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九百六十五章·“苏明安,你是我们的终点与奇迹。”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14.9万 字
苏明安从画中脱离出来。
走廊金红的烛光飘摇在他的脸上,金色的画框微微发亮。
他仰望油画,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没有说话。
——原来,这个世界的人真的知道他的到来,原来,一切其实是注定的。他被人们用无数条生命欢迎着,用无数种高尚的品质堆叠着,用血与泪堆砌着,才让他来到这个世间。
人类自救联盟盟主唐、都市守护部副部长苏世泽、心理咨询中心苏博士、甚至,高中生苏文笙……原来在接触这些马甲的那一刻,苏明安就开始了对他们一生的描摹,他把他们刻在了自己身上。
原来他们之间——是初见也是死别。
苏明安抬头,望向第五十幅画,他发现这幅画变了。原先还是苏文笙站在教学楼下,如今却变成了一幅描绘蓝月的画。
蓝色满月下,黑发的青年亲吻着倒映着蓝色溶月的湖面,他自身仿佛也成了月,皎洁的蓝色月光勾勒着他的面容,像一只轻盈的、随时要起飞的蝴蝶,是将近坠入湖面,却未坠那一瞬间的姿态。是蝴蝶将要点水起飞,也是蝴蝶将要承水坠落。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旷野般的平静,虽是血泪交加,苏明安却看不出他的悲伤。让人分不清他是即将飞向自由而辽远的天空,还是将要坠入无声而静谧的蓝湖。
教学楼已经不再是能击垮他的巨兽,那一刻他面临着的,是世界的命运与抉择。往日的阴影无法束缚他,死亡的恐惧也无法击垮他。
苏文笙知道自己即将赴死的命运,依然冷静接受。哪怕一切强加于他的命运也都不过是为苏明安到来的踏脚石,他也未曾怨怼,而是竭尽所能,试图承接苏明安的责任,直到最后一刻。
所有传火者死亡时举起的火炬,都只为了同一刻点亮黯淡无光的未来。
苏明安静立须臾,视线停留在苏文笙这幅画上数秒,才缓缓收回视线,宛如一个庄重的道别。
——再见了,苏文笙。
——你不是普通的人,你不是那个连自己橘猫都救不了的人。
——你的坚持并非没有意义。势力的冷眼、麻木的民众、满心私欲的官员、濒死的绵羊、愚忠的信仰、无法抗衡的神灵……这些并非不可战胜之物,伱早已战胜了它们。
——早在你闯入美术教室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战胜了这个败给了你十九年的世界。
把责任交给我,也没关系。
除了你的世界,也为我的世界,从此以后——
——我来替你担下亿万人的死生。
——我来替你吞咽亿万人的苦痛。
苏明安抬起头,望着墙上飘摇的烛火,隐隐绰绰的光晕坠入他的眼底。这一刻,他仿佛倒退回了刚入第十世界的那一天,那一天,他从床上醒来,入眼是新禧年的装修、破旧的文具和练习簿、掉色的铅笔盒、笨重的台式电脑。窗外的梧桐树叶片落下,树下是一只沉眠土中的胖橘猫。
隐隐有一个少年的身影站在树下,仿佛在陪伴他的橘猫。
那一天,苏明安从床上坐起,捡起了少年的手机,穿上了少年的学生制服,背上了少年洗得发白的书包,走出了少年的家,接触了少年联络过来的昕月与斗篷人,仿佛他与少年一直身在同一个战场。
——少年的最后一场战斗,即是苏明安的第一场战斗。
“苏文笙。”
“我不会见到你,我仅仅只能通过一幅冰冷的油画望着你,但我接到了你们的火种,我知晓了你们做过的一切。”苏明安自语:“祝你……”
他回头望向这条自己走过的长廊,五十道金色的油画静静地挂在猩红的长廊,烛火飘摇,从第一幅的蒂娜,到最后一幅的苏文笙,每个人手中的蓝色玻璃瓶都仿佛在发光。
【——你看它多像代表希望的星辰啊。】唐的话语犹在耳畔。
苏明安眼神涌动。
那么多人停留在他的脑海里,一个也无法忘记。哪怕是他们之中相对不起眼的小人物,他都能将他们记得清清楚楚。诺拉的蓝玫瑰、安其罗的十字、赛尔加火焰中的疾呼、甚至刘师傅方向盘上颤抖的手……
他回望着这些人,眼神晃动着波光。
“人生光明,安康永顺。”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
“叮咚!”
