?怎么跑进会议室里的!
他环顾四周,没有人看到这只萨摩耶,只有他自己看到了。
“喂,小狗狗,你怎么在这里?”诺尔蹲下,摸了摸萨摩耶。这时,他看见萨摩耶嘴里竟然叼着一枚红薯。
萨摩耶很正常。
萨摩耶闯进会议室也算正常。
但叼着红薯的萨摩耶,这就不算正常了!
诺尔惊疑,第一反应竟是:“喂,小狗狗,你不会是吕树变的吧?”
他本以为吕树变成黑袍人、吕树变成电子幽灵,都算是超级大变身了。难道吕树的变身业务又拓展了?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玩意应该不是吕树,不然不至于这么乖巧。
萨摩耶叼着红薯,汪了一声,转身离开。在这期间,没有一个人看到这只萨摩耶,诺尔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诺尔揉了揉眼睛,低声自语道:
“我确实察觉到了这个世界有不寻常之处,‘你们’并非‘我们’。但一只叼着红薯的萨摩耶,这也太异常了吧……”
他用小刀划了下自己的手臂,感受着疼痛,蹙着眉头:
“不是幻觉啊,奇怪。”
……
【副本开启第五天,早上八点】
苏明安从床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整个夜晚,长歌都在用他的身体探索旧日教廷,旧日教廷的地形已经摸索得差不多了。在长歌行动的时候,苏明安能旁观,但为了自己的精神状况着想,苏明安睡了一晚上。反正有狐狸小爱监视,长歌不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天使大人!早上好!”
苏明安推开门,迎面的就是一身白色衬衫的萧景三。今天萧景三穿得极为阳光清爽,在黑雾里格格不入。
“萧景三,你这里有电话吗,借我用一下。”苏明安问,他自己的手机已经没有信号了。
“有的。”萧景三画了个符篆,递给苏明安:“这是法之一道的‘互联网’分支,可以使用符篆进行打电话、发短信、发送表情包。”
苏明安感慨着符篆的妙用,拨通了苏洛洛的电话。
“小云朵?是你吗?”苏洛洛的声音有些惊喜。
“嗯,我会参加第一座塔,我们今晚零点见吧。”苏明安说。
“好。”苏洛洛笑得很开心。
“小黑怎么样了?”苏明安顺嘴问了一句吕树。
苏洛洛看了眼厨房,吕树正在捣鼓肉汤:“他在做饭,他打算参加都市守护部,准备给同事们带点饭刷好感。他还说可以帮你做点甜点,晚上给你带过去,让你别老吃巧克力。”
“他做的甜点啊,还是你们吃吧。”苏明安面露难色。
“晚上见,小云朵。”
“好。”苏明安确认了吕树和苏洛洛的安全,挂断电话。
(本章完)
九百四十章·“我杀我马甲。”
萧景三把一张人皮面具递给苏明安。
“天使大人,你既然已经加入了旧日教廷,从今天开始有一个任务,需要您潜入都市守护部,帮旧日教廷杀一个人。我会派一位同伴和你一同前去。届时,您想要什么奖励,我都可以答应您。”萧景三说。
“我想要看看你们这的预言石壁,可以吗?”苏明安问。
“当然可以。”
“那么,要我杀谁?”苏明安说。
萧景三笑道:
“这次要暗杀的对象,对于整个人类种族都十分重要。”
“他团结了各个联盟、各个国度和独立城市,成为了上百个势力之间的桥梁,为人类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如果再让他继续团结下去,旧日教廷迟早会被围剿。所以,我们必须杀死他。”
苏明安点了点头:“是谁?”
“这个人的名字是——”
萧景三凝视着苏明安的眼睛,压低语声道:
“都市守护部,副部长。苏世泽。”
苏明安的脑中仿佛嗡地一声。
——虽然没听过苏世泽这个名字,但这不就是自己的马甲之一吗?
我杀我马甲?
“最近有消息,守护部的六星之一纪璞玉曾经出现在乌邦国附近,纪璞玉与苏世泽关系匪浅,几乎寸步不离,追踪他的行动轨迹,我们判定苏世泽目前就在都市守护部。”萧景三说到这里,拍了拍手。
紧接着,一名少女走近,她穿着干练的长袖长裤,脚步沉稳有力。
“这位旧日教廷的成员名叫朝颜,是伱本次刺杀任务的同伴,她会协助你。”萧景三介绍道:
苏明安望着少女。
“你不觉得她和《楼月国》里的小村孤女朝颜很像吗?”苏明安说。
“哦,确实哦。”萧景三看了一眼朝颜:“不过,这世上有长得很像的人,也很正常嘛。”
看着萧景三故意眼瞎,苏明安不再多费口舌。
戴上人皮面具,接过萧景三伪造的身份证明,苏明安的身份变成了新加入都市守护部的实习高中生。他将以这个身份混入都市守护部,刺杀副部长。
他的马甲在越来越多。
质疑苏文笙,理解苏文笙,成为苏文笙。
利用传送符篆,他很快抵达了都市守护部,利用假身份通过安检。
“姓名?”
“苏小白。”
“年龄?”
“19。”
“实习生是吧,进去吧,直行五百米左转有个建筑,可以自己组队,自己找任务接。”
望着蔚蓝的天空,苏明安重重呼吸着清鲜的空气,这里的环境比起黑雾好很多。
城池的风格宛如西欧,四处都是赭红与象牙白的建筑,苏明安注意到人群都在往一个方向涌流,气氛十分喧闹,简直有明星开演唱会的架势。
“快快快,去迟了就赶不上了!”几个男生你推我搡,在人流中拼命向前走:
“本来位置就少,各国的使者占据了一大堆位置,记者、主播、网红、外交官又占了一大堆位置,留给我们的位置就更少了!”
苏明安见此,上前询问道:“发生了什么?”
男生瞥了他一眼,看见苏明安胸口的实习牌子,说道:“你是实习生?怪不得不知道这件事,第一梦巡家今天要举行见面会!几乎所有人都去看了。”
他推着苏明安:“好了,别挡我路,再晚就来不及了。”
苏明安后退了一步,他望着这汹涌的人流和大街上密密麻麻的人头。远处能看到一个大会场,会场门口已经被挤满,就连礼堂外的树、栅栏、其他建筑的屋檐都挤满了人,人们或蹲或坐,举着望远镜,好像只是远远看一眼都很满足。
甚至有许多人举着第一梦巡家的灯牌、横幅、应援立牌,戴着闪闪发光的发饰和手环,拼命地往里面挤。
苏明安定睛一看,这发饰竟然出自《少女梦想计划》,是爱丽丝头上戴着的小蝴蝶结。现世的人们这么快就出了周边。
想想也是,梦巡游戏绝对是世界上最火热的圈子,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圈子,比起任何文化都要重要,衍生发展得如此之快也很正常。
“第一梦巡家……吸引力这么大。”苏明安说。
第一梦巡家第一次在现世中出面,那些早已嗷嗷待哺的政体立刻凑了上来,确实需要一个公开的见面场合,如今正合适。
“如果把‘第一梦巡家’换成‘第一玩家’,是不是感觉这种吸引力就合理了?”朝颜说:“人们如此狂热地追随着第一梦巡家,和观众们如此狂热地追随着第一玩家,没有什么不同。”
“你知道的东西很多。”苏明安侧头看朝颜。
“没有,都是别的玩家告诉我的。”朝颜眨了眨眼:“我实际上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旧日教廷成员。”
苏明安听了,只能黄豆式微笑。
“砰。”
街道实在太挤,苏明安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手里的碗正好砸到了苏明安手上。
苏明安低头一看,这是一碗肉汤,不过是用超轻黏土做的,不会洒出来。
“抱歉,走得太急,撞到你了。”年轻人向他道歉。
苏明安把肉汤还给年轻人,抬头的时候吓了一跳。
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墨色对襟长袍,腰束月白祥云纹,袖口缀着白色的缎边,发丝束成高马尾——这正是《楼月国》大皇子的模样。
看着“自己”出现在了现世,苏明安的心骤然一紧。
不过,他很快辨认出,这个年轻人的头发是假发,看上去质感很一般,瞳孔也戴了美瞳,画了放大眼睛轮廓的妆容——这居然是一个大皇子的coser!
年轻人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着黑色毡帽,身穿深棕色大衣的人,正是《少女梦想计划》中侦探的模样。
苏明安放眼望去,这样的coser在人群中数不胜数。有cos成萧景三的,有cos成小村孤女朝颜的,有cos成爱丽丝的,还有cos成静和公主的……虽然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但这种时空交错之感,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他们真的在现世中现身了。
“这肉汤是?”苏明安指了指coser手里的黏土肉汤。
coser笑了笑:“这肉汤可算是人人皆知了,现在论坛上都在说,谁敢喝侦探亲手做的肉汤,谁就是真爱。所以我就把肉汤也仿制了一个。”
苏明安:“……”
苏明安:“借过。”
他向前走,朝颜紧跟其后,这一路上,他听到了许多声音。
人们交换着联系方式,彼此惺惺相惜。
“你也喜欢爱丽丝啊。”
“是啊是啊,同好。”
“我太喜欢爱丽丝和侦探的互动了,加个好友吧,以后一起连麦看直播。”
“好啊,我这里还有一个群聊,我把你拉进来吧,里面都是喜欢爱丽丝的,我们经常会有一些周边贩卖活动,还有线下聚会。”
还有人一边晒着太阳排队,一边刷着手机。
“我的女神诺思发帖了,她也来看第一梦巡家了!”有人惊叫出声。
“人那么多,我大清早就来排队,已经晒了三个小时太阳了。”有人抱怨着。
“毕竟是第一梦巡家的见面会,如果我们不是都市守护部的成员,甚至连大门都进不去。我关注的所有主播好像都赶来凑热闹了。”另一个人说。
“各个势力都来人了,我们有资格围观就不错了。”
都市守护部的驻地早已开始交通管制,却仍然堵得水泄不通。
苏明安一路往前走着。就连朝颜都被当成了《楼月国》中的小村孤女朝颜coser。由于朝颜没有戴人皮面具,她就是本貌,导致一大堆人夸赞她还原度高,连化妆的痕迹都看不到。
苏明安逐渐感觉——这些人除了来看第一梦巡家之外,更多的是为了同好见面。
他早已知道了这个世界的风气。为了遏制负面情绪,联合政府倡导人们投身于娱乐之中,哪怕是苦难也要娱乐化,于是,“娱乐至死”成为了一种被大众认可的社会三观,成为了一种普适性的大众理念。
就在这时,他听到路边有几个人在讨论。
“我最新的论文课题,是要论证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沉睡的原因。”一个中年人沉着脸说道。他的胸前挂着【北清大学教授】的身份牌。
除了各个势力的外交官、记者、梦巡主播之外,唯有北清大学教师一类的高身份可以入场,这几个教授似乎在激烈地争论论文。
“刘教授有什么见解?”另一位教授说。
中年人说:“众所周知,黑雾病已经成为了困扰人类的第一类疾病。我认为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沉睡,必定是为了研究出激化黑雾病的病毒。此子敢向神灵宣战,公然违抗命运,必定不怀好意。”
另一位老师笑道:“您的这个探讨角度确实具有创新性,我研究了盟主三年,发表了数十篇论文,却没有想过从疾病的角度探讨他的用意。”
苏明安耳朵竖了起来,他拉着朝颜靠近了几步。
中年人似乎很得意,笑道:“盟主常年戴着面具,他大概是一位与我年纪相仿之人,唯有经历了岁月积淀,才能只手拉起这么庞大的组织,可惜他居然敢违抗神灵,算是走了歧路。林老师啊,你经验尚浅,以后我们可以多多探讨。”
“刘教授您说的是。”林老师恭维道。
苏明安听着这些人的诋毁,内心毫无波动。
他刚想转身离开,朝颜却说道:“盟主敢于违抗神灵,说不定他就是为了人类呢?”
朝颜声音不大,几个教授却耳朵很灵,指着朝颜道:“你在胡说什么?”
朝颜并不怯场,高声道:“听从神灵的话,就有好果子吃吗?不听神灵的话,做的一切就都是错吗?如果连学术都被信仰扭曲,人类还能得出什么正确的结论?你们还是北清大学的老师呢,居然做学术都能这么不端正。”
刘教授气得胡子发抖。
林老师拿出了一张照片,对朝颜说:“这位女士,我知道你个人肯定喜欢盟主,但做人不能睁眼说瞎话,你看这张照片,恰恰是盟主性情残忍的证据。这可是登上过学术期刊的。”
朝颜低头一看。照片是头戴恶鬼面具的盟主,长剑穿透了一个村民的胸口。看样子是在屠杀村民。
“记者抓拍的照片,仅凭这种东西就能断定一个人?”朝颜冷道。
旁边的杨老师摇了摇头:“女士,你出言大胆,一味吹捧盟主,可见你态度有失偏颇。盟主一定残害过普通人,胜利者一定会粉饰历史。他的势力何等浩大,足够帮他遮掩恶行。就算我们没亲眼看到过他屠杀无辜,但他一定做过。”
朝颜冷道:“你们根本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只是蹲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思考问题。”
“胡言乱语!”刘教授斥责。
旁边的一个助教指着朝颜说:“我知道了,你肯定是盟主的粉!你们这些饭圈人平时狂吹就算了,竟然还舞到我们面前来了。”
朝颜眼中的冷意,一点一点攀升。
……她说实话来维护一个人,就被扣上这样的帽子?
苏明安摇了摇头,刚想说话,却察觉到身边冒出了一道黑影。
黑影低声说:“副部长,您怎么来总部了?”
黑影正是都市守护部的斗篷人,在苏明安高考逃跑后,斗篷人找了苏明安很久,到现在才跟上苏明安。
“你能认出我?”苏明安问。
“我记得您的气息,无论您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认出您。”斗篷人低声说:“毕竟,我是您的保护者。”
“不必声张,我只是过来看看。”苏明安说。
他可记得自己的任务是刺杀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不能让旧日教廷的人听到。
见朝颜不说话了,几个教授满脸晦气地摇头离开,像是碰到了苍蝇。
“和这些人争论没有意义。”苏明安侧头说。
他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人,和认定“第一玩家不怀好意”的是一类人,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除非把真相摆到他们眼前,否则只是浪费口舌。
(本章完)
九百四十一章·“缄默。”
朝颜低着头,眼眸很黯淡。
“无论多少次……我总是忍不住。”她低声道:“明明这种人源源不断,我却无法放任不管。我试图相信他们的善,却总是看到他们丑恶的一面。”
她又说:“对了,你做事不必瞒着我,我知道你的很多事情,我知道你是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也知道伱是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我也知道你是第一梦巡家,所以你不用防备我。我不会泄露你的信息,我和萧景三不是一伙的。”
苏明安看着她,她似乎无所不知。
“副部长,您许久没来守护部,这里有许多遗留的事项,需要您来亲自敲定。”斗篷人说。
“好,走吧。”苏明安说。
他们离开了人流密布的街道,越走越稀疏,直到安静的建筑区,响起了一声尖叫。
“啊——!”
苏明安向声源望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医院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她身穿蓝白病号服,脸上满是漆黑的痕迹,身上蔓延着漆黑色的触须。
“病人逃跑了!她的晚期黑雾病发作了!她要异变了!”后面的护工尖叫起来,拦不住女人。
女人看见苏明安,眼中涌现出对于血肉的渴望,她几步上前,就想朝苏明安的脖子咬去。
苏明安眼神微动,手指弯曲——
“砰!”
一声枪响。
血花突然自女人的胸口爆开,她的喉咙发出咕咕的声音,向前倒去。苏明安没有拉住她,她的黑发擦过苏明安的肩头,沉重的躯体摔在地面上。
当女人倒下去时,苏明安对上她的眼睛。
——微红的眼睛,被黑雾病腐蚀得发黑的眼睛,绝望而悲伤的眼睛。
“我……不想……死。”
她的喉咙挤出破碎的话语,然后再也发不出声,心脏已经被子弹贯穿,生机从她的身上飞速溜走。当苏明安低下头时,女人已经变成了尸体。
一阵风动,苏明安抬起头。
开枪者吹熄枪口的灰,转动着枪柄,推开护工。
她耳边坠着菱形的银丝大耳环,容颜鲜亮,笑着朝苏明安大步大步地走来。耳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仿佛她灵动的一对眼睛。胸口挂着【都市守护部·副部长助理·秋水】的名牌。
“早就说了晚期黑雾病的患者,没有救治的价值,随时可能异变,带来危险。”
她的枪柄上挑,似乎想抵住苏明安的下巴:“你呀,你呀,副部长,你却总是怀着善心,觉得他们或许还有救,非要让他们留在医院里接受治疗。你看,等到他们真的异变的这一刻,他们就是这么绝望。”
苏明安偏头,避开她的枪柄。
秋水讶异地一转眼睛,随后笑道:“好吧,看来你今天心情不好。”
枪支在她的左手一转,迅速收回,同一时刻,她抬起右手,捏着一朵漂亮的小野花。
“那么,今天便送您一朵花吧,祝您心情愉悦。”她笑得眉眼弯弯,极为明媚。
苏明安视线微动。
他看到护工们上前,处理着地上女人的尸体。女人的全身皮肤超过四分之三已经变成了黑色,细密的触须从她的皮肉间钻出,看上去十分恐怖。
他知道黑雾病是一种黑雾蔓延带来的基础疾病,却没想到晚期黑雾病患者会恐怖到这种地步。
“这位是秋水,您的助理。”斗篷人朝苏明安介绍道。
“副部长又失忆了?”秋水收起了花,讶异道。
“是的,去把遗留的文件交给副部长。”斗篷人吩咐道。
秋水点点头,带苏明安一路深入。
就在这时,苏明安隐隐听到了声音:
【我这么明艳的一个出场,他竟然不为所动?真是奇怪。】
【不愧是攻略难度五颗星的人物,目前他对我的好感度只有10点,想要刷到100点,还真是很困难啊……】
苏明安心中一定。
……又是好感度系统吗?
在《楼月国》的时候,白莲身上就带着一个好感度系统,她想要攻略苏明安。后来随着剧情发展,这个好感度系统逐渐不见踪影。现在,它居然出现在了这个名叫秋水的女人身上。
秋水想要把苏明安的好感度刷到100点。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苏明安能听见她的心声。
这个好感度系统并不能监测苏明安的内心,仅仅只能通过观察苏明安表面上的态度,来评判苏明安对秋水的好感度。苏明安只是稍微表情和缓了一些,就听到了秋水的心声。
【好感度上涨到15点了,太好了。】
苏明安保持安静,唯有继续聆听,才能知道这个好感度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
经过了重重密码门,秋水带他来到一台巨型计算机前。
房间的配置有点像当初的黎明系统,随处都是监控屏幕与计算机。秋水一边点击着屏幕,一边道:“还要感谢您失忆前做出的许多决策,让我们赶在‘方舟计划’的法案通过前,就向联合政府提出了反对意见,给反战派的议员添了大麻烦。国会为了表达对您的感激,特派了感谢信。”
苏明安有些听不明白:“方舟计划?”
秋水笑道:“你这一失忆,真是什么都忘了。‘方舟计划’就是研究黑雾病特效药的计划呀。”
苏明安点点头:“哦。”
紧接着他又说:“研究特效药,那我们为什么要反对?”
秋水抿了抿唇,她输入密码,终于调出了文件。刹那间,白纸黑字的文件在巨大的屏幕上显现,让苏明安能清晰地看见。
……
【副部长苏世泽阁下:
为保证世界格局的稳定,使各大财阀享有充足利益,请您在有关‘方舟计划’的议题讨论时,保持缄默态度。
请您签下附件合约,延缓黑雾病特效药的研发进度。
联合政府·派塔尔议员】
……
“延缓黑雾病疫苗及特效药的研发进度?”苏明安念着这句话,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杀死的一个叫“明罗”的士兵——明罗的女儿就死于黑雾病。
当女儿痛苦哀嚎的时候,明罗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看着。没有任何药品能够治疗他承受的煎熬。最后,教会的人们强行烧死了他的女儿,而他毫无办法。
这正是黑雾病引起的。
它摧毁了多少个家庭,破坏了多少人的幸福。
而现在——他却看到了“延缓黑雾病特效药”这种话?
“是。”秋水点头:“您可能不知道黑雾病的特效药意味着什么,那将会牵扯到一个极其复杂的权力体系。如今人类丢失了80%的土地,整个社会体系已经岌岌可危,梦巡家与普通人的矛盾深化又是如此严重。上层必须要聚拢足够的资金、资源,才能维持这个格局。”
苏明安的心越来越冷。
“您可以理解为——必须延缓特效药出现的时间,上层才有足够的时间,与财阀和古武世家这些组织牵线搭桥,给予他们撤资和投资的空间。”秋水说:“特效药一旦很快出现,就会瞬间击垮以‘黑雾病’为核心的金融圈,届时,一旦财阀垮塌,资金断裂,会有上亿家庭被影响。失业、房贷、救济金、股价,足以摧毁整个脆弱的金融体系。唯有延后研究特效药,才能让民众慢慢适应时代,防止被剧变压垮。”
她掏出一支电子笔,递给苏明安。
那双鲜亮而又含着浅淡哀愁的眼眸,映着他微怔的神情。
“所以呀,副部长,请您签下自己的名字,许可‘延缓黑雾病特效药’的这一合约吧。”
苏明安想起了刚才那个痛苦的女人。
……所以那些已经黑雾病晚期的病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去死。
……明明已经有了第一代的特效药雏形,能救他们的命,却因为这种经济缘由,不能问世。
秋水看着苏明安的神色,劝道:“如今罹患黑雾病的人,根据联合政府的人口统计资料,共有47298321人。而这四千多万人中,晚期黑雾病的人不到四分之一,比起时代动荡牵连的上亿家庭,您知道该怎么做。”
苏明安沉默片刻,放下笔:“会有办法的。”
他不理解特效药的出现会带来什么,也不理解社会经济运行的架构,这些都需要长年累月的学习。
但他知道,或许他不该签。
这时,朝颜却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再度拿起笔。
“你不签,依然会有成千上万的人会去签。”朝颜说:“一个世界的动荡,并不取决于一个人的意志,除非你如同神灵般强大,能够轻易地牵扯所有人的命运,让他们不会因为时代的动荡而混乱。否则,你无法改变。就算你今天不签这个合约,五十八个政体,他们也早已明白应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清冷,字字清晰。
“您知道该怎么做的,对吗?”
“第六世界白沙天堂过后,主神世界出现了上千万精神病患者,他们同样得不到良好的救助,而那个时候,也有你看不到的人们,对他们作出了取舍。”
苏明安心神一动,看向朝颜。
……她连这个都知道。
苏明安望着自己的笔,他的手曾握有亿万人的性命,如今签下一个名字,亦可以影响他人的命运。
朝颜握着他的手,笔尖触及到平板,而苏明安松开了手指。
“啪嗒”。
电子笔掉落在地,在屏幕上留下一道漆黑的印痕。
苏明安转身,大踏步地离开。
既然他签不签都不会改变局势,那他选择顺从自己的本心,不去签。
……
“第一梦巡家,欢迎你加入都市守护部,待会有一个见面会,希望您能赏光。”上清说道:“今晚,第一座塔就会开启,面对未知的事物,人类总会抱有恐惧,希望您的到来能够安抚他们的恐惧。”
影点点头。
他推开门,迎面所见的是偌大的会场,上万人坐在座位上,当影进门的那一刻,顷刻间,排山倒海般的鼓掌声在这一刻响起,热烈欢迎着第一梦巡家的到来。
灯光打在影的身上,他眯了眯眼,听着山呼海啸般的高呼声,仿佛置身于群体的极度狂热之中。
“第一梦巡家!第一梦巡家啊啊啊!”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第一梦巡家!嫁给我!”
“看我!看我!看我!”
人们不断地高呼着,仿佛声音大就得到了满足。
影抿着唇,走上高台,抬起手,微微压低。
一瞬间,全场俱静。
影直视镜头。
早在代替本体出面的那一刻,影就做好了自己会站在聚光灯下的准备——这可是一整个世界。但这场面真正到来的这一刻,却令他有些感慨。
虽然会场上坐着几万人,看上去是个不多的数字,但放眼望去却是密密麻麻,更别提直播背后的几十亿人。
影侧头,朝上清低声道:“我要说什么?”
上清微微一怔,随后说:
“考虑到您今晚就要去参加第一座塔,我们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不过,军方和联合政府对您加入都市守护部有些不满,还有许多独立政体想要抢人,您或许可以做一个回应。”
“当然,保持缄默也是一种回应。您也可以不管这个话题,说些别的。”
影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他转过身,看向激动的人们,笑道:“各位好。”
一瞬间,剧烈的欢呼仿佛把顶棚都掀飞。外面的屋檐传来一阵又一阵地高呼声。人们高举着手中的灯牌,更有人举着平板,轮回滚动着第一梦巡家的表情包。
影刚想说话,突然听到了苏明安传来的命令,他带着笑容说道:“第一次公开和大家见面,我想询问大家一个问题。”
“您说!”前排的记者高举着话筒,摄像机咔嚓作响。
“我们一定尽力回答!”坐在红绸布桌后的使者们,翘首以待。
“……”包括路梦、日暮生等玩家,也坐在席位上,围观“第一玩家”。
影压了压手,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他对着麦克风,淡声道:
“——有关‘方舟计划’和水岛川空的事宜,我可以了解一下吗?”
(本章完)
九百四十二章·“雨中绵羊(1)”
【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
【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
【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
【我常以为是众人度化了佛祖。】
【那么,一切不幸命运的救赎之路在哪里呢?设若智慧的悟性可以引领我们去找到救赎之路,难道所有的人都能够获得这样的智慧和悟性吗?】
【——《我与地坛》】
……
二月的早春很冷,地域差异极大,即使都市守护部位于温暖的阳光之下,临近北地的小城市却已经被暴雨吞没。
出租车司机不舍得开空调,他握紧方向盘,在湿冷的车玻璃下打着寒颤,红绿灯的光一抹一抹掠过,映照在后排乘客年轻的脸上,仿佛红绿交加的游鱼。
车辆颠簸中,车载广播传出声音:
“第一梦巡家,这毕竟是您的见面会。方舟计划是由联合政府、圣盟军、四十七个独立政体和神灵教会共同敲定的计划,下设上千个研究所和试验机构,您不必为此费心……”
“我只是很好奇你们的进度,能够治疗黑雾病的特效药,这可是大功绩啊。听说研究已经颇具成效了,能让我看看吗?我也是心怀人类啊。”
第一梦巡家清朗的声音顺着车载广播传出,衬得车窗上的雨点像滴滴答答的钢琴声。
乘客微微阖目,听着车载广播里的声音。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灰白的建筑、倾颓的烂尾楼、歪歪斜斜的救济站、施粥的商人、雨中乞讨的难民……
鲜红的绳结在车镜下一晃一晃,仿佛金鱼摇曳的尾巴。
“第一梦巡家最近很火啊。到处都有他的新闻。”出租车司机握着方向盘,忍不住说。
“嗯。”乘客应了一声。
“现在的小年轻真不简单,第一梦巡家出现在现世前,我还以为他会是个成熟稳重的中年人,结果这一现身,竟然是个刚成年的年轻人。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玩街机,结果他居然已经在救世了。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司机摇头感慨着。
乘客一听,笑了出来:“成熟稳重的中年人?他在直播里给人这样的印象吗?”
司机说:“是啊。《楼月国》刚开始那阵子,论坛上都在猜他是不是哪个中年议员,或者是哪个大学的老头子教授,谁知道居然是个年轻人。我都想不通,为什么他线上线下完全是两个样子。”
乘客敛了敛眸,低声道:“他也曾经表里如一。”
司机没有听到乘客的低声絮语,一踩油门,车辆在暴雨中飞驰而去,窗玻璃上的钢琴声越发动听。
临近目的地,司机沧桑的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他支支吾吾地指了指计价表,说:“二十六点四元,您看给二十七行不?这雨太大了,看路都不方便……”
“生活不轻松吧。”乘客说。
司机的脸上露出窘迫与愧疚交加的表情,像中年人被捅破的一层窗户纸。
“哎,哎……是,早些年还好点。但自从最近异种暴动,黑雾病泛滥,特效药还没有动静,生活是越来越难了。”司机低低絮叨着。
乘客紧了紧脖子上的鲜红围巾,将三张十元的钞票塞入司机掌心。
“谢谢,谢谢……”
雨中传来司机感激的声音。
乘客撑起一把鲜红的伞,在这灰白的城市中走去。他仰起头,露出一张尚显青稚的脸,湛蓝的双瞳仿佛映照着凄风苦雨的天空。
诺尔很明白这个世间的艰难。如果轻松,谁会腆着脸去求那一元钱,把自己的脸扫进泥地里,谁会在湿冷的大雨中瑟瑟发抖,连车载空调都舍不得开。
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一个游戏。但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这就是他们的一生。
他撑着伞,大步向前。这里是黑雾病最严重的城市之一,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有紫黑色的痕迹。破败的建筑犹如生根在土地里的烂菜叶,随处都是虫蚁啃噬腐败滋生。
“根据目前的信息,这里埋藏着方舟计划的暗线……”诺尔拿着手中的平板,走近一栋烂尾楼。楼道内碎石堆积,承重柱歪斜,随时可能倒塌。但就算这样极度危险的房子里,仍然生活着一大群抱团取暖的人们。
“爸爸,爸爸,你回来了吗!”
突然,一个小女孩撞入诺尔怀里。诺尔瞬间懵了,他虽然已经二十六岁,但应该没有这么大的孩子。
“哎……我看错了,不是爸爸。”小女孩望见诺尔的脸,失望地退开,嘴里呢喃着:“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他打了疫苗就会回来的……”
诺尔神情一凛,暗暗叹息。
他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由于黑雾病席卷极快,这座原本和平宁静的城市陷入了混乱之中,房地产商迅速跑路,居民们投入一生的房屋立刻成了烂尾楼,他们一辈子的努力都瞬间变得一文不值,城市的掌权人相互勾结,不在乎民众的呼喊,所有的求救都沉入了昏沉的雨中。
没有人在乎这座城市,它太渺小了。这种疫病横行的地带就像垃圾堆,要被人类文明扫清,生活在这里的居民也成了无人在乎的石子,哪个国度都想一脚踢开,不想背负上这里的责任。
诺尔调查到,有人用金钱诱惑这里的居民,让居民们自愿接受人体实验,去注射方舟计划提供的药剂。这个小女孩的爸爸大概也是受验者之一,一去不回。
“……”
诺尔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继续上楼。上楼时,他险些踩到一具尸体,这是具普通人的尸体,身上穿着破旧的夹克衫,面部和脖颈处都长满了紫黑色的痕迹,细小的触须从口鼻蔓延,了无生机地垂在眼睫旁。
诺尔伸出手,合上了尸体的眼睛。他已经看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尸体。
他又走了几步,楼道上有人在争吵。
“我儿子会回来的!肯定会回来的,我,我要给儿子买虾吃,他平时最爱吃水煮虾了……”这是一个苍老的老太太,声音哆哆嗦嗦。
“老太太,我们不是来问你儿子的,只是来讨钱的。你儿子欠了几十万,他现在失踪了,你得替他还。”这是一群男人的声音。
“都是……都是为了治我孙女的先天性心脏病啊,人命……人命关天,你们行行好,再宽限一段日子吧,我孙女的病得治啊,得要钱治啊,她才七岁。求求各位了,没钱她会死的,实在不行,就拿我的器官去卖吧。肾,肝,心脏,脊髓,血液……都能卖的,我听说这些都能卖的!”老奶奶哆哆嗦嗦地回道。
诺尔走上楼,看到老奶奶的样子。她眼眶凹陷,浅红的脸皮紧贴颧骨,稀疏的银丝在窗外的雨丝下显得单薄,身上穿着的红色大花袄满是缝补的痕迹,手里还捏着一只死了的虾。
虾子是死的,灰不溜秋,眼睛翻着。诺尔看了,却觉得不像看见了一只虾,像是看见了这座城市,还有这场淋漓的大雨。
要债的人群堵在老奶奶的家门口,把手里的铜锣拍得震天响,一个黄毛青年指着老奶奶鼻子威胁道:
“我管你治不治病!我管你孙女死不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难道不困难了?我们家老母还在床上喘气呢,没了钱,我们拿啥去买黑雾病延缓剂?现在又没黑雾病特效药,那玩意贵得要命!”
“穷人的命最不值钱,你懂吗?穷人的命最不值钱!钱全都涌到弄出黑雾病延缓剂的那群人手里了,我们是一分钱没有!平时就算了,一旦生了什么大病,想活着,不可能!”
老奶奶低头,银丝飘在她满是红斑的耳侧,她嗫嚅着嘴巴,只是不断地重复道:
“我要去买虾,我要去买虾……我儿子最喜欢吃这个了……”
她的身后,老旧缝纫机上的电视机,传来世界直播的声音。
“——第一梦巡家,有关方舟计划,您尽管放心,我们已经在全力推进黑雾病特效药的研究。相信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电视屏幕上,戴着银丝眼镜的背头中年人露出妥帖的微笑,话语中滴水不漏。
“——嗯哼?那我怎么听说,你们有人故意延缓特效药的研究?”聚光灯下,黑发青年穷追不舍。面对所有隐晦的视线,他眼神锐利,脊背挺直,仿佛一盏立于阴影间的长灯。
“——呵呵,传言不能当真,您可不能被有心人蒙蔽了双眼。”另一位戴着精致领结的女士笑道。
“——那要不要我拿出延缓方舟计划的议员名单和通讯信件,让你们好好开开眼?”影同样露出笑容。
他站在高台上,肩头汇聚了沉甸甸的光。台下的人们表情僵硬,却仍保持着尴尬的笑容。震惊、疑惑、怀疑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交织错落,弹幕如同纷飞的大雪,挤压得模糊不清。
——开局掀桌。
人们本以为见面会只是走个过场,第一梦巡家却开幕就放大雷。
他言语掀桌的那一瞬间,人们还维持着激动与敬仰的表情,这些情绪凝固在他们脸上,随着逐渐升起的慌乱像泼颜料般混杂在一起,五彩缤纷,仿佛小丑滑稽的假面,丰富得令人拍案叫绝。
如果此时打开互联网,就能看到数以千万计蹦跳而出的帖子与评论,占据了整个网络。
——梦巡主播诺思:他怎么敢的?
——猕猴桃电视台:他居然敢?
——联合政府议员伊芙林:他的证据从何而来,他的声音为何能这么平稳,他知道他是在质疑什么,向什么宣战吗?
——北清大学萧兰萍:适格者的身份本就敏感,即使他是第一梦巡家,即使他声名远扬无人不晓,他就一定安全吗?那些大难临头的大人物可不会管第一梦巡家的通关进度,如果第一梦巡家威胁到了他们的性命,他们绝对想要第一梦巡家死。
——古武吕成竹:我们应该保护他,让他能够说出方舟计划的阴谋。
人们的视线仿佛灯光,仿佛长针,仿佛利剑,将青年的身影围拢。各国的语言和文字一闪一闪汇聚于互联网的河流之中,夹杂着各色的颜文字与表情包,无一例外,都诉说着自己的观点与震撼。
水滴成河,汇聚为海,随后奔流不息,浪涛拍岸,朝着海岸边汹涌而去。
这时,老奶奶突然抱住了电视机,她薄薄的脸皮贴着屏幕,干涸的嘴唇呢喃道:“靠你了,最强大的年轻人,都靠你了……让我儿子回来吧,让这病治好吧,求你了,求你了……你比我儿子还小十几岁,真不好意思,只能靠你了……”
诺尔望着电视屏幕,老旧的电视偶尔还会闪出黑白色的花屏。
他的手贴着自己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鲜活的心跳。
“咚,咚,咚。”
人类格局早已固化,五十八个政体如日中天,联合政府与军方犹如铁锁连环。电视台与各大报刊更是仰仗他们的鼻息,在冰山下保持缄默。
这种时候,谁敢站出来,说出与他们声线不一的声音?
谁都不敢。
唯有第一梦巡家可以。他没有背景,没有顾虑,他是新生的黑马,突兀出现在这世间的存在,唯有他不受任何控制,也没有任何牵扯。
疾病是能被治好的。
人心却很难。
“快!抢东西!”要债的人们可不管电视上的直播,他们撞开门,想要抢走老奶奶家的值钱物件。
这时,诺尔出手了,他拉住老奶奶的衣袖,把她挡在身后,像拽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风的这一面是轻薄而不值钱的性命,风的那一面是无法治愈的人心。
纱窗外的暴雨无休止地洒落进来,溅上他的金发。
在赶人的时候,诺尔的喉咙微微发紧,他不禁在想,这会是苏明安的本意吗?究竟是剧情让苏明安选择了顺水推舟,还是他主动选择了更直接的解决手段?