【TE3·完美通关进度:50%】
……
【你获得关键装备·心脏之血】
【心脏之血(红级·可进化):“五十位传火者的归途终于抵达,火焰熊熊不息——苏明安,你是我们的终点与奇迹。”
耐久:MAX
物理防御值:5点
精神防御值:5点
类型:特殊部位耳部装备。
被动技能(理想国):从此以后,你可以通过亲身经历来寻回历史(寻回历史的方法不限于:触碰古董、研究古画、接触旧时代的民谣、向极少数未被抹杀记忆的老年人咨询过去、探索遗迹等),并将历史储存于你的脑海。该储存为永久储存。
装备需求:玩家苏明安(唯一)
备注:该装备不可转让,不可售卖,不可丢弃。
历史已成为一种“保鲜物”,只有把历史储存起来,历史才能延续下去,否则就会被强权与胜利者篡改得面目全非——唯有记住历史的人,才能留住真实。你将踏上搜集历史的历程——第五十一位传火者,历史的溯回人——苏明安先生。】
……
苏明安望着手中的装备。
它是一个特殊部位的装备,不属于头部、上身、下身、足部、项链、手链、戒指、武器的八大装备部位。
它是一条耳坠,是瑰丽的莹蓝色,隐隐有鲜红的血色流淌。红蓝色的交融仿佛象征着血肉塑造的心脏与玻璃瓶,象征着所有传火者的两颗心脏。苏明安佩戴上后,这一瞬间,他察觉到仿佛有无形的岁月在他身上飞速掠过。
过去与未来在他身上交织,仿佛有蜘蛛网般的因果线覆盖上了他的全身。
倘若说,神灵是历史的“送葬人”。
从此以后,他成为了历史的“溯回人”。
他突然想到——既然原初一致才可降临,他自己的原初稀有度很高,需要这么多人的微调才能完成。但实际上他自己也在改变……就像第一世界的他,和现在第十世界的他。他的原初,也是在不断地“微调”。
第九世界的情感共鸣有几乎阿克托的全部记忆、九席等人的情感与记忆、甚至几千次模拟量的结果。
如果说最后的苏文笙是由无数人的尸骨叠加而成的原初,那如今的苏明安,便是由无数具自己的尸骨叠加而成的原初。
没有人是天生的英雄,意志在苦难与人类文明的赞歌中一次次的蜕变,才有了今日的苏明安,承载那么多人的灵魂之重。
他想起了离明月之前的一段话。
……
【“你认为神灵不可战胜?”伯里斯的语声有了一些恼怒。】
【“可以。但你是不够的。”教父说。】
【“我不够?那么你觉得谁足够?”伯里斯问。】
【“亿亿万万个‘你’。”教父说。】
……
原来在那个时候,离明月说的就是实话,并非是在戏弄伯里斯。
离明月身为人类,却能庇护稻亚城,让稻亚城成为神灵无法插手之地。苏明安觉得,离明月肯定还知道很多事情。
“苏明安。”旁边传来诺尔的声音:“画看完了吗?”
苏明安点头:“看完了。神灵是个小人。”
诺尔侧头:“我从没见过你用这种语气说话。你这么讨厌神灵?”
苏明安说:“这里是神灵的地盘。神灵故意把反抗祂的五十个人的画像放在走廊上,和炫耀战利品无异。这让我如何尊重祂?”
诺尔挑挑眉毛:“也许有别的原因呢?也许神灵也有难言之隐。”
苏明安说:“我需要足够的信息,才能理解神灵。目前而言,这个神灵十分没品,祂想让我灭世,又不给我信息,我从没见过这么没品的神灵。”
诺尔沉默片刻,有些绷不住地拉上苏明安的手:“我们快走吧,这里不安全。距离第一座塔的开启时间只有半小时了。”
他们走过长长的画廊,走下金色的螺旋楼梯,直到看到大门的一刻,诺尔高声道:“可以出去了。”
苏明安说:“你走前面。”
诺尔有些讶异地看了苏明安一眼,点点头:“好吧,我走前面。你在后面小心。”
诺尔向前走去,苏明安走在诺尔后面。当诺尔推上大门的那一刹那,一道凛冽的金光突然出现,犹如金色利箭,瞬间贯穿了诺尔的心口。
这一道箭太快,苏明安没有反应过来。
诺尔向后倒下,睁着眼睛,鲜血淌了一地。
……
神灵静静坐在一个满是星痕与光幕的房间里,望着四周璀璨的群星图景,望着它们一颗颗诞生、一颗颗破灭,无数的因果线断裂又连接。
世间何以为神?
掌握每一个人的轨迹,预测到每一个人应有的结局——神灵拥有浩瀚的视野、庞大的算力、凌驾于生命之上的规则。
此时,祂的眼中正流淌着光晕——祂能看到这世间绝大多数人的一举一动。
国主们会谈的声音、玩家们交流的声音、老百姓要求彻查方舟计划的声音、官员们推诿的声音……交叠在祂的耳中,为祂所感知。
神灵起身,来到一个巨大的面板前,面板浮现了本月全世界的人口情况,数据多到令人窒息,而祂只是望了一眼,就一瞬间理解了所有的数据。
“……负面情绪的总量增加了。”神灵自语。
这个月相比上个月,人们更加暴躁易怒。数据显示是互联网带来的问题。
神灵喜欢网上冲浪。这一次祂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互联网的情况,发现人类真是越来越自讨苦吃。
——祂只是让他们忘记了历史。
——这群人却变得像从来没活过一样,品质、美德、素养、身为人的底线,都在互联网上丢掉了。
随处都是恶臭的评论、负面情绪的宣泄、问候亲人的对骂,只要网友意见稍有不合,很容易疯狂地对骂起来,戾气充斥了他们的心胸。
神灵感到有趣——在线下,人类明明是善于伪装,善于微笑和握手的种族,连大声说话都会觉得不自在。但一旦出现在线上,他们就像变了个人,连内向沉默的人也会满口阴阳怪气,恨不得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网线对面的人,仿佛对面是杀父仇人。
“你们总是喜欢自我毁灭,无论哪个世界。”神灵望着面板上飞速掠过的肮脏词汇,自言自语。
神灵离开这里,瞬移到大门旁边。
大门旁的诺尔满身是血倒在地上,被金色利箭插在心口。
苏明安抬头,望着突然出现的神灵。
“你在试图逃走,所以我杀了他,这是第一次警告。”神灵说:“如果你再走到这里,还会有第二次警告。”
(本章完)
九百六十六章·“世界游戏结束后。”
苏明安看了诺尔一眼,诺尔已经没有呼吸。
金发的少年躺在地上,鲜血漫过他胸口的千层领,猩红的血染红了领结。金色的利箭将少年钉死在地面,少年脸上的笑容也静止了。
苏明安看了片刻,转头对神灵说:“杀了诺尔,下次你要杀谁?那个叫苏凛的怎么样?或者说那个叫伯里斯的怎么样?”
神灵仔仔细细的看着苏明安,沉默了片刻。
直到诺尔的血染红了苏明安的鞋跟,神灵开口:“你不在乎他们的命?”
根据祂的判断,用队友的命作威胁,苏明安不会这么无动于衷。
这时,水岛川空从旁边走来。她一身白金色的长袍,头戴金箔桂冠,胸前挂着金色的圆环吊坠,颇具神女的架势。她走近几步,惊疑地望着地上诺尔的尸体:“神灵大人,您杀了诺尔?”