傀儡丝牵扯着细碎的雨滴,一寸寸坠落在地。
(本章完)
九百四十三章·“雨中绵羊(2)”
所有的追债者都被赶跑后,诺尔合上窗户,挡住窗外的暴雨。
“谢谢你,年轻人。”老奶奶哆哆嗦嗦地说。
“不必。”诺尔说。
“我真是想得太少了。”老奶奶攥着诺尔的手,全身都在发抖:“我怎么会以为有钱就好了,我怎么会以为这病是能治的?我想了很久我该怎么办,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就不该出生,没有我,我儿子,我孙女,也不会生下来就活受罪。”
“不要这样想。”诺尔的手紧了紧。
老奶奶的半边身子已经被雨淋湿,湿漉漉地悬挂在她的身上,竟显得有些沉重。诺尔帮她拧干时,看到了她手臂上紫黑色的痕迹,从毛孔中长出的触须,像是绵羊的毛。
一时间,诺尔眨了眨眼——他是看到了一只黑色的绵羊吗?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水珠顺着他的十指落在地面。
人类不会怕雨,因为人类的身形高大,四肢孔武有力,能无视水滴。但绵羊不一样,它们只要稍微碰水,就容易栽倒淹死。对于人类而言轻薄的雨水,对于它们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诺尔抬头,他看到老旧的缝纫机旁边,挂着一张极有年代感的日历。旁边是一张全家福,是一对老爷爷老奶奶和一家三口,他们脸上的红润、手上的糖葫芦,都足以能看出他们的幸福。
……然而这场大雨之下,谁都不在乎绵羊。
撑着伞的人类来来去去,谁会看到角落里栽倒的绵羊?
除了宰羊的屠夫。
绵羊的皮毛是他们最保暖的衣服,绵羊的肉是他们最可口的食粮,绵羊的血是他们手中摇晃的红酒。
雷霆响彻,黑黑白白的色彩在地面上隐没,绵羊四肢弯曲跪伏在地,围着篝火,低垂羊角,缄默无声。
……
“第一梦巡家!您现在身份贵重,请注意言辞,不要说一些会牵扯到自己前途的无稽之谈。”说话者是来自乔塞大公国的伯爵维华德女士。
影只是摇摇头:“我是在给你们最后的机会,不要逼我公开议员名单。一天之内,告知我明确的进度和计划内容,否则大家都不好看。”
人们面色凝重,如果不是直播平台由神灵管理,他们早就把这场直播掐断。如今影的声音已经如同自由的白鸽,飞遍了千家万户,很难再遮掩。
一时间,各国的外交官们交头接耳,隐秘的讯息通过互联网传播,载入各大秘密平台。
“第一梦巡家,您觉得自己很正义吗?您觉得人类历史会因为您一个人改变吗?”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人们循声望去,是一位来自和平鸽世界报刊的记者。记者看到这么多人看他,有些怯场,却仍直着脖子和影对视。
影微微一笑。
“虽然不知道这里的历史,但据我所知的历史——人类花了三百万年从石器时代进入青铜时代,又花了三千年的时光从青铜时代进入了铁器时代。而从工业革命进入现代只用了两百多年。”
“人类跨越时代所需的时间,在飞快地缩减。”
“而如今,神灵的存在,又意味着人类随时可以飞速跨进一个新时代。变革本就极为迅速,它可能仅仅因为一根引线、一面棱镜、一门电磁学、一个人。”
“既然如此——”
影微微昂起脖子,掠过如同星辰般的席位,掠过会场外树杈与房檐上的人们,他的手指敲打着桌面,眼眸眯起,仿佛透过屏幕、透过广播、透过视觉与听觉的界限,向生活在这世上的上亿人类高声宣告:
“那——从今日起,这时代由我一人改变,有何不可?”
他眉飞色舞,嘴角含笑。不像在对整个世界说出危险之语,更像是在酒馆高唱自由的吟游诗人。
一时间。
场馆变得极为安静。
人们望着台上的青年,他们无法相信,一个刚成年的年轻人,居然敢在全世界眼皮下说出这种话。
神灵可还在俯瞰着整个世间。这种话是在挑衅神灵,挑衅由祂青睐的联合政府,挑衅祂钦点的每一位官员。
路梦、日暮生、塞西莉亚等玩家坐在人群中。他们本来是过来凑热闹的,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第一梦巡家的见面会,竟然会突然发展到这地步。
路梦突然明白了。
——苏明安从来不做没用的事。
娱乐粉丝的见面会?他不感兴趣。
和人们友善地聊聊天,做做表面功夫?他更不感兴趣。
他这一来,就要搞出惊天动地之举,上来就把桌子给掀了,连椅子都给你踹翻了,谁都别想腆着脸露出笑容。
“苏明安……”路梦眼睛闪着光。
“他真敢啊。这里可不是像第九世界那样的一言堂啊……”塞西莉亚张着小嘴。
空气仿佛凝滞了,似乎有不可言说的东西在人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游荡。
他们看不见遥远的磅礴大雨,也看不见雨中的绵羊。但那大雨仿佛穿透了会场洒在了他们身上,一时间剥夺了他们的全部感官。
雨一直下。
“滴滴。”
都市守护部最隐秘的地下室里,苏明安使用阿独,终于成功入侵了互联网。
显示屏的光映照在苏明安苍白的脸上,他的视线在白底黑字间不断梭巡。
“找到了,安酱。”阿独惊讶地说:“这……放出去足以震动世间。”
苏明安翻阅着各国的联络记录和资料。
——果然,“方舟计划”只是表面上的伪装,是为了遮掩某个更深层的目的。
疾病的进化性与传染力,是人类无法掌控的。在秋水让他签字的时候,苏明安就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他觉察到,推迟特效药这一举动,应该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各国的真实目的,除了稳定财阀经济之外,主要是为了一个恐怖的计划。
其名——
苏明安揉了揉青灰的黑眼圈,盯着屏幕上的字,一字一字地念着——
“新,生,计,划。”
……
“——我曾以为是盲信者衬托了清醒者。”
阿圣特王国。
作为联合政府四大支柱之一的阿圣特王国,综合国力世界排名第四,具有悠久的历史,王族传承代代不绝。
华丽的琉璃顶下,白朗蒂女王赤足走过红毯,拿起瓷杯,轻饮一口红茶。
她望着墙上由金箔点缀的电视机,望着屏幕里的黑发青年,笑道:“你真是勇敢啊。今夜遗迹见,可爱的橘猫。”
……
“——我曾以为是小人衬托了伟人。”
乔塞大公国。
作为联合政府四大支柱之一的乔塞大公国,综合国力世界排名第三。全民皆兵,拥有世界上最大的核武器库。
通体白色的建筑屹立于雪白的高山上,象征着强权、能力与智慧,震慑着国土上的所有人。
金发的青年嘴角带着嘲讽的笑,坐在长椅上看直播。他按了按耳麦,对电话另一头说道:
“第一梦巡家还真是有点胆色。既然如此,那便放开一批限制,让他能够查到一些信息吧。”
“真正的利益,我们当然不会放手。但他既然如此正义,就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一部分‘正义’。只是,这正义,漏于我们的指缝之中,只是被施舍的正义罢了。”
“十九岁的孩子,他能明白什么。”
金发青年挂断电话,抬头。电视屏幕里,黑发青年的视线仿佛与他对视,像是错过,又像是交锋。
……
“——我曾以为是愚者衬托了智慧。”
莱洛帝国。
作为联合政府四大支柱之一的莱洛帝国,综合国力世界排名第一。
苏洛洛扶稳帽檐,穿着一身浅绿荷叶边长裙从飞艇缓缓走下。与她同行的,是一同前往遗迹的梦巡主播们。他们都是收到了邀请的五十万粉以上的主播。遗迹在莱洛帝国附近,因此他们在莱洛帝国下了飞艇。
苏洛洛戴着面具,遮掩了自己的真实容貌。她望着这世界第一国度的盛景。干净的街道、高科技的电子大屏、耸立的大厦与高楼,无一不彰显着人类的前沿科技。
“哎,你就是‘请叫我魔王小姐’?”
几个主播围在她身边,兴奋道:
“你最近超火的哎!我都在看你的直播!听说你还在帮助一些战争中的居民传达声音,你人真是太好了!”
“每次看到你的直播,我都感到超开心,你真的很能治愈人!”
苏洛洛对他们浅浅笑了笑,她的手指触及口袋里的精神药物,眼神微微暗了暗。
她转头,看向悬挂在飞艇长杆上的液晶屏幕,仿佛在与小云朵对视,以获得勇气。
……
“——我曾以为是黑暗酿造了明昼。”
阳光透过彩窗玻璃,洒在离明月的白发上。他低着头,帮学生们扎绷带。
“以后减少见义勇为的次数,有的伤口已经化脓了。”离明月说。
学生们笑了笑。
江云梦说:“可是,文笙哥不见了,江小珊也不见了,如果我们再不强大起来,谁能保护我们?我只想在实战中变强。”
她侧头,看向旁边的收音机,青年的声音很清晰。
离明月轻声叹息:
“他既已走出小城,你们便不会再置身雨中。”
阳光下,
放着桃梦心形项链的盒子,微微泛着光。
……
“——我曾以为是永夜衬托了灯塔。”
联合政府总部。
水岛川空与伯里斯在一张长桌上对视。
“水岛川,我自阿圣特王国远道而来,前来邀请你加入灯塔教。”伯里斯一袭红衣,手持金色权杖,极具神棍气质。
水岛川空淡淡道:“可笑。”
伯里斯摇摇头,指了指旁边的电视屏幕:“你知道苏明安现在在说什么吗?”
水岛川空侧耳聆听,说道:“隐喻着骂人,他的惯常行为。”
伯里斯笑道:“人类惯以对比来衬托美德,以贫穷衬托富有,以丑陋衬托美丽,以小人衬托神灵。”
“当丑恶被揭露,人们会感怀于正义。但当所有的丑恶都摆在了明面上,往后的正义又从何而来?命运是盲目的,却偏偏需要有人充当苦难的角色,来体现世间的幸福。就像世界上原本没有神灵,是人们本身对善意的期许造就出神灵这一角色,赋予了祂‘普度众生’的能力,所以‘众生便度化了神灵’。”
“结果,神灵却恰恰成为了丑恶本身,衬托出人类的高贵,这何尝不是一种善恶的颠倒?”
“他便用此话告知人们,从今天起,不再会有这种衬托——他想要杀死这种无法抵抗的命运。谁都不该成为美德的衬托者,为少数人的幸福而忍受苦难。”
“你之前处刑山田町一的举动,惹怒他了。”
“他是在宣战啊,水岛川空。”
“……”水岛川空沉默。
伯里斯取出一张塔罗牌,对着电视屏幕上黑发青年的身影,喃喃道:
“但我仿佛看到了命运,苏明安死在天空,他杀死了命运,但也杀死了他自己。”
……
高台上。
影低头看了看讲台。这台子上除了麦克风,只有一瓶矿泉水,以及一支钢笔。
于是他拿起了桌上的笔,对着麦克风高声道:
“——但现在我发现,这些衬托不过表面的虚言。”
“人类对生存的渴望与热爱,才是最基本的需求。”
“这种需求,不应因为声带的好坏而下降必要性。”
“每个人的嘴巴自该发出同等分贝的声音。”
他松开手,五指张开。
“啪嗒”一声,钢笔掉落在地,仿佛一声枪响。
每个人都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肩膀,仿佛被这发子弹击中。
“即今日起——”
影伸出一根手指:
“我会参与‘方舟计划’,以人类的梦巡进度为要挟——我将提出诸多诉求。”
“信仰无法阻碍我,权力无法束缚我。”
“各位啊,如果不想全人类一起完蛋的话,就听话吧。”
他笑了笑,神采飞扬。
他仿佛不是在对旧日之世的所有人说话,而是穿透了维度,正与另一个世界对话:
“第一梦巡家,可不会再做那个被人类绑架的‘第一梦巡家’。”
“各位。”
“——谁都别想捆缚他。”
“他是自由的。”
(本章完)
九百四十四章·“雨中绵羊(3)”
水岛川空抬头,看着屏幕里的黑发青年。
他今天是如此耀眼夺目,所有的灯光与视线都汇聚在他的身上,仿佛他天生应当如此。
她握紧自己脖子上的金色圆环,瞳孔略微失神。
“——该死,他哪来的那么多信息,他连方舟计划和议员名单都知道,是谁暴露给他的?”门口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几个中年男人推门而入,看到会议厅里的水岛川空,他们微微收敛了脸上的怒意,朝她低头:“神女大人。”
水岛川空问道:“能知道这么隐秘信息的,有谁?”
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回答道:“这种级别的信息,只有S级人员才有权限知道。除了各国的王室,就只有四大组织的首领了。”
他名为戴博拉,隶属于联合政府律法与秩序维护署,对打破秩序的行为深恶痛绝。
水岛川空说:“所以,他的背后,有这种等级的人在给他提供信息?”
人们点了点头。
水岛川空说:“戴博拉,你觉得会是谁?”
戴博拉思考了一会:“第一梦巡家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很难知道他的背后之人是谁。但应该是都市守护部的人给他提供了信息,毕竟,都市守护部一直不满于方舟计划。”
水岛川空说:“我记得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叫苏世泽。”
戴博拉说:“是。”
水岛川空眯了眯眼睛,攥紧了手中的金色圆环。
……
“——第一梦巡家,你如此出言,我们是否可以认为,您在以梦巡进度威胁全人类?”隶属于墨费自由联邦的议员巴洛起身,质问道。
“——我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是啊,我就是这个意思。有问题吗?”影笑道。
“——第一梦巡家,您这种话,是认为人类需要依赖您才能活下去吗?”世界报刊的记者起身问道。
“——难道不是吗?”影说。
“——第一梦巡家,您可曾想过,您今日的话语与直播记录,会给稳定的社会带来多大的动荡,又会有多少家庭被您牵连?”莱洛帝国的军人佩尔西起身,身上金光闪闪的勋章反射着碎光。
“——我只知道,如果我继续保持缄默,人类这个种群,都会被你们玩完。你们这群手里拿着红酒杯的家伙,可看不到疫病区域的痛苦。”影冷然抬眸:“我可从来没听说过,疾病可以被人类完全掌控,以至于你们丝毫不担心它大面积传染和进化的可能。‘新生计划’,对吧?这才是你们隐藏在‘方舟计划’之下的最恐怖的计划,需要我把它的内容说出来吗?”
影这话一出,人们脸上表情各异。
此时,世界各地,不知道有多少人心中惶惶不安,只剩下一句话反复回荡——“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谁告诉了第一梦巡家这些!?
是谁泄露了“新生计划”!?
谁也看不到,在光照不到的角落,一个身影站在地下室,将信息传递给高台上的影。
液晶屏的光反射在苏明安的脸上,映照着他苍白的脸。
“新生计划,目前只知道一个名字,我还没有查到它的具体内容。但你只要把这个名字报出去,就足以震慑他们。这肯定是一个很恐怖的计划。”苏明安敲打着键盘,远程向影传递信息。
影的每一句话,每一道信息,都是出自苏明安的安排。
苏文笙见不得光,但第一梦巡家可以。
谁也不知道,各种信息信手拈来的第一梦巡家,是谁在向他传递信息。
“接下来提出参与方舟计划的诉求,语气柔和一些,不要过多提及新生计划,以免他们过于敏感。”苏明安说。
“明白。”
高台上的影眨了眨眼,高声道:“那么,关于我对于方舟计划的要求,是时候给个回复了吧。”
台下的人们神情各异,最终,来自莱洛帝国的毕维斯王子站了起来,笑着答应了影的要求。
“当然可以,第一梦巡家,您想参与什么,都是您的自由。”毕维斯一头金发,湛蓝的眼睛犹如纯净的天空,他眼窝深邃,鼻梁高挺,长相极为俊朗:“《楼月国》的第二章与第三章,都是因为您才能打通,您为人类驱散了5%的黑雾,让我们获得了接近两千五百万平方千米的生存空间,我们当然会尊重您的这一小小要求。”
影看了毕维斯一眼,撇撇嘴:“回答得不错,但我不喜欢你。”
毕维斯一怔,笑容依然得体:“得不到您的喜爱,我很抱歉。我可以问问原因吗?”
影指了指毕维斯:“你长得很像一个爱字开头的家伙,我很讨厌。”
毕维斯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间,他没想到是这种理由:“那真是……十分抱歉。”
这时,地得希公国的区域,一名红色头发的少女站了起来:
“第一梦巡家,我十分欣赏你今日的言论,原来有人在故意延缓特效药的研究进度,这实在是太可恶了。疾病本该是人类的敌人,却有人利用它满足自身的利益。我想,至少地得希公国,一定会将此事追查到底。”
她环顾四周,高声道:“回去后,我会即刻访问联合医疗体系的中央研究所,追溯第一线的药物进度。”
影挑了挑眉,看了眼她座位上的牌子:“你是地得希公国的艾娜公主?”
艾娜公主微微一笑,笑容犹如夕阳间的火烧云:“是。第一梦巡家,我一直喜欢看你的直播,如今又发现你是一位正义之人,我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艾娜公主之后,又有许多人站起身,表示会对此事追查到底。
他们很多都曾经被蒙在鼓里,不涉及医药产业。如今第一梦巡家敢于发声,瞬间让他们醒悟过来,也开始发出自己的声音。
尼伊民主联盟的梵尼、乔塞大公国的洛缪、墨费自由联邦的菲利蒙、一线梦巡家姜愉心、神灵教会青鸟……纷纷表达了对第一梦巡家的支持。
网络的舆论极为汹涌,网民们已经愤怒到要将方舟计划的涉事人全部拉出来处刑。骂战、搜查、人肉、线下开盒,整个互联网都陷入了混乱之中,讨伐政权腐朽者的声浪越来越大,渐渐成海啸之势。
而引领这场声势浩大的海啸之人——第一梦巡家,仅仅只是在见面会上,说了简短的几句话。
挥手之间引动世界,只言片语改变局势。
他的影响力已经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无数人成为了他身后的狂热浪潮,随着他的一言一语便能冲垮整座长堤。
事到如今,联合政府和各国的领袖们,才意识到第一梦巡家的恐怖影响力。
——他已经完全“超出掌控”了。
以前在直播时还不觉得,只把他当成一个英雄,一个救世主来看。但当他真正走入现实,引动政局之时,他成为了一个令他们又崇敬又恐惧的存在。他能改天换地,带动全世界的几十亿人与他同行,他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传达他的声音,而每个人都必须听见他的一字一句。
一间隐秘的地下会议室里,几个人脸色沉凝。他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召开会议。
“你们也看到了,如今的情况很糟糕,这个第一梦巡家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要插手方舟计划,他甚至还知道了新生计划……”一个老者说。
“方舟计划也就算了,随他查吧,只要不让他查到最后一步,都不会影响我们的根基。但新生计划,绝对不能让他向民众公开。”一名穿着白大褂的人说。
“呼……”
一个穿着红皮狐狸大氅的女人叼起嘴边的烟斗,眯着眼睛笑了。
“他年纪不大,没什么经验。”女人抽着烟斗:“没有经验,就很难看穿伪装,就很难直达真相深处,你们这些老油条,可以找出千百种方法糊弄他。”
“我们需要更深入的合作,才能共同遮掩住真相。”老人说:“我们四大国,也应该多沟通沟通了。”
接着,几人谈论着关于合作的各类诉求。
自治区、贸易互通、关税、科技合作……
他们的背后站着很多人,无数公司、企业、财阀、家族围绕着他们而转,整个世界的金融体系都成立于四大国之间。
有谁敢挑衅他们?
有谁敢撕开这层脸皮?
如今却来了个第一梦巡家这样的愣头青,他真的能威胁到他们。
“毕维斯王子会引导他去错误的调查方向,都市守护部也有我们的人,只要多埋一些错误的线索,伪造实验计划,他不会查到核心。”乔塞大公国的米塞说。
“那要是……他真的查到核心怎么办?”有人说:“要是他不管不顾,要彻底撕破脸皮,要我们全部去死,怎么办?”
米塞的眼神冷了几分,他淡淡道:“我敬他是英雄,敬他是救世主,只要他愿意,以我们的力量,我们可以将他一直捧为人类之上的神像,让他享受名誉。金钱、美酒、美人、声望、世界荣誉勋章、史书留名……人类什么都可以给他。他可以一辈子活在荣光和聚光灯下。”
“但要是他真的威胁到各国王室的生命,威胁到最上层的那些人,以他适格者的身份,他最后只会和楼月国大皇子的下场一样。”
“我听说,那些寿命即将告终的老头子们,已经有点想不顾大局对他动手了。抓了他,对外就说第一梦巡家被刺杀了,谁都找不到痕迹。”
白大褂男人震惊地张了张嘴:“不可能吧,没了第一梦巡家,人类怎么活?”
米塞摇摇头:“有的是办法,不需要他死,折磨一个人的办法有很多。洗脑,下药,驯化,甚至动用精神类符篆,如果他最后真的查到核心,他连自身都别想保全……其实,我个人也希望他别再查了,安心打游戏不好吗?做一个聪明的瞎子不好吗?我真不希望一个人类的英雄,最后因为非要撕破脸皮,落成那样的下场。”
女人听着几人扯皮,眯着眼睛笑了。
“我曾以为地狱在漆黑之地,或是在那人类肉眼不可见的地方,或是在教会的神话典籍里。”女人笑着说:“但如今我发现,地狱在人间,地狱……在人间啊。”
她细长的手指敲打着烟斗,烟灰一簇一簇落在地上,如同融化殆尽的雪。
“你想说什么?昕月。”米塞冷道。
“你们本质上就是趴在土地上的吸血虫,你们以为第一梦巡家会放过你们吗?”女人起身,冷笑道:“别再抱侥幸心理了,趁早把第一梦巡家也列入方舟计划的名单吧。异种与适格者的双重身份……这是最适合的实验体了。他如此桀骜,你们再不动手,死的就是你们。”
人们沉默。
烟斗搁置在桌面上,烟雾缭绕而起,室内静寂无声。
……
“安酱,有人来了,别查了,先躲起来吧。”阿独有些紧张的声音响起。
苏明安立刻关闭显示屏,脚步一转,躲在了厚厚的书柜后。
脚步声响起,来的人是联合政府的数十个官员。他们目的明确,直冲苏明安刚才用过的电脑,插入U盘,开始篡改资料和数据。
几十个官员表情紧张,额头满是细细密密的汗。
“这个数据,改掉。”
“密码也加固。”
“赶紧都改掉。第一梦巡家还在演讲,趁他还没有开始调查,我们赶紧改掉。”
苏明安躲在书柜后,静静地看着这些人篡改数据。他不在乎这群人改不改,阿独已经把所有的资料都记录下来了。
这时,他突然感到有人在靠近他。
他转头,对上一对蓝色的眼睛。
“……你是苏明安吗?”那人一眼就认出了苏明安。
苏明安现在是苏小白的脸,是一个新加入都市守护部的新人,但这个人却直接认了出来。
“……你是玩家?”苏明安低声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让书柜外的官员们听见。
“你不记得我了?我曾经给你讲过故事。”玩家耸耸肩,表情略显失望。
(本章完)
九百四十五章·“雨中绵羊(4)”
苏明安思考了一会,才从记忆里找出一个名字:“莱恩?”
不重要的人都被他扫进了记忆的垃圾堆里,这个名字也是,苏明安差点完全忘了这个人。
在第六世界,这个叫莱恩的玩家,作为他的医生同伴,毫无眼色地在全世界面前揭露他的原生家庭背景,又给他讲了个“船长与人鱼”的故事。
海底的人鱼公主感到了寂寞,当一支船队路过她的海域时,她爱上了英俊的船长,她以海底最珍贵的宝物作交换,希望能让船长留下来陪她。为了自己的国度,船长同意了。于是,获得了海底宝物的船队返航了,从此国度繁荣昌盛,船员们享尽荣华富贵,他们被称为“伟大的开拓者”。
而船长留在了海底,溺死了。
他的最后一刻,想的是那艘安然远去的大船,和船上能给人们带去幸福的珠宝。
他成为了故事里唯一的牺牲者,他抱着自己的理想溺死于深海,最后,所有人都获得了幸福,但谁也不记得他的名字。
莱恩当时询问了苏明安对故事的感想,而苏明安的回答是“你的故事很矫情”。
“你居然记得我的名字,太好了。”莱恩弯了弯眼睛,抚掌问道:“之前的故事,你是否有了新的答案?经过了四个世界,你现在仍然认为,是故事中船长的错吗?”
苏明安看着他。
莱恩的瞳色是深蓝色,让人想到一望无际的大海。苏明安也看到了那眼底里的嘲讽和惋惜。
第六世界时,苏明安并未深刻体察到这个故事的内涵。
而经历了阿克托的情感后,苏明安再次想起这个故事时,心中有了别样的触动。无法言说的东西在故事中涌动,与他的胸腔共鸣。
——船长很清楚民众会做什么。
——船长很清楚他们的无知与愚昧,也很清楚船员们的贪婪。
——船长早已明白了自己留下来会怎样。
——但他依然坚定地选择了这个结果。
看着莱恩戏谑的眼神,苏明安想到了三维中阿克托的结局,但他仍然摇了摇头:“我的想法没变。”
莱恩轻哼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聪明一点。”
苏明安说:“第六世界,被我按在墙上打的时候,我也以为你会变得聪明一点。我记得我当时好像说过……你出现在我面前一次,我打你一次。”
莱恩瞳孔微缩,他听出了苏明安语气里的杀意,急忙伸手道:“慢着,我是伯里斯最好的朋友。你应该听说了,他正在建立灯塔教,现在灯塔教已经初具规模。我是来和你商量灯塔教的事情的。”
苏明安抽出亚尔曼之剑:“打了再谈。”
莱恩吓傻了,他以为苏明安会顾全大局,至少等那些政府官员们出去了再打。
……我不就是在第六世界揭了你原生家庭的老底吗?
……至于过了这么久还这么恨我吗?
“喂,你——”莱恩后撤一步。
这边的动静已经有些大了。官员们有些疑惑地看了过来,已经快要发现他们。
苏明安剑刃前举,他确实不想在官员面前暴露自己苏小白的身份,但莱恩实在欠打,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
“那边什么声音?小李,你过去看看。”官员们听到了动静,派了个人去看看。
“好,我去看看。”一名官员朝书柜这边走来。
就在苏明安即将被发现的时候,斜地里突然传来一声清冷的语声。
“矩令——规则制定。”
“禁止此地生灵发现苏明安与莱恩的存在,持续十分钟。”
一瞬间,空气中有金色的篆文闪烁,萦绕在了苏明安与莱恩的身侧。
官员往苏明安这边看了一眼,却像是看到了空气,转身回禀:“这里没有人。”
苏明安微怔。
他已经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却被人掩护了?
他转头,看到书柜上一道少女的身影。她穿着碧绿的长裙,黑发梳成马尾,瞳孔是漂亮的翠绿色,周身晃荡着一圈金黄的光。
“朝颜?”苏明安说。
他竟然一直没发现这里坐着个人。究竟是朝颜的实力太强,还是她的气息实在太薄弱?他还以为朝颜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朝颜眯着眼睛:“伸手。”
苏明安依言伸手。
他的手心上,被放了一颗青柠糖。
“……?”苏明安有些无法理解。
“我听说吃糖能让人心情变好,所以给你带来了糖。”朝颜说。
苏明安的手紧了紧。
明明这里的动静这么大,官员们却像瞎了一样,完全忽略了苏明安和莱恩。就像朝颜之前发出的矩令——禁止此地生灵发现苏明安与莱恩的存在,持续十分钟。
——规则制定。
苏明安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强大的矩令,它不属于“攻”、“御”、“法”、“疗”中的任何一道。规则居然能被人类制定,简直闻所未闻。
“矩令——规则制定。”朝颜看着莱恩,勾了勾手指:
“名叫莱恩的家伙,别跑,回来。”
下一刻,莱恩奔跑的步伐不自然地停下,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像僵硬的机器人般走了回来。从他面部狰狞的表情来看,他十分不愿意回来,却不得不听从矩令。
朝颜叼起一个彩色棒棒糖,嘴里发着含糊不清的声音:“苏明安……不,苏小白,你想怎么处置他?”
莱恩僵硬在苏明安的面前,他望着朝颜,心中涌现出深深的恐惧。
……这到底是什么鬼!
为什么他违抗不了她的命令,他的全身道具都无法生效,她的矩令……她的矩令优先度得有多高?
苏明安身边的家伙都那么恐怖?这个叫朝颜的家伙,不是《楼月国》里的小村孤女吗?她怎么蹦到现世来的?
“我打算揍他一顿。”苏明安说。
“不杀?”朝颜说。
“杀了他也不会让我更开心,只会徒增与伯里斯的仇恨。”苏明安说。
朝颜耸了耸肩,跳下书柜,表示请随意。
十分钟后,官员们篡改完了数据,离开了地下室。苏明安也从书柜后走了出来,地上躺着一具半死不活的躯体。
“转告伯里斯,今夜遗迹,我会与他商谈灯塔教的事宜。”苏明安说。
“呜呜呜……”地上的躯体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苏明安没再看莱恩一眼,离开了地下室。
“伸手。”朝颜跟在他后面,突然说。
苏明安伸手。
他的手心上,朝颜扔下了一枚粉红色的草莓糖。
“又给我糖干什么?”苏明安说。
“就算打了他,你也不开心,所以多吃一颗糖吧。”朝颜笑了笑。
苏明安收起了糖,朝颜这性格还真是难以形容。
他回到了地面上,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的空气。阳光重新洒在他的身上,驱散了地下室的霉味。
守护部依然人山人海,极为拥挤,人们热烈地谈论着关于第一梦巡家的话题。
——那么。
苏明安点开腕表阿独。
——他要开始调查新生计划了。
调查的过程不会太长,因为只要锁定了特效药实验室的位置,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暴力破解。
每杀死一个人,他就会获得这个人的记忆。只要杀死了新生计划的主理人,他就会瞬间明白一切。根本不需要多么复杂的调查。
联合政府打的小算盘,那些摆在他面前的错误引导,根本无法迷惑他。
在苏明安的安排下,他将作为新人“苏小白”,和几个都市守护部的成员前往疫病区域,追查关于黑雾病特效药的线索。
没人在意“苏小白”的动向,他只是一个新人,一个高中生。不会有任何人阻拦他的调查。
他所看到的,才是真实的一切。
半小时后,苏明安穿着新人制服,坐在摇摇晃晃的出租车上,和几个成员挤在一起。
“嘿,新人,你叫苏小白?”旁边的成员拍了拍苏明安的肩膀:“我叫汪明明,和你一起接到了这个任务。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吧,我会护着你的。”
汪明明是一个眼睛很大的青年,面容尚带几分青涩,像是刚刚走上社会。
“请多关照。”苏明安点点头。
“不知道守护部怎么想的,竟然给新人派发这种危险的任务。疫病区域可是很容易传染的,你真不走运。”另一个成员叹了口气,她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看上去二十岁出头,黑色的短发齐至耳边,叫涵寒。
“我突然发现,我们几个都是年轻人啊。守护部派发任务,不是应该老人带新人吗?怎么这次任务都是年轻人在一起?这次任务估计很难完成啊……”第三个人说,他也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短短的黄发,叫尚齐。
苏明安默然无声。
这是他故意的。他故意把没什么经验的年轻人和他放在一个队伍里,这样不会引人警惕,更像是一群实习生过去做些敷衍的调查。
苏小白。
叫这种平平无奇名字的高中生,能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呢?
苏明安打了个寒颤,出租车舍不得开空调,窗外下着暴雨,几个守护部的成员都冷得瑟瑟发抖。
“好冷啊,好冷啊……”尚齐低声嘟哝着。
“今天的雨,下得好大啊。”涵寒望了一眼窗外的大雨,灰白的建筑群间,大雨仿佛遮掩了一切。
司机握着方向盘,车窗外的大雨淅淅沥沥。
鲜红的绳结在车镜下一晃一晃,仿佛金鱼摇曳的尾巴。
……
香槟,美酒,鲜花,暖气。
“第一梦巡家,我们立刻带您去调查。”
见面会结束后,在影的强势要求下,联合政府的官员们答应带影去调查,恭敬地迎着影上了贵宾车。
鲜花团簇,红毯开道,侍者跟随,随时可以为第一梦巡家提供最周到的服务。这出行阵势,比各国的国王出行还要隆重。还有数十辆摩托车载着黑衣保镖,随着贵宾车一同前行。
影坐在车上,侍女为他端着新鲜的果盘,毕维斯王子坐在他的身侧,对他嘘寒问暖。
而影只是一言不发,对这群人的恭维不置一词。
终于,贵宾车停下,侍者打开车门,影却看到了一排灯红酒绿的大型酒吧,朦朦胧胧的光影在四下闪烁,诱人的身姿与美酒在光火中晃动。
“我要去中央实验室,这里是哪?”影冷冷道。
毕维斯微笑道:“中央实验室有许多区域都暴露在严重的辐射之下,需要一段时间的处理,在接您过去之前,我们可以放松一下。正好,我这里有许多关于方舟计划的资料,您可以在喝酒的时候慢慢看。”
影刚想反对,几个漂亮的白发妹妹突然凑了上来,勾着他的手臂和腰带,吓得他爆退三尺。
“干什么!干什么!”影大喝道。
影的激烈反应吓了人们一跳。
几个妹妹茫然无措,她们差点以为,是她们猥亵了第一梦巡家。
毕维斯眼中闪过不屑……果然是平民,上不得台面,稍微被美女碰一下就吓成这样。
不过,这种人也更好忽悠。
他早就在民间打听过,据说第一梦巡家喜欢白发的年轻人,看起来倒像是真的。
“立刻带我去实验室,我不喝酒,也不要什么美人。”影语气强硬地说。
毕维斯笑了笑,靠近影的耳朵,轻声道:“我理解您急于获得调查结果的心情。我可以给您透露一些信息……您听说过‘苏文笙’这个名字吗?”
影神情微动。他这一刻想的是——难道本体的身份暴露了?
然而,毕维斯却道:“您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也正常,他只是个小人物。这个叫‘苏文笙’的人,昨天由于在高考上暴露了异种的身份,潜逃进了黑雾之中。我们查到,方舟计划的源头就是他的母亲,是他的母亲导致了千万黑雾病患者的死亡。”
影皱眉,他可从来没听说过苏文笙母亲的事。
“如果您对这个情报感兴趣,我们可以进去慢慢聊?”毕维斯问道。
影看了酒吧一眼,淡淡道:“好吧。”
毕维斯招了招手。
立刻,后排的车队走下了上百个白发年轻人,浩浩荡荡地陪在影的身后。
(本章完)
九百四十六章·“雨中绵羊(5)”
推开车门的一瞬间,暴雨如千万条银丝从空中洒落,轰隆一声,溅起白蒙蒙的雨雾,宛如缥缈的白纱。
汪明明撑着伞踩进水里,脏污溅上他的膝盖。
涵寒戴上厚厚的口罩,穿上胶鞋。
“这座城市……”尚齐仰起头:“就是黑雾病最严重的区域之一吗?”
支起的救济棚标着黯淡的红十字,排队领粥的人们满脸麻木,颓倾的建筑犹如惨白色的豆腐块,与繁华的都市宛如两个世界。
“行行好吧,大人们,给点吧……”看到苏明安四人整齐的衣衫,面黄肌瘦的人们立刻凑了上来,向他们讨钱。
“哎,哎……”涵寒望着他们的脸,尖叫出来。
这些人的脸上、脖颈、手掌都是黑色斑块,他们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会传染别人,像丧尸一样朝几人涌来,染满黑斑的手想要抓上几人的手臂。
涵寒下意识想要推开他们,尚齐和汪明明也吓得满脸苍白。
“唰!”