水岛川空的震惊不是假的,神灵杀诺尔,完全会在她的意料之外。
然而神灵只是望着苏明安,祂只在意苏明安的回应。
苏明安说:“本来我还在想,你弄个诺尔过来是想引诱我干什么,我还有点期待,原来你是为了杀鸡儆猴。看起来你坐不住了。”
水岛川空望望神灵,又看苏明安。
苏明安脸色平静:“神灵。可惜你用错了手段。”
他后撤一步,鞋跟在地上摩擦着,把沾上的血蹭干净。
他和诺尔有一个固定的暗语,如果无法确认对方的真假,就提到弹钢琴的话题。这个话题苏明安日常绝对不会提到,不会存在暗语沟通失误的情况。然而,当苏明安说“我好久都没弹钢琴了”的时候,诺尔没有做出回应。
回应的暗号很简单,就是轻轻地抱一下。但是诺尔没有。
早在那时,苏明安就在思考神灵弄一个假诺尔过来的目的。现在看出来了,神灵原来是想让苏明安害怕,毕竟他不怕自己身上的任何痛苦,唯独不想失去队友。
如果神灵捏造的不是诺尔,也许苏明安就真信了。毕竟吕树、山田之流,与他根本没有暗语,在这种紧张情况下,苏明安也许会分不清他们是否是真的。神灵的目的就达到了。
可惜,恰巧是诺尔。
他们之间有只有彼此知晓的暗语,横跨时间与周目之间。
神灵做出诺尔死亡的假象,大概是为了让苏明安被迫答应祂的某个条件——应该是神灵之前提出的“让苏明安成为大天使”的条件。
简而言之,神灵急了。
苏明安认为,神灵应该是希望他去参加第一座塔。但神灵可以利用信息差,让苏明安以为神灵不给自己去,从而使苏明安被迫屈服。
眼看着时间还剩半小时,苏明安依旧慢慢悠悠的,没有屈服的迹象,神灵只能杀鸡儆猴,想让苏明安答应条件。
这是一场信息不对等的赌局。凭借和诺尔的暗语,苏明安才能发现诺尔是神灵的伪造品,不然他很难想到这一步。
至于神灵选择制造假诺尔,而不是杀真诺尔来威胁苏明安的原因——
“你不能没有理由地随意击杀一名玩家,对吗?”苏明安笑着看着神灵,摊开手:“不然你现在就去把真诺尔抓过来,在我面前杀,而不是弄一个假象忽悠我了。”
从规则的公平性,就可以推测。
如果神灵真的可以肆无忌惮杀人,凭祂的实力,哪个玩家能逃过?早在神灵与苏明安缔结为期十天的和平赌约时,苏明安就隐隐察觉,也许神灵不能毫无理由地对玩家动手,现在他终于实锤了自己的想法。
神灵可以关住他,但神灵不能杀他。
“苏明安。神灵大人可以杀人,我见过神灵大人惩戒罪人,罪人真的会死。”水岛川空突然说。
苏明安有些意外地看了水岛川空一眼,这个人居然是长嘴的,他还以为她也退化成不长嘴的谜语人了。
“我觉得正常智商的人都能推测到。”苏明安说:“神灵能杀人的原因——是因为这些人触犯了某些【规则】吧。”
水岛川空瞳孔一颤。
苏明安说:“第十世界开局,最令我在意的不是梦巡游戏,也不是什么符篆矩令,而是女装诺尔。”
水岛川空瞳孔地震。
苏明安摇头:“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外地人需要女装,才能在夜间免疫即死规则】。这些无处不在的【即死规则】,是令我最在意的部分。”
“虽然不清楚原理,但是触犯了某些规则,比如【三更时若是在镜前跪坐,需得起身半刻,否则会突然爆血而亡。】、【某某区域在半夜不能靠近,如果靠近就会突然溺亡。】等规则,就会死亡。”
“神灵大概同理。神灵大概只能杀死触犯了某些【规则】的人。”
“至于神灵的杀人条件,我还没能摸索明白。但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触犯祂的规则。”
水岛川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神灵一直沉默地站在原地。
“所以,水岛川空。”苏明安忽然一转矛头,看向水岛川空:“——你到底为什么敢处刑山田町一?神灵是否忽悠了你,让你觉得山田町一是假的?”