几张钞票飞过,映入苍白的大雨中。人们立刻转移了目标,朝着钞票扑去,其姿态颇像数十头抢夺野兔的凶兽,面目狰狞,四肢狂舞。
但他们曾经也只是普通的居民,有着稳定的工作、窄小而温馨的住房、令人期待的人生。
穷病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疾病,它会压碎人的脊梁骨,掠夺他们的美好品质,让他们的眼里除了金钱之外,什么都不剩。
苏明安将钞票洒入雨中,风吹起了它们,也吹走了凶恶的人潮。他撑起伞——一支鲜红的伞。
黑黑白白的城市间,唯一一抹鲜红的伞。伞下一只苍白的手。
红绿灯变换,雨丝雾蒙蒙之间,这抹鲜红挤入了人们黑白灰三色的伞布中,仿佛一滴落入黑河中的鲜血。面目年轻的黑发青年大踏步地往前走,大雨顺着斜斜的长风洒在他的脸上,洗涤着他脸上沾染到的灰尘。
他的视线穿过磅礴的大雨,望见了这座城市里匍匐的无数只绵羊。绵羊们挤在残破的屋檐下,围在一起瑟瑟发抖,细数着紧巴巴的钱财,苦苦地等待着特效药的研发,却未曾想过有些病是治不好的,人性压制了它。
他握紧鲜红的伞,贯穿黑白之间,越走越深,直入城市之中,仿佛一一条刺入城市心脉的动脉血管。
汪明明、涵寒和尚齐三人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撑起伞跟在他的身后。
“苏小白!你以前真的只是高中生吗?你好懂啊,知道用钞票引开他们。”汪明明略带敬佩地看着苏明安。
“嗯。”苏明安向前走。
“苏小白,我看你有个桃花袖扣?好漂亮,在哪买的啊?”涵寒一眼就瞧见了苏明安握伞的手,袖口有一枚桃花袖扣。
苏明安低头看了一眼,这桃花袖扣是萧景三给他的。萧景三说这是“天使大人的独特标志”,为了不扣萧景三好感度,苏明安没摘下。
“黑雾里捡的。”苏明安说。
涵寒一愣,脸上露出笑容:“我原本以为你是那种埋头学习的学霸。现在我发现,原来你也很会开玩笑嘛。这是不是女朋友送的?你非要说在黑雾里捡的。”
苏明安没有回答。
“这是桃花的样子哎,现在世界上应该没有真正的桃花树了吧。”汪明明凑过来,眼里写满了憧憬:“我听说以前是有桃花的,那时我们甚至有桃花林。不像现在,我们看到的大多都是化学物质造的假桃花,真正的桃花树都因为环境污染枯死了。”
汪明明未曾见过黑雾爆发前的世界。
听说,在很多很多年以前,这世上是有漫山遍野的桃花树的,有旷野与山林,有鸟雀相逢与呦呦鹿鸣。有漂亮的白百合与红玫瑰,鲜花盛开时比任何虚构的游戏都要美丽。
黑雾爆发后,环境一天比一天差。如今人类只能在互联网和梦巡游戏里看到虚构的美丽,看到桃花树与漫山遍野的白百合,却从不曾在现世里见到它们。这让人们感到讽刺,他们只能在虚拟里获得幸福。
世界变得一天比一天冰冷,互联网逐渐取代了一切情感。内卷与生存环境的压制下,人们也不爱笑了。
汪明明自小就对历史很感兴趣,他总觉得,在黑雾爆发前的时代,一定是一个特别美丽自然的时代。人们可以种花,可以去旅行,不用像现在这样沉闷而压抑。
“历史。”苏明安呢喃着。
历史断层了数百年,人们无法追溯踪迹。
人类的书籍、互联网、大脑里都只剩下了短短十几年。仿佛人类的历史就这么短短十几年,之前的都不再有。
曾经有无数人试图追溯更久远的历史,却一无所获。如果在网上搜索“几百年前”“历史”之类的名词,只会得到ERROR(错误)的提示。苏明安早已察觉,那段被抹杀的历史,一定藏着非常重要的事情。
一千年前,异种王沉睡,旧神陨落——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神灵会统治这个世界?黑雾到底为什么爆发?
这些疑问因为日渐庞大的生活压力、疯狂内卷的社会环境,成为了茶余饭后的笑料,无人追溯。
“唰啦啦啦”雨点落在鲜红的伞面,一颗一颗落下,透着伞面的色泽,像是一滴滴鲜红的血。
汪明明望着这座城市的荒芜与贫瘠,开口道:“我很小的时候,曾经在一本插图书上,看到了桃花树的样子。不过后来,那本书因为‘涉及对历史的记录’,被圣盟军搜刮后拿去烧毁了。”
“我那时就在想,我一定要尝尝桃花酿是什么味道的。书上说会有一股醇香的味道,一定很好喝。还有星空……我爸爸曾经是一名天文管理员,他会经常抬头仰望星空,他告诉我,星空是莹蓝色的,有很多漂亮的星座。但后来,天文馆被封闭了,神灵不再允许人们抬头仰望星空。”
涵寒惊讶道:“天文馆也被封闭了吗?”
“是啊,这应该是几年前的一道神谕了,自那道神谕后,世界的几万家天文馆都被封闭了。”汪明明露出苦笑:
“所有人都在低头疯狂内卷,还有谁会抬头仰望星空呢?”
苏明安撑着伞,向前走。
他已经看到了他们这次搜查的目的地——那是一栋颓倾的烂尾楼。天台上隐隐支着几道雨棚,黯淡的星星灯悬挂在栏杆上,早已没了电。
据说,这栋楼里有着与“方舟计划”相关的蛛丝马迹,这还是诺尔告知苏明安的,不然很难查到。
“那你爸爸作为天文馆的工作人员,是不是丢了工作啊。”涵寒的声音响在苏明安身后。
“……没有。”汪明明说。
“哎?天文馆不是被封锁了吗?”涵寒惊讶道。
汪明明手中的伞柄在摇晃,透露出他既不平静的心绪。他走近烂尾楼,开口道:
“他工作到了最后一刻。”
“神谕下达的那一天,我爸就知道,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抬头仰望星空了。于是他一直待在那座天文馆里,直到最后一刻。”
“他拉着我的手,让我记住每一颗星星的样子,告诉我,就算所有人都忘记了它们的模样,所有人都忘记了人类头顶上还有一片星空,也要我能记着。”
“我小时候一直很害怕天文馆,觉得那里很黑。直到我爸爸让我记住星星的时候,我还是很害怕。”
“最后,圣盟军闯了进来,拉走了我爸,强行封闭了天文馆,后来我爸就再也没回来,因为他违背了神谕。我看着他被拉走,他一直在喊‘星空’、‘星空啊’。”
“那时我突然就不怕黑了。”
“因为我明白,人心比黑暗可怕太多了。”
汪明明说完这段话后,几人都沉默了。
雨声啪嗒啪嗒落在红伞上,滚落下来,连成了一条条线。在磅礴的大雨中,世界上的所有建筑好像都变得模糊不清。
苏明安盯着袖口的桃花袖扣,抚摸着它,他不知道自己视之寻常的东西,在这个世界,原来是人们眼里的瑰宝。
“你们怎么这副表情?我已经不觉得难过了。”汪明明看着几人的表情,笑了出来。他有一对很大的眼睛,笑起来时很清澈。他拍了拍胸膛,高声道:
“也许未来终有一天,神灵会消失,那时我就能昂首挺胸地告诉所有人,我们的头上是有一片星空的。”
涵寒微微张着嘴,为他的大胆之言感到震惊。
尚齐左顾右盼,生怕别人听到了汪明明这大逆不道的话。
“你说得对。”苏明安却应了一声。
汪明明惊讶道:“哇,苏小白你原来是会说话的,你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是个很高冷的学霸。”
“我只是想说,”苏明安说:“神灵会消失的。这被神灵禁锢的社会,这些行尸走肉的人们,也会恢复正常。我会带你们追溯历史,找回以前的时代。”
汪明明拍了拍苏明安的肩,哈哈大笑:“喂!苏小白!你果然十分风趣幽默。我喜欢你这种性格!”
他并不相信一个十几岁的高中生能做什么,不过,至少他们都有梦。
只要有梦,就尚没有死去。只要心中还有期待,就不会变成自己最痛恨的行尸走肉。
这样,汪明明就感到很开心了。
已经……很开心了。
他们抱着自己,抵御着暴雨的寒凉,一步一步走上楼。打着喷嚏,瑟瑟发抖,年轻的心却仍然期望着,能有一天看到星空。
……
暖气充盈着敞亮的吧台,各色酒杯泛着鎏金的色泽,高台上,小提琴家与钢琴家们演奏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曲调。
“咣当。”
冰球坠入酒杯之中,反射着流光溢彩。
白皙的十指搭在透明酒杯边缘,由暖光渡过,仿佛燃烧着火焰。
“燃烧的月球。第一梦巡家,这是这里最好的酒,你看这泛着幽蓝色光芒的冰球,倒映在岩浆般的光芒中,映衬着金黄色的酒液,像不像一枚酒中的月球?”毕维斯托着腮,蔚蓝的瞳孔倒映着酒液黄金般的光芒。他的脸由暖气和酒香酝酿得微红,更显得俊逸出尘。
他微笑着,两旁的白发美女微微躬身,将酒杯推到影的面前,展露着优美的姿态。
然而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影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质资料,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位高权重的人物。分别是莱罗帝国的公爵伊齐基尔,阿圣特王国的王爵克里斯蒂娜,乔塞大公国的将军白钧,联合政府的议员伊芙林,都市守护部的上清,北清大学教授唐春。他们都在等待影的查阅。
侍者们一直延伸到酒吧之外。街上停留着数十辆贵宾车,恭候着影。
在影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无数通讯正在紧急进行,快速地伪造资料,改换密码,转移网站,打造出一个完美无缺的信息查阅场所。
“资料我看完了。”影把资料搁在桌上。
毕维斯喝着酒,看着影。
“九年前,苏文笙的妈妈私自销毁了黑雾病特效药,导致研究进程停滞,千万黑雾病患者受其影响。”影摩挲着下巴:“这是你们告知我的信息。”
“是的。”毕维斯点头。
“但是苏文笙的档案却没有受到影响,他仍然正常参加了高考,甚至他本人也不知道他的妈妈曾经犯下过大罪。”影说。
“苏文笙的妈妈曾经是乌邦国最有名望的神秘学家,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我们希望她的罪孽能在她的那一代终止,不必祸及子孙。这是当年议会商讨过后的结果。”毕维斯说。
影皱着眉。
……不像假的。
他知道这群人肯定造假了一堆资料来糊弄他,但关于苏文笙妈妈的这一部分,不是假的。阿独确实查到了九年前的案件。
想到苏明安妈妈那鸟样,影觉得,太正常了。
“我想去看看苏文笙妈妈的信息。”影说:“她既然是最有名望的神秘学家,应该有办公室、实验室之类的地方吧,带我去看。”
(本章完)
九百四十七章·“雨中绵羊(6)”
毕维斯眯了眯眼,笑道:“好啊。”
他站起身,领结上的红宝石闪闪发光,在灯光下格外好看。
影突然说:“你那红宝石挺好看的。”
毕维斯一怔:“这是莱洛帝国的王室宝石,只供给王室使用,当然是好看的。”
影说:“那在你们眼中,我和王室,哪个高贵?”
毕维斯眼中闪过怒火,但很快被他压下。他平生最看不起暴发户,第一梦巡家就是很典型的暴发户。毫无背景,毫无礼仪,动不动掀桌子,却不得不捧着。
“这个……是不能比较的。论对人类的功绩,当然是您第一。”克里斯蒂娜微笑着回应。
“那我想要这个红宝石。”影指了指毕维斯的领结,笑道:“你们可以给吗?”
人们安静如鸡。
此时,世界直播依然开着,这并不是他们想开直播,而是影直接把摄像机抗在了肩膀上,对着他们的脸一阵狂录,全世界都能看到他们的表情。
公爵伊齐基尔给毕维斯使了个眼色。一颗宝石而已,给就给了,必须给第一梦巡家面子。
毕维斯脸都快青了,但只能扯下领结上的红宝石,递到影手里。
他第一次那么希望一个人快点消失。
……第一梦巡家,你得意不了多久了。现在只是一时风头正盛,等你真正查到核心的东西,你不可能活下来。
到时候死在全世界眼前,不知道你会是什么表情。
……
苏明安等人走上了烂尾楼的楼顶,敲了敲房门,没人回应。
“这里应该住着一个老奶奶,她不在吗?”涵寒看着紧闭的房门。
苏明安用阿独调用了一下监控,发现老奶奶在一小时前离开了家。借助监控的轨迹,他们一路追寻,终于在旁边的一个街区找到了老奶奶,她站在人群之中。
这里是政府区域,鲜红的横幅悬挂。人们拿着喇叭,围着政府的高楼,高喊着:
“公开特效药的研究进度!”
“支持第一梦巡家!方舟计划相关人员要谢罪!”
“贪婪的官员们!你们要给民众一个交代!”
警卫们拿着防爆盾牌,把愤怒的人们牢牢挡在政府的高楼大厦外。人们站在大雨中,头发和衣服被淋得透湿,他们仍然嘶哑着嗓音,高喊着口号,仿佛一群濒死的黑鸦。
【——你们根本不把平民的命当命!!!】
哄闹的声音无比炸耳,苏明安等人站在人群之外,激烈的情绪如同热风,扑上他们的脸。
然而,没有人出面,没有人安抚民众,没有人回应他们的愤怒。
仿佛官员们已经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成为了不再开口的聋哑人。
不去看民间的疾苦,不听绵羊们的哀嚎与痛哭。
涵寒望着这样的景象,心仿佛都被揪紧了。
人们明明已经快要饿到昏厥,却仍然着撕扯着他们嘶哑的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宣泄着他们的愤怒。
然而,除了咆哮以外,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手段。
这时,人群之中,老奶奶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人们知道她家里发生的事,为她让开了一条道。
她伸出满是黑斑的手,翻找着怀里的花布袋,缓缓地,颤抖着,拿出了几张照片和报纸。
暴雨之中,她的银发被打湿,黏腻地贴着头皮。薄薄的皮肤绷紧在脸上,眼瞳泛着泪光。警卫们用防爆盾对着她,明明只是一个佝偻的老奶奶,却仿佛是他们的敌人。
“许多年了,我曾无数次地向政府写信,打电话,投递市民热心信箱,让年轻人帮我在网上发布帖子,找媒体报刊维权,甚至参加抗议的队伍,站到你们面前。”老奶奶沧桑的声音在雨中回荡,人们安静了下来,听着她嘶哑的声音。
“但是,全都石沉大海。”
“政府与房地产商勾结,留下了一大批烂尾楼和质量不过关的破楼,卷走了我的全部财产,五年前的一天,我正在做饭,楼房突然倒塌,压死了我的儿媳妇。”
老奶奶将报纸翻开,被卷了无数次的报纸皱皱巴巴的,墨字却很清晰,像被她无数次抚摸过。
上方,数个墨痕大字,时间是五年前:
【小区多所大楼倒塌,多名居民被压!新成市未对此做出回应!】
老奶奶眼含泪光:
“我抱着儿媳妇的尸体走遍了全城,去了每一个电视台和报刊的总部,没有一个人理会我。”
“我让儿子写信,投递论坛,发帖子,但那些文字很快就消失无踪,不知道被谁删除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没有人聆听我的声音,没有人给我回应。直到一周前,为了我孙女的心脏病的费用,我儿子离开了家中,去注射什么方舟计划的疫苗,再也没回来,钱也没有,人也不在了。”
“直到今天,第一梦巡家在世界直播上发声,他是个勇敢的孩子。我们才敢借助这种舆论力量,走到你们面前,要求一个回应。”
寂静的雨中,除了噼噼啪啪的雨声,什么都没有。
老奶奶抹了抹眼角的泪光,撕扯着嗓音:
“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回应?”
“告诉我——告诉我这个寿命将至的老奶奶,我该怎么办!告诉我我的儿媳妇为什么而死,告诉我我的儿子去哪了,告诉我——我的孙女该怎么活下去!”
她卷起报纸,拿起一张相片,颤声道:
“告诉我们……我们到底该怎么活下去吧……”
相片上,幸福笑着的一家三口,仿佛沾染上了血色。男人与女人的面貌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抱着小熊玩具的小女孩。
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雨中,瑟缩着。
人们沉默地看着她,手里的横幅在雨中颤抖。
这时,警卫们得到了驱逐民众的命令,他们立刻顶起手中的防爆盾,向着人们压去。
“禁止集会!离开这里!”
“禁止集会!离开这里!”
警卫们大喊着,推搡着人们,仿佛洪水冲垮了堤坝。他们拿起了高压水枪和胡椒喷雾,对准了人们。
不能再放任人们这样呼喊了,反抗的情绪是会传染的。
老奶奶被推搡得一个趔趄,向后栽去。
一柄红伞侧在了她的头上。
紧接着,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老奶奶含着泪光抬头,鲜艳的红伞下,黑发青年微垂着眼,大雨从他的身侧刮过,仿佛无法侵入这柄伞下。他的眼神清澈,倒映着她银白的发丝。
一瞬间,她差点以为她的儿子回来了。
她的儿子正直、固执、善良,总以为只要帮助的人足够多,就能获得他人的支持。但最后,五年过去了,连他也不在了。
“和我说说你家发生的事吧。”苏明安微微躬身,与老奶奶平视:“我会帮你们的。”
老奶奶攥紧了手中的相片,哭声越来越大。
……
“孙女!你快看是谁回来了!”
踏入破败的房间,老奶奶拽着苏明安,朝房子内高喊着:
“孙女,你爸爸回来了!快来,快看啊!”
一个抱着小熊玩偶的小女孩走了出来,她警惕地看了苏明安一眼,缩了回去。
苏明安知道,患上黑雾病的人会有一些精神问题,看来老奶奶是一时犯了病,把他错认为是她儿子。
“这孩子,连爸爸都不认了。”老奶奶摇了摇头。
这房子又破又烂,随处都摇摇欲坠,墙上都是破裂的白灰。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汪明明试图关窗,一拽窗栏,整块玻璃却向下坠去,他连忙往下一看,幸好玻璃没砸到人。
“这质量……”汪明明嘟哝着,只能拉上了窗帘挡风。
老奶奶招待几人坐下,她身上还穿着透湿的花袄,就开始忙东忙西。她整理沙发、擦桌子、泡茶……天有些黑了,灯一盏盏亮起,她进了厨房,系上围裙,点上了灶炉。
“你们先坐着,儿子啊,你稍等一会,和你的朋友们聊会天,我给你们烧菜。”她喊了一声。
幽蓝的火晃着,青菜洒入铁锅,配着土黄色的油,哗啦哗啦地响。苏明安站在厨房的帘子外,呼吸着潮湿的雨气,望着老奶奶瘦弱的身躯,和她手臂上凸起的青紫血管。
这一幕与他的记忆有些重合了,他想起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奶奶也是这样系着围裙,在厨房的帘子里烧菜。那时他总以为奶奶在变魔法,只要人进去,不超过半个小时,就能端出热气腾腾的菜。
那时,妈妈总是在外面弹钢琴,不会回来。所以奶奶会教他很多东西,奶奶会教他叠纸星星,奶奶会做很好吃的白菜炖肉汤,奶奶教他看图画,他看的第一本书是童话彼得潘。受时代限制,奶奶不太识字,也不会用诺基亚手机,整天在屋子里打毛线。她会把存折和一块钱五毛钱的硬币存在铁盒子里锁着,像对待宝贝。平时连一盆水都不舍得倒,连菜叶都要留下最不好吃的部分。
平时,她会存一些梅子酒,揭开酒盖时,香气四溢,但她总是把梅子酒藏在他找不到的地方,防止他年纪太小偷喝。他曾经试图去找过,就像一个勇者去寻找恶龙藏匿起来的珠宝,他爬过床底下,站在凳子上翻过天花板的柜子,也掏过缝纫机的缝隙,但一次都没有找到过。
那时,奶奶就会笑着对他说,等你年纪大了,才可以喝。如果你有一天结婚了,我会把所有藏起来的梅子酒,都拿出来给你。
“……”
后来,梅子酒不在了,奶奶也不在了。
她藏起来的梅子酒,他再也没找到过,仿佛与她一起悄悄躲进了小盒子里,去了他找不到的地方。
后来他独自一个人住在家里,翻遍了房子的每个角落,也再没找到一点她的痕迹。
其实他不是很想喝那个梅子酒。
他只是想向她证明,他是会听话的,即使找到也不会偷喝的。
但奶奶已经听不到了。
苏明安站在客厅里,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他恍恍惚惚地看着老奶奶的背影,还有哗哗的炒菜声。
他想起她的花布袄,想起她的缝纫机,想起她的一块钱五角钱硬币,想起那本翻烂了的童话书,心中就涌上难过,鼻子也酸酸的,仿佛她还在他的面前,她就在不到他三步的厨房里炒着菜,隔着布帘就是她熟悉的脸,只要他喊一声“奶奶”,她就会回头,叫他的小名,牵起他的手。
但他清晰地知道逝者已经不在了,无论回忆多少次。
这难过让他产生了陌生感……仿佛那个怀念奶奶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名叫“苏明安”的大一学生。
……而他,好像不是这个人。
隔着布帘的,也不是他的奶奶,而是距离他故乡甚远的,一个与他并不熟悉的老奶奶。她甚至与他隔着一整个世界。
他对文明看得太过清晰,视野浩瀚,没有烟火。
当他从人类存亡和宇宙阑珊中低下头,他连自己的过去都快看不清。
“来啦!”
布帘掀起,老奶奶走出,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饿了许久的汪明明三人立刻大快朵颐,而苏明安动了动筷子后,很快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啦?这都是你最爱吃的菜,你看,红烧肉,很贵的,多吃点。”老奶奶见苏明安不吃了,立刻给他夹菜,恨不得把所有菜都塞进他碗里。
“稍等。”苏明安低头,看向腕表阿独。阿独正在给他发信息。
“安酱,我查到了一份死亡记录。”阿独说。
“嗯。”苏明安说。
“有点……惊人。”阿独说。
“拿出来吧。”苏明安说。
不管是谁的死亡记录,总会有一些信息。难道是苏文笙妈妈的死亡记录?
阿独沉寂了一会,投射出了一份档案。
……
【验尸报告:
死者姓名:苏文笙
性别:男
身份:稻亚城第一高中,高中生
死亡日期:旧日827年2月1日
死因:溺亡
死亡地点:稻亚城东湖
是否他杀:否
备注:精神压力过大而自杀。
档案等级:SS级(绝密)】
……
苏明安惊讶地看了一眼日期,今天是827年2月7日。
他已经,死了六天。
(本章完)
九百四十八章·“雨中绵羊(7)”
苏明安盯着这份档案,明晃晃的两个字“溺死”。
他突然想起了副本刚开局的系统提示:
……
【欢迎各位玩家来到第十个世界!】
【世界名:旧日之世·梦巡之地】
【全体玩家基础任务:生存,活到第二十天。】
【检测您的身份为:苏明安。】
……
检测您的身份为……苏明安?
他扮演的是“苏明安”,而非“苏文笙”。
一开始以为苏文笙是他这次的马甲,现在发现,他竟然是替代苏文笙的人——苏文笙早在苏明安到来前,就已经死了。
这一刻,苏明安突然感到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脑海里炸开。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在几人疑惑的目光下冲进房间,趴在床上大口喘气。
大量的记忆画面,涌上他的脑海,仿佛将他拽入了过去的记忆中——
……
我从来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
好像它以前,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春风与鲜花应该停留此地,天空之上本该没有神灵。
我以为有人会提出异议,至少会觉得我们应当寻回历史,但昏暗的天空下,我只看到了沉默的大多数。人们将矛头对准了自己,单方面地赋予自己“热爱社会”的责任,并监督他人是否热爱这个社会,在这种逻辑下,他们只要越指责别人,自己就显得越热爱社会。
最终,没有人再去追溯真理了。
我不喜欢世界的这个样子。
后来,我养了一只橘猫。母亲告诉我,养一只宠物能够减少自己的内耗。橘猫总是用一种懒洋洋的目光看着我,好像在可怜我。
毕竟,我知道我的想法没有意义,我改变不了什么。我出身于普通家庭,父亲是小城警卫,母亲虽然是当世最有名的神秘学家,可她总是不在家中,好像我天生就没有了母亲。
养橘猫的过程中,我开始明白生命的重量。有时候我看到路边饿死的尸体,我会想,如果这个人是一只橘猫,被有钱人养着,他是否不会被饿死。
但我改变不了任何事,我仅仅是一个普通人。
八岁那年,我正蹲在教学楼下,给一只野猫倒水喝。后方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学生声音,隐约提到“五楼”、“美术教室”、“好看”之类的话语。
我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直到我路过了教学楼的五层,那里有一间废弃已久的美术教室。
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户,我看见了没有穿衣服的老师和女学生,那一刻,一道电光在我心中闪过,我突然明白了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堕落成这样。从上到下,我看见的每一样东西,原来都浸透了污秽。
我大喊着推门而入,说要报警,女学生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跑走了,老师表情阴沉地按住我的肩膀,仿佛我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
冬月寒凉的风灌入我的脖颈,我打了个寒颤,我突然想起了刚才学生们的笑声——是啊,他们应该也看到了这一幕,可他们没有选择推门而入,而是笑嘻嘻地离开了,他们极为“聪明”。只有我奋不顾身地打破了这一幕,好像某种“秩序”的破坏者。
我想起了奶奶的叮嘱,她说家里越来越穷了,妈妈很久都没有向家里寄钱了,供我上学很辛苦,要我好好听老师的话,不要做出格的事。
可是打破这一幕,算是出格的事吗?还是说站在玻璃窗外默默看着,发表“好看”的言论,才算是一种人性的出格呢?
我不理解,我的岁月刚刚度过第八个春秋,我尚不能明白“沉默的大多数”是因何而生。我的血太烫了,我的脸太热了,我的手行动得太快了,它们都令我如此奋不顾身。
前往办公室的路上,我忍不住回头,往教学楼的下面看。那名女学生裹着破碎的衣服往外逃,学生们发出惊叫声,仿佛她是什么怪物,她还年幼,身上的痕迹却像无法愈合的伤口,每一道视线都在令伤口更加腐坏,仿佛有蛆虫随着人们的目光寄生在她的身上,让她往后的人生千疮百孔。
我看着她拼命向外逃,她渐渐逃离了这个对她而言的地狱,仿佛一只折翼的鸟儿。
我站在办公室里,校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这件事不要传出去,也不要报警,他会将我评为三好学生,只要我保持缄默。
——可我如何能保持缄默?
我想起了那间美术教室,桌椅都很新,想必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甚至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已经发生了数十次,数百次。倘若要我保持缄默,我便把自己彻底扔进了地狱里。
我摇了摇头。
八岁的我尚不明白什么是缄默。
后来,我被一直扣留在那间办公室。父亲曾来找过我,却被保安赶了出去,校长说我违反了校规校纪,需要惩罚。
窗外的暴雨越下越大,我的视线仿佛透过了层层墙面,看见了那间美术教室,里面依然有人进进出出,脸上带着得意的表情。我将手贴在窗户玻璃上,拉下长长的痕迹,抹开薄雾,我看见了我苍白的脸色,瞳孔微缩着,嘴唇紧抿,像在可怜我。
我好像看见了一只橘猫,我成了这只猫。
啊。
我突然明白了。
原来“出格”的确是一种罪。
如果所有人都保持缄默,你却大喊出声,理所应当地,你会被带走。
我被带走了。
为了让我闭嘴,我被送到了一个昏暗的地方。那里什么光也看不到,只有永无止境的打骂和禁闭,人们说,那里是坏孩子待的地方。
饿到快要昏厥的时候,我心里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推开美术教室的门,或者我在校长面前选择了缄默,我是不是不会变成“坏孩子”?
但我无论回想多少遍,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我都会选择推开那扇门。我想救下那个女孩子,她的逃离给了人们警醒。我隐约听说,后来那间美术教室被封存了,许多人开始关注这件事,没有人再为此受害。
那真是,太好了。
我是一个普通人,我只能做到普通人能做到的事。那就是能勇敢地踏出一步。这样一来,或许“沉默的大多数”就不会诞生。
在痛苦中,我笑了出来,我希望,那个女孩子以后能够平安顺遂。
在那里待了很多年后,我的身体渐渐长高,全身都是被鞭打的伤口,难以计数。我开始反复思考我该怎么改变这个社会,我该如何保持自己不被改变。
后来,学校被彻查,有人来救我,我才得以重见阳光。
迎面洒上阳光的那一刻,我嗅到路边梧桐树的味道。
救我的人叫“苏医生”,和我同姓,他是一个心怀正义的医生。在和他的聊天中,我听到了“方舟计划”的名词。
苏医生说,这个计划是一个极为邪恶的计划,涉及的国度、城市、势力极为庞大,凭借他一个人不可能连根拔起。是一个“人造适格者”的计划。
我才知道,我所在的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就是“方舟计划”的实验基地之一,里面的孩子都是实验体,通过各种残忍的手段进行人体实验,还好我足够幸运,没有死在里面。
苏医生摸了摸我的头,说我年纪还小,回家去吧,不要掺和进来。等我高考离开小城,将来成为大人物了,再来找他。
我回了家,站在我家的梧桐树下,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足这里。我想起父亲亲手做的油焖大虾,想起奶奶缝的荷包,我想起我养的那只橘猫,它现在一定已经很肥很大了,它总喜欢眯着眼睛笑着看着我,眼睛明澈而洁净。
我推门而入。
眼前是橘猫的尸体。
一瞬间,我仿佛坠入冰窟,手脚冰凉。
我疯了似的寻找父亲,找到了他的日记本。
【12月7日:儿子,你今天回家了吗?】
【12月12日:儿子,学校告诉我你被关起来了。都怪爸爸不够强大,没办法把你捞出来。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你做得一定没错,爸爸相信你,爸爸等你回来。】
【6月13日:今天去收拾你的房间,看着你的文具,爸爸心里好难过啊。在你的床上躺了一会,醒来时身边暖暖的,还以为你回来了,转头一看,原来是窗外的阳光。原来都已经夏天了。】
【7月1日:爸爸很想你,今夜梦里,拥抱爸爸一下吧。】
【9月21日:奶奶的病越来越严重了,爸爸得带她去很远的地方看医生,如果你回家,不要怪爸爸没能迎接你,爸爸衷心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
【11月29日:爸爸今天回来拿东西。奶奶已经不记得爸爸了,却还记得你的名字,她在床上总叫着“文笙”、“文笙”,医生说,如果你能去看看她,她也许还能想起什么。你的猫最近也病得很重,但爸爸实在没有钱了……】
……
我将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心里堵得厉害。
我试图拨通母亲的电话,咆哮地告诉她——你到底在哪里,你为什么不肯回家看我们一眼。但我连她的电话号码都没有。
我埋了橘猫。
一个人,拿着铲子埋了它。它的身体真的很胖啊,像土地下的一个橘色大面包,看着挺滑稽的。
我看着,却笑不出来。
我望着自己手臂上的青紫伤痕,摸着自己嘴边的裂口和巴掌印,望着自己如芦苇杆般的四肢,站在梧桐树下,我什么都笑不出来。
橘猫没有了生气,散发着恶臭,它的眼睛再也无法折射出我的悲伤,这令我感到困惑而愤怒——为什么连你也变成了这个样子?为什么连你也活不下来?
但我只能默默地填土,把它最爱吃的猫粮放在地上,呆坐了很久。然后,我拨通了电话,询问那个女学生过的怎么样了。
她是我救下的人,如果她的人生顺遂,我的努力也有了价值。
同学告诉我,后来她遭受了数不清的冷眼,邻居对她指指点点,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说她以后已经脏了。人们拍下了她那天衣衫不整的样子,随着事件的发酵在互联网疯传,她的信息都被爆了出来。后来,一天夜里,她跳下了湖里。
我缓缓放下了电话。
无与伦比的痛苦与麻木感,如同毒蛇攀附上了我的脊背。我突然感到,我好像从出生时就一直都沉溺在深海里,一点一点下坠,从来没有浮起过。
我将铲子砸向自己的手,看着鲜血流出来,我心中竟然感到了快意,但这快意更令我悲伤。
我到底拯救了什么?
我何以动摇这根深蒂固的黑暗?
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终于打败了我一次。但我在梧桐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还是决定一如既往,血还没凉。
在那之后,我继续读书,上了高中。
直到十九岁那年——
“哗啦!”
仿佛什么骤然破裂的声音,记忆结束,苏明安的眼前一晃,他再度回到了窄小的室内,镜中的自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捂住自己狂跳的心脏,手指一点一点缩紧。
“苏文笙。”
苏明安低声说。
他设想过这个身份千百次——他曾想过苏文笙是一个天才,就像亚撒阿克托那样,聪慧到令人震惊,年纪轻轻就能拯救世界。他也曾想过苏文笙是苏凛那样,获得了什么奇遇,才能埋下百转千回的局。
但他没有一次想过,苏文笙仅仅只是一个普通人。十九岁的,普通的孩子,连学校都逃不出去,连一只猫都挽留不住——就像世界上无数个平凡人一样,除了心中激昂的正义与善良,没有任何力量。
可已知的信息都在告诉苏明安——苏文笙的马甲无数,苏文笙是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苏文笙是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苏文笙是心理研究中心的苏博士,苏文笙和旧日教廷有紧密的联系,苏文笙甚至可能是传说中的异种王。
十九岁,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高中生。
与身肩无数马甲,立于世界顶峰的存在。
这是何等的不融洽,令苏明安感到匪夷所思。苏文笙的前十九年人生毫无特别之处——只能是最后一年发生了什么。
而且,苏文笙已经溺死了。苏明安只是在扮演“苏文笙”。
(本章完)
九百四十九章·“雨中绵羊(8)”
——扮演。
苏明安感到自己心跳如擂鼓,咚咚咚,裹挟着苏文笙痛苦的记忆钻入他的脑海,与柳萱萱、明罗、易衡川的记忆光点产生轰鸣。
“苏小白!”尚齐推开了门:“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我没事。”苏明安平复了一下心跳:“回去吃饭吧。”
路过镜子的时候,他感到镜中的自己闪烁了一下,露出了白色的发丝,但当他向镜子看去时,依然是漆黑的头发。
“……”苏明安看了眼自己正常的san值,它已经很久都没有变过了。
回到饭桌,奶奶将一碗水煮虾端了上来:“儿子,吃虾!你最爱吃的虾!”
在奶奶殷切的目光下,苏明安剥开虾壳,吃了一只,点了点头:“好吃。”
“你最喜欢吃虾了,平时工作忙,只有吃虾的时候能开心一点。”老奶奶嘀咕着,帮苏明安剥虾,她苍老的手指上满是老茧,语声絮絮叨叨:
“卖虾的人也得了黑雾病,我去买虾的时候,他们还在盯着电视机看,想着特效药什么时候能出来。”
“儿子啊,你不用太担心,现在有第一梦巡家这样勇敢的孩子站出来了。无论是你媳妇的事,还是孙女,都能好起来的。你已经回家了,回家了……”
“你喜欢画画,我这几天捡垃圾,找到一些画具,回头我们一起画啊……”
老奶奶望着苏明安这张陌生的脸,眼里闪过了片刻的困惑,好像在思考这到底是不是她的儿子。但她很快露出了笑容:
“都会好起来的,呵呵,一家人会好起来的……”
“砰砰!”
门口传来敲门声。
汪明明去开门,是城内的执法队。
“林奶奶,在不在?”官员叩了叩门。他戴着圆帽,胡须略长,面容方正:“已经查到监控了,你儿子在三天前回来了,他进了你家,他根本没有失踪。”
老奶奶清醒了一点,意识到了苏明安不是她儿子。她说:“不对,我儿子没回来。”
……如果说她儿子三天前就回家了,那他人呢?
官员叹了口气,眼神里夹杂着不忍:“我们是来给你颁发市民荣誉徽章的,恭喜你,林奶奶。”
老奶奶一脸茫然,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能拿奖章的事:“啥啊?你们在说啥啊?我儿子没回来啊。”
苏明安心中微微一颤。
“苏小白……”尚齐的鼻子动了动。他出身中医世家,嗅觉敏感,隐约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有奇怪的味道,你跟我过来……”
苏明安跟着尚齐进了后房,这里有股臭味飘出来。
门口,官员还在斟酌言辞,他端出了一个金色的荣誉奖章,由黑色的天鹅绒映衬着,在光下格外耀眼。只有做出过杰出贡献的市民,才能被授予这样的勋章。
“这是奖章。”官员说。
“哦,我明白了,我儿子之前去接受方舟计划的疫苗了,他肯定是做出贡献了,你们是给他颁发奖章的,对不对?”老奶奶突然恍然大悟,笑着拍着手:“我就知道我儿子肯定争气,他最听话了,不会不回家的……”
她抹了抹眼角,看向墙上的全家福:“我儿子最厉害了,从小就是优等生。他是不是跟你们一起回来了?快让我见见他。”
房内,尚齐走近一个木柜,这是个大衣柜,臭味正是从里面飘出。
他伸出手,触及衣柜的把手,和苏明安对视一眼。
“林奶奶,嗯……”门口,官员压低了帽子,脸上露出愧疚而遗憾的神情:“这枚荣誉勋章,是给你的。”
“我?我做出过什么贡献啊!我就是个老太太!”老奶咧了咧开唇,喊出声来:“我儿子呢?你们是不是把我儿子藏起来了?你们是不是不认识我儿子啊?他的脸圆圆的,眼睛扁扁的,右嘴角有一颗痣,他比较少说话,平时除了出门工作,都很老实的,他去哪里了?”
人们沉默着,警卫默默把荣誉勋章戴在了老奶奶的大花袄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咔哒。”尚齐拉开了柜门。
随着柜门拉开,一具倚靠着柜门的尸体从里面掉了出来。
尸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尚齐后退一步,望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
苏明安戴上手套,把尸体翻过了一个面,露出了正脸。
他穿着沾满灰尘的工作衫,长裤被泥点溅得看不出颜色,鞋子开了裂,足以看出工作时很辛苦。苏明安看向他的脸,是一张中年人的脸。
脸圆圆的,眼睛扁扁的,右嘴角有一颗痣。
黑雾病的斑点遍及全身,黑色的触须委顿在身周。
——这是一具黑雾病晚期的尸体,已经有了异化的征兆。如果他没有死去,他会异变成怪物,居民会被屠杀大半。
但他却死了,胸前有一道长长的刀痕,应该是菜刀所致。这一刀没有砍到致命点,应该是这个人被砍了一刀后,躺在地上流血过多死去,整个过程中没有还击,没有挣扎。
“很明显,他已经濒临异化了,但被人砍了一刀。”尚齐检查了一下尸体,惊讶道:“他临死前却没有还击……现场只有他自己的血。太奇怪了,黑雾病晚期的人已经失去理智了,他居然能遏制住自己的杀念,躺在地上等自己死去,这,这真是……”
尚齐斟酌了一下词汇,说着:“令人震惊的状况……”
苏明安望着尸体脸上的绝望,这种绝望中,苏明安竟然看出了一丝满足。
他伸出手,合上尸体的眼睛。
……理性的病症中,没有侥幸。
……但“爱”可以。
门口,官员终于低声道:
“很遗憾地通知您……林奶奶。”
“我们授予您勋章,是因为您的大义灭亲行为。”
“感谢您……在三天前终结了一名濒临异化者的性命,让他没能大开杀戒,保护了周边的几万居民。感谢你。”
官员带着警卫躬身,朝着这位瘦弱佝偻的老奶奶,齐齐弯下了腰。
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落在了地面,一声水滴声响,寂静无声。
当苏明安回身看时,才发现门口的奶奶已经泪流满面。她紧紧攥着前胸的徽章,满是白翳的双眼看到了房内的尸体,一瞬间,因为过度悲伤而忘却的记忆重回她的脑海。
——这一瞬间。
仿佛脑中褪去迷雾。
她想起了自己几天前是怎样欣喜地迎接儿子回家。
她想起了他是怎样痛苦地叫着,他说自己注射了方舟计划的疫苗后,全身都很疼痛。
她想起了她是怎样叫他躺下,她赶紧去请医生。
想起了在医生来之前,她是怎样给儿子做饭,做他最爱吃的大虾。想起了他们最后一起画的一幅画。
想起他突然异变,他亲手把菜刀递到她手里。
异变是无法中止的,只能结束他的生命,才能挽救更多人的性命。
“妈。”
“杀了我。”
瘦小的老奶奶挥出的一刀绝望而弱小,没有刺破他的致命点,他倒在地上,血流不止,没有挣扎,没有反击,他克制着自己汹涌不止的杀念,不断撕裂自己因为异变而急速愈合的伤口,直到自己失去最后一丝气息。
……人究竟以何为人。
芸芸大众创造的财富全被金字塔顶端那撮人以各种手段收割走,底层的人却能光辉到这种地步。他们身上的人性耀眼得令人眼睛酸涩。
望着地上的尸体,苏明安蹲下身,将染血的衣服轻轻盖在他的脸上。
把尸体放进衣柜里后,强烈的悲伤加上黑雾病的精神影响,使奶奶忘记了这件事。她下意识觉得自己的儿子还没回来,她只需要做好他最爱的大虾,就能在门口等他回来。
他会回来的。
一定会的。
她等候在烂尾楼下,等候着她的儿子归家,只要他回来了,五年前的楼房倒塌事件肯定能等到回应,孙女的心脏病也有了钱治,未来还有光,一家人能够得到幸福,一定会的。
晚风吹起她的银发,她心中始终是那张完整的全家福。
可她未曾想过——
等回来的,仅仅是一具尸体,一枚充满讽刺感的市民荣誉勋章。
一瞬间,她哭出声。
哭声撕裂了她本就喑哑的喉咙,像一只受伤的黑鸦,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无人应声。
“——您可不能哭啊!这是大好事啊!”警卫们见此,连忙劝了起来,他们脸上露出丰富多彩的笑容:
“您笑出来啊!您可是英雄啊!”
“您看这市民荣誉勋章,多好看啊,您可以挂起来给大家伙看。这可是人们羡慕不来的荣誉。”
“大义灭亲,您杀死了异变体,您救了无数人!”
她的儿子是异变体,是方舟计划的疫苗加速了他的异变,导致他的死亡。
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让他得到救赎。
可是,
为什么她在哭。
她笑不出来。
她如何都笑不出来。
她的儿子最听话了,从小就是优等生,除了爱吃大虾,连喜好都很少。他的一生按部就班,学习工作娶妻生子,他平日正直善良,像每一个平凡的父亲一样,最听妻子的话。
可是,
为什么?
“啊,啊,啊啊——!”
不似人的哭声。
绝望到了极致的哭声。
像是撕裂般的哭声。
红烧肉和大虾还摆在桌上,苏明安之前仅仅动了几筷子,空气中飘着一股酒的香气。墙上的挂历停留在三天前,柜子上留着几张画了一半的纸,水粉的色泽鲜亮明丽。
照片上憨厚朴实的中年男人抱着女孩,旁边站着漂亮的妻子,女孩手里的玩具熊也仿佛在笑。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苏明安将白布盖好,突然听到了恐怖到不似人形的哭声。
“苏小白。”尚齐攥住了苏明安的手:“我们快逃吧。”
苏明安抬头,看见门口老奶奶的身上,黑斑正在急速扩张,顷刻间布满了她的面颊。
负面情绪会激化一切。
黑雾,异种,包括与它们相关联的黑雾病。
所以,人们总是被要求笑着。
但如果,就连笑着都无法做到……
“退!后退!”警卫们尖叫起来,抬起了枪。
老奶奶抱着怀里的画具,依然在哭。
“小勇,小勇……”
一瞬间,触须从她的身上暴涨而起。她的黑雾病被激化,抵达了晚期,开始异变。她终是踏上了和儿子一样的路。
警卫们的枪口毫不犹豫地对准了她,火光喷射而出。异变者无法逆转,只能结束生命。
“你们——”苏明安伸出手。
住手。
别再这样。
被推迟的特效药、被放弃的疫病区域、无数在疾病中痛苦挣扎的人们——
重复着这样的轮回,重复着这样的痛苦。
一遍又一遍。
衣冠楚楚的禽兽理所当然地踏着他人的性命,媒体看不到,网民就以为不存在,粉饰岁月静好。
五年声嘶力竭的呼喊,亲手弑子的痛苦,老人的血与泪——人们竭尽全力追逐的真相与回应,随着干瘪的大笑声掩埋在尘埃里,鲜血无人可见。
——如果黑夜不会亮起,以何撼动根深蒂固的黑暗?
——如果黎明不会到来,以何拯救苦雨中的绵羊?
“等——”
苏明安伸出手,朝奶奶伸去。
别这样。
……你还没有等到儿媳妇的真相。
……你还没有知道你儿子在方舟计划中遭受了什么。
……你还没有……还没有和孙女活下去。
他看到她脸上的皱纹微微动了动,她转过头,在全身的触须中,朝他咧开嘴,笑了笑。
银色的发丝飘动在她的脸侧,像绵羊的绒毛。她的眼瞳是黯淡的颜色,却能看见他清澈的倒影。
“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她说。
“谢谢你……”
谢谢你假装了我的儿子,让我儿子吃到了最后的大虾。
谢谢你……夸我的菜好吃。
我知道,你这孩子,
你是想救我的。
谢谢你们年轻而赤忱的心,谢谢你能看到我这样的老太太。这世上只要还有你们这样的人,正义就不会死。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下一刻,
枪声响起,血光四溅。这栋烂尾楼终于因为震动而开始倒塌,砖块疯狂地砸下,警卫们立刻退了出去。
“要塌了!退!退!”他们尖叫着。
而在客厅下,老奶奶穿着儿子曾送她的红花袄,倚靠着全家福与用了一半的画具,闭上了眼睛。
她的全身都是弹痕,鲜血彻底染红了花袄。
她没有逃,没有愈合自己身上的伤口。
她像她的儿子一样,闭着眼,攥着胸口金光闪烁的市民荣誉勋章,手指反复捻着相片上儿子的脸。
苏明安抱着孙女,从阳台跃下,他最后看见的,是一块巨大的墙砖,遮盖了她的白发。
桌上的大虾被打翻,在灰尘与嗡鸣中倾倒而下。
……奶奶。
他睁着眼睛,望见那抹苍白的色彩,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眼中。
一瞬间,他仿佛又闻到了童年时梅子酒的味道,眼眶一热,仿佛有什么东西落下。
暴雨冲垮了一切。
“爸爸,奶奶……是死了吗?”
怀里的小女孩哽咽着。
苏明安抱着她,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他们’是不会死的。”
(本章完)
九百五十章·“雨中绵羊(9)”
——被一个时代蒙住口鼻,扼住声音,窒息而死,算不算他杀?
苏明安抬起头,天空是灰蒙蒙的色彩,大雨朝人间洒下,仿佛将这个世界吞没。
“轰隆隆——!”
他看到颓倾的烂尾楼,砖石像被风吹散的沙塔向下倾泻,居民慌乱地向外逃,来不及带上任何东西。
大地在震动,楼房在倒塌,一切都被碾压在了石块之下。他压低小女孩的头,没有让她看到这一幕。
当一切重归于寂静,耳边只有淅淅沥沥的大雨声,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随后,人们的悲鸣高升而起。
“——我的家!我的家啊!!”
“——我的东西还在里面,我的钱,我的笔记本……”
“——妈妈,妈妈……”
悲鸣声此起彼伏,他们为数不多的财产就是这栋烂尾楼,如今这楼房倒塌,相当于剥夺了他们的一切。
人们高呼,悲鸣,哭泣,宣泄。谁也不关心有一个老奶奶死在了楼中,谁也不关心她所求的正义。他们只知道,一切都没了,都没了。
当最后一寸蔽体的屋檐被掀翻,他们该如何求生?
苏明安摸着小女孩的头,将她缓缓放在地上。
大雨淋在她披散的黑发上,一缕一缕向下坠着水,她的眼神尚显茫然,好像不明白这栋楼为何而倒塌,也不明白奶奶最后看着她的悲伤的眼神。湿淋淋的发丝黏腻地垂在她的脖颈,雨水顺着脸颊滑下。
她向周围看了看,试图寻找她熟悉的人,哪怕一个也好。可是放眼望去全是陌生人悲伤的神情,其他什么也没有。
“妈妈?”
她抱着小熊,尝试呼唤。
——勤劳而美丽的女人已经死在了五年前的砖石中。
于是,没有人回应她。
“爸爸?”
她环顾四周,眼神茫然。
——正直而朴实的男人已经沉睡在染满血的衣柜里。
于是,没有人回应她。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焦急,手指愈发攥紧了怀中的小熊,全身冷得发抖。
“……奶奶?”
她仰着头,望着这铺天盖地的大雨,声音带着哽咽。
——一心想求个回应的老人已经消失在了这场冰冷的大雨中。
于是,没有人回应她。
身体微微发抖,打了个寒颤。
呼唤声漂浮在湿淋淋的空气中,仿佛一缕轻烟,很快逸散。
她不明白这场大雨带来了什么,又夺走了什么。年纪尚小的她更不明白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她又在对抗什么。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试图找到最熟悉的人,因为奶奶曾经告诉她,只要大声呼喊奶奶,就不会有事了。
……可为什么。
现在她大声地呼喊,却没能看到他们?
为什么眼前除了灰蒙蒙的大雨,什么也没有?明明几天前他们还坐在一起吃饭,还说要治好她的心脏病,一家人幸福地活下去。但为什么——这栋高楼就突然倒塌了?
苏明安蹲下身,手指滑过她有些破皮的脸颊,将她的脸擦拭干净。
他刚想收回手,手腕却被紧紧攥住,年幼的女孩眼神懵懂而悲伤地望着他。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没有了亲人,只是下意识拽住最后的稻草,不想放开他。
“大哥哥……?”女孩尝试性地呼唤。
此前的呼唤全都没有回应,她的声音夹杂着颤抖,手指由于低温而冰冷。
苏明安回应着她的视线,低声“嗯”了一声。
——于是,在万籁俱寂中,终于有人回应了女孩。
绵羊淋雨,会使羊毛吸水增重,倒地不起——于是等天晴了,就可以看见一堆倒地的绵羊,连绵成雪,沾满不堪和污秽的雨水。
人们没有意识到,当大雨磅礴时,绵羊在怎样地呼吸与挣扎,又是怎样无奈且不甘地栽倒在雨泊中。
这个时代成为了最厚重的雨雾。如果深入肺腑的都是潮湿的梅雨,菌丝便会生长在每一个缝隙。当幸福成为必须要做的责任,就没有人可以幸福。
有人不愿意做一只沉默的绵羊,却被束缚四肢,堵住口舌,无底线的索取剥光了它们的皮毛,使病无所医,老无所养,直到无人敢于发声——
——于是苏明安的声音响起来了。
“我在这。”
他回应了女孩的呼唤。
他握住女孩的手,另一只手撑起了伞。
“哗啦”一声,鲜红的伞面撑起,仿佛一滴雨中鲜红的血。
伞面之下,女孩终于感到了片刻宁静。她的身上很重,浸满了雨水,一滴一滴顺着脚踝滴落在地,她差点以为自己会栽倒在地面上。
但当那顶红伞撑起来后,雨水不能再压垮她,疾风无法再吹倒她。
伞外的暴雨倾盆,疾风刺耳,伞下的二人极为安静,女孩默默握着苏明安微暖的手,冰冷与温热一寸寸传递。
人们哭天喊地的声音四处狂飙,他们用力地挖掘着石块,却已经什么都留不住。
这时,圆帽官员和警卫们围了上来,走近了苏明安。
“这件事是你们都市守护部的责任。”圆帽官员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话。
苏明安侧头。
“要不是你们一心想向政府求个解释,我们也不会特意来给林奶奶颁发市民荣誉勋章,告诉她真相,她也不会刺激情绪导致病情恶化。”圆帽官员指了指废墟:“那么多人失去了房子,你们有很大责任,谁让你们插手我们城市的政务的?我会向都市守护部提出举报,批评你的行为!”
“……?”
苏明安感到了疑惑。
不是疑惑于官员的脸皮厚度,他只是在疑惑,到底是怎样的考试制度诞生出了这种尸位素餐之辈,到底是什么将他们腐化至此。
但很快,他想明白了,因为这世间到处都是“沉默的大多数”,所以只要擅长于批判他人,自身就能显得越发“正直高尚”了。
“你管这叫荣誉?”苏明安说:“一个儿子对母亲最后的爱,一个白发老人宁愿自我欺骗却被迫拿回的清醒——管她这样痛苦换回的死亡证明——叫荣誉?”
“……”官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所以你是想说,她不应该参与集会,也不应该向政府讨个说法。倘若她目不必视,耳不必闻,就不会知晓是她自己杀了她儿子,她也不会落到这个结局……是吗?”苏明安用陈述句的语气发出疑问。
官员红润的脸抽搐了一下,嘴角颤抖片刻,还是厚着脸皮说道:“如果林奶奶她不知道真相,那就会是——英勇的年迈市民杀死异变体的故事——这样不就很美好了吗?大家都有面子,她会是荣誉市民,这栋楼也不会倒塌,这些居民也根本不会被连累!”
……都是你们追求真相害的!
……如果林奶奶一直被蒙在鼓里,做一个聋子、一个瞎子,天天等儿子回来,事情根本不会落到这一步!
望着他的眼神,苏明安终于察觉到了这个世界根深蒂固的黑暗。原以为只要治疗一个黑雾病,让病人们重获健康,这个世界就能变得生机盎然,但原来疾病早已根植于人们的心脏。
……
【——所以,你凭什么要追求一个让所有人都不高兴的TE(TRUE END)?】
……
苏明安抬起头,斜飞的雨滴落在他脸上。
除非连根拔起,撕扯得血肉模糊,否则根本无法治愈这种疾病。
乌云已然覆盖了每一寸土地,苦雨笼罩着这座城市,他看不见光。
“叮咚。”
手机发出声响,苏明安拿起一看,是苏洛洛发的短信。
……
【苏洛洛:你还好吗?】
……
由于吕树就在苏洛洛那边,苏洛洛知道苏明安的处境。她不希望他伤心,哪怕这世道就是如此。
苏明安自言自语“我很好”。
他在想是不是要回复她,她能看出他简短言语中的敷衍,她能知道他的心情定然不平静。
这时,又是一声“叮咚”。
……
【苏洛洛:没关系。可以不回复我,我希望你能好好的,小云朵。】
【苏洛洛:你不是虚无的英雄,即使挽留不住,你试图拯救的举动,就已经挽救了许多。你或许点亮了灯,你或许点燃了火,但无论如何,你不会后悔,那已经足够。】
【苏洛洛:有些事情或许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寻求一个真相或许会很难。】
【苏洛洛:但我始终相信你会带来光的。】
……
苏明安的嘴边泄出叹息,他微动手指。
……
【苏文笙:我没事。】
……
将手机放回兜里,他看到圆帽官员正在匆忙地给政府打电话,说这边只是发生了一点小意外,很快就能压下去。
“哎,哎,没事的,就是塌了一栋楼,这几年倒塌的烂尾楼还少吗?而且这次几乎没有伤亡,就死了一个老太太,安抚一下市民就好了。领导,您放心,今天就能处理好。这里有几个都市守护部的成员,我让他们别乱说话就行。”圆帽官员对着电话打官腔。
苏明安视线微动,他这才发现,如此迅捷的楼房倒塌,竟然没有人伤亡。
看到一些居民身边断裂的触须,他反应过来——原来是林奶奶在死亡的最后关头,用她身上生长的触须,把来不及逃跑的人送了出来。
善良的人到最后一刻也是善良的。
“苏小白,你没事吧……”
这时,汪明明和涵寒三人走了过来。
“没事。”苏明安说。
“原以为林奶奶的儿子能给我们一些方舟计划的信息,结果他三天前就死了,我们什么都没查到,这任务根本不可能完成。”尚齐叹气。
涵寒偷偷在旁边抹眼泪,她是个很感性的人,还在回想着老奶奶的笑容,和那一盘好吃的大虾。
“我还没吃完呢……我还没吃完奶奶做的红烧肉呢……”涵寒小声啜泣着:“奶奶多好一个人啊,为什么……”
尚齐拍了拍她的肩。
这时,一辆贵宾车在他们面前停下,一个西装革履满面光鲜的中年男人走出,秘书跟在他身后。
“年轻人们。”
中年男人看了四人一会,觉得苏明安是四人中的队长,向苏明安伸出手:“你好,我是刘副市长。”
这位刘副市长满脸红润,大腹便便,就连手掌都十分光洁。
“……”
苏明安没有伸手。
刘副市长也不在意:“我希望你们回去后不要乱说话,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这是我们城市的事情,我们会自行处理。如果这件事不传出去,等到你们年终考核的时候,你们的履历上会有我的盖章。”
——【苏文笙,关于美术教室的事,你不要报警,也不要乱说话。这是学校自己的事,学校会自行处理。如果你不传出去,我会评你为本学期的三好学生。】
相似的一幕出现在眼前,当时的苏文笙毅然地摇了头。
而如今,苏明安面对刘副市长,依然缓缓地,摇了摇头。
汪明明紧紧拉着苏明安的衣袖。涵寒还在低头哭泣。尚齐其实很想答应刘副市长,比起一个老奶奶遭遇的不公正,光鲜亮丽的履历对他而言很重要,但看到苏明安摇头,他选择了沉默。
“我原以为你年纪轻轻就加入都市守护部,会是个聪明人。”刘副市长叹了口气,抽出一根烟。
“喂,苏小白,这可是一座城市的副市长,我们……”尚齐低声说。
——他们根本不足以抵御这样的敌人。
即使是衣冠楚楚的禽兽,也比年纪轻轻的他们强大。他们竭尽全力捕捉到的证据,可能会被对方轻而易举地粉碎。只要副市长一开口,他们的仕途就可能被斩断。
苏明安眼神很静地望着尚齐——如果你想同意,那是你的自由。
继续沉默下去吧。
如果你看到了这些,还选择继续沉默,那么转瞬即逝的霞光不会再来。
刘副市长轻蔑地笑了声,拿起手机拨打电话,他要联系上级遮掩真相,让这群年轻人彻底闭嘴。浓郁的乌云即将再度笼罩此地。
但就在此刻,
——一抹霞光照耀了进来。
(本章完)
九百五十一章·“雨中绵羊(终)”
“咔哒”“咔哒”“咔哒”。
刹那间,几盏聚光灯飚射而来,顷刻间照亮了这里。
光芒直射在刘副市长脸上,犹如太阳直射到阴沟里的老鼠,他忍不住眯上了双眼,双手慌乱地挥舞着,片刻后才站稳。
“啪嗒嗒,啪嗒嗒——”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辆又一辆的采访车抵达了这里。记者们从车上跳下,摄像师们扛着黑色的大块头,朝这边直冲而来。
记者们的行动极为迅捷,顷刻间,流离失所的人们、副市长光鲜亮丽的样子,都纳入了正在直播的摄像头中。
“拍什么!不许拍!”刘副市长慌乱地大喊。他根本没听说今天会有电视台来采访。这里是疫病区域,已经好久没有外地记者过来了,他也不允许外地记者来采访,会暴露很多无法见光之事。
——为什么今天会有电视台过来?
——明明都向上面打点好了!这是在做什么!
刘副市长认出了这个电视台——这是旧日电视台!是世界上最有名、影响力最大、每天都有上千万观众收看的电视台,还是直播!
这一下打得他完全猝不及防,脸上露出惊惶之色。
“哎?居然有记者来了?”涵寒抹了抹眼角的泪:“不是说五年都没有记者过来吗?现在居然……”
“林奶奶奔走了五年,都没有人愿意采访她。”尚齐低声道。
“光照进来了……”汪明明只不停地喃喃这句话。
苏明安拉住女孩的手,眼神很静。
雨一直下。
居民们抬起头。
摄像头对准了此地,将一切都照耀得无所遁形。
“就在刚刚,疫病区域发生了一起高楼倒塌事件,据悉,起因是一名老奶奶的负面情绪外泄,导致自身异变。记者已经抵达了现场,下面我们将对在场人员随机进行采访。”女记者扎着马尾,语速迅捷,看到苏明安,她将话筒凑了过来:“您好,看您的服饰,您是都市守护部的成员。那名异变的老奶奶已经被击毙了吧?这个小女孩是您救下的人吗?”
摄影师们立刻将镜头对准苏明安。
苏明安望着近在咫尺的摄像镜头,心脏仿佛被浸泡在了冰雨中。
击毙。
当林奶奶抱着儿媳妇尸体走遍全城,去往每一个电视台求援时,没有人理睬她。当林奶奶五年来不停疾呼,用尽所有手段联络媒体、求助政府想要求一个公道时,没有人理会她。没有人给她发出声音的渠道,没有人愿意将她的事件置于镜头下,没有人愿意采访她。
但当她死了,当她作为异变体自愿死亡后——电视台的人却蜂拥而至,急不可耐地想将她纳入镜头。
仿佛她的所有疾呼,所有求救,所有挣扎,都比不过她最后的死亡。
“你们是直播吗?”苏明安问。
“是的,我们是横跨五十八政体的独立电视台,最近第一梦巡家将热点话题聚焦于黑雾病,我们特地前来疫病区域了解情况。您有什么情况,都可以说。”女记者点头。
——原来是第一梦巡家带来的影响。
当第一梦巡家站在世界高台上,对着全世界愤而发声,所有人都将跟随他的带动。
媒体、报刊、电视台、网络论坛、主播……
是他将阳光带到了疾风骤雨的人世间。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苏明安说。
女记者微怔:“可以具体说说吗?”
摄像头下,苏明安对着话筒,牵着小女孩,鲜红的伞遮蔽了瓢泼大雨,哗啦哗啦响。
旁边的刘副市长急切地想让苏明安闭嘴,却被身高体宽的摄影师们挡在了外面,仿佛一道守护正义的铁墙。
隐约的光辉闪烁于黑发青年的眼中,倒映着聚光灯的光芒。
“儿媳妇被烂尾楼压死,她从没有放弃过疾呼。”
“儿子被方舟计划的疫苗迫害,她亲手结束了他的生命。”
“最后,她被市民荣誉勋章刺激了情绪,想起了这段悲伤的记忆,毫不反抗地结束了她自己的一生。自始至终,她没有伤害任何人。”
“她只是千千万万困苦于黑雾病中家庭的,一个缩影。”
“在我肉眼看不到的地方,这种事,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一遍又一遍。”
大雨滴滴答答落在伞面,缓缓滑下。女记者与摄影师们都很安静,他们前来疫病区域采访,正是为了公开这种隐秘阴私之事。
——虽然,已经是迟来的正义。
第一梦巡家的发声,让黑雾病无法再被政府压下,人们终于开始将视线聚焦于这场疫病,关心困苦的千万病人。电视台也是因此而来。
但是,已经太迟了。死于雨中的绵羊不会再站起,高楼已然倒塌,那个会做大虾的老奶奶也不会再带着笑,招呼苏明安吃饭了。她仅仅在最后等到了她儿子回来,和她吃了最后一餐饭。
正义已经太迟太迟了。
但自第一梦巡家站了出来,它不会再缺席。
“您是那位奶奶的什么人?亲戚?忘年交?”看见苏明安这样说话,女记者觉得——那位林奶奶一定是对苏明安很好的人,所以他才会这么不顾一切地帮她说话,不畏惧当地政府的封口,不畏惧可能被拦截的仕途。
“我?”苏明安握紧了女孩的手,面对镜头,他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过客。我今天才刚刚认识她。”
过客?
女记者感到惊讶——还会有这样不顾自身安危,也要为老奶奶正名的过客吗?
苏明安沉默着。
他的耳边满是居民们的痛哭,失去了房屋,他们已经无处可去。
“如今,第一梦巡家已经将世界的视线聚焦此地,我们也看到了疫病区域的悲惨情况,人们被政府欺压、流离失所。作为都市守护部的成员,你想如何评价这种情况?你想为所有遭受不公正之人说些什么?”女记者询问道。
如果说第一梦巡家的出言是导火索,林奶奶的事件便能彻底将这抹导火索引爆。
之前,民众只是觉得第一梦巡家说的有道理,但他们尚不清楚疫病区域的人遭受了什么苦难,但林奶奶一家的遭遇,却关联上了目前热度最高的方舟计划,足以让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让民众意识到推迟特效药所带来的残忍。
林奶奶渴求一生的正义……终于在她死后得到了伸张。
她的事迹,能救下与她相像的千千万万道缩影,千千万万个与她相似的“林奶奶”。
但渴求正义的三个人都已经彻底不在了,随着这五年的挣扎消失在了冰冷的大雨中。
接替他们的是苏明安。
居民们渐渐围拢了过来。镜头清晰地照上了他们枯瘦而满是黑斑的面容、瘦弱得如同芦苇的身躯。
暴雨中,他们将苏明安环在中央,仿佛他就是他们的声带,能发出他们沙哑凄苦的声音,能传递他们被压抑许久的疾呼。
光晕聚焦在此地,像是一个冉冉升起的太阳。
青年人的血还是热的,他的声音尚且嘹亮清澈,尚能传递至世界各地、四面八方。
面对镜头,黑发的青年轻声道:
“我曾遇见过一个小孩。”
“他只有八岁,却很勇敢。他敢于与世界的不公正之事对抗,当他看到权威凌驾学生时,他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打破了腐朽的秩序,让黑暗暴露在了光明之下。”
“但他自己却被黑暗迫害,被关进了黑暗中。但最后,他依然成长为了一个很出色的人,他依然决定要继续救人,一直救下去。”
“他拯救了‘下一个’,也许是很多个‘下一个会出现在教室里的受害者’,也许还救了许许多多像他一样不想缄默的人。”
“他点亮了火。”
“我也曾遇见过一个青年。”
“他的心中怀有浩然盛世,从不为身周的腐朽而低头,也不会为了活命而自甘堕落,他清楚地知晓自己的命运,并且不畏惧地一直与它抗争,到死都没有臣服于欲望和黑暗。”
“我还思考过这世界该有的样子。”
“在我们被埋没历史,在我们陷入这压抑的社会秩序之前,在我们变得麻木而内卷之前的样子。”
青年的声音清澈,大雨磅礴,人们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位扎着高马尾的青年,静立于雨中,腰间的祥云玉佩叮当作响。
“——那是一个大道实行的年代,天下是人们所共有的。”
……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
“大家会推选有道德有才能的人来治理国家,彼此之间讲诚信,和睦相处。”
……
【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
“人们除了敬奉自己的亲人、慈爱自己的子女,也能使老年人安度晚年,壮年人都有工作可做,幼年人健康成长,所有人都能得到照顾。”
……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
“对于财物,人们不会把它藏到自己家里;对于公众之事,人们愿意竭尽全力,而不一定为自己谋私利。所以世上很少有勾心斗角的事,也很少有作乱害人的现象。”
……
【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
……
“所以,门户只须从外面带上,而不须上锁。”
“所以,正义能被伸张,而不必被掩盖。”
“所以,霞光会亮起,根深蒂固的黑暗也会被动摇。”
……
【故外户而不闭。】
【——是谓大同。】
……
“我想看到这样的世界。”
“我觉得这才是它原本的样貌。”
青年一席话说完,世界很静。
伞下的女孩很安静,伞外的人们很安静,拿着话筒的记者与周边的摄影师们,也都很安静。
聚光灯下,黑发青年的全身都浸透了雨,即使撑着伞,他的伞面却偏向他身边的小女孩。斜斜的雨丝敲打在他身上,无论是黑发还是衣衫都已经透湿,白色的布料紧贴在他的手臂上,像一只淋雨的绵羊。
然而他没有倒下,仅仅是平静地面对镜头,说着分贝不高不低的话。
——却足以唤醒世人。
刘副市长仍然在一旁跳脚,有人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刘副市长,第一梦巡家的影响力太大了,上面已经开始调查你的行为,请跟我们离开。”警卫说。
“你,你们——第一梦巡家到底为什么会关注黑雾病这档子事!”刘副市长怒目圆睁。
他的高呼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世界上只剩下了静寂的雨声。在人们肉眼看不到的地方,舆论的波澜在网上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正义之士终于敢振臂高呼,宣告着要彻查方舟计划——有了第一梦巡家这样的引领者,有了苏明安的这次直播,听到了林奶奶的事件,他们终于无法再忍受黑暗。
灯塔在前,光明之下,跟随者众。
大雨磅礴之间,隐有霞光刺入,如同灼灼利剑。
——我曾以为是盲信者衬托了清醒者。
苏明安撑着伞,牵着小女孩的手,缓缓转身。
记者们与摄影师们注视着他的身影,废墟中的人们也凝视着他。此时已然临近夜幕,街道灯光亮起,他和小女孩的身影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曾以为是小人衬托了伟人。
“大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小女孩抬起头,望着伞下的苏明安。
苏明安低下头,轻声道:
“去揭露真相,然后,给你的奶奶,你的爸爸,你的妈妈献束花,好不好?”
“嗯!”小女孩重重点了点头,她的眼角流下了泪水,脸上却终于露出了笑容。
……
【完美通关进度:35%】
……
——我曾以为是愚者衬托了智慧。
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踏过废墟,走过碎裂的瓷盘和掩埋在地下的大虾,往没有雨的地方,一步步走。
——我曾以为是黑暗酿造了明昼。
聚光灯仍然汇集在他的背后,仿佛要将他的步伐照亮。
一线主播诺思、易钟玉,人类自救联盟的昕月、李扬昊,都市守护部的李御璇、纪璞玉等人……纷纷在网上发声,要求彻查方舟计划。
老人鲜红的血在他们的眼里,成为了浓重的色彩。
她五年来走投无路的血泪终于随着这次电视台的直播,随着当地居民的讲述而为人所知,直至——整个世界都知晓了她曾经的抗争。政府同意了彻查,由守护部公证。
她生前无处申冤的血泪,终于映入了世界的眼中。
——我曾以为是永夜衬托了灯塔。
火焰燃烧殆尽后,余烬尚存温度。
当有人点燃了火星,一瞬间,狂风骤起,亦能星火燎原。
——如果黑夜不会亮起,那就让他去点燃火芯。
灯塔的意义,是让更多人像他一样指引迷茫的人们,而不是让更多人假装迷茫来衬托灯塔。
——如果黎明不会到来,那就让他去唤醒。
长夜无边,却有尚且八岁的孩子站起来,却有年逾古稀的老人持续五年疾呼正义,成为黑暗中缥缈的烛火。
而苏明安撑着鲜红的伞,牵着孩子的手,走过这片大雨磅礴的土地。
他抬起头。
远方,霞光初现之处。
云开雨霁,彩彻区明。
细碎的金光正在温柔地抚上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即将到来的晴天或许真的会是雨季的终结。
无数绵羊正抬起头颅,抖落雨珠,缓慢站起,尽管这个过程很长很难……
但或许,真的会有一天——
【儿子,儿子……】
【妈终于找到你了……】
……
——绵,羊,不,再,死,于,雨,中。
……
(本章完)
九百五十二章·“火焰为何而生。”
“唰啦啦——”
雨滴敲打着玻璃,仿佛叮咚作响的钢琴声。
它越下越小,远方隐隐现出几分血红的阳光。
人们正从这霞光中缓缓站起,他们佝偻着的身躯开始打直。随着采访车的一辆辆驶入,摄像机光芒的闪烁,久远的雨季正在迎来终结。
城市边缘的一间咖啡馆中,传来瓷杯碰撞声响。
“苏小白,汪明明,涵寒,尚齐。你们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尤其是你,苏小白。你敢于第一个在镜头前站出来,激励了后面的居民们,非常勇敢。”红发男人端着瓷杯。他的右手食指有一环鲜红的戒指,是都市守护部的标识。
他是都市守护部的李御璇,得知了这里的事情后,他特地赶来与苏小白交接。
“我仅仅是……”苏明安双手合缝,淡淡道:“不想再看到‘沉默的大多数’。”
李御璇望着苏明安,感慨道:“你这样锐利的眼神,让我想起我曾经接触过的一个年轻人,他和你一样来自稻亚城,叫苏文笙。我本以为他能成为一个好苗子,可惜他……唉,算了,不提也罢。”
苏明安不说话。
“总之,恭喜各位。”李御璇微笑道:“你们不仅完成了自身的任务,还完成了守护部滞留已久的‘促使联合政府彻查方舟计划’的任务,恭喜你们。”
苏明安听到了系统声:
……
“叮咚!”
【完美通关任务·第四环:“参加都市守护部的实习”已完成。】
【完美通关进度:45%】
……
【由于您已完成四环任务(共有八环任务),您可以查看各TE线的进度。】
……
“查看。”苏明安说。
下一刻,一张湛蓝面板在他面前浮现。
……
【TE1·(成功毁灭世界)完美通关进度:80%】
【TE2·(在二十天内,达成位格至高)完美通关进度:10%】
【TE3·(抵达最终旧日之地,建立理想乡)完美通关进度:45%】
【TE4·(将“苏洛洛”好感度刷到100点——需与她经历所有剧情,不可使用掌权者技能强行提升好感)完美通关进度:50%】
【TE5·(帮助“离明月”完整建立规则体系)完美通关进度:30%】
【TE6·(在二十天内,“朝颜”不死)完美通关进度:0%】
【TE7·(考上公务员,构建一个美好的四口之家)完美通关进度:0%】
……
苏明安略感惊讶。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在前期——结果这TE1居然已经80%了。
不过自己走的是TE3,其他线路他都没有做过。像是TE4的关键人物苏洛洛、TE5的关键人物离明月、TE6的关键人物朝颜,他都没有深入地了解过他们。
还有这个离谱的TE7……在他和离明月分发救济品的时候,这条线路曾经抵达过30%,但自从他走出小城的那一刻,这个进度瞬间下跌到了0%,再也没有上升过。大概是没有走这条线路的可能了。
现下看来,还是继续推进TE3比较合适。接下来要想办法接触旧日教廷的预言石壁。同时参加晚上的第一次遗迹,解除自己身上的封印,变成一个白色大触须丸子。
心下安定,苏明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细雨在窗外啪嗒啪嗒,渐渐泯于无声。他望着远方隐约的霞光,几寸光芒透入他的双眼。
“晴天总是美好的。”李御璇看着这景象,感慨道。
涵寒沮丧地低着头:“可是林奶奶不会再回来了,有些高高在上的人仍然不知悔改,我们的力量仅仅是很小的一部分。如果不是第一梦巡家关注了黑雾病,我们甚至会被那个刘副市长断绝仕途。”
李御璇轻抿了口咖啡,天花板的琉璃灯映衬着他火焰般的瞳眸。从第一次见到李御璇,苏明安就觉得他很像一团活着的火焰。
“你看啊。”李御璇突然说。
他侧头看向窗外,几缕霞光与他的瞳仁仿佛交相辉映。
汪明明和涵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窗外的人们正依偎着走向救济点,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的霞光很美,马上快到三月了,春天的风一定很温暖。虽然这里很少看到真实的花树,但总会有一些。”李御璇说:
“花瓣的柔软让人心动,叶片的碧绿很洗眼。如果走在湖边,就能感受到带着湿润气息的空气,或许还能看到一些蝴蝶,这些小东西让我觉得很柔软。”
“当阳光洒下来时,就感觉自己仿佛正在被某种温暖的东西拥抱着。而最美的莫过于清晨的黎明,金色的光辉一点一点从黑夜中亮起,你看着这幅景象,能感觉自己其实是爱着这个世界的。”
他轻饮了口咖啡,说:
“然后呢?”