水岛川空:“……”
苏明安说:“‘认知即存在’。水岛川,你被迷惑了。”
他忽然听到一声笑声。转过头去,居然是神灵在笑。
这还是苏明安第一次看到神灵这么真实地笑,好像祂真的觉得很好笑。苏明安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san值,还是50点,很安全。
“你笑什么。”苏明安说。
“我承认,作为那群人拼死呼唤过来的人,你确实比我之前遇见过的所有人——都更敏锐,更适合世界游戏。从历史角度考虑,你也确实是最适合对抗我的人。”神灵掩住笑容:“但我们不是敌人,小苏。我逼你成为大天使,也是想帮你。你成为我的天使,我能赋予你更强大的力量,你能非常顺利地通关所有塔。”
苏明安听得头皮发麻,他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恶心的称呼。小黑的起名水平都比这个好。
“我更喜欢靠自己的力量。”苏明安说。
神灵收敛了神情。
祂踩过诺尔的尸体,地上的尸体很快消失了。苏明安心中了然——果然,死的这个诺尔是假的。
“你之前看过被玩家们称为‘观影体’的东西。”神灵说:“想必你知道,我能看到命运。”
苏明安想起了那个命运观影厅。观影厅放了五个玩家的未来,自己的结局是死于天空。
“世间的万物都能被我观测,他们的行动轨迹都不会超出我的眼界,我能预测大多数人的结局,很少会出现偏差。”神灵说:“若说你的概念中有‘拉普拉斯妖’,你甚至可以唤我为‘拉普拉斯妖’。”
苏明安挑挑眉:“所以?”
神灵走近,低声问道:
“你——”
“有兴趣看看自己在世界游戏结束后的未来吗?”
……
“让一让!让一让!”
“不要挤啊!他娘的!”
废弃已久的现代都市,今晚迎来了数以百万计的人。
扛着摄影机的电视台、一线梦巡主播与明星、各国的使者与外交官、前线的将军与士官、维持秩序的军队和警卫、古武世家的易家、林家、柳家……第一座塔在今夜零点开启,引来了无数人的关注。
苏洛洛来到这里时,被这泱泱人海吓了一跳。
“好吓人的阵势。魔王小姐,这起码聚集了上万名梦巡主播吧。”她的主播朋友‘草莓喵喵’拉住了她的手。
“嗯,毕竟是第一座塔啊,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是宝藏,也许是另一个世界。大家还没进场,现在全堵在外面,当然挤。”苏洛洛说。
“魔王小姐!是魔王小姐啊!”
“魔王小姐,我超喜欢你的直播的!”
梦巡主播中也有苏洛洛的粉丝,即使苏洛洛戴了面具,但她戴着“请叫我魔王小姐”的主播勋章。他们立刻围了上来,向苏洛洛要签名。
“谢谢,谢谢……”苏洛洛立刻发出了招牌治愈系的笑。她早已习惯了把笑容挂在脸上。为了保持状态,她甚至随身携带了两盒抗抑郁药。
这时,一个机械高台升起。联合政府的议员斯克利普斯站在上面。人群稍微安静了下来。
“各位,第一座塔将于二十分钟后——2月8日零点整开启。”斯克利普斯拿着麦克风,洪亮的声音传遍场地,地上黑压压的人头不断攒动:
“坦白而言,第一座塔里面有什么,联合政府也不知道。这是完全的、未知的东西。也许是数之不尽的财宝,也许是潘多拉的魔盒。”
“但神谕说:在塔开启时,梦巡主播们最好在现场。于是,我们召集了粉丝量在五十万以上的梦巡主播们。包括我们耳熟能详的易钟玉、诺思、步修为、杨秋露……甚至,第一梦巡家也正在赶来的路上。”
听到第一梦巡家也会来,人群立刻响起了欢呼。狂热得宛如追星现场。斯克利普斯喊了好几声,人们才逐渐安静下来。
他脸色凝重,第一梦巡家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大了。
他继续说下去:“如今,各大电视台,各国的外交官,各势力的领衔人物,也都在我们的现场。”
他视线扫去,看到了许多人。