“因为夜太黑暗就不坚持了吗?因为觉得自己看不到黎明,就不去看了吗?”
“为什么要因为这世上的垃圾而放弃自己的品格?为什么要甘愿和污泥沉到一起去?为什么要在黎明前沉沉睡去?有些人恶心,但他们的后代不一定,救他们是为了看到未来的盛世,为了看到充满欢笑的世界。”
“如果看着虚幻的春天死去,想着未来它将会成为真实,心里也会是甜的。如果能假想自己是一团火焰,那么只要自己存在一天,这凛冽的冬天就会温暖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正是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为了我心中的正义努力至今。我想至少有一些人需要坚持,有一些人需要发声……我在等待一个春天。”
……春天。
听到这个词汇,苏明安的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凝视着自己手指上的机械戒指,看向时间之戒,最后又看向自己的腕表。
它们全都曾与“春天”相关。
“汪明明,涵寒,尚齐,你们稍微出去一下,可以吗?我和苏小白说点话。”李御璇突然说。
三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他们知道苏小白这次表现出色,应该有特殊的奖励。
等三人出去后,李御璇将一条小雏菊吊坠放在桌面上。
“苏文笙。”李御璇开口。
苏明安心神巨震,但他的面色没有出现半分动摇,仅仅疑惑地看着李御璇。
“不必伪装了,旧日教廷帮你伪造的资料很严密,但瞒不过我的眼睛。你是苏文笙。刚刚试探了你一下,我觉得我没猜错。”李御璇说。
“我不是。”苏明安说。
李御璇不在意,只是手指点了点小雏菊吊坠:“你是离主教推荐的人,即使你在高考时暴露了你是异种,我也不会在意。我相信你,这是我迄今为止调查到的所有的关于‘方舟计划’的线索,希望你能帮我保存。”
苏明安“咔哒”一声打开小雏菊项链的夹层,里面有一个微型U盘。他视线上移,看向李御璇,与他橘红的瞳眸撞上。
“为什么交给我?”苏明安知道,这东西非常珍贵。
苏明安查过李御璇的履历,李御璇身为都市守护部的成员,全部的时间都用在了调查“方舟计划”上。甚至李御璇的一家人,包括他的父亲、母亲、姐姐、老一辈都在试图追溯历史,他们想知道几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在逆时代而行。
这一家人,把一生的事业立于为人类扫清阴霾。
“苏文笙。”李御璇说:“你本来可以拥有平安、幸福、风平浪静的人生,离主教足够护你一生,你却偏偏要参与这些事。我相信你追溯历史的决心,我请求你,帮我把这些资料保存下去。”
他的瞳孔一直是温和地凝视着苏明安,却能无端感受到一股炽烈的热度。
“你……”苏明安突然听出了不对劲,这语气……简直像是托孤的语气。
李御璇的手指微动,紧接着,一张面板推送到了苏明安眼前。
……
【姓名:李御璇
年龄:22岁
预计寿命:22岁
死因:被苏文笙杀死。】
……
苏明安望着这个面板,瞳孔微缩。
“神灵会给每个人安排死亡结局,在人生中的某一天,人们能看到自己会在什么时间死亡,正如当初伊夜芙特被钢铁架砸死,她服从了自己的命运。”李御璇的笑容有些苦涩:“我一直不知道我会怎么死亡,直到今天,我突然发现我的信息面板上,终于出现了我的死亡结局……”
“我不会杀你的。”苏明安觉得莫名其妙。他和李御璇没有任何矛盾。
“我也不相信,我把我调查的东西都交给你。我们二人不会存在任何冲突。”李御璇认真地说:“但是,神灵的安排往往都会应验。就算有人想要逃离自己的死亡结局,也活不了多久。”
他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的霞光,眼神满是留恋:
“所以……我们来打个赌吧,苏小白……不,苏文笙。”
“什么赌?”
李御璇微微倾身,双眼直视苏明安:“赌……我们要让神灵的这个安排失效。如果我没被你杀死,那么我赢了,如果我真的有一天被你杀死了,那算我输了。”
苏明安说:“那你可得好好活着。”
虽然和李御璇相处不多,苏明安却能感觉到,这同样是一位理想主义者。仅仅因为相信春天会到来,就能投入一生。
“我爸妈还等着我结婚,我怎么可能死得这么早……唔唔。”李御璇话还没说完,苏明安直接扔了块方糖,强行止声。
他见过太多flag,不能再立了。
收起了小雏菊项链,他们离开咖啡厅,李御璇抬头望着愈扩愈大的霞光,阴雨躲进了云层里,取而代之的是霞光万丈,一团一团艳红的色彩凝结在上苍,仿佛那里真的有神灵的居所。
红发的青年就这样抬着头,近乎贪婪地望着这霞光万丈的一幕,仿佛要将这幕景象永远地刻在瞳眸里。
生活在这片阴郁土地上的人,多么渴望一个这样暖洋洋的晴天。
被扼住喉咙遮住眼睛的人们,多么渴望能有光明入眼。
“今天第一次遗迹开启,会发生什么,会有多大的伤亡,谁也不知道。”李御璇回头微笑:“如果我一去不回,我迄今为止调查到的所有资料都在雏菊项链里,拜托了。”
苏明安刚想回话,就见李御璇踏出一步,身形遁于光明之中,伴随着一股符篆燃烧的气息,他离开了。
他没有给苏明安挽留的机会,走得极为决绝,也没有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苏明安攥着雏菊项链,叮当叮当响。
……
铁灰色的建筑物下,金色的小旗子飘扬。
一辆贵宾车停在建筑门口,侍者恭敬地拉开车门,黑发青年走了出来。
“第一梦巡家,这里是苏文笙妈妈苏黎先当年的实验室,她常年不在家,这里更像是她真正的家,她在这里待了许多年,直到她犯了‘反人类罪’——她当年私自销毁了黑雾病特效药,导致研究停滞,她才是一切的祸源。”毕维斯介绍。
影抬起头。
铁灰色建筑犹如一座拔地而起的柱形烟囱……不,更像是一座铁灰色的灯塔,瘦高而细长,顶端的窗户虽没有灯光,却反射着夕阳鲜血的色泽。
苏文笙的妈妈,就是在这里待了十几年。
“殿下,这种地方给第一梦巡家看,没问题吗?”一名侍者模样的男人在毕维斯身边耳语。
毕维斯淡淡道:“苏黎先已经死了很多年,她的房子早就被搜刮过了。而且,她确实私自销毁了黑雾病特效药,我们没有冤枉她。第一梦巡家既然想查,那就让他查吧。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十二点了,他到时候肯定会去遗迹。”
毕维斯实在拿第一梦巡家没办法。要是拒绝调查,第一梦巡家就会扛着摄像机怼他的脸一阵狂拍,拍出各种面目狰狞的死亡角度,然后互联网就开始对毕维斯大骂,说肯定隐瞒了见不得光的东西。
第一梦巡家最强的武器根本不是他自身的实力,而是他身上汇聚着的整个世界的目光。再强大的神兵利器都比不上他扛着的摄像头。
“咔哒。”
影推门而入。
(本章完)
九百五十三章·“你好,苏文笙。”(感谢“孤云两岸”盟主)
神秘学是一门古老的学科,涉及草药,历史,宗教,哲学,神话。
影认为苏黎先作为神秘学家,肯定是一个冰冷的研究员,屋子应当规整而冰冷,随处都是苍白的实验器具。可当他推开门,却看到了一株立于房间下的花树。
受制于天花板的高度,花树长得不高,却显得枝繁叶茂,腊梅般的花朵点缀在叶片之间,是旧日之世中难得的真植物,而非化学仿品。
一股寒香扑面而来,影的脚步停在门口。
他望见除了这棵漂亮的花树外,墙壁爬满了苍白的玫瑰,天花板点缀着纯白的百合,就连一旁的木质楼梯都伴随着绿藤,极为鲜亮,整栋房屋富有勃勃生机,仿佛会呼吸。
墙壁上挂着一幅幅水墨画,仿佛曾有一个女人站在这里,一笔一笔地添加着浓淡适宜的笔画。她会露出鲜妍的笑容,也会精心培育美丽的花树,生活浪漫而富有情调。
——但影只觉得内心冰冷。
通过本体的信息,影已经知道了苏文笙过去的人生——苏黎先作为苏文笙的母亲,却几乎没有出现在苏文笙的人生里。她的住址、工作、电话号码全都不清楚。就连奶奶生病、苏文笙被关起来的时候,她都没有出现,哪怕一个慰问的电话都没有。
她是最有名的神秘学家。但她丝毫不关心苏文笙遭遇的一切,放任他被折磨。甚至极有情调地在这里种花画画。
影的拳头攥紧,越是观察这栋建筑的温馨,他越是感到了苏文笙的无助。
【——为什么我没有妈妈?】
【——为什么她不关心我,为什么她总来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为什么,为什么……】
花草越是鲜艳,就越显得这段亲情冰冷。
影在建筑内搜寻了很久,没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倒是苏黎先的房间里有一把漂亮的弦琴。
毕维斯介绍道:“苏黎先女士喜欢弹弦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把琴。我们都认为,如果她没有沉浸于神秘学,也许她会成为一名极为出色的弦琴家。”
影摸着弦琴华丽的雕纹,望着这价格不菲的弦琴,他眼神冰冷。
毕维斯说:“楼下那些画,是苏黎先女士和林玉子女士共同创作的画,她们是同伴。”
影说:“林玉子?”
毕维斯说:“就是易钟玉的妈妈,也去世好几年了。”
影冷笑一声:“苏黎先还真是受人欢迎啊,易家可不是普通家族,她竟然能和易钟玉的妈妈成为好友。”
毕维斯微微一笑:“苏黎先女士是最有名的神秘学家,想与她结交的人不少,如果她没有犯下大罪,今天她仍然会在世界上有一席之地,她是如此光彩夺目的人。”
影恍惚地想,苏明安的妈妈是不是也会有一种可能性,会像苏黎先这样耀眼?
影扛着摄像机,对准毕维斯:“你可以离开了,我要检查她房间里的电脑。”
毕维斯脸色僵硬:“我不用离开吧,我可以指导你……”
镜头一瞬间怼了上来,差点挤上毕维斯的整张脸,毕维斯铁青着脸退后,自己一定被拍得极为难看,第一梦巡家根本不懂找拍摄角度,直接死亡角度怼脸狂拍。
“不需要指导,我要检查她电脑了,快走,快走!”影像驱赶猪圈里的猪,啰啰啰地把毕维斯赶出了房间。
“砰”地一声,房门关闭。毕维斯攥紧了拳头,指甲掐出了血。
……
影打开房间内的电脑,但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神秘学记录。他感到烦躁——果然,有用的线索都不会留在这里,联合政府早就把东西搜刮完了。
就在他随处看看的时候,角落里一道光晕从他身上扫过,仿佛在认证他的虹膜,紧接着,一道电子机械音响起:
……
【欢迎回来,苏黎先女士。】
【请输入密码:?】
……
“嗯?”影眯眼。
——这是苏黎先留下的后手?
这是认证虹膜才会出现的机制,说明没有人成功开启过。还真让他找到了新东西。但为什么他的虹膜能通过认证?
“密码?”影不知道苏文笙妈妈会设置什么密码,随口说了一个:“6666?”
……
【密码错误,请重试。(剩余次数四次,次数耗光,信息将被销毁。)】
……
“喂喂喂,只有四次机会啊。”影挑了挑眉:“我想想……苏文笙生日……算了,这种没良心的妈妈肯定不会把这个作为密码……”
他思考了一下,然后放弃思考。
直接把难题送给本体,美美摆烂。
“本体,这里有一个密码,你看看该输什么……”
……
苏明安坐在大桥的栏杆上,夜幕降临的长风吹起他的黑发,带着湿润的水汽。
汪明明、涵寒和尚齐三个人坐在旁边。现在是休假时间,他们选择看看风景打打牌。
“喂,苏小白,你不来玩吗?”汪明明喊了一声。
苏明安摇了摇头,双腿悬在长桥栏杆上,下方是不息的宽阔河流。
苏明安低声说:“试试0528。”
0528是苏黎先的生日。
……
【密码错误,请重试。(剩余次数三次)】
……
“792801。”苏明安说。
792801是苏黎先的实验室编码。
……
【密码错误,请重试。(剩余次数二次)】
……
“等,我想想办法。”苏明安揉了揉太阳穴。
“好吧,那我先放弃了。”影说。
呼吸着潮湿的空气,苏明安眯着眼,望着远方的渐渐下垂的霞光。
街边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人们开始从建筑中走出,收起晾晒的衣物。
就在这时,一道灵光宛如雷电闪过苏明安的脑海,他的身体一个激灵,忽然说:
“试试3030!”
影蹙眉,输入了“3030”。
……
【密码正确。】
……
影惊讶地望着面前骤然展开的电子屏幕,密码正确后,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录音.mp3】。
——苏黎先只留下了一段录音吗?
影点击播放。
传来少年清澈的声音:
“你好。”
影感到震惊——这是苏文笙的声音!这个录音竟然是苏文笙录的。
影说:“本体,我在这边放录音,你注意听。”
苏明安坐在栏杆上,借助共通的感官仔细聆听。
苏文笙的录音说:
“如果你能听到这段录音,那你一定是苏文笙。”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记住。”
“你一定很奇怪,你为什么会经常失忆。因为你的身上承载了太多人的祈愿,这种情感长达千年之久。如果你始终牢记他们的情感,你会被无尽的情绪吞没。所以,我会经常催眠你,让你忘记这些厚重的感情。但我同时留下了一些线索,能支持你追寻过去的记忆。”
苏文笙语声冷静,能听出他的颤抖,他似乎正在和激烈的情绪作斗争:
“现在,你应该已经调查到了方舟计划,你发现它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新生计划。我直接告诉你新生计划是什么,免得你再去调查——‘新生计划’,就是遮掩历史,让人类彻底忘记过去,让他们的目光只局限于最近的短短几年。”
“只要抹杀了人类的历史,人类就不会再对过去的艺术和情感产生共鸣,当你试图成神,人类却已经失去了信仰的奠基。如今的神灵就能永久地统治他们,人类再也不能翻身。”
“我猜想,此时的你应该已经知晓了成神的重要性。”
“你也应该已经调查到了一些神话故事——千年之前,旧神曾经庇护人类,给予人类温暖。上神却篡夺了旧神的神位,对人类毫无怜悯之心,让这个世界变得压抑而冰冷。”
“苏文笙,听到这里,请你平复心绪,不要被激荡的情感吞没。”
苏明安轻轻压了压胸口,他没有感受到什么激荡的情感,心中仅仅只有平静。
但他惊讶于苏文笙的高瞻远瞩——苏文笙竟然算到了他会来调查苏黎先的房子,并且完完整整地提前算清了苏明安的调查进度,知道苏明安具体调查到了哪一环节,几乎一点不差。就仿佛苏文笙正在实时注视着苏明安的脚步。
这种思考能力和判断能力,令他心惊。
“好了,我继续说下去。”苏文笙的录音还在继续:
“我可以毫不避讳地告诉你。一千年前消失的旧神,可以说……就是你。”
听到这句话,苏明安心中一震。
他望着自己脊背缓缓探出的一截白色触须,把它压了回去。
“如今的神灵,祂一定非常想彻底毁灭你。但祂也确实非常在乎你,祂对你的感情……”苏文笙的语气有了些许犹豫:“嗯……很矛盾。”
“祂一定已经接触过你,我猜测,祂甚至发表过‘很喜欢你’之类的言论。无论你对祂的感觉如何,你可以稍微依赖祂,但决不能彻底相信祂。祂偶尔会舍不得你死,但必要时刻祂不会留情。”
“还有……”
说到这里,苏文笙的语气开始痛苦起来。他剧烈地喘息着,一时间,录音里只有他低喘的声音。
苏明安很安静地听着,唯有桥上湿润的风刮过他的耳畔。
“我……我……”
声音中的痛苦连成了线,苏文笙咳嗽着,似乎在吐血。
“该死,无数人的情感……又来了……”
“这次的录音……先到这里……我必须要……先消除自己的记忆。苏文笙,如果你听到这里,想必你的记忆已经苏醒了大半,你记得……及时录制能够唤醒下一时期的自己的录音……就这样,先结束了。”
“咔哒”一声,录音挂断,桥边寂静无声。
苏明安望着滚滚而过的江水,心中已经被震撼充满。
这是苏文笙留给苏文笙自己的录音。每隔一段时间,苏文笙为了防止被无数情感吞没,必须消除自己的记忆,然后录制一份能够唤醒自己记忆的录音,将自己的记忆一段一段传承下去。
抹去,唤醒,抹去,唤醒,再抹去,再唤醒。
回忆,忘却,再回忆,再忘却。
不断在情感中沉沉浮浮,不断在回忆里缝合自己,不断把碎片拼成完整的自己,一次又一次。
苏明安不是苏文笙本人,他没能被这种录音唤醒记忆。但他已经得到了不少信息——比如,他自己就是旧神。如今的神灵篡夺了他的神位。
“苏小白,你别难过了。”涵寒看到苏明安低头,以为他是没救下林奶奶难过了,连忙安慰。
苏明安侧头,回以一个宽慰的眼神。
——而就在这时。
“——勇气可嘉。凭你们四个吗?”
大桥尽头,走来一个全身纯白的人。霞光垂落在肩头,仿佛聚拢着光辉。
一瞬间,涵寒脸色煞白,声音卡在了嗓子眼。旁边的汪明明与尚齐吓得腿脚发软,瘫坐在地。
他们曾无数次在教堂、礼堂等神圣的场合看见过类似那人的雕塑,每一寸都完美到极致,令人升起崇高的信仰之情。人们高声赞颂着,跪伏着,伴随着圣乐、绸缎与鲜花。
——但他们从未想过,会在现实中见到。
那位全身聚拢着光辉的人朝这里缓步走来,大桥上的车辆都停在了这一秒,人们脸上的表情也僵硬在了这一瞬间,他们的发丝、布料、呼吸都静止了。
唯有苏明安坐在栏杆上,黑发随着长风飘动,仿佛时间之中唯一流动的长河。
“神灵。”苏明安说。
他们的赌约还没有结束,神灵来见他是做什么?
嘲讽,合作,打压,还是……毁约?
神灵全身纯白,瞳色极淡。
祂在他眼前站定,仔仔细细地看着苏明安的双眼,仿佛里面有什么鲜亮的东西。
“有事找你,跟我走。”神灵开口,声音犹如逸散的风。
“我暂时也有事。”苏明安说。
汪明明等人看着如此顶撞的苏明安,吓得面色苍白,即使不能动,他们也很想劝阻苏明安。
……你能有什么事比神灵的命令重要啊?简直不要命了。
神灵的眉毛蹙了起来,浓重的威压让其他人直不起身,看得出来祂已经有些不高兴,语气变得低沉:“什么事?”
苏明安说:
“去墓前,献三束花。”
(本章完)
九百五十四章·“白菜炖肉汤。”
将三束黄菊放在墓前,苏明安转过身。
“苏小白,你需要帮助吗?你……”涵寒看向苏明安的眼神已经有了一些惧怕和震撼。
原因无他——一身纯白的神灵,静静站在墓园之外,等待着苏明安献完花。祂一动不动,宛如一座洁净的白塔。
“请把我被神灵带走的消息,传递给都市守护部的李御璇,并让他想尽办法将消息传递给联合政府的议员诺尔。”苏明安说:“拜托了。”
三人面面相觑,缓缓点头。他们没有能力留住苏明安,只能帮他传话。
苏明安转身,向神灵走去。
“……苏小白。”涵寒的声音响在身后:“虽然和你的相处时间不长,但请……保重。”
苏明安没有回头,仅仅点了点头。
被圣盟军带走的人都没有回来过,不是终身幽禁于牢中,就是死于火焰的刑罚下。神灵与圣盟军大概无差。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神灵不是为了惩戒你。你是否,是否可以让祂允许我们画画?”涵寒的神情有些忸怩:“我很想试着画几十年前的鲜花。”
“文学,美术,歌谣。”苏明安依然没有回头,却在回答涵寒的话:“人类的历史不应当局限于短短的几年,那只是一种虚假的延续,假使我们正在制造的任何东西都不会被保存下来,只是在过一种消亡的人生。”
苏明安不会抵抗。这整个世界都是神灵的地盘,如果神灵非要不讲道理来新手村干他,他没有办法。
他本以为神灵会“嗖”地一下把他传送走,但神灵却是直接转身,看样子是要步行。
“你要带我去哪?”苏明安说。
神灵抬头,此时夜幕取代了夕阳,耀眼的光辉散去,苏明安这才看清祂的容貌,眉眼深邃,瞳孔浅淡,完美得不似真人,也难以辨清男女,有一种大理石雕塑般的美感。
“去我的住址。”神灵说:“我们步行过去,陪我散步。”
不知为什么,苏明安竟然在祂的眼神中看到了期待的意味。
“我晚上还要去遗迹……”苏明安想表达一下拒绝的情绪。
……
【完美通关进度:50%】
……
“好,我跟你去。”苏明安立刻改口。
他们走出墓园,顺着跨江大桥向前走,行人们看到他们,立刻露出见鬼般的表情。人们不可思议地望着神灵,仿佛看到了什么天外来客。
“……我看错了吗?”
“这,这是假的吗?是有人在假扮神灵大人?”
“疯了吧!怎么可能有人胆敢假扮,不要命了!这是……这是真的?”
呢喃声越来越大,随后又在某一瞬间消弭。他们都意识到了这可能是真正的神灵大人,于是,一瞬间,苏明安感知到身边的气氛完全变了。
狂热。
——犹如燃烧的烈火般的狂热。犹如火星点燃森林般的狂热。
这抹火热的情感迅速燎原,映照在了每个人的脸上。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他们心头燃烧。
无论他们在做什么事情,都同时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跪倒在地,朝着神灵跪伏,就连呼吸都变得潮湿。眼中的虔诚令苏明安心惊,他们仿佛被某种狂热情感操控的傀儡,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像是失去了自我。
——神灵,神灵大人。
——得见一面,此生无憾。我们是您忠实的信徒,愿为您献上全部,无论是躯体或是心灵。
——我们感谢而赞美您,感谢您庇佑着我们的生命。您自高天宝座上降临人世,为我们带来雨露与甘霖。
——仁慈的神灵啊,您是指航标,道路,乃至一切的真理!
人们身躯跪伏在地,额头叩击地面,低声吟咏着颂词。密密麻麻的头颅磕在地面上,从跨河大桥至看不见的远方。仿佛苏明安正在走过什么盛大的祭祀仪式。
然而他知道,这仅仅是神灵的一次散步。人们对祂的信仰已经到了极其恐怖的地步,近乎一种思想钢印。
直至当地教会和圣盟军的人们赶来,主教颤巍巍朝神灵下跪,神灵才施舍般地投射下一分视线。
“神灵大人,您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人世……”主教低声说:“您是有什么指示吗?”
“散步。”神灵的声音淡到微不可闻,祂径直路过了这一大批臣服于祂的羔羊,仿佛他们只是一堆路边不起眼的沙子。
主教这才发现神灵大人的旁边有一个青年,看上去实在太年轻。这个青年何德何能与神灵大人并行?
此时,军方和都市守护部也赶到了这里,连忙下跪,虽然没有表露出极为狂热的感情,但脸上有着肉眼可见的敬重。
在其中,苏明安看到了几位熟人。除了易钟玉,还有曾经在网上痛骂灯塔教是邪教的红衣主教纳尔法斯。苏明安甚至看到了榜前玩家伊莱和艾葛妮丝,他们见了鬼般地看着苏明安,眼中满是震撼。他们大概猜到了这实习生苏小白是第一玩家。
……这才副本开局第五天吧,你怎么就和神灵好上了?
“神灵大人。”纳尔法斯跪地,亲吻神灵的鞋面,仿佛匍匐的羔羊。
这片疫病区域,头一次迎来这么多的大人物。各个势力都来拜见神明,只是为了献上自己的忠诚。马路已经堵得水泄不通,随处都是熄火的车辆,仗势比起第一梦巡家现身时更胜一筹。
但在看不见的阴影里,却也有不少身影默默藏在了黑暗中。他们是不信神的少数者,但在这世上,“少数人”是不该存在的。
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神灵几乎迈不开脚,往前走几步,差点踩到跪地的人们。祂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不耐:“让开。”
声音传出,人们立刻退后,甚至险些发生了踩踏事件。军方的人开始维持秩序,让这些狂热的人们开出一条道。
“神灵大人,我愿与您同在!我赞美您!”
“神灵大人,苍天将诉说您的荣耀,河流与风将传颂您的美名,我赞美您!”
苏明安艰难地往前走去,此时大桥上的风不再使人安宁,透着一股狂热的气息。人们的赞美之词毫不吝啬地响彻在大地上,此起彼伏。
直到他路过了红衣主教纳尔法斯,这位在互联网上极力贬斥灯塔教的纳尔法斯此时极为虔诚,头压得极低,几乎看不到他的鼻梁。
“你们到底为什么这么信仰神灵?”苏明安开口。
纳尔法斯脸上出现了一段时间的空白,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如此大胆的话!
但神灵仅仅是往这边淡淡看了一眼,没有发怒,没有阻止,放任着苏明安的任何言语。祂甚至停下了脚步,有意等苏明安赶上来。
纳尔法斯望着苏明安,他意识到,这位青年或许是神灵大人选定的神使,神灵才会纵容他。
于是他脸上的愤怒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崭新的敬重。他头颅压低,对着苏明安低声道:“神灵大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祂曾从地震与海啸等天灾中庇佑了我们,祂也曾杀死来进犯旧日之世的界外敌人,祂庇佑着我们的人世,因此,我们应当匍匐成为祂的羔羊,使祂荣耀的光于这人间常存。”
“这是……你们教典上写的话?”苏明安知道人类的历史早已被抹去,这些历史只能源自教典。
“是。”纳尔法斯说。
“人类的历史已经被祂抹去,神灵给我们的过去涂抹上任何色彩,编造出任何谎言,都非常轻易。你就这么相信,教典上的所有记载都是正确的?”苏明安说。
这一瞬间,纳尔法斯脸上出现了极为强烈的怒气,他几乎想对苏明安这种不敬之人动手。但看到不远处神情未变的神灵,纳尔法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我等……相信。”
在他话音落地的一瞬间,其他人的头压得更低。仿佛在表达他们的虔诚。
苏明安眉眼微垂,他的心中被什么鼓胀的情绪充满,挤压出一丝本不该存在的忧愁。
“你们不去深入思考教典的真假,闭上眼睛不去追溯历史。”苏明安低声说:“其实……你们只是在信仰一种安全感吧。”
“任何存在,只要能保护你们、庇佑你们。你们都会去信仰祂。无论祂的性情,无论祂的名姓。”
“只要神座存在,神座上的人是谁,你们其实不在乎。”
“你们信仰的是金箔而并非鲜花,你们信仰的是铁甲而非血肉,你们信仰的是某种思想钢印而非神本身。你们仅仅是在追逐一种长久而安定的灯塔。”
人们脸上露出又惊又怒的神情,他们疑惑地望着苏明安,仿佛他是什么诡异之物——不然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怎能如此大胆?
苏明安站起身,在一片寂静中,他的脚步声便显得很响亮,嗒,嗒,嗒,仿佛什么与心脏敲击的声音。
神灵依然安静地站在前方,等待着苏明安赶上来。苏明安走近,桥面上潮湿的风拂过他的黑发,仿佛他的发丝正与一侧的白发交融着、絮语着。
人们沉默着让出一条道。
尽管四下无声,却像是响起了圣乐,仿佛有唱诗班的孩子们围着他们唱歌,人们的视线犹如神圣的音符。
直到寂静之中,神灵开口——
“吃饭了吗?”
苏明安微怔,他没想到神灵会突然说这么接地气的话题。
“没。”苏明安说。属性数值化,吃不吃饭都无所谓。
神灵颔首,祂的眸中有怀念闪过,而后很快消散于无迹。
在全城人的跪拜中,祂的眼中似乎只有与祂并行的苏明安。
“我带你去吃你最喜欢吃的白菜炖肉汤。”神灵说。
……
干净的餐馆内,餐馆老板颤颤巍巍地端来一锅肉汤,随后跪在地上,双膝摩擦着地面退下。
服务员们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士兵与平民们跪在门外,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
这是当地口碑很好的一家餐馆,以家常菜闻名,口味近似川菜。白菜炖肉汤是这家的招牌菜,神灵对此很了解。
“请。”神灵坐在苏明安对面,温和道。
苏明安注视着桌上的肉汤。
白菜与炖肉在汤内沉沉浮浮,香气蒸腾。腕表阿独高兴道:“安酱!这肉汤看起来比你烧得好吃一百倍啊!对了,加个绝对值,因为你是负数!”
苏明安面不改色,没有动筷,仅仅只是坐着。
极度安静的餐馆里,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神灵略带深意地看了腕表阿独一眼,拿起桌上的勺子,竟然亲手给苏明安舀了一碗肉汤,递给他。
“……”
苏明安依然未动。
(本章完)
九百五十五章·“战神龙王重生:我是权柄持有者”
飘着热气的碗就在眼前,神灵保持着单手捧碗的姿势,等待着苏明安接过。
空气似乎一瞬间凝固了,苏明安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自副本开局,自己就一直被神灵牢牢盯着,现在居然发展到和神灵同桌吃饭。这种丝毫不给他发育时间的BOSS,实在令他难以把控。
——我知道阁下很强,可倘若神灵直接与阁下共行,盯着阁下的每一步,阁下该如何应对?
苏明安不接碗,神灵也不动,二者几乎有种僵持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是不喜欢吗?”神灵问。
祂的眼中有着疑惑,像是第一次接触到彩色气球的小孩子。
苏明安摇摇头:“不是不喜欢肉汤,我不喜欢看人跪在我身边。”
他本以为神灵会发怒,神灵却说:“那便依你的。”
祂挥了挥手,一股无形的斥力传出,跪在桌边的人们立刻被推出了数米。他们畏畏缩缩地跪着,不敢抬头。
苏明安困惑了片刻,这真的是评价里冰冷、残忍、暴虐、无情的神灵吗?神灵对他的态度近乎温和。
然而他依旧没有接过碗,神灵也维持着单手捧碗的姿势。二人再度僵持了许久。
直到神灵开口:“你对我还是很有敌意……稻亚城的离明月,是他让你对我升起敌意的吧。”
苏明安抬眼。
神灵说:“从高楼跳下的桃梦,使你对我升起了怨怼之情。”
“被迫逃进黑雾的夏嘉文,促使你更加厌恶我。”
“然后便是都市守护部的李御璇,让你坚定了违抗我的想法。”
“是这些人,让你如此警惕我。”
神灵的声音浅淡,像一阵漂浮的风,听不出具体的声线,过耳即忘。
“是他们,也不是他们。是你的所作所为,是你在人世间降下的暴雨,是我看到的无数只淹死的羔羊,让我无法对你抱有喜爱。”苏明安冷静地说。
“嗯。”神灵应了一声。
隐隐的光辉时刻聚拢在祂的身上,让祂看起来越发像一尊洁净的神像。唯有祂深邃眉眼间微动的瞳眸,让祂有了些许鲜活的实感。
漂浮的肉汤热气间,神灵说:“……可是,文笙,你也不想让他们出事吧。”
苏明安眼神微动。
神灵说:“应赌约,我不能伤害你,可不意味着我不能伤害其他人。你再这么防备我,我会生气。”
虽然说着“我会生气”,神灵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自始至终只有祂的瞳孔中偶然泄露过轻微的情绪。
苏明安淡淡说:“我本以为你是个有趣的神灵,和我之前遇到的那种乱七八糟的神不一样。没想到你也会用他人的性命来要挟我。实在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神灵说:“我仅仅是想让你不那么防备我,并未要挟你什么。”
神灵的行动始终十分节制。祂明明可以号召所有的信徒杀了苏明安,祂却没有这么做。
苏文笙说得对,神灵……确实对苏明安的感情很矛盾。祂的得胜手段有无数种,却偏偏都不用,反而像是放任着什么一样。
神灵已经给了台阶,苏明安伸手,接过了碗。
但苏明安仅仅是把碗放在面前,没有吃,仿佛也在维持着最后的底线。
一碗肉汤,犹如代表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在这双方的交接与僵持之中显现。
“五天过去了,你依然没发现我化作谁混到了你的身边。”神灵说:“我很期待你不反抗我任何命令的那一天。”
“不会有那一天。”苏明安说。
“你很自信。但你应当知晓,现在的你仅仅只是凡人,凡人很难反抗神灵。”神灵双手合缝,缓缓道:“九年前,你母亲告诉我,真正的黑雾病特效药会出现在你的手上,现在,告诉我它在哪?”
“……什么?”苏明安眼皮一跳。
真正的黑雾病特效药?
难道说,九年前苏黎先私自摧毁的黑雾病特效药,是假的?真正的黑雾病特效药,现在在苏文笙手上?
“我制造了这些悲剧,引你过来。”神灵说:“你的眼光确实犀利,你很快就锁定了最容易找到线索的位置——现下看来,林奶奶不算白死。至少让你开始调查方舟计划。”
“你……”苏明安的心跳在加快。
林奶奶的悲剧,她遭受如此苦难的原因——就是为了引导苏明安过来?
她如此残酷而悲惨的命运——就只是为了成为一个索引?
“肉汤是不是不够?”神灵看着桌面,发现这只有一道菜。于是祂转头向跪伏在地的餐馆老板望去:“把所有的菜都上一份。”
老板激动得发不出声音,拼命磕头。他的膝盖不断地摩擦着地面,不敢站起来,就这么带动着自己的身体往厨房爬行。
“真正的黑雾病特效药,你藏在哪里了?”神灵紧接着继续询问。
“你不是无所不知的神灵吗?你不知道我做过的事?”苏明安蹙眉。
“稻亚城里发生的事,我无法直接得知。”神灵说。
苏明安的眼皮再度跳了跳——神灵如此关注黑雾病特效药,莫非黑雾病没有那么简单?它肯定不仅仅是一种疾病,还承担了其他的作用。
比如……
苏明安眼神微沉,心跳稍微一顿。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点。
——禁止人们想起历史?
香辣鱼、砂锅、青椒炒蛋、回锅肉……种种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端了上来,双方的餐具却依然是干干净净,仿佛这些美味的食物仅仅只是配饰品。
“我一直觉得很有趣。”苏明安说:
“明明这世界上有许多老人,按道理来说,即使你烧毁了所有记载历史的书本,也会有百岁老人记得过去发生了什么。但老人们却连小时候的事都忘了——这难道不奇怪吗?”
“人类的历史只剩下十几年,但世上却有百岁老人。”
“是什么造成了他们的记忆缺失?我觉得不会是洗脑的手段,如果能做到大范围洗脑,这世上不会有人反抗你,人类自救联盟那种反抗命运的组织不会诞生。”
“所以——”
苏明安双手置于下巴,十指合缝:
“——是病理性的原因?”
一瞬间,苏明安看到了神灵眼中闪过的光采。
那是惊艳。
欣赏于苏明安能给出这个答案。
“黑雾中——”苏明安说:“有能够令人失去记忆的某种病理性成分,对吗?黑雾病就是这种成分产生的一种疾病,所以患了黑雾病的人会记忆恍惚。”
“我猜测,真正的黑雾病特效药,能够消除这种病理性成分。使人们逐渐回想起自己被压制的记忆,所以,你不会允许真正的特效药现世。”
“所以,如今‘方舟计划’正在推行的特效药,应该是阉割过的版本吧——仅仅只会从表面上治疗疾病的,不会让人类回想起过去记忆的阉割版特效药。”
“真正的黑雾病特效药,会唤醒你迄今为止辛苦抹杀的人类历史——所以你这么想要找到它,是吗?”
餐桌对面,神灵很安静。
祂的眼神变得很暗,仿佛翻涌着的湍流。苏明安毫不畏惧地与其对视,视线相接,仿佛电光闪过。
苏明安知道,自己说对了。
沉默许久后,连跪在地上的人们都开始双腿打颤时,神灵开口。
“跟我回去。”
神灵说:
“我想请你去我家做客。”
苏明安一惊,他觉察到神灵的气势骤然升腾。他刚想说话,就感觉到眼前一黑。
……
手指滑过书架上的书籍,滑过一个个书名《植物与鲜花图选》、《如何制造一只机械小狗》、《世界游戏的本质是什么》、《秦先生与生命硬盘的传递史》、《战神龙王重生:我是权柄持有者》、《我真不想拯救旧日之世啊》、《无限:从出生开始的无限进化》……
神灵眉眼低垂,注视着这些染满尘灰的书籍。
这些都是几十年乃至几百年前的书,随着历史被抹杀,这些书都被保存在了神灵的居所,没有人能再看到它们。只有祂能看着这些书,回想起过去的历史。
那个年代,有无数人前赴后继,有无数人传递信物,企图将过去传递到现在,可惜,没有人成功。
所有人死去。
遗留的思想与抗争精神被抹杀,被愚昧而无知的信仰取代,人们独立自主的精神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群体性的狂热。神灵用信仰统治了他们,抹杀了他们过去的历史。
这些书籍,仿佛旧时代人们的墓园,随着他们的理想主义与抗争精神一同埋在此处,唯有始作俑者能够站在这里,注视这些书脊上的名字,仿佛在眷恋这些人生前的故事。
“【我不会操舟架舵。】”神灵低声念诵着诗句:
“【可是倘使你在辽远的海滨,我也会冒着风波寻访你这颗珍宝】。”
祂静立须臾,向门外走去。
“神灵大人。”脖子上戴着金色圆环的女人等候在门口,她的表情恭敬,仿佛也在被某种狂热的情绪统治着。
“水岛川空。”神灵轻缓地念着她的名字:“我的客人怎么样了?”
祂已经把客人带回来了,放置在提前准备好的房间里。里面有一架钢琴,有几只猫,客人应该会喜欢。
“他昏过去了,还在睡着。”水岛川空攥紧拳头,低声说。
神灵掠过她,向着走廊走去。
这里是神灵在人间的居住之所,也是人们的朝圣之地。每至周末,人们会在建筑外跪伏高唱赞颂之歌。如今这里尚显安静,唯有皮靴及地的声音。
猩红的走廊,每隔一段距离悬挂着一幅油画,金色的边框犹如将近融化的蜡油,在灯火飘摇下存在一股令人心悸的不真实感。
“我听人说过,他喜欢玫瑰与百合,他对白发的年轻人也感兴趣,可惜我这里没有别人。”神灵喃喃自语:“或许我应该在房间里添加一些新鲜的玫瑰。”
水岛川空注视着神灵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高声道:“神灵大人,您留下他是想做什么?还有两个小时,第一道遗迹就开始了,他会来不及……”
神灵说:“我听闻你们是敌人,你是在为他担心?”
水岛川空说:“我……并不是。”
她攥紧拳头。
神灵并未理会她,祂走到走廊最里端,推开门。
夜幕之下,窗帘没有拉起,映衬得窗外的夜色犹如隔着朦胧的薄纱。房间里盛开着鲜花,还有一架钢琴。黑发的青年靠在床边,微微歪着头,双眼闭着,表情看上去很安宁,像是终于得到了久远的长眠。
如果一直睡下去,或许对他而言更像解脱。
神灵就这样静静站在门口,隐约的星光洒上祂的发丝,一寸一寸抚摸着祂玉石般的面容。祂没有伤害苏明安,也没有惊醒他。
“……长歌,苏明安睡着了,你应该醒着吧。”直到神灵缓缓开口,像是絮语。
黑发的青年依然闭着眼,没有回应。
突然,他的眼睫颤了颤,接着缓缓睁开了眼。
神灵确认着他的眼神,很快辨认出这是苏明安而并非长歌。祂本以为他会睡更久,结果稍有动静就醒来了。
苏明安睁开眼,望见这陌生的房间,意识到自己被神灵抓住了。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手腕微微抬起,似乎只是想要撩一撩头发。
神灵却走到了他的身边,附在他耳边说:
“你是我最尊贵的客人。这里很安静,也很安全,你不必担心有危险。”
“没有人能伤害到你。”
苏明安眼神微动,还未意识到神灵的意思——
直至神灵缓缓搭上他的肩膀,声音轻得仿佛羽毛。
“此地……禁止自戕。”
感谢各位的生日祝福与贺文贺图,十分感谢。
理想主义者是最炽烈的浪漫,最动人的赞歌,最温暖的黎明,我永远爱着他们。
我爱着这些世界。鲜活而炽烈的生命,自由而独立的意志,灿烂而不屈的灵魂,易逝而耀眼的黎明。我会将它们慢慢诉说,不必因深陷淤泥而自甘腐烂,不必因为身处黑夜而不向往黎明。
因爱而生,为爱而写。摒弃磨难与非议,矢志不渝。
并非妄想,并非梦境,而是记录,是另一个世界的折射,我仅仅是“苏明安”的记录者,我想他真实存在于另一个文明。
用一个我喜欢的说法——我们的思想和灵魂,包含了大量由我们自身经历和情感所感受的内容,我们每个人的意识,是我们编入目录并储存在我们内心里的记忆集合——这是一座座鲜活的私人图书馆。它无法完全地分享给他人,在我们死后就会逐渐燃烧殆尽。
但是,如果你能从内心图书馆的收藏中挑选出一些事物一一以书写或讲述的方式,与某个人或与更大的世界共享——那这些事物就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
——我希望与你们,共享我的生命。
……
【2023.6.23】
(本章完)
九百五十六章·“It is not true.”
苏明安的思维短暂陷入了空白。
他短暂失去了言语,也停下了即将引动泯灭的动作。
仿佛被什么无法抗拒的无形力量牵引,一种无意识、苍白的寒冷蔓延全身,视线几乎失去了控制,无可抑制地颤抖。
……什么?
……神灵知道了什么?
外壳被骤然打碎,他像一个赤身裸体的人独自站在雪地里,迎面而来的是无休止的寒风,死死灌进他身体的各个角落,连呼吸都紧紧抑制着。
事态超出控制,他下意识就想回档来掩盖这一切——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几乎成为了本能。
但电光一般闪过心头的,是他突然明白——这次连回档都无法使用了。
他无法再覆盖一切,无法再挽回自己的行为,无法再颠倒因果,一切都回不到过去。一旦失去,就是真的失去,连自救的机会都不再有。在最危险最困难的剧情路线里,他的容错率将降低为零。
一瞬间,他的表情险些失控,但意识仿佛牵扯着他的嘴唇,让他毫不停顿地说出措辞,调整好了状态,反问道:“……自戕?”
语气沉稳,听不出丝毫颤抖,仿佛某种本能反应——一种,哪怕知道事态可能超出控制,依然急速使自己镇定下来的应激反应。
他的表面滴水不漏,仿佛与他惊惶的内心彻底分裂开来,成为两条互不相干的平行线。他像是正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冷然看着自己表演,操控着一场以自身为主角的傀儡戏。
神灵的视线冷然如月光,祂望着苏明安,似在看一件很容易被打碎的瓷器。苏明安就这样与祂对视着,双方的目光交汇在浅淡的月光下,只听见时钟清脆的声音。
仿佛有无形的时间流在他们之间游走,晚风流淌在对视之间。
苏明安能感到自己正在被仔细的注视着,神灵的视线甚至可以说得上像在“观察”或是“描摹”,祂正在细细地捕捉他面部的每一点颤动、瞳孔的每一分微动,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
——试探吗?
苏明安的心跳依然沉稳。
只是他脑中急速运转的思绪、心中杂乱无章的情绪,像是不断上涌的海潮。
——还是说,神灵只是单纯地害怕他死亡?
苏明安依然在与神灵对视,短短三秒间,谁也看不出他们内心中闪过了什么。
苏明安的反问宛如一块石头落在地上,没有得到回应。
神灵直起了身,雪白的发丝更似月光。祂似乎失去了继续对话的兴致,只是淡淡道:“你留在这里吧。”
祂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苏明安很快冷静下来。
神灵没有直接地点出死亡回档,不能假定神灵知晓这个信息。也许这只是神灵的警示,也许这只是一句试探,不然此时他面对的就是主办方的发难。
“……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要参加两个小时后的第一次遗迹。”苏明安拔高声音。
无论是他身上的封印,还是位格的提升,都需要他参加遗迹。苏洛洛、萧景三、李御璇、水岛川空、山田町一等人也一定会去遗迹,这是他们为数不多互相联系的机会。
然而神灵却像没有听见一样,缓步向外走,背影如同一抹高山之巅的雪。
苏明安起身,拿出亚尔曼之剑,往自己胸口刺去。
“叮当。”
一声轻响。
剑刃掉落在地,月光洒在剑身,似被截留的一段月光。
原本向外走去的神灵一瞬间出现在了苏明安身侧,冰冷如玉的手扣住了苏明安持剑的手腕。祂的眉头微微蹙着,眼中有着鲜明的困惑,淡色的眼里倒映着苏明安的身影,仿佛要牢牢地锁住什么。
“你这么想死。”神灵的声音变得不太平稳:“你是在威胁我什么?”
苏明安面不改色。
无论怎样,神灵确实在害怕他的死亡。这会成为他的凭借,从正常的思路考虑,即使没有死亡回档,他也可以从自己的生命角度入手,以此威胁神灵。
“我必须参加遗迹。”苏明安微动了下手,神灵的手纹丝不动,仿佛坚硬的铁箍。
“你要完美通关,我可以给你。”神灵的语声沉静、温和、不容置疑。祂的声音并没有那么严厉,却有种让人下意识信服的冲动:
“留在这里。”
“这里是绝对安全的,会有别人来代替你的命运。”
……
【完美通关进度:55%】
……
听到进度上升提示的一瞬间,苏明安的脊背升起如攀附的寒霜般的恐惧,惊悚之感如同细密的藤蔓,紧紧勒住他的咽喉。
他望着眼前纯白的神灵,祂就像一尊最精美的瓷器,让他觉得里面应当充斥着什么。无论是新鲜的玫瑰,洁白的霜雪,还是精致的糖果,至少都应该装着什么,但事实上祂更像一个空壳。
空的。
这让苏明安感觉到,神灵是空的。
“我希望你留在这里。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我可以与你定下契约,我将尊重你的一切行为,只要你‘认可’我。”神灵缓缓道:“我想要的,仅仅是你的‘认可’。”
“认可?”苏明安重复。
小孩子取得了奖状,会想得到大人的认可。可神灵是这世界最强大的存在——竟然想要他一个人类的“认可”?
虽然苏文笙的录音说他是旧神,但这个事情还没有被实锤。
“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大天使,我在人间的代行者。”神灵说:“只要你‘认可’这一点,我便放你走。”
苏明安说:“你在千年前篡夺我的神位,让人们忘却我——而后,你今天告诉我,你想让我成为你的大天使。这是施舍,还是羞辱?”
苏明安的语气激烈,神灵却没有多余的表情。
忽然,神灵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如果你答应成为我的大天使,我们可以缔结关系之纽带。联姻不是不可,我的教下……”
“停。”苏明安满脸黑线。
“你十分抗拒我。是因为那段录音吗?”神灵说:“你方才听到了文笙的录音。但你没有听到类似——‘叮咚!获得苏文笙的录音。获得探索积分100点!’这种系统声音——你怎么能相信,那就是真正的录音?你怎么能对‘自己是旧神’这一事坚信不疑?先入为主是通关的大忌,你应该利用身边的一切力量,包括与我合作。”
一瞬间,苏明安感到自己的心上骤然刮过寒凉的风。
——神灵太了解世界游戏了。这种了解程度令人心惊。
神灵说:“你既然不同意成为我的大天使,那你便留在这里,直到你改变心意。”
这一次祂没有停留,直接离开了。
苏明安推开窗户,这里位于十几楼的高度,下方是纯白如玉的环形大广场,类似西方希国的祭祀场。节庆日的时候,会有信徒朝拜,教皇在阳光下念诵教典。但此时夜间清冷,广场上空无一人,肯定无法求援。
这时,他听到门口传来动静,回头一看,神灵又回来了。
神灵抱着一篮新鲜的玫瑰花,另一只手提着油灯。燃烧的油灯晕染着深黄色的光,柔和而深邃,洒在祂洁净的脸上。
这种美丽超脱了双方的立场,苏明安有一瞬间开始好奇神灵的性别。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神灵没有走得更近。祂只是将新鲜的玫瑰花点缀在房间的四周。随后祂开始不断进出,将各色花朵装饰在房间,又将小抱枕、糖心饼、红茶等物放置在小圆桌上,不断添加着生活气息,这个空间正在被祂一点点填充直到圆满。
“你喜欢什么花?我再多放一些。”第六次回来时,神灵提着油灯,单手抱着一个巨大的猫布偶,祂似乎觉得苏明安很喜欢猫。
隔着红茶的热气,祂的面目都显得柔和了一些。
苏明安诧异地看着神灵的这些行为,神灵似乎真的觉得他会在此长住,此时的房间已经由原先的单调变得相当温馨。甚至连角落的钢琴上都放置了一些布偶。
油灯照耀下,他们的两道身影投射在墙面上,相似的高度,隐隐绰绰。
“我喜欢遗迹里的花。”苏明安说。
神灵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等到今夜第一次遗迹结束,我会代你取一些花。”
看来祂是铁了心的,不希望苏明安去参加遗迹。
神灵把巨大的猫布偶塞进苏明安怀里,差点压倒他。
等到神灵离开后,苏明安捡起地上的亚尔曼之剑,直接朝自己脖子割去。下一秒,神灵瞬间出现,第二次扣住了他的手腕。
这让苏明安确定,他确实很难自杀。
“我不会伤害你。”神灵的语声很平和:“可如果再有第三次,我的制止不会这么温和。”
“知道了。”苏明安的回应同样平和。
他的这两次自杀不算突兀,因为他是收了力的,在外人看来,如果神灵没能及时阻止,他也会停下自杀的动作,像是在试探神灵对他的态度。
当神灵开始往墙上贴贴画时,苏明安坐在床上问:“神灵,这千年来,你都在做什么?”
神灵的回答很简单:“观测,维护,抹杀。”
苏明安说:“你埋没历史,禁止人们咏唱过去的歌谣,禁止人们绘制过去的图画,是因为你不觉得那些音乐、文学、美术具有价值?”
神灵说:“从抒发情感、压制负面情绪的角度来说,具有一定价值。但仅此而已,没有更多的意义。”
祂看了一眼时钟,距离遗迹开启只剩一小时。祂似乎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看向苏明安说:“十一点了,晚安。”
于是祂提着油灯离开,室内只剩下鲜花和糖心饼的香气。
苏明安起身,在室内逛了一圈,他已经确定无法跳窗离开,窗外有屏障。
“苏凛!”
“睡衣神明!”
“再不来不送你娃娃了。”
没有回应。
无法联系上好友,就连呼唤苏凛也没有反应。这让苏明安确定,自己已经彻底被外界隔绝。
眼看着距离午夜十二点越来越近,他开始犹豫是否要尝试第三次自杀。
他坐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的瞳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灯光飘摇明灭闪烁。
靠近镜面,仔细去看,瞳孔之中竟然出现一行小字——
苏明安睁大眼睛,逐渐看清了这行字。
……
【It is not true.Do not believe this world line.】
……
下一瞬间,字迹消失,瞳孔恢复了正常,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苏明安坐在镜前,全身仿佛被某种不可见的阴冷包围,浓重的困惑与不安令人如堕深渊。
而就在此时,
他听到很小很小的一声呼唤。
“……苏明安。”
他愕然回头,只见门缝里,几抹灿烂的金发从外面探了进来。
隐约看到一双天海般的眼眸,隔着门缝望着他。金发的小少年似乎正在努力开锁,想要挤进来。
(本章完)
九百五十七章·“link the fire(传火者)”
【默默地选择起点,】
【骄傲地选择归程,】
【夜间选择黎明的人,】
【黎明选择他为自由的风。】
【——雪莱《选择》】
……
“咔哒”一声,门锁脱落。
外面是血红的长廊,烛火飘摇。诺尔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瞳孔泛着一层幽蓝的色泽。
“你怎么混进来的?”苏明安惊讶。
“神灵把都市守护部实习生苏小白带走的新闻,网上都传疯了,我一听就知道是你。”诺尔手上晃过一条手链:“这是隐蔽气息的道具,混进来不难。我们走吧。”
苏明安突然说:“我好久都没弹钢琴了。”
诺尔挑眉:“我也很惊讶,神灵居然还给你准备了一架钢琴。”
他们向外走,走廊空旷而安静,仿佛一条猩红色的隧道。
突然,苏明安睁大了眼。
——一道道红圈涌现在他的视野中,这是自己的“线索洞悉”技能的线索提示。以往他只能偶尔看到一个红圈,可这条长廊上,竟然有四五十个的红圈。
这么多重要线索!简直是宝库。
苏明安瞬间止步,神灵必然在紧盯他的一举一动,就算急匆匆逃出去也肯定会被拦截。不如把这些线索都看个遍。
“有线索是吗?伱看吧,我陪着你。”诺尔也止步,望着走廊上悬挂的油画。
每一幅油画都有一个红圈,共有几十幅。
苏明安看向第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她在研究院的背景下盯着一个培养皿。
就在这一刻,苏明安感到五感缓缓褪去,自己仿佛坠入其中——
……
【No.1 link the fire(传火者)·Tina蒂娜】
……
苏明安感到视野一变,他看到了面前的培养皿。
……这是,这个叫“蒂娜”的人的回忆。
周围响起欢呼的声音,人们都在相互拥抱,喜极而泣。
“——太好了!特效药研究成功了!虽然还有很大缺陷,不能投入使用,但已经是一个崭新的突破!我们能够想起历史了!”人们高喊着,欢笑响彻整座研究院。
苏明安并不能操控自己,他只能借用蒂娜的视角看着一切。他感到自己动了起来,反手用力抱住了一名叫尼娅的医生。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年代,但这一定是过去。毕竟,苏文笙的妈妈在九年前毁掉了真正的特效药。
这时,突然传来惊慌的大喊:
“各位!就在刚刚,神灵突然降下神谕!说要销毁特效药!特效药一旦发行,会使人们记起历史,神灵无法允许!”
一瞬间,室内冷却下来。
茫然、惊慌、恐惧、绝望……种种情绪涌现在人们脸上。唯有蒂娜表情还算冷静,她立刻抄起旁边的玻璃瓶,又开始翻箱倒柜,把一张张文件抽出来,雪花般的纸张飘扬在室内。
“蒂娜医生,您做什么!”人们看见了她疯狂的行为,连忙要去拦她。
“保存!保存下来!保存下来!”蒂娜表情固执,只不停地重复这句话。她的眼眶满是血丝,脸颊因激烈的情绪涨得通红。她迅速把重要的研究数据揣进自己怀里——她要把特效药保存下来……人类的历史比任何财产、荣誉、名望都重要,也比她的性命更重要。必须要保下人类的历史!
生死的警醒、先驱的记录、免于毁灭的经验、面对未来的底气……如果人类历史只剩短短几年,那这个文明会是何等的单调与薄弱?如果连自己的过去都被迫忘却,那人们该如何找到回家的路?
神灵愈是想要抹杀历史,他们必须愈要寻回历史。
但如果他们抗争失败,会被神灵宣判为试图颠覆秩序的罪人,后人谁能记得他们的付出?
人们犹豫着,蒂娜却一刻不停地将东西揣进怀里,仿佛她根本不在意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很快,第二个行动的人出现了,是尼娅。她开始翻找下一个柜子,将研究数据都抱在怀中。
接着,是第三个人,第四个,第五个……
他们很有默契地按照各自的负责区域,将研究数据揣入怀中。每个人的表情中都有一种固执的疯狂,像灼烈的火。
没有人说话,但仿佛有无声的疾呼响彻在室内,伴随着纸张的哗啦啦响。
——别想夺走我们的历史!
——别想让羔羊跪地而死!
反抗,反抗,反抗。
在圣盟军赶来的这短短十五分钟内,人们快速将研究数据整理好,通过一台不联网的电脑进行拓印,保存为U盘。经过短暂而高效率的讨论后,他们将所有的数据都交给蒂娜,掩护她通过研究所的密道逃离。
“我……给我?”蒂娜拿着装着特效药和U盘的玻璃瓶。她万万没想到人们会把特效药交给自己,她在研究所的地位并不高,居然背负了所有人的希望。
“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在最后时刻背叛,或许屈从于保全家庭,或许屈从于刑罚上的痛苦,或许屈从于对死亡的恐惧……但你不会,你是第一个选择违抗神谕的人,蒂娜,你是我们之中决心最坚定的人。”蒂娜的老师瑞利先生拍了拍她的肩,严肃道:“快走吧!蒂娜!保下人类的历史!”
一道道保命和位移符篆塞进了蒂娜手中,蒂娜望着他们——他们并非没有恐惧,有人边哭边发抖,有人已经开始后悔,但不管是热血上头也好,从众也好,至少这一刻,他们是英雄。
明明都是一群平时上班迟到,会抱怨食堂饭难吃的普通人……
蒂娜记住了他们此时的光辉。
“蒂娜……再见。”尼娅最后拥抱了她一下。
蒂娜顺着后方的逃生通道离开了。
通过各类逃生符篆,她逃离得很顺利。
狂风敲打在蒂娜身上,她的双腿在符篆的加持下飞快地奔跑,胸口传来缺氧的疼痛。她没有回头,没有去听身后的惨呼,她将玻璃瓶藏在了自己左胸口的内袋里,与她的心脏相贴,她知道,这里——储存着一整个人类的历史。
浩瀚的历史,长达数千年的历史,千万亿人留下的痕迹——一整个文明的累累果实。
火辣辣的缺氧感冲击着她,她却感到——她终于战胜了这个世界一次,以她平凡无奇的前二十八年的人生。
她从小就是一个普通人,除了靠着学习进了研究所,她没有任何远超常人的地方。
如果说世界末日来临时,超级英雄会拯救世界,她就是为超级英雄呐喊助威的小市民,镜头不会在她身上有丝毫停留。
但现在——
她攥紧心口的玻璃瓶,感到一种开怀的、激荡的情绪,在胸口激烈地拍打。
——小市民也能成为超级英雄了吗?
明明恐惧到双腿都开始发抖了,冷汗顺着额头滑落,连视野都紧张到模糊不清,她却感到了一股快意——对死亡的恐惧、对神灵的恐惧,和自身的激情疯狂地对撞起来,让她觉得自己仿佛一只脱离了樊笼的鸟儿,在荆棘中挣扎着飞出去。
别想夺走我们的历史!
神都别想!
她借助位移符篆不断往外逃,时间过去得很快,直到逃到边缘的一个小国,她走在街上,看到街道边悬挂的电视屏幕。
——那是研究所的所有人被集体处刑的直播。
血光炸开,仿佛抽空了她的灵魂。
蒂娜终于感到了茫然。
她环顾四下,竟觉得无处可去——如果说人类的整个历史都被浓缩在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孤身一人的她能将它交给谁,又能将它如何保留下去?
这时,圣盟军发现了她,符篆贯穿了她的右胸。
鲜血淋漓,蒂娜负着重伤,跌跌撞撞逃离。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也不知道她能相信谁。神灵仿佛苍天厚重的阴影,而地表的羔羊如何保持站立?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
血流如注,逃到郊外时,她被迫倒在地上,双腿没有了力气。
高远的天空下起了细密的小雨,她望着苍白的天空,恍惚想到马上就要到春天了,那时死去的植物会长出新芽,尚未完全死去的野花将会开满大地。
那种场景,一定很美。
她满是鲜血的手握住玻璃瓶,气息越来越微弱。
死去的前一刻,她看到一个身影朝她走来。
“你还好吗?你怎么浑身是伤……”是一个中年男人。
蒂娜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绝对不可以让人类的历史,和自己一块死在这里。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将玻璃瓶递给了中年男人。
“咳咳,拜托……你,陌生人。”
语声越来越低,仿佛即将消散的风。
“拜托……你……留下……人类的……历史……”
“把……‘火种’……交给……下一个人……”
她将这枚小小的玻璃瓶,称之为“火种”。
人类的火种,希望的火种,文明不会僵化的火种,蕴含着千年历史的火种。
这或许就是超级英雄的结局,将火种传递给下一个人,然后,死去。
她很喜欢春天。
可若是历史埋没,文明的春天将不会到来,人们会忘却一切温暖的事物,变得冰冷而制式化,没有悠久的美术与歌谣能唤醒他们原始的灵魂。
她可以死去,她对此畏惧,但她希望火焰燃烧下去。
所以,虽然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但是,没有选择了。
——让素昧平生的你承担这份责任,对不起,对不起。请接下这份“火种”。
蒂娜闭上了眼,停止了呼吸。
……
苏明安从油画中回过神来,他按住自己的心口,心脏跳得很快。
他望着这幅油画——白大褂的女医生在光下盯着培养皿。这幅画的意义在他眼里已然不同,蕴含着一个灵魂的负重。
“二十秒。”诺尔在旁边说:“你看了这幅画二十秒。”
苏明安点点头,看来时间流速不一样。
他看向第二幅油画,这画的是那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在会议厅里高呼,台下的议员们注视着他。
很快,苏明安的五感沉入其中。
……
【No.2 link the fire(传火者)·Ruth(鲁思)】
……
鲁思从未忘记过那个死去的女人。
她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递到了自己手中,仿佛她剔透的心脏。
不知道为什么,他碰到玻璃瓶的一瞬间,蒂娜的生前所有记忆都涌入了他的脑海,仿佛一种记忆传递。
鲁思是一名联合政府的政客。得到特效药后,他决定要藏好它,直到自己变得强大,才能把特效药发扬出去。
他不断参加会议,让人们重视历史。
他站在高台高呼,希望人们找回过去的记忆。
他写文撰稿,希望能够找到能发挥特效药作用的人。
然而,神灵很快盯上了他,发现特效药藏在他的手中。
那一天,鲁思坐在自己的家中,夕阳落在他手中的玻璃瓶里,像宇宙中一颗闪耀的星辰。
在圣盟军来处刑他前,他把玻璃瓶通过符篆传送了出去。这是完全随机的传送,不知道玻璃瓶会传送到哪里。
——不管是谁也好,请接下这枚“火种”吧。
他已经走到了人生的终末,但这玻璃瓶,还将继续……传递下去。
直到得见天日的那一天。
“我其实一直很喜欢过去的歌谣。”
他坐在床上,轻轻哼着歌。神灵不许人们追溯历史,他却很有叛逆心地、反复独唱着家乡的民谣,那是几百年前的歌——
“那是一个美好的年代,”
“墙壁的缝隙会被填满,园中鲜花会盛开。”
“人会在火焰与狂喊中去爱。”
“风儿啊,风儿啊,请别一去不复返,请别一去不复返。”
“白色的朝颜花就在这里呀,人世间的祝福入梦来。”
“孩子啊,孩子啊,请别一去不复返,请别一去不复返。”
“你将人生光明,安康永顺。”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本章完)
九百五十八章·“请别一去不复返。”(感谢“粉黛会是好心的人偶师吗”盟主
他没有被抓去接受火刑。
在圣盟军踹开他的房门时,他哼完了这首歌,微笑道:“你们终于来了,但特效药已不在我手中。”
然后他拿起抽屉里的银色左轮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砰地一声。
夕阳的血红与流淌出的鲜血同色,宇宙间星辰闪烁,一颗流星正在坠向另一片广袤的宇宙。
……
“——风儿啊,风儿啊,请别一去不复返,请别一去不复返。”
……
【No.3 link the fire(传火者)·Jiayu Yang(杨嘉裕)】
……
杨嘉裕是一名龙城军人。
生活很朴素,除了家国情怀,便是妻子与儿女。
这一天他站岗回来,想泡杯热乎乎的枸杞茶,突然看到空中一阵传送光芒闪烁,一个玻璃瓶坠入他的手心。
一瞬间,杨嘉裕的大脑瞬间涌入了大量的记忆。他获得了蒂娜和鲁思二人的全部记忆。
杨嘉裕犹豫了很久。
“我有家庭,有妻子儿女,有八十岁的老母亲。如果我私藏人类历史,我的一家都会受此牵连。”杨嘉裕喃喃道。
望着山外雄关,白雪阵阵,他攥紧了手中的玻璃瓶。
——可要他将这个玻璃瓶献给神灵,至此断绝人类历史,他又不愿。
他想起了蒂娜与鲁思的结局——明明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却能立刻决定背负一切。他们在生活中曾经无比平凡,却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熊熊燃烧,爆发出极为强烈的光亮。
多么伟大的奉献精神。
杨嘉裕在保温杯前坐了许久,遥望关外白雪,温暖的热气漂浮,漫过他满是皱纹的脸。他望着门口悬挂的军装,望着肩配的星星,随后将手指按在桌上的合照上,摸索着照片上妻子的脸。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他不知道这种火种的传递会持续多久,横跨多少人——神灵会不断地派圣盟军来抓捕特效药的持有者。烫手的火种已经在他手中,只有及时传递给下一个处境更安全的人,火种才能传递下去。
“班长啊,如果你还活着,一定会拍着我的肩膀跟我说:小伙子,别害怕,你可是人类历史的保卫者,不要怂。”
杨嘉裕摸着抽屉里泛黄的老照片,有些苍老的脸微微笑了。他想起过去在军中的岁月,他们围着大锅饭,聊雪什么时候会停,什么时候能够回家去,晚春什么时候来。
雪会停的。
只要有人为此努力,想看到阳光从云层之间洒落。
只要火种能够抵达一个——就连神灵也无法杀死的人类手里。
只有那样,这种永无止境的火种传递才算告终。人类的历史,才算终于能保存下来。
——这世上会存在那样的人吗?
杨嘉裕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将这枚火种传下去。
他将妻子儿女安置到了安全的地方去。他带着玻璃瓶,准备离开。
谁知,圣盟军已经将这里包围。他们的神情庄重而冷肃,要处刑他。
杨嘉裕面对熊熊火焰,苦涩地笑了。
“神灵啊,伱果然在密切地关注这人世间。”他自言自语:“你知道每一个人类的动向,可你,为什么对人世间的苦难不闻不问?”
他摸索着怀里的老照片,使用传送符篆,将玻璃瓶传送走,面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他闭上了眼,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座青山。
这天,火焰在龙城北地燃烧不息,几乎染红了苍天。杨家的媳妇等候在城头的另一边,再没等回她那朴实勤劳的丈夫。
泡着枸杞的保温杯仍然停留在桌上,没人再去将它的杯盖合拢。热气晕染,边疆的室内寂静无声。
……
一滴水,去反抗一条大江大河。
——谁能说这是勇敢还是盲目,谁能说这是壮烈还是愚钝?
……
【No.4 link the fire(传火者)·Wycliffe(魏克利夫)】
……
魏克列夫是一名年迈的牧师,他曾在祭典上庄重地匍匐,也曾聆听过神灵的神谕。
然而,当玻璃瓶抵达了他的手里,他在房间里枯坐一夜后,决定一生中违背一次自己的信仰——将它传递下去。
至少,他这里还不算终点,他并不是能够与神灵相抗之人,这枚玻璃瓶,不能留在他这里。
他曾看见过孩子因为闯入神殿而被残忍杀害,他曾看见过牧师们屠杀无辜的居民,他想抗争一次。
然而他刚刚离开教堂就被逮捕。
最后,他用力扔出了玻璃瓶,落进了一个街边少女的手中。
被刀剑刺穿的那一刻,他苍老而干涸的嘴唇不断亲吻着脖子上的十字架,鲜血染红了亮银。
……
我已背弃我的信仰,成为不洁之人。
请你继续将它传递下去,愿古老的旧神赐福于你。
……
【No.5 link the fire(传火者)·Nanaka Fujisaji(藤咲奈奈佳)】
……
藤咲奈奈佳在接过玻璃瓶的一刹那,前四人的记忆涌入她的脑海,她立刻选择了动用符篆逃离。
她是一名画家,一名年轻的,云游四方的画家。
带着玻璃瓶逃亡的生活让她有些后悔,但她已经承载了前四人的情感与希望,这些情绪与她的自私反复对撞,她没有选择把玻璃瓶交上去。
——人类历史,人类历史啊!
里面会藏着多少沧海遗珠,藏着多少珍贵的画作?她怎么忍心……让它们从此埋没,永不见光。她想起自己美术老师在焚毁古老画作时的眼泪,这种艺术家的浪漫主义情感,让她无法回头。
她一路逃,一路作画,向着人类自救联盟的总部跑去。她知道人类自救联盟是唯一公开反抗神灵的组织,必须把玻璃瓶交给他们。
在路途中,她将玻璃瓶交给了人类自救联盟的使者,随后她如释重负,打算回乡去。
然而,圣盟军仍然要杀死她。
返乡的路上,圣盟军的弓矢穿透了她的身躯,她背包里雪白的画纸散落一地,染上血色,犹如白鸟的羽毛。
她在这纷扬的血红羽毛中缓缓倒下,入眼满是她的画迹。它们哗啦啦在空中飘舞,仿佛天使在高唱赞歌。
她呕着血,心中泛起隐秘的痛楚。
——倘若历史被抹杀,所有艺术都被埋葬。
是否还会有人回望过去,眷恋久远的美术画作?
是否还会有人记得,他们的画纸记录的是哪个年代的故事?
如果今天画下的所有事物,几年后都会被火焰焚毁,那他们是否该逃出这场雨中?
……
藤咲奈奈佳在最后,没有感到后悔。
……
【No.6 link the fire(传火者)·Bartholomew(巴塞洛缪)】
……
巴塞洛缪作为人类自救联盟的使者,他带着玻璃瓶,日夜奔行。
在路途中,弓矢刺向他的后背,将他钉死在地上。
圣盟军赶来,才发现死去的巴塞洛缪拿着的不是玻璃瓶,而是一个让他们分散注意力的仿制品,瓶盖还刻着:【哼,别想抢走人类的历史。被我耍了吧?玻璃瓶早被我传出去了!】一小字。
巴塞洛缪想,这样就给后面的人留足了时间。
……
【No.7 link the fire(传火者)·Yuqing Shen(沈雨晴)】
……
沈雨晴敲打键盘,将求援的邮件发给公司。她点开手机,想要发一条短信。下一秒,突如其来的圣盟军符篆刺入她的额头,结束了她的生命。
圣盟军没能找到她的玻璃瓶,玻璃瓶已经由她的爱人接手,在轿车中安然渡向远方。
“啪嗒”一声,染血的手机落在地上,亮起的屏幕维持着她没打完就发出去的短信:
……
【妈,今晚我想吃红烧排骨……】
那边很快回复了短信。
【晴宝,还想吃什么?红烧排骨是吧,中!妈熬了鸡汤,等你回家。】
沈雨晴最遗憾的,是她最后没有和妈妈说声再见。
……
【No.8 link the fire(传火者)·Parrilla(帕尔瑞拉)】
……
帕尔瑞拉对孩子们道别,走出教室,迎面被刺穿胸膛。
玻璃瓶早已被他存放在了乡下。
……
【No.9 link the fire(传火者)·Debbie(黛比)】
……
黛比亲吻着丈夫,与他共同葬在火中。
玻璃瓶已经通过村中最快的马儿,由牧童往外送出。
……
【No.10 link the fire(传火者)·Nora(诺拉)】
……
诺拉抱着老伴生前最爱的蓝玫瑰,在圣盟军的追赶下,一步一步走向河中。
玻璃瓶已经放置在渔船上,顺流而下,飘向远方。
……
【No.11 link the fire(传火者)·Angelo(安其罗)】
……
安其罗在胸口不断划着十字,直到剑刃割下了他的头颅。
玻璃瓶已经由他的父亲带出了这里,前往国度中心之地。
……
【No.12 link the fire……】
【No.13 link the fire……】
【No.14 link the fire……】
……
【No.43 link the fire……】
【No.44 link the fire……】
……
众生遗忘处,曾璀璨一刻。
……
link the fire.
请别一去不复返,请别一去不复返。
……
苏明安从第四十四幅油画中回过神来,强烈的情绪犹如吸饱了水的海绵,心脏压了千斤负重。
第四十四名传火者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教师,他终于联系上了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将玻璃瓶送至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手中。
一堂公开课上,圣盟军闯入,当着所有学生的面烧死了这位大学教师。
死前他张开双臂,仍然扯着嘶哑的声音,对着学生们大喊着:
“——同学们,不要忘却过去!不要忘却历史!”
“——不要让自己成为文明的陌生人!不要忘记鲜花的模样、鸟儿的歌声!”
直到火焰烧穿了他的喉咙。
这四十四人中,无一例外,都是普通人。
不是哪个组织的首领,也不是什么军方的大将,他们都是极为普通的、在人海中没有半点特色的普通人。你与他们就算擦肩而过,你也不会记住他们,你也不会觉得他们以后能做出多么崇高的事情来。
但接过玻璃瓶的那一刹那,所有的情感与记忆涌入他们脑中——
——他们都选择了传递这枚“火种”。
尽管在这过程中,有人感到后悔,有人想要屈服。他们最后的选择却仍然是将它递交给下一位。
这条长廊上,一共有五十幅画。苏明安还有六幅没有看。
“苏明安,还要看吗……?”诺尔似乎察觉到了苏明安的情绪起伏,握住了他的手。
“要看,后面的画,应当与我相关。”苏明安微微笑了。
心中有一团火焰燃烧着,熊熊不息。
虽然不知道这种记忆传递的原理,但苏明安之前已经感受过了——当他杀死了其他人,他就能获得这个人的记忆。这种玻璃瓶的记忆传递原理,应当类似。
他此前还觉得——苏文笙,你为何能拥有这么多马甲,你到底是什么超级马甲怪!
现在他终于发现,苏文笙拥有的,原来并非马甲。
——这位十九岁的青年人,只是承载着前四十九位逝者的全部情感与记忆,载着肩头的千斤负重,接过了他们的身份——成为了他们。
这些并非他一个人制造出来的马甲。
这并非他一个人的英雄主义。
而是曾经在烈火中燃烧的,拼命传递火种的——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第四十五幅画,应当是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
第四十六幅画,应当是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
以此类推。
这些逝去的尸骨堆积在苏文笙的肩头,与他紧紧相拥。直到火种传递到他的手中,直到他年轻的双手接过了这沉甸甸的负重。
至此,他成为了“他们”。
——苏文笙,你的肩头究竟承担着多么沉重的祈愿与祝福?
扮猪吃虎,又是十九岁普通学生,又是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还是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还是心理咨询中心的苏博士——实在是太爽了……吗?
真的是爽剧吗?
不。
是传递。
是希望之火。
是逝者堆叠的尸骨。
是无数人的集结与怒吼。
是文明的殊死一搏。
是追溯人类历史的精神永世长存。
在接过玻璃瓶的那一刻,最后没有一个人逃脱这场传递与死亡的宿命,他们都回来用自己的善良和执念死死锁住人世间的【恶】。
直到——
星火传递,抵达最终之人的手中。
……
苏明安朝第四十五幅画走去——画上是一名年轻的男人,他站在人类自救联盟的旗帜下,肩配盟主肩章,手中捧着宇宙辰星般的玻璃瓶。
他低吟着鲁思哼过的歌。
“那是一个美好的年代,”
“墙壁的缝隙会被填满,园中鲜花会盛开。”
“人会在火焰与狂喊中去爱。”
“风儿啊,风儿啊,请别一去不复返,请别一去不复返。”
“白色的朝颜花就在这里呀,人世间的祝福入梦来。”
“孩子啊,孩子啊。”
“请别一去不复返,请别一去不复返……”
……
请别一去不复返。
——link the fire.
请别一去不复返,请别一去不复返。
……
(本章完)
九百五十九章·“你看它多像代表希望的星辰啊。”
苏明安抬起头。
第四十五幅画的男人面目年轻,表情坚毅,玻璃瓶在他手上散发着璀璨的光晕,仿佛一枚正在燃烧的火种。
苏明安专注地注视这幅画,直至沉入其中。
……
【No.45 link the fire(传火者)·Tang(唐)】
……
唐在接到玻璃瓶时,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责任重大。
特效药伴随着死亡率高、不稳定等问题。如今他手中只有一份样品,必须尽快研究出更多的备份。
他立刻联系上了自己的挚友——都市守护部副部长,苏世泽。苏世泽身为各个组织的团结者,知晓哪里有合适的研究所。
明亮的会议厅内,他们双手交握。
“这件事只能私下进行,都市守护部作为守序组织,不能公开违抗神谕。”苏世泽是一位中年人,他劝道:“神灵此时必然已经发现了我们,用不了多久,圣盟军就会打上门来。唐,你确定要揽下这个烫手的事情吗?”
唐低头,注视着手里的玻璃瓶。它呈现瑰丽的蓝色,仿佛无尽星海在小小的玻璃瓶内游荡。这种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它保留下来。
“你看它多像代表希望的星辰啊。”唐说。
简单的话语,却瞬间让苏世泽明白,他们不会回头了。
“如果我们都不能坚定立场,这枚火种,还能传向何方呢?前面的四十四个人,不正是为了将它递给我们,才牺牲的吗?”唐说。
苏世泽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唐的肩。这个动作,表示他会一直站在唐的身边。
这次会面后,人类自救联盟立刻进入了战备状态。
很快,圣盟军集结起来,向人类自救联盟宣战。
与之前四十四人不同的是——这一次,不再是圣盟军单方面的追杀,不再是四十四人无力的逃跑和死亡。
——而终于成了一场力量对等的战争。
为了保存火种、不惜一切代价的大型战争。
轮到了第四十五人唐,火种方终于有了反抗的力量,而不是只能狼狈地四处奔逃,仿佛是一个跨越的象征。
苏世泽去联络能够改善特效药的研究所,唐则负责统领这场战争。
唐早已预料到了未来的惨烈。
——战争不是轻松的事情,甚至远比之前的火种传递更为惨重。光是战场上的几分钟,就会远远超过“四十四”的这个伤亡数字。死亡名单每一天都会呈递到唐的手中。
沙场上,人们喊着热血的口号,迈开脚步与他道别。而他怀揣玻璃瓶,注视着这些年轻的将士们,等他们凯旋归来。
“盟主!请放心!我们会守住人类的历史!战争结束的那天,我给您画石板画!”
“盟主!圣盟军今天被我们打退了几十里!我们保证为您带回胜利!您喜欢蓝玫瑰吗?我希望为您献上一朵蓝玫瑰。”
“盟主!您不用担心,就算再艰难我们也会坚持下去。我不希望那些歌谣、那些画作、那些文学……都在火焰中被焚毁。我想让我们的下一代知道,人类有几千年的历史。这份厚重与积蓄绝对不会被抹去。”
而他拿着写着将士们名字的平板,低声念诵着,将他们的名字尽可能地记住。
奥迪斯(Otis)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平时最喜欢的就是母亲和外婆手工制作的石板画,他不会让这份文化遗产泯没。他在向唐承诺时,笑容比帐篷边的篝火还要热烈。
劳逊(Lawson)是个中年人,他的妻子最喜欢蓝色的玫瑰花,家乡到处都是盛开的花朵。他不想让这份美好消失。他拍着胸膛大声保证着,眼里有光。
蜜雪莉雅(Michelle)是一名军事老师。她一直记录着人们尚未忘却的东西,将文学、美术、歌谣都记录在书本上。她在说话时,声音又轻又缓,却让人能听出她的坚定。
她想,等到战争结束,她可以再度回去教书。这回教的不是军事了,是历史,她想当一名历史老师,把人们忘却的那些厚重的记忆,全都告诉孩子们,包括她那刚满四岁的小女儿。
——你们的世界其实很漫长,历史也很饱满。无数人用生命帮伱们换回了这些,请记住它们。
——而唐听着他们的祈愿、期盼、志向,目视着他们一次次走上战场。阳光之下,他们高高挥着手,诉说着必胜的心愿,仿佛要一步踏入到灿烂的未来里去。
“盟主,我们去了!”
“平安回来。”
黄沙遮蔽了他的双眼,也遮掩住了他们年轻的身影。
第一道枪声锐利地响起,符篆燃烧的味道漂浮在空气中,布帛撕裂声,血肉开裂声……依次响起。嘶嘶啦啦,滴滴答答,仿佛晨露与叶片敲打的声音。
随后,黄沙离去。
他一直站立在等候的位置……没等到一个人回来。
他的手中,平板上的名字一个个暗去,死亡的数字在他眼里逐渐变得堆叠不清,仿佛一条条负重的灵魂。
存放在左胸口的玻璃瓶重若千斤,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他的心脏,让他逐渐无法呼吸。
深夜,他会满头大汗地惊醒,下意识念起逝者的姓名与死亡年月,因为逝者们曾说过——不想被人忘记。亡者的姓名与形貌寄托在他的心里,这是他自以为的责任。
他替他们记下愿望。
替他们留住坟冢。
替他们诉说对生者的留恋与期望。
直到他记住的大多数人都成为了他脑中的枯骨——仿佛他们的名姓已于他的脑海永生。
这一瞬间,
——他仿佛也成了一条死不掉的亡灵。
“今日伤亡情况如下……”
“第一战区阵亡2827人,重伤2917人。第二战区阵亡6028人,重伤1920人。第三战区阵亡3092人,重伤10281人……”
“盟主,盟主……”
“盟主。对……不起,拜托您……别让我的妈妈和外婆……知道我的死讯……”
“蓝色的玫瑰花……真好看啊,盟主。我的妻子一直很喜欢,战争结束后,您能……帮我带给她吗……”
“歌谣、画作、文学……我依然祈盼着想要留住它们,教给孩子们。可是……凭我……已经做不到了……咳,咳咳咳……但是,除了我以外……会有人……去……做的。那样,那样就好……”
“盟主,你要……活下去……玻璃瓶……星辰……活下去……”
“……”
无数声音回荡在他的脑中,愈发模糊不清。
他有时候会恍惚地抬起头,觉得自己是否已经死去?如今只是一条游荡在世间聆听遗憾的亡灵?
他有时候会突然对着镜子呕吐,仿佛镜子中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具满脸鲜血、刀伤、剑伤、弹痕与烧伤的尸体。
……会有结束的那一天吗?
……还是说注定是无望的反抗?
以人类之身违抗神灵……这是何等的不自量力,又是何等的……勇敢。
以渺小挑战阔远,以卑微战胜至高。
他擦拭着镜面,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四十四人堆积在他身上的尸骨,他们低着头,正在与他紧紧相拥。
承载了他们的记忆,他时常会忘了自己是谁——有时他会觉得自己是正在研究特效药的医生蒂娜,捂着左胸口的玻璃瓶拼命奔跑。有时他觉得自己正背着一背包画纸,在寒风凛冽的路上禹禹前行。
有时他会眷恋起红烧排骨的味道,望着桌上的菜碟,他总会在记忆里找到一位会做红烧排骨和鸡汤的妈妈。有时他又会下意识泡一杯带着枸杞的热水,一边想着一位与他素未相识的老班长,一边喝下去。
——仿佛,他从此活成了他们。
前人并未死去,而是于他的身上长生。
他曾在一本未被焚毁的书上看过中世纪猎巫的疯狂。说女巫会在遥远的地方保存着火种,等待人们去取。
而他活成了女巫。
“盟主,你看你,黑眼圈又变重了。昨夜没有好好睡觉吧……虽然知道您需要联络各大军队,但要记得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玛莎(Martha)是一位老太太,她是唐的祖母。在战争发起的第一天,她就赶来了唐的身边。她时常会笑眯眯地望着操练的年轻人们,给他们做热乎乎的面饼,挥手与他们道别。
她也会在深夜走入唐的房间,为他盖上被子。唐会与她聊最近的痛苦,而她微笑听着,是一位耐心的倾听者。
苏世泽也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药物研究员——
当世最有名的神秘学家,
苏黎先女士。
随着战争进程的推移,被卷入战争的人越来越多。人们被“挽救人类历史”的口号所唤醒,他们也试图——留住人类的历史。
——如果人类还有反抗的机会,那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
——如果人类不想成为神灵的掌间玩物,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抗争了吧。
一旦被抹杀历史,忘却过去的仇恨,被压抑在浩大的雨中,只能笑,不能哭,谁还能像今天一样,违抗着全世界,站起来?
“因为我们心里都清楚,寒冬不是永恒的。”
“鲜花会开满园子,墙壁的裂缝会被填补。”
“人们会在火焰与狂喊中去爱。”
“人们会在火焰与狂喊中去爱……”
他们歌唱着这样古老的歌谣,怀念着未曾触碰到的过去,依次走上战场。
唐依然注视着他们,他亲手为他们安排行军路线,亲手将他们推上战场,亲手……接过一些将士的遗物。
他精神恍惚的次数越来越多,对着镜子呕吐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发展到了难以入眠、头晕眼花。四十四人一生的记忆承载他的脑中,太重太重,足以压垮一个人的灵魂。
但他却必须要求自己坚持下去——他是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他是战争的发起者、主导人、统领者、指航标。
他是所有将士眼中的灯塔。一旦失去他,所有人都将手足无措。
记下姓名,抹去姓名。看着手里平板的姓名暗下,一次又一次。为他们抒发未曾出口的遗憾,为他们践行未曾实现的祈愿。
他一直重复着这样的进程,自己也逐渐忘了这是战争开启的第几天。脑中承载了太多太多人,几乎要将他逼疯。
直到那一天,圣盟军的人抓住了祖母玛莎,他们把刀刃横在她的脖子上,要求唐献上一名高阶将领来交换她的性命。
那一刻,唐感觉到的竟然是解脱——如果他也能作为交换的话,这种折磨与痛苦是不是就会到此为止?
他看到祖母凝视着他的,温和而关切的眼神。
她的眼神始终是温和的,沉静的。在无数个夜晚,她抚摸着他的头,让他能在生与死的痛苦中安眠。
“盟主。”老人缓缓说:“以后,没有祖母给你盖被子,你要自己盖上,小心着凉,知道吗?”
“我相信春天会来的。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一定是……你们带来的。”
“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我知道的。”
唐没有来得及开口。
玛莎主动撞上了刀。
艳丽的鲜血在刀刃上炸开,就连挟持她的士兵都吓了一跳。士兵万万没想到,一个老太太能有这么大的决心,竟然敢向刀刃撞去。
她的脖颈被刀刃撕裂,几乎刺穿半个头颅,能望见颈骨,姿态决绝到令人震撼。脸上却仍然是笑容,灿烂而温柔。
就好像,
……火种一样。
(本章完)
九百六十章·“In your eyes.”
白发在凛冽的寒风中飘扬着,像是逐渐融化的细雪。
在她最后的眼神中——唐——终于看到了春天。
……可是,
为什么呢?
为什么连她都活不下来?为什么为了留住人类的历史……为什么连一个老奶奶都要这样痛苦地死去?
他哽咽着抱住了她无头的尸体,泣不成声。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为了留住一个时代,人类究竟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从那以后,他戴上了面具。
领袖不需要外露的情绪。他在乎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敌人威胁他的道具。
所以——倘若领袖冷情冷性,彻底遮掩住自己的情绪,成为人们赞颂的一个冰冷的石像,那便不会有人因他而受伤。
一个又一个人走过,是一把又一把火炬的交替。
跨越前人的尸骨,默默无闻地倒伏于烈火。
唐一直站在白骨之间,承受着能压垮脊骨的负重,念诵着他们的姓名,背负着他们生前的故事。
——直到窥见曙光之时。
苏黎先女士的研究进程很快,她有一名叫“林玉子”的医生同伴,在她们的带领下,没有副作用的特效药已经初具雏形。
一天夜里,苏世泽站在唐的房门前。
门内,唐斜靠在椅子上,歪着头,右手仍然维持着写字的动作,面前是数以百计的行军记录。他戴着面具,眼睛闭着,像是在写字的时候突然睡着了。
直到苏世泽走进去,为他盖上被子。唐才睁开眼,继续写明天的军事安排。
“唐。你已经戴了太久的面具了。”苏世泽望着他。
月光从窗外洒落,勾勒着唐棱角锐利的漆黑面具。这枚面具是一张恶鬼面具,有着狰狞的羊角,为了震慑那些不服气的人们。
唐笔尖一顿。
“好久没看到你的脸了,能取下面具,给我看看吗?”苏世泽说。
唐犹豫了一下,取下了面具。
苏世泽盯着唐,看了很久。
作为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唐的年纪却不大。他的容颜依然带着年轻人的滞涩,眉目依然决绝,然而这些情绪都会被藏在恶鬼面具下,不会有人看到。
——他仿佛已经成为了一种冰冷的象征。一种战争的金属勋章,或是一面旗帜。人们只要看见他,就知道灯塔的光芒在这里,至于他的内心会如何动摇与痛苦,没有人能够触及。
这不重要。
对于一座灯塔,人们只会关心它的光芒亮不亮,底座够不够坚固,不会关心它是否会感到痛苦。
苏世泽就这样盯着唐,看了许久许久,视线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将他不会再示于人前的这张脸完全刻印在脑海里。这时唐才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原来有一张人类的脸,而非一张冰冷的面具。
他没能明白苏世泽在看什么,直到他也与苏世泽的眼神对上。
在苏世泽的眼里,唐看到了许多东西。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出现幻觉了吧——不然怎么会看到那么多清晰的意象,俱浓缩在一个人的瞳孔中?
——纷飞的白鸟,盛开的鲜花,隽永的诗歌与绘画。
太美丽了。
令人想要落泪。
他微移视线,看到柜子上的一排排相片——那是在战争初期,曾经与他极为熟悉之人,他们的影像,他都保留了下来。
奥迪斯,劳逊,蜜雪莉雅,玛莎……
“还要继续吗?”苏世泽搬来一个椅子,背对着他坐下。
月光下,二人的影子很长。
“嗯。”
“没有副作用的特效药快出来了,到那时,所有人都会想起历史了……”
“嗯。”
“但那还不够,神灵能够抹去我们的历史,就能抹去第二次。我们还是要战斗,直到圣盟军不复存在,直到人类不再屈从于神灵,直到……神灵收回成命。”
“嗯。”
“道阻且长啊,唐。道阻且长……”
“是啊。”
“不过,我知道你会继续下去的。到了成功的那一天——我想和伱去你家乡看白色的朝颜花,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家乡,遍地都是漂亮的朝颜花,如果能在年节时找到一朵白色的,一辈子都会平安幸福。”
“……好。”
“到时候,我们也给大家摘下白色的朝颜花吧,放在大家的墓前。”
“会的。”
“唐。其实我真的很希望能有那一天啊,我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是在这场战争中离开的。”
“我不能辜负他们离开前的愿望,我不能不走进春天里啊……”苏世泽的声音越来越低。
“……”
唐回头,才发现苏世泽已经睡着了。月光洒在他有些沧桑的脸上,他们的眉眼都是相似的疲惫。
椅子相互背对着,唐很难反手去触及苏世泽。于是他仅仅是回头望着,没有触碰,望了许久,直到月光推移,一抹晨曦自远山亮起。
这里靠近龙城边关,高山连绵。
桌上泡着枸杞的保温杯依然热着,唐打开盖子,望着氤氲的热气,一饮而尽。
喉咙传来微弱的痛苦,他才意识到这杯水很烫。他的五感已经相当模糊,连水温都难以分辨。他承载了四十四人的情绪与记忆已经太久了,此前从没有传火者活了这么长时间。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情况在越来越差,连平稳的走路都很困难。
“……”
他望着苏世泽,视野里只能看见一圈模糊的月光。
仿佛一切都化为了月光。
他走到一个保温的柜子前,将里面的一朵白色朝颜花取出——这是战火蔓延到他的家乡时,在家乡被毁前,他留下的朝颜花。
他没有告诉苏世泽一个残忍的真相——家乡其实早就已经被毁了,被他们亲手掀起的战火摧毁了——也不会再有白色的朝颜花了。
他将这最后一朵白色朝颜花放在苏世泽的左胸口袋上,用勋章“咔哒”一声扣紧,仿佛交接了什么。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眉眼放松。
然后,在这片战火烧尽的土地上,在这间布满死者名单的房间里,在这片漂亮而柔软的月光中——
唐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沉静柔软的笑容。
与他祖母玛莎的笑容,一模一样。
恍若月光。
……
鲜花真美啊。
……替我去看吧。
……
【No.46 link the fire(传火者)·Shize Su(苏世泽)】
……
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在一天早晨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一个平凡的早晨。
窗外的大雁掠过关山,白雪纷扬,保温杯还在飘着热气,桌上的行军记录还停留在写了一半的部分,笔尖流出几滴墨水,让人仿佛觉得唐还会拿起笔把它写完。
墙上还悬挂着几张照片,是他与祖母玛莎早些年前旅行的照片。小镇满园的朝颜花中,老奶奶和青年牵着手,朝着阳光灿烂的方向走去,仿佛他还会继续走下去。
……但他确实是死去了。
无论是过重的领袖压力,还是足以压垮身体的精神负重,都让他没能再睁开眼。
在看到趴在桌上、仿佛沉眠的唐的时候,苏世泽的心里什么都没有,眼眶也干涩得没有一滴泪。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而唐死去后,接下火种的,会是他。
苏世泽接过了前四十五人的记忆与情感。
依照唐生前的要求,苏世泽没有向任何人公开这件事。他悄悄埋了唐,埋在后院的花园里,在朝颜花的簇拥中,没有一个人瞧见这场葬礼。名震四方的盟主大人,没人知晓他死去的那一天。
生前那样柔软的人,死后也仅仅只剩下了冰冷的无字墓碑,和一朵即将枯萎的白色朝颜花。苏世泽试图与他说话,但唐不会再回应他了。
苏世泽拍了拍墓碑,宛如那天他拍上唐的肩膀,表示会一直站在挚友的身边……如今也是一样。
那么渴望看到春天的人,还是死在了半途。
苏世泽平复着情绪,让自己坚强起来。
碰触白色朝颜花的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
苏世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
随后,原本干涩得没有一滴泪的他,突兀地红了眼。泪水忽然滚落,仿佛从空无一物的心中坠落。他咬紧牙关,全身都在颤抖,几乎说不出一个字。
“……”
花瓣上,刻着三行小字。
……
【不必为我没能跨入春天而难过。】
【其实我早就看过春天了。】
【——In your eyes.(在你眼中)】
……
大雁南飞,关山淋雪。
苏世泽回到房间,拿起了桌上的恶鬼面具。
他照着镜子。
——缓缓地,将它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苏世泽。”苏世泽站在空无一人的室内,反复练习自己的嗓音。
“……春天。”
“……鲜花。”
“……爱。”
他不断地念诵着各个词汇,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声音,直到与唐的声音等同。
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是不能死的,无数人需要这个“灯塔”。
所以,“唐”不会死。
他的手指按压着面具边缘,将自己的脸完全遮住。他穿上唐的衣服,一剪刀剪断了自己的鬓发。他用着唐的声线,模仿他的口音与小动作。
——你所未践的理想,由我践行。
——你所未实现的明天,由我创造。
你的一切,由我,继承。
那夜清冷的月光已然逝去,他还在一天天变老,唐却永远停留在了最年轻的时候,那位满怀理想主义的年轻人的时光被定格了,不会再往下走。
苏世泽念诵着古老的歌谣、诗词,让自己能够坚定地迈开脚步,推开房门,直面千万道满怀期许的视线。
然后,
作为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作为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
站在高台,张开双臂,张开嘴,高呼——
——你要高举手中文明的炬火逆风前行。
——你要高举手中历史的辰星逆流而上。
即使它炽热的火舌会舔舐你的双手,你的身躯,你全身上下每一处血肉,将你燃烧殆尽。
它在你的血液里奔流,不停地奔流,直至流向下一位传火者,流向每一位传火者——
然后汇聚成大海,
汇聚成黎明初生。
……
从今天起——
你即是我的【马甲】。
我即是你的全部。
……
其实我早就看过春天了,
在你眼中。
……
【No.47 link the fire(传火者)·Lixian Su(苏黎先)】
……
第四十七副画,黑发披肩的女人手捧蔚蓝色的玻璃瓶,微笑着站在满堂花树下。
花树枝繁叶茂,腊梅般的花朵点缀在叶片之间,墙壁爬满苍白的玫瑰。
她坐在弦琴前,低吟浅唱。
“那火花……曾经匿身于巴格达退潮中的火花……”
“难道要我吟唱革命者的血,”
“让暴君以后不再荼毒生灵?”
“难道要我探究野蛮的轨道,”
“以便我们的日子和思想变得文明?”
“你怎么……默不作声……?”
直到一名棕发女人走到她身边,轻声道:“黎先。战线后缩了,为了保证特效药的安全,我们得带特效药逃走。”
苏黎先停下拨弄弦琴,微微笑了:“那走吧,玉子。”
当苏世泽去世后,火种递交到了苏黎先手中。她是当世最有名的神秘学家,正在研究没有副作用的特效药。林玉子则是她的医生同伴。
士兵们护送着她们二人离开了这间研究所。苏黎先一直承载着前四十六人的记忆,为了保存自我,她空闲时会和林玉子一起练习绘画和弦琴,用热爱来时刻记住自己是谁,她的存活时间超过了唐与苏世泽,才等到了特效药诞生。
这间研究所里,布满了她的绘画与种植的花朵,还有一架林玉子送她的弦琴,可惜,没办法带上了。
“玉子,我们会走进春天里,对吗?”
逃亡途中,苏黎先坐在后座位,紧紧握住林玉子的手。她微微笑了,灿如鲜花。她的容貌依然年轻,眉目弯弯,对世界的热爱是最好的驻颜术。
“当然。”
林玉子握紧她的手,摩挲她无名指的戒指。
“我的孩子……苏文笙。当我接过玻璃瓶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一生不能再接近他,甚至不能与他通讯。”苏黎先低声道:“否则,圣盟军就会怀疑,他成为了下一个传火者。只有我永远都不与他见面,他才是最安全的。”
“虽然是为了保护他,但这是我一辈子中最遗憾的事。”
“我是……一个不合格的妈妈。”
她打开项链里的夹层,里面有一张小男孩的照片。她捧起项链,缓缓吻上。
“你是一个合格的英雄。”林玉子抱住了她:“我也很想念……我家易钟玉,他才十岁……”
在逃亡的车上,当世最有名的神秘学家捧着灿若辰星般的玻璃瓶,缓缓与她的挚友相拥。她们诉说着对孩子的眷恋与不舍,手握火种,企图以渺小战胜至高。
共同承载着同一份火热,同一份轻飘飘的重量,同一份烧灼。承担同一份后果。
“长大吧,长大吧……”
迎风灿烂的花圃中,车辆飞驰而过,将所有的厮杀、所有的追赶都抛在身后。
苏黎先的歌声漂浮着,仿佛自由的鸟儿。
“我的孩子啊。”
“你要长成一个让自己骄傲的人。”
“你要长成一个自由的人。”
“向着白鸟高呼,你长成了一个很好的人……”
“孩子啊,孩子啊,请别一去不复返,请别一去不复返。”
“我不能辜负他们离开前的愿望,我不能不走进春天里啊……”
……
“妈妈多想看见你长大……”
“长大吧,长大吧。”
“Link the fire.”
她微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
……
“代她……走进春天里吧。”
……
(本章完)
九百六十一章·“口红。”
苏黎先的逃亡并不顺利。
车辆被迫逃入山林。圣盟军一直穷追不舍。
“圣盟军紧急调军,请立刻前往十二区密林,剿灭携带病毒的罪人……”车载广播传出圣盟军的声音,他们正在大肆抹黑苏黎先。把特效药说成“病毒”。
苏黎先低头,将存放在左胸口内袋的玻璃瓶取出,凝视着这枚灿烂如蓝色星辰的特效药。
……她必须要保护好它。这抹火焰不能断在第四十七人。
窗外风景飞速晃过,树枝刮擦着车玻璃。
“苏女士,林女士,跳车吧!”驾驶车辆的司机忽然说。
“刘师傅,我们需要跳车吗?”林玉子讶异道。
“森林太密了,只有这一条小道。但这是单行道,圣盟军肯定会在终点堵人。”司机说:“只有你们现在跳车,借助两侧的密集山林逃亡,才可能活下去。”
林玉子还在犹豫,苏黎先当机立断:“玉子,我们跳!”
她已经隐隐看到车辆后方的追兵,如果被两面包夹,肯定逃不掉。
林玉子额头隐隐发汗:“刘师傅,不必跳车,你可以把车停下,这样稳妥些。”
司机笑了笑:“你以为我让你跳车是为了什么?就是不想停车。如果这车一停,圣盟军就会知道你们的活动范围,只有把这车一直开下去,他们不知道你们在哪下车了,才会找不到你们!”
林玉子这才意识到刘师傅怀着怎样的决心。如果车一直开下去,圣盟军发现车上没有苏黎先,刘师傅不可能活下来。
她甚至不记得刘师傅的全名,只知道他姓刘,是研究所的外聘司机。平日爱贪小便宜,连食堂的鸡蛋都要多拿几个。就是个没有任何特点的小市民,喜欢计较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似乎有一个四岁的女儿,会在他下班后来找他。他会把自己偷拿的鸡蛋给她吃,抱怨每个月的工钱。
林玉子从没想过他会这样做。
“玉子,走吧。”苏黎先道谢后,推开了车门,狂风呼呼灌入。
林玉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位中年司机,他直视前方,林玉子看不清他的脸,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颤抖,很显然他也在害怕。后视镜里他的双眼隐隐有泪。
鲜红的平安结在后车镜下摇摆着,林玉子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这枚像金鱼尾巴一样的红结。
风声呼啸,苏黎先抱着林玉子跳车,剧烈的狂风刮擦过她们的脊背。草叶飞舞,那辆车很快疾驰而过,再也看不到了。
“唰啦!唰啦!”
直至躺在草叶上时,林玉子才恍惚地察觉——最后她连刘师傅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她的眼界太宽广了,没能记住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小人物。
……小人物。
“再见,刘师傅……”林玉子喃喃道。
苏黎先拉着林玉子的手,往密林里冲。
她们逃了很久,远方传来枪声、喊声、炮火声、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每当她们即将冲出森林,就会发现不远处有圣盟军在驻守,无法突破。白昼与黑夜在空中来回颠倒,她们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肚子里面只剩下了水。
身上的衣衫已经很破,几十日的逃亡让她们饥寒交迫。适逢小雪,惨淡的白色霜雪从空中飘落。
圣盟军的围剿越来越紧密,二人被迫躲在了一处山洞里。山洞位于高坡之下,很难被人发现,
苏黎先抱着双膝,静静坐在一处黯光之下。这里是山洞唯一的光源,黯光从细细的裂缝投射而下。她已经十分虚弱。
“已经超过三十小时没有吃东西了,黎先你在这等着,我去找点果子……”林玉子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沙哑。
“嗯。”
回应她的声音,同样很沙哑。
等林玉子找了一些果子回来后,苏黎先已经躺在地上,闭着眼,手指还紧紧握着玻璃瓶。
那一线黯光从山洞的缝隙落下,恰好落在苏黎先的脸上。映照出她因为长久逃亡而苍白的脸,嘴唇干裂,仿佛枯死的老树皮,两颊消瘦而凹陷。
看到这一幕的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捏住了林玉子的心脏。她近乎仓皇地跑过去,去探苏黎先的鼻息。感知到热风的那一刻,她才确定苏黎先还活着。
然而,心中的惶惶之感无法褪去。她畏惧苏黎先的死亡。
“黎先。”林玉子的声音干涩无比。
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我们……去向圣盟军投诚吧。这样,你还能活下去。”
苏黎先已经消瘦如枯骨,身体因为极度缺乏营养而向下凹陷。很难再撑下去。
人类自救联盟还没找到她们,圣盟军已经朝这里靠近。她们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
只有接触圣盟军,才能活下去。苏黎先是最有名的神秘学家,圣盟军不会让她饿死的。但是继续躲在这里,绝对是……被饿死的结局。
然而,苏黎先躺在她怀里,摇了摇头。
她的手,缓慢地抬起,仿佛在操控不属于她的肢体。手指缓缓地点了点左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
玻璃瓶与胸口相贴,也像是她的另一枚心脏。
“叮当。”
仿佛传来心脏与玻璃瓶清脆相击的声音。
这一瞬间,林玉子的心中好像也被什么撞击了,她突然泪流满面。
苏黎先牵起她的手,在她手里写字。
【它,是,我,的,心,脏。】
……
——它是我的心脏。
——不可以交出去。
山洞里没有风,只有隐隐的白雪从缝隙洒入,融化在她们身周,像是白色的满天星。
林玉子紧紧抱住了苏黎先,滚烫的液体落在苏黎先脊背。她把手里的果子捏成糊糊,缓缓喂进苏黎先口中。
人类的心脏由血肉组成,它不可能是一枚玻璃瓶。
但当玻璃瓶携带了全部的薪火,在理想之人的眼中,它便成了他们要拼命保护的心脏。
一旦心脏破裂,自身也不得独活。
就算她们死在这里,玻璃瓶也不会落入圣盟军手中被销毁。等到人类自救联盟打过来,也许它还能被发现。
即使,那个时候,人们看见的,只有两具连血肉没有的枯骨。还有一枚仍然散发着湛蓝光辉的玻璃瓶。
苏黎先吞吐着果子糊糊,她的吞咽功能已经变得困难,一边吞一边干呕,像反刍的牛。林玉子只能不断地帮她吞咽,喂她喝雪水。
她的呼吸像老旧的风箱,一声接着一声,刺耳地响,氧气也成为了奢望。
“玉子,除了圣盟军……所有人都在拼命地帮我们,我们……不可以放弃。”苏黎先的脸色像纸一样白。
“……好。”
“不要屈服……不要舍弃我们的历史。抹杀一个种族的最好办法,就是抹杀他们的历史与文化,我们……不可以屈服,要等待救援。”
“……嗯。”
“我……有点累了。”
“没事的,睡吧。”
当苏黎先睡去后,林玉子的瞳孔开始失焦,她背对着苏黎先,反反复复地重复一句话,形同疯魔。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山洞里的时日持续了很久,外面逐渐布满了圣盟军。林玉子甚至不敢出去找野果,她只要踏出山洞半步,就很容易被发现。
苏黎先本就虚弱,四十六人的情感与记忆一直折磨她,一旦没有食物,她的身体恶化得远比林玉子快。
今天是在山洞的第七天,林玉子悄悄关闭了手电筒的电池报警。如今她们连光源也没有了。
她们都在变得越来越沉默。长久的等待、绝望与饥饿,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里等待死亡一步步降临,比刑罚都要磨人。
苏黎先已经难以行走,她甚至连起身都困难,一天里有二十个小时都神智模糊,嘴里又是“妈妈,我想吃红烧排骨”,又是“别抢我的画……”,又是什么“老班长,你值得你骄傲吗”,这些含混不清的言辞。林玉子听不明白。
她只是反复亲吻着玻璃瓶,望着它如同辰星般的光,假想着一切美好都在里面。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以一种机械而呆板的形式。
这一天,林玉子正在望着头顶缝隙间的落雪。这时,她突然听到苏黎先的声音。
“玉子。”
沉稳,清脆。一点都不嘶哑。
林玉子回头,望见许久没有起身的苏黎先,竟然一反常态地站了起来。苏黎先今天精神很好,连面色都红润了些,令人感到惊讶。
“你起来干什么?”林玉子想让她继续休息。
“画画。”苏黎先笑了笑。
她拿起地上的石头,一步一喘地凑近山壁,开始刻东西,动作颤抖,仿佛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她刻得很认真,眼神很亮。
林玉子凑近一看,苏黎先在用石头画画。
简笔的花树、绽放的玫瑰、爬满台阶的绿藤。随后,是一个个火柴人,研究所的同事们、司机刘师傅、食堂的王大妈、保安陈师傅、吴师傅……
仿佛苏黎先正在用人生的最后时刻,用最简单的纸和笔,在石壁上谱写她的一生。
“这是,玫瑰花?”林玉子轻声问。
“嗯。文笙从小就喜欢玫瑰花。”
“这是,绿藤吗?”
“嗯。崇平喜欢的。”
“画得很好看。”
“为了玫瑰花,为了绿藤,你也要活下去,好吗?玉子。你会告诉所有人,冬天不是永恒的。这不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这是所有传火者共同垒筑的未来和希望。”
“你也是。”
“……”
苏黎先用一种林玉子难以理解的眼神,望了林玉子一眼。
最后,苏黎先用颤抖的手,捏着石头刻下了最后的三个人。这三个人,她画得格外认真,不是简单的火柴人。
戴着警帽的男人,身姿笔挺,笑容和煦。
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手捧弦琴,手指勾勒着琴弦,视线望向正中央的少年。
穿着校服的少年,怀里抱着一只胖胖的橘猫。脸上是开朗的、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容。
它们存在于石壁上,存在于这暗无天日的山洞中。一家三口带一只猫,皆在微笑。仿佛很远很远的未来,真的会有很好的事,也许他们都能得到幸福。
“咔哒。”
石头发出脆弱的响声。
苏黎先呕出一口血,缓缓往前倒去,她吐出的血沾在了石壁上,画染上了血色。
林玉子立刻搂住了她,像抱住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苏黎先的精神劲已经过去了。
她重新变得虚弱,甚至于,比之前更虚弱。
“玉子,答应我……一件事。”苏黎先低喘着。
林玉子搂着她,只是摇摇头。
她很想答应苏黎先,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反复告诫她——不可以答应苏黎先,你知道她想请求什么的。
不可以的。
“山洞里……还有最后的一些野果,它们……是会被耗尽的,数量不多。”苏黎先断断续续地说:“之前……我们一直省着吃。但是,两个人……是不够的,我们最好要活一个人,等到……把特效药带出去,你……明白我的话吗?”
林玉子什么都没说。
她明白。她当然明白苏黎先是什么意思。
但是……
“……”
苏黎先低头,理顺林玉子的乱发,掸去林玉子身上的灰尘,拿起口袋里的口红——这是她平日里就放在身上的,在出席一些场合时能用到。
她将口红点在林玉子干裂发白的嘴唇上,像一抹雪地里的血。
“别动。”
她的声音很低。
“……玉子,我想看见你,漂漂亮亮的。”
不要拒绝我的请求,你要好好活着。
我想把漂亮的你的样子,最后记在我的脑海里。
我想借用自己回光返照的最后机会,做尽自己最后想做的事。
画画,哼歌,给你画一个美丽的妆。
让我死去了也不会忘记。
黑暗的山洞里,只有一抹晨曦透过缝隙洒在二人身边。口红涂抹着唇瓣,画出鲜烈的色彩。
她们的眼神流露出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平静,好像即将面临死亡的不是她们。
谁都没有说话,仿佛灵魂已经短暂地逃离了这个幽闭的山洞,窜入了某个尚未到来的黎明。
直至苏黎先开口。
(本章完)
九百六十二章·“庭有枇杷树。”
“你要长成一个让自己骄傲的人。”
林玉子的嘴唇,由苍白变得红润,甚至变得艳红。
口红涂抹在她的唇上,离她极近的,是苏黎先的睫毛。呼出的气喷吐在她脸上。
“你要长成一个自由的人。”
鲜红的颜色涂抹着她的唇,让唇瓣不再失色。
“向着白鸟高呼,你长成了一个很好的人……”
苏黎先的歌声很浅,很淡。没有多少浓烈的感情,却能让人感觉到,这位女士心中怀着的极为浓烈的爱。
光线微移,林玉子看到,那近在咫尺的眼眸,仿佛一盏逐渐被风盖过的烛火。
苏黎先的手指开始颤抖,逐渐地,她的歌声越来越低,眼眸变得越来越黯,越来越黯……
“啪嗒”。
口红坠地。
鲜烈的红色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从林玉子的唇瓣划到脸颊边。
“咣当。”
玻璃瓶掉在地上,清脆一声,星空般的光芒仍然流转其中,浓缩着漫长的人类历史。
林玉子没有捡,她俯下身,颤抖地无声流泪。紧紧攥着的拳头抵在自己喉咙前,仿佛因此可以压下溢满全身的悲愤。
……
苏黎先自此昏迷了数天,哪怕途中有清醒的时候,也拒绝林玉子的喂食。她要将仅剩的食物留给林玉子,林玉子才能把特效药最后带出去。
她甚至提出,在她死后,林玉子可以吃她的尸体。
在山洞的第十四天,二人仿佛都有预感。林玉子抱着苏黎先坐在一线阳光下,听着她微弱的喘息声,越来越小。
苏黎先已经无法说话,于是林玉子最后问道。
后悔吗?
苏黎先手指微动,在林玉子掌心缓缓写字。
——不。
林玉子问道。
黎先,如果有重来的机会,你会接下苏世泽的玻璃瓶吗?
苏黎先写道。
——会。
林玉子又问道。
你想和家人说什么吗,我可以为你带出去?
苏黎先的手指艰难地动着,她写不了太长的句子。她只能写简洁而明了的短句。
手指微动,林玉子感到手掌痒痒的,苏黎先的字写得很重很重。
——文,笙。
——妈,妈,爱,你。
林玉子觉得自己仿佛正在坠落。
坠落于这场残忍而光辉的文明之战中,坠落于这浩大而渺茫的人类之爱中。
她哽咽着声音,颤抖地说。
黎先,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挚友。我也爱你。
苏黎先似乎笑了笑。
她的面部肌肉太僵硬,令人分不清她有没有笑。但林玉子觉得,苏黎先一定是在笑的,而且笑得一定很美,即使她看不见。
手指微动,林玉子得到了答复。
爱。
第一个字写得又轻又缓。
爱。
随后,相同的第二个字写得快了些。
爱。
最后,第三个字写得很快。
苏黎先连续在她掌心,写下了三个“爱”。
爱——一切疑问的解答。
后悔吗?
——因为爱,所以不后悔。
黎先,如果有重来的机会,你会接下苏世泽的玻璃瓶吗?
——因为爱,所以会接下。
你想和家人说什么吗,我可以为你带出去?
——我想将一切繁杂而琐碎的言语,全都付之于“爱”。我爱你们。
于是,一切都得到了解答。
当世最有名的神秘学家就在这一刻彻底阖上了眼,她留给世间的最后痕迹是三个“爱”。
她的医生挚友紧紧抱着她,唇瓣的口红擦过她的脸颊,仿佛鲜烈的火焰在她们眼眶边燃烧。
“爱,爱,爱……”
唯有反复的哽咽回荡在空旷的山洞里,山洞里只剩下了一条生命。
林玉子此时终于明白了苏黎先之前看她的眼神,是为了什么。
那一刻,提到玫瑰花的那一刻,这位当世最有名望的神秘学家,想的不是未来的锦绣前途,也不是自己的生。
她说想要活下去,怜惜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怜惜林玉子的生命。
——倘若苏黎先死在这里,下一个接过火种的,只能是林玉子。而一旦接过火种,就意味着林玉子也会成为下一个死去的“苏黎先”。
所以,在画玫瑰花的时候,苏黎先才会那样地望着林玉子。因为她感到愧疚。
对不起,把你卷入这场文明的战争中。
对不起,让你成为了下一个link the fire(传火者)。
对不起,我没能活下去,让你被迫接受和我一样的命运。
对不起……
对不起你。
“……”
片刻后,寂静的山洞里传来一声野兽嘶吼般的声音,难过得不似人类。
滚烫的水泽滴落在地面,林玉子仿佛变回了一个小孩,她依照本能,紧紧抱着尚存温度的挚友,一遍又一遍蹭着她的脸颊,瞳孔失焦。
她的手贴近苏黎先心口,在那不再跳动的心脏上——停留片刻。然后义无反顾地碰触了内袋里的玻璃瓶。
直至——
一颗旧的心脏破裂了。
一位新的传火者诞生了。
……
“玉子,我们考上同一所研究所了!太好了。”
“玉子,我喜欢那个姓刘的警卫。虽然他不会说话,旁人都劝我,说他家庭条件太差,他配不上我。可我就是喜欢他。我觉得喜欢一个人,不能因为他的经济条件就退避三舍,而要看他的品性。我很喜欢他。”
“玉子,你觉得‘文笙’这个名字怎么样?我希望在这个冰冷的时代里,我的孩子能成为一个关注这些词汇的人。我希望他成为一个温和、善良、富有正义感和同情心的人。”
“玉子,你喜欢玫瑰花吗?我的爱人送了一束给我,我们一起看。”
“玉子,身边有你真好。”
“玉子,快来帮我拿拿主意,今天穿什么好……”
“玉子……”
“玉子……”
“……”
……
林玉子仰起头。
湛蓝的玻璃瓶躺在她的手中,贴在她与苏黎先的胸口之间,它闪烁着美丽的蓝色光芒。
仿佛——
一朵苏黎先最喜欢的,漂亮的蓝玫瑰。
捧着这朵“蓝玫瑰”,在缝隙间的白雪中,在冷寂的山洞中,林玉子忍着全身的虚弱和饥饿,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寂静的山洞里,响起挚友没唱完的歌。
……
“孩子啊,孩子啊,请别一去不复返,请别一去不复返。”
“我不能辜负他们离开前的愿望,我不能不走进春天里啊……”
……
你的觉悟因为你是人类而引燃,
柴薪被燃尽之时是寂静无声的。
……
【No.48 link the fire(传火者)·yuzi lin(林玉子)】
……
林玉子的生命没有持续多久。
被人类自救联盟救出来后,她很快选择了下一任合适的传火者——稻亚城心理咨询中心的苏博士。
稻亚城是她的老家。从小她就听街坊的老人们说过一个隐秘的传闻,说稻亚城的主教离明月,掌握着与神对抗的力量。
在下达神谕时,神灵都会绕过稻亚城,仿佛那里是不值得关注的地方。但林玉子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玉子本想把玻璃瓶给离明月,但又觉得离明月毕竟是主教,未必安全。她选择把玻璃瓶给了稻亚城的苏博士。苏博士背景清白,经常与人类自救联盟合作,也能不着痕迹地去试探离明月。
由于逃亡途中留下了暗伤,林玉子很快就病逝了。
去世前她撑着病体来到了苏黎先的墓前,哼着民谣。
旁人都缄默而悲伤地放下菊花,她却放下了一束鲜艳的蓝玫瑰,仿佛人群中的异类。
她撑着一把鲜红的伞,在灰白的雨中高歌,嘴上涂着鲜亮的口红。在黑黑白白的悼念人群中,她是一抹最浓烈的色彩。
“风儿啊,风儿啊,请别一去不复返,请别一去不复返。”
“白色的朝颜花就在这里呀,人世间的祝福入梦来……”
林玉子病逝后,她的墓在苏黎先的旁边。
两块墓碑在雨中并肩立着,仿佛一对挚友在此长久地伫立。
……
人们都说,苏黎先女士生前最好的朋友,是林玉子女士。林玉子女士最好的朋友,同样也是苏黎先女士。
先驱者负满的遗憾和骨骸,当在一个喧嚣的春天埋下。
……
【No.49 link the fire(传火者)·jihe su(苏季合)】
……
苏明安从第四十八幅画中脱离出来。
这一刻他的泪腺是酸的,但没有落泪,仅仅只是注视着这第四十七幅画和第四十八幅画。
画上的苏黎先手捧弦琴,微低眉眼,背后是漂亮的花树。蓝色的玻璃瓶躺在她的心口内袋,散发着璀璨的光晕。
画上的林玉子坐在山洞里,手拿口红,仿佛画外有一个人正在被她涂口红。她笑得眉眼弯弯,唇色鲜烈,就像从未身处绝境。
苏明安仿佛看到那位母亲背后生出双翼,她张开双翼飞离了这个山洞。她在风中自由地翱翔,带着特效药离开了死亡。而他之前看到的一切都只是虚假的故事,她们都活了下来。
但他知道,二人已不在。他所看到的,确实是她们死前的最后画面。故事并非圆满,现实并非童话。
他的眼眶隐隐有些酸涩。
“苏明安……”旁边的诺尔没有看到这些画面,但他看到了苏明安微变的神情。
“我没事。”苏明安说。
他曾以为苏黎先是自己母亲的原初,是个不负责任的疯子。但他却发现,苏黎先确实是个好妈妈。
他回想着画面中苏黎先的墓碑,她的墓碑下方刻着几行小字,应该是苏黎先早在研究所时,就想好的一段话。
……
【文笙。】
【如果你未来能有机会来到妈妈的墓前,请容妈妈对你说一声对不起。是妈妈选择了世界,远离了你。】
【在成长途中,你一定会恨妈妈。恨妈妈为什么不回来,恨妈妈为什么不给你打电话,恨妈妈为什么有闲心种花画画……妈妈只能对你说,对不起。是妈妈无法参与到你的人生里。】
【太多人的记忆在妈妈脑海里,混乱而痛苦。妈妈反复记反复记,才没能忘掉你的名字。】
【妈妈想让所有的孩子们,将来都能种花画画,而不是被迫磨灭历史,销毁所有的艺术画作。】
【你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妈妈都不会指手画脚。妈妈只希望你能开心。】
【成为钢琴家也好,成为和你父亲一样的警卫也好,成为妈妈这样的研究员也好,成为老师也好,清洁工也好,医生也好,主播也好,小职员也好。】
【妈妈并不是想让你变得多么伟大,而生下你的。】
【希望你幸福。】
……
亲情是永远不能替代的,它是一块疮疤……时刻提醒着他,你已经失去了,又或者,你从未拥有。
苏明安回想墓碑上的这段话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传来阵阵隐痛。
人们不是害怕失去,而是害怕找不到替代品。
像“母爱”这种感情,他找不到任何替代品。大多数人都有的这种东西,他是永远缺失的。
但想到苏黎先的笑容,想到苏黎先亲吻相片时的模样,想到她濒死时在林玉子手掌心写下的“爱”。苏明安感觉,自己缺了一口的内心,仿佛被填补了一分,虽然仍然存有大洞,仍然在永无止息地漏风。
稻亚城,苏文笙窗外的那棵茂密的梧桐树,是苏黎先在生下苏文笙那年移植过来的,是她与丈夫刘崇平共同的礼物。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梧桐树越长越高,亭亭如盖。
它始终屹立在那里。等到苏明安来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依然在那里。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他的手抵住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里也有一枚湛蓝色的玻璃瓶。它又名“人类的希望”。
然后他在这一瞬间恍然察觉——恐怕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心脏就已经成了这枚玻璃瓶,而不是别的什么温暖的血肉。
“苏明安。”诺尔说。
苏明安抬头。
“在你眼中,我看到了灿烂的未来。它发着光,像星辰一样。”诺尔说。
苏明安微微一怔,轻声道:“我眼里有这些?”
诺尔点了点头,指了指第五十幅画。
“有些东西,会一直长存,即使一次又一次地将它毁灭,它也依旧会活过来。”诺尔的眼神,像极了林玉子。
他微微笑了。
“比如你的眼睛,比如星火,比如,爱。”
(本章完)
九百六十三章·“复返的青年,名叫苏明安。”
苏明安顺着诺尔的手指,看向第五十幅画——这也是最后一幅画。
它画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学生。学生站在灿烂的阳光下,抬头仰望着高大的教学楼,在浓烈的阴影中,教学楼仿佛一只庞大的阴暗巨兽。
学生抬着头,掌间捧着莹蓝色的玻璃瓶。这幅画的阴影极重,只能看清学生漆黑的身影。
……
在苏黎先死后,圣盟军给她扣上了“反人类”的罪名,声称是苏黎先毁掉了真正的特效药。此后无人敢平反。
第四十九位传火者苏季合博士,就职于稻亚城的心理咨询中心。
苏博士原本做好了被圣盟军打上门来的准备。毕竟前四十八人都会受到圣盟军的追杀。但——这一次,他等待了许久,圣盟军居然没有打上来。
据林玉子生前所说,如果圣盟军没有打上门来,说明离明月确实掌握着与神相抗的力量,庇护着稻亚城。
“这样一来……火种是不是不用继续传递下去了?”
苏博士望着夜间的蓝色月亮。
他感到心间传来广阔的自由,仿佛有四十八条灵魂在他的心头欢呼——这场持续已久的火种传递——终于能结束了。
火种抵达了安全之处,不会再有圣盟军把它夺走,也不会有第五十位牺牲者诞生。
莹蓝的月光下,他推了推眼镜,长长舒出一口气。
如今的特效药副作用已经去除,完全可以推广给民众。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急切,否则神灵一个神谕,特效药又会被阻断。他需要接触离明月——接触这个据说可以与神抗衡的人。
一天夜里,一身白大褂的苏博士走入教堂。
他在踏入教堂的这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古神话里的天使。白衣主教的眼眸深邃而宁静,仿佛倒映着深蓝色的满月。
“离主教您好,我听说您是能与神抗衡之人。我是心理咨询中心的苏博士,也是第四十九位传火者,我需要您的帮助。”苏博士开门见山。
“我并不能与神抗衡。”离明月说。
窗外,苍穹的一轮蓝色满月永恒、悲悯地注视着他们。
“不过,我确实能够庇佑这座小城。恭喜你们四十九人,终于把火种传递到了正确的地方。这里是安全之地。”离明月说。
“果然是您在庇护稻亚城,所以神灵无法插手此地。”苏博士说。
离明月默然颔首。
“您以人类之身护住一座城市,是怎么做到的?您又为何选择稻亚城?”苏博士疑惑道。他从未听说人类能与神灵抗衡。而且,这世上有那么多重要的城市,离明月为什么偏偏选择了保护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城市?
离明月从高台走下,苏博士看到,这位主教全身都不沾染一丝尘埃,宛如白雪。
“因为这座城里,有一个最像的孩子。”离明月说。
“抱歉,我听不明白。”苏博士一脸懵。他头一次遇到谜语人。
离明月指了指旁边的长桌,示意坐下聊。
桌上有一壶酒,苏博士闻了闻,是一壶桃花酿。离明月给他倒了一杯。
离明月清冷悠缓的声音,如同流淌的莹蓝色月光: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原初’的概念,苏博士。”
“如果没有听过,也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神灵一直想要人造“原初”。”
“因为神灵想引一个异界的人过来。为了让那个人能够进入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必须要有一个与他相像的‘原初’。”
“但很可惜,这偌大的世界,没有与那位异界之人特别相似的人。神灵只能想办法造一个原初。”
“神灵经过反复筛选,发现在数十亿的人口中,乌邦国稻亚城的苏文笙,是与那位异界之人最相似的人,但苏文笙仍然达不到‘原初’的标准。”
离明月说到这里,饮下一杯桃花酿。
苏博士心有明悟,高声道:“原来如此!所以神灵就想要改造这个苏文笙,让苏文笙与那个异界之人相像,异界之人就可以过来了!但你不想让那个异界之人过来,所以你选择保护了稻亚城,不让神灵插手此地,防止苏文笙被改造成那位异界之人的‘原初’。”
空旷的教堂里,回荡着他们的声音。
白瓷柱反射着月亮的碎光,细碎的光影柔和宁静。
离明月望着苏博士,眼神像一匹清透的纱,苏博士诧异地发现,他很难从这种眼神中挣扎出来,仿佛有什么无法言说的东西吸住了他,让他想起中古时期被封存的画作,雕刻在彩绘玻璃上悲悯的大天使。
“你说的基本都对。”离明月开口:“但有一点不对——我是想让那位异界之人过来的,并且,我也希望文笙能成为那位异界之人的‘原初’。”
苏博士诧异道:“我记得您是苏文笙的教父,您却希望他被改造成一个不像自己的人?”
离明月说:“很遗憾。我成为文笙的教父,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我们必须要让那位异界之人过来。”
苏博士:“为什么必须要他过来?”
离明月:“救世。”
苏博士:“您的意思是,神灵引那位异界之人过来,也是为了救世?”
离明月摇摇头:“不。神灵是为了灭世,我是为了救世。”
苏博士:“您和神灵都想引那位异界之人过来,他到底有多大能耐?他又能帮神灵灭世,又能帮您救世?”
苏博士感到世界观都被颠覆了——一个异界之人降临到一个高中生的身上,就可以灭世或者救世?那位异界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到底有多大年岁?又有多渊博的智慧和多强大的本事?
离明月放下酒杯,眉眼微垂:
“他选择救世还是灭世,都在他的一念之间。取决于——他所能看到的面板,给了他怎样的条件,许下了怎样的奖励。”
……
【“喜欢这种工作吗?”离明月在前面说。】
【“嗯?”苏明安应声。】
……
“所以我保护这座小城,等待他的到来。那时他最先见到的,会是作为教父的我,而非高高在上的神灵。我会带他去救济居民,让他看到这座小城的苦难,让他看到战争的残忍与神灵的无情,让他看到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绵羊,这样,他就会倾向于选择救世。”
……
【“救济城中的居民,得到他们的感谢,让他们摇摇欲坠的生命得以存续,让他们继续心怀不可能的希望,存活在这人世上。让他们祈求根本不会怜悯他们的神灵。”离明月说:“这就是教会的工作,你喜欢这样的工作吗?”】
……
“不过,我想,就算我不让他看到这些。他也会倾向于救世的。”
“倘若他不走出这座小城,选择考公结婚,我也尊重他。虽然我知道这个可能性无限逼近于零。但在这座小城,他是绝对安全的。”
……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缓缓道:“不喜欢。”】
【“挺可惜,我还想着,如果你喜欢这种工作,你以后可以接替我的工作。这样一来……”离明月的语声顿了顿:】
【“就算你不去高考,不去上北清大学,不去接触都市守护部……你不做这些也可以的。”】
……
“当他走出小城,神灵就会第一时间发现他的位置,他会无法避免地卷入命运的漩涡中。这才是一切的始端,是命运钟声的第一声敲响。”
“未出小城,皆为序章。”
苏博士紧握酒杯,瓷杯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努力消化着离明月的话语,心中被震撼充满,低声道:“神灵……为什么要毁灭我们?”
离明月说:“因为我们都是浪费资源的东西。”
苏博士不可思议:“我们是神灵的信徒,是祂的力量来源,祂毁灭我们,对祂没有好处。凭什么说我们浪费资源?”
离明月只是沉默。
良久,苏博士冷静下来:“好吧,离主教。那么原初的事暂且放一边,我们来谈谈这次的正事吧,关于我一开始就说的特效药……”
离明月说:“我说的,一直都是正事。”
苏博士心跳停摆了半拍。
一股无意识的、火热的情感从他的心脏蔓延。他有些期待离明月接下来会说出的话。
离明月捏住了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月光洒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仿佛未披皮肉的惨白人骨:
“——第五十位link the fire(传火者),必须是苏文笙。”
“嘭!”
一声重响,苏博士拍着桌子站起,全身颤抖。
他感觉自己仿佛早已被卷入了命运的洪流,像一片秋叶在疯狂席卷的海浪中上下颠簸,无论怎样都无法逃离。他仿佛听到了律动声,命运的律动声,粘稠而滚烫,像海水灌溉进了他全部的知觉。
“为……为什么……”他明知故问,心脏都在猛烈跳动着,一股震撼、喜悦、激动的情绪充盈了他。
“……”
离明月沉默片刻,直视他的眼睛。
在他期待的视线中,离明月说:
“你已经猜到了吧。”
“因为你们所有link the fire(传火者)——最后再加上苏文笙,拼合起来,才是最像那位异界之人的。”
“恭喜你们,成功制造出了一个能救世的‘原初’。”
……
这一刻,苏季合博士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的眼中一片花白,激动的情绪海潮般涨了上来,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有很多人的疾呼在这一瞬间充盈他的脑海。前四十八人的情感在这一刻猛烈起来,压住了他的全部感官。
是那群科研人员中蒂娜嘶吼着“保存!保存下来!保存下来!”的第一道枪声、第一把火。
是政客鲁思在开枪自杀前高唱“人们会在火焰与狂喊中去爱”的旧时民谣。
是北地军人杨嘉裕尚存热度的保温杯、席卷龙城的火焰。
是牧师魏克列夫虔诚的亲吻、染血的十字架。
是藤咲奈奈佳身后张开的雪白色羽毛、被埋葬的艺术。
是人类自救联盟使者巴塞洛缪刻在玻璃瓶上的笑声。是沈雨晴没打完的短信、一位母亲饭桌前的等待。是帕尔瑞拉走出教室时的雪亮刀光。是黛比与丈夫相拥葬身的烈火。是渔夫帕拉浸泡在河水里的蓝玫瑰、一艘顺流而下的小船。是安其罗滚落的头颅与胸前的十字。是公开课上大学教授的奋力疾呼、将他声带烧尽的火焰。
是人类自救联盟盟主唐的恶鬼面具、他身后的百万坟冢。是苏世泽在月色下与他的交接,对着镜子反复调整声线、剪短头发,是那一晚最皎洁的月光与枯萎的白色朝颜花。
是祖母玛莎,奥迪斯,劳逊,军事老师蜜雪莉雅,司机刘师傅。是苏黎先与林玉子的蓝色玫瑰,是她们在手掌心写下的【心脏】与【爱】。
‘原初’不能人造,也不能被强行改造。是这些人一次又一次地传火,是他们所有人的精神与理想的堆叠,造就了一个真正的‘原初’。
——以至于成功引导了一个救世者的前来。
是In your eyes.
是link the fire.
……
——“他们”没有一去不复返。
——“复返”的青年,名叫苏明安。
……
苏季合跌跌撞撞地从教堂里出来。此后过了九年,他一直在和离明月交流救世的细节。
心理咨询中心,椅子上的异种好奇地望着他:“苏博士,你今天总是走神,是和我聊天不开心吗?”
苏博士笑了笑:“我知道了一件很开心的事,世界有救了。”
异种歪歪头:“这话题也太深奥了,还不如地上的泥土实际。苏博士,你小时候玩过泥巴吗?我觉得泥巴很好玩的……”
他们就着泥巴的话题讨论了下去,直到交流时间结束。
“苏博士。”这时,异种抬头说:“这段时间和你聊天,我很开心。即使被关在这里,我也不那么无聊了。在我心中,你就像我的朋友一样。”
苏博士侧头看向它:“魑……”
魑笑了笑,身上的锁链叮当作响,它似乎有了某种预感:
“我很喜欢和你聊天,苏博士。”
“明天……我还能见到你吗?”
(本章完)
九百六十四章·“你好,苏明安。”
苏博士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走吧,苏博士,今天的交流时间到了。”士兵催促道。
苏博士笑了笑:“魑。你当然能再见到我,我毕竟在这里工作。”
魑也笑了:“那下次,我们继续聊玩泥巴的话题吧!”
苏博士点头。
直到铁门合上,他离开心理咨询研究所,走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才缓缓蹲下,捂住脸,发出无人知晓的嚎哭。
世界有救了,但那是在他死后。
他必须要将火种递交到第五十人手里。苏文笙今年已经十九岁,是最适合的火种递交年龄。
会有人和魑继续聊玩泥巴。那是一名据说叫作“苏明安”的异界之人。他或许会成为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成为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成为心理咨询中心的苏博士,成为高中生苏文笙……成为逝去的每一个人。
苏季合捂住自己的脸,把没用的泪水憋回去,嗓子一紧一紧地抽搐。
……拜托你了。
……拜托你了。
……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虽然不知道你今年多大,很抱歉把责任强加于你……拜托了。
他抬起头。
今夜的月色,依旧是莹蓝色的月光。
……
【No.50 final link the fire(传火者)·WenSheng Su(苏文笙)】
……
苏文笙十九岁那年,接过了最后一棒火炬。
他站在橘猫的墓碑前,手捧蓝色的玻璃瓶,眼神很静。
夏日的阳光灼烈,洒上他裸露在外的手臂,手臂残留着被打过的鞭痕,他依然在回想着那位跳湖的女孩子。明明错的不是她,错的是美术教室里的教师,她却因这个丑恶的世界而死。
他将橘猫的土拍拍好,放上它最爱吃的猫粮。然后去另一处墓地,将一束纸质菊花放在苏季合博士的墓前,向墓碑深深鞠躬。
最后,他来到自己的居民楼边,在那棵亭亭如盖的梧桐树下,将一束纸质蓝玫瑰放在梧桐树下。
“妈妈……”他低声说。
他依然无法去祭拜她,甚至不能离开这座小城。只有这里被离明月庇护着,一旦出城,苏明安就算降临这个世界,开局也会非常危险。
苏文笙站立许久。
“我不相信世界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或者说,你的降临,带来的并不只是你,还有许多的改变。”
“但是,还是感谢你愿意参与我们的世界。”
“苏明安……是吗?”
他自言自语:“你究竟有多强大的力量,才能与神灵对抗?”
他的记忆里依然埋葬着许多声音。
是幼年时战争中饥民们的疾呼,是美术教室里女孩的哭泣,是校长丑恶而虚伪的笑声,是大雨中官员们推杯换盏的谈笑,是电视台被虚构的新闻,是方舟计划研究所里暗无天日的打骂。
他静立于阳光下,却仿佛静立于雨中。
苏文笙自己也曾做过不少努力——比如,使用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身份,远程联系昕月。比如,使用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身份,远程联系斗篷人。比如,录制各个录音,防止自己被四十九人的记忆吞没。
教父说,二月早春,是最适合苏明安到来的时间。《楼月国》已经卡死一年,到时候,苏明安一来就可以打通第一关,以“第一梦巡家”的身份引领世界。
无论是幸福的高中生身份,还是爽剧般的无数马甲、龙傲天般的开局——皆是前人的累累尸骨、无数血与泪的牺牲帮他安排好。
这是他们仅仅能为这位救世主做的,
才会有“这波开局好极了”。
早在苏明安最初未曾察觉到的地方,已经有那么多人倒在了他身后的雨中。
命运的丝线已经织成完整的网,只等那位救世主牵引——然后他会降临,他会成为第一梦巡家,他会接触到小城居民们的痛苦,他会抵触神灵,他会参加高考,他会走上世界舞台,他会——调查方舟计划。一旦接触到方舟计划,他便会开始调查九年前的特效药事件,并追溯到苏黎先与林玉子,一路往上追溯,他就会发现传火者与火种的真相。
“命运”犹如一条不绝不息的河,一直往下疾走。唯有他们与历史逆流。
“教父,我可以不去死吗?”苏文笙去见了离明月:“我不想把救世的机会拱手让人,既然我现在已经是最适合的‘原初’。如果那个苏明安能做到,我也可以去做。”
他其实不太想让苏明安降临,把世界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离明月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淡:“我同样尊重你的选择,文笙。你可以试试。”
苏文笙做出了许多努力。
他联系上了旧日教廷,把特效药的备份给予了副教主萧影。根据唐的记忆,萧影虽然身在旧日教廷,却是个靠谱的人,萧影可以帮忙保存特效药的备份。
“那么,如果你有一天需要特效药了,我该如何把它还给你呢?”萧影的声音在通讯器里传来。
“用一个只有你我知道的暗号吧。”苏文笙说。
“什么暗号?”
“‘能够激化抑郁症的药物’,就这个暗号吧。”苏文笙说。
萧影有些错愕,随后大笑:“好吧,还真是很特别又很难让人怀疑的暗号。你真有意思,我说,你有没有兴趣成为旧日教廷的教主?位置还空着。”
“没有兴趣。”苏文笙挂断电话。
苏文笙已经决心要救世。既然他自己也算原初,那苏明安未来能做到的事,他应该也能做到。只要他待在小城里默默布局,迟早会找到办法反抗神灵。
网越布越大,他利用自己的四十九个身份,不断联络各个势力,将特效药想尽办法发配到人们手里,暗中发展的庞大势力,已经渐渐形成星火燎原之势……
而就在这个关头,
荒诞的事情发生了。
苏文笙视野广阔,但他从未意识到,自己虽然承载了那么多人的智慧,但他实际上只是个高中生,连跑步一千米都会累。他并没有“世界游戏”这种东西能增强他的个人实力。
他挂断手里的电话,今天他又结交了一个新的势力,救世进展良好。
“呼……”
今天的夜色格外好,芦苇岑岑,湖泊的雾气如山涧岚雾般升腾。他望着天空中沉静而悲悯的蓝色满月,恍惚间感到自己也在被温柔地注视着。
他想到如果那只肥橘猫还活着,也许它会很喜欢在这里踩泥点,然后他想到那个女孩跳下湖泊时,是不是也曾看过这样美的月光?
如果自己再这样努力下去,是否就能打破束缚于身的传火命运?
而就在这时,
“砰。”
这一瞬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闻一声枪响,心口一痛。
视野里,一群黑衣人冲了上来,几只粗糙的大手把他按倒在河里,他胸口的弹口流出大量鲜血,一瞬间染红了湖面。
苏文笙没能想到会有人来刺杀他,稻亚城是离明月庇护的地方,怎么会有人能刺杀他!?
他无法抬头,水流堵塞了他的鼻腔和耳朵,什么都说不出来,苦涩与窒息的痛苦贯穿了他的五感。他试图抬起头,却一次又一次的被人按下去,他立刻想求救,只要能喊出离明月的名字,离明月就能感知到,就能来救他。
……只要喊出离明月的名字!就能得救了!
他爆发出身上的符篆,勉强从水中抬起头,含着满口苦涩的水,就要大喊——
然而这一瞬间,他看到了蓝色的满月。
满月之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边,树林的阴影里,露着一角纯白色的主教服,那衣服的纹路他很熟悉。
……教父。
苏文笙盯着那道不愿露面的身影,全身都在不由自主地疼痛。
……连你也放弃了我。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无法救世的原因,是因为没有那个所谓的“世界游戏”的加持,所以,自己永远比不上那个苏明安。自己不能如他一般强大,自己连一帮刺杀者都打不过。
如果是苏明安的话,他会被这群小人按在湖水中吗?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
他死了,苏明安才能过来。
他忽然笑了出来,含着满口苦涩的湖水,鼻腔里还残留着难以呼吸的水渍,边笑边咳,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些什么。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挣扎已久的责任终于不必再承负,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坚持原来没有意义,意识到自己不该成为挡在最后一棒的无力之人。
其实在尽力苦撑的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在反复质问自己,自己真的能替代苏明安做到救世吗?
势力的冷眼、麻木的民众、满心私欲的官员、濒死的绵羊、愚忠的信仰、无法抗衡的神灵。
如果做不到——谁来替他担下亿万人的死生?
如果做不到——谁来替他吞咽亿万人的苦痛?
救世这东西,真不是人能干的。
把全部的责任交付给你,对不起。
我不够强大。
我终究还是个普通学生,我还是那个连自己的橘猫都救不了的人,对不起。
他的眼睛发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混杂在血中。
……他其实早就预感到了。
这并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做到的英雄主义。
但他还有最后需要做的事。
于是他用尽全力向前跑去,在人们震惊的视线中,向湖泊深处跑去。
“他在干嘛?”
“他怎么自己冲进湖里去了,他胸口那么大贯穿伤,找死吗……”
少年昂着头,望着苍穹上的蓝色满月——
他漠然地感受着自己身上的累累伤口,仿佛看不到不断流血的是自己。
月色中,他与狂风擦肩而过,他开始想象自己是一只白鸟或是一朵蓝色的玫瑰花,轻易就能掠过湖面,向自由高飞而去。
他是缺乏母爱之人——原来,他与世界本就缺乏脐带,才需要责任与传火的重负将他和命运牢牢捆绑在一起。
这一刻他甚至在想,如果能多活几天,他也许还能把奶奶下一期的药买回来。也许还能亲手惩戒那些制造美术教室的人。
传火者们曾经共同承载着同一份火热,同一份烧灼。承担同一份后果——最后,他们热烈的燃烧,泯没于灰烬。
他想,他的血依然滚烫,才不是这个世界杀死了他,是他自己杀死了自己。他才没输。
“这是我的最后一场战斗,在稻亚城。”苏文笙对着空气说:
“却是你的第一次应敌,在稻亚城。”
“苏明安,你不会见到我,但我祝愿你……”
他的眼中倒映着越来越近的蓝色满月。
——却是在湖中的水中幻月。
他曾不止一次把满地的海洋当成是月光。
他低头,像点水的蜻蜓般亲吻着水中的蓝色满月,水色的绸带捆缚上他的胸口和脖颈,他的脊背弯曲,压出胸口的鲜血,满头黑发距离水面越来越近——
年轻的脸上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眷恋。
我承认我无法救世,需要把责任递交给你。
但是,是我自己杀了自己。
这世界杀不死我。
“人生光明,安康永顺。”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一声轻响,水中月溶入天上月。
仿佛某种铁幕,在这一刻被猛地撕碎。
少年坠入平静,如同朦胧的水光晃过。他在月光下消失前,把怀里的玻璃瓶扔了出来,砸在离明月脚边。
他又何尝不是另一个苏明安,知道自己会被别人取代,自己的怨恨自责却不能自己反抗,他何尝不崩溃。他只是命运的木偶。但在生命的最后,他终于,终于挣脱束缚了啊。
恭喜了苏文笙,你自由了。
最后这一刻,他突然想到——
在某天的,悲悯的、圆满的、沉静的蓝月下,
——也曾有个女孩这样无望地跳入湖泊中。
……
“我的月亮已经落下了。”
“你的太阳刚刚升起。”
“我以死将火种交给你。”
“欢迎来到这个美丽的世界,苏明安。”
……
……
【验尸报告:
死者姓名:苏文笙
性别:男
身份:稻亚城第一高中,高中生
死亡日期:旧日827年2月1日
死因:溺亡
死亡地点:稻亚城东湖
是否他杀:否】
……
“叮咚!”
【你完成了link the fire(传火者)所有记忆浏览。】
……
【你获得红级称号“link the fire”】
【(link the fire):你的每次攻击对神灵类目标附带100点真实伤害。你可以免疫一次心脏穿透的伤害。】
【备注:
“这是所有link the fire,用他们的心脏在保护你。”
“这是所有传火者共同垒筑的未来和希望,万亿皆‘我’。”
“感谢你高举文明的炬火逆风前行。”
“——你好,第五十一位link the fire(传火者)。”
“——你好,苏明安(MingAn Su)。”】
……
(本章完)
九百六十五章·“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