人类自救联盟的昕月和李扬昊,正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都市守护部的李御璇和上清,低声交流着有关寻回历史的话题。
教会的纳尔法斯主教与圣子青鸟,仍在探讨神灵为何会带走都市守护部的实习生苏小白。
阿圣特王国的白朗蒂女王、乔塞大公国的皇子米赛、尼伊民主联盟的梵尼、莱洛帝国公爵伊齐基尔……也都赫然在场。
最为广阔的一片区域,是梦巡主播所在的区域。这群梦巡主播大多奇装异服,痛包痛衣,jk、洛丽塔、汉服、cos服,甚至有人顶着一个二次元大皮套,彻底成为纸片人。与各国庄肃的正装使者们形成鲜明反差。
玩家们也混迹其中,甚至有人拉起鲜红横幅,在众目睽睽之下大书:【今晚若无苏明安,世界万古如长夜】、【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苏明安你何时能来臣妾宫中】、【神灵你行不行啊,来,给你爷爷来一拳,不来是孙子】、【我是普拉亚掌控芭比娃娃的神,v我50疯狂星期四】等不知所谓的文字。
斯克利普斯继续讲道:
“如今,人类土地收复进度为30%,情况仍然严峻。最近更是传出了异种王即将复生的消息。”
“开启这第一座塔,带来的可能是机遇,也可能是挑战。我们并不知道世界的命运会被牵引到哪个方向。”
“现在……”
就在斯克利普斯说话的时候,突然,世界上的每一个人,耳边都响起了“叮咚”一声。
这种“叮咚”声他们很熟悉,因为有【梦巡家热度排行榜】、【梦巡进度排行榜】这种榜单,每次榜单更新,每个人耳边都会“叮咚”一声。
这次“叮咚”,是又有什么信息了吗?
所有人立刻点开自己的个人信息界面,发现了一段新的小字。
……
【第一座塔将于今夜零点开启。】
【它会改变每个人的命运,改变世界的命运。】
【但它是否开启,需要征集世界上每个人的选择。因为,你们才是世界的“所有者”。】
【旧日之世的所有人——你们是否选择开启这座未知之塔?】
【是(目前已投票:281722人)/否(目前已投票:91824人)】
……
遗迹之中,苏凛拎着油灯,向前步行。
“年轻人!禁止擅闯遗迹!”后面传来警卫们的大声警告,苏凛充耳不闻。
“年轻人……哼。”苏凛径直前走。
他看到了一面字迹模糊的石碑,上面写着一些文字,看上去已经有很久远的年代。
苏凛低声念出:
“这……是……一场……会失去主权的斗争……”
“苏……”
他抹去灰尘,继续念着石碑上的文字:
“苏……明……安。”
(本章完)
九百六十七章·“英雄计划。”
“请投赞成票,女士。”
阿圣特王国的白塔下,路携带着边境小国自由联邦的使者们,端坐于王国的掌权者之一瑞娜王爵前。
瑞娜梳着黑色双马尾,垂眸饮茶。
关于方舟计划及第一座塔的相关议案已经讨论了很久。议员评估、集体讨论、投票表决……房间里的议员们已经坐了长达十二小时。
“既然第一梦巡家要彻查方舟计划。那无论我们反对与否,其实不重要。”瑞娜笑了笑:“先生放心,即使没有投票这一出,各国的原定计划都是投赞成票。”
“阿圣特王国选择站在第一梦巡家这边,这是正确的选择。”路与瑞娜握手:“您不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
瑞娜挑了挑眉:“墨费联邦的新外交官。我听说你刚刚上任,居然就能出使我国,你的助力是谁?”
路微笑道:“是我自己,女士。我仅仅只是做回老本行。”
他转身便要离去。
瑞娜饮了口红茶,忽然说:“你们一直在执着于想要一个‘公平’。”
路脚步微顿。
瑞娜说:“你们不是第一批奔赴理想的人。在你们之前,肯定有过无数前辈带着理想走上了征程。但你看现在,变了吗?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没有成功?那些人为此抗争的历史,早就被抹去了,根本没人能记住。如果方舟计划真的毫无道理,为什么迄今为止都没有人对它提出异议?”
路重启脚步。
他淡淡道:“向来如此,便对吗?”
“所以才需要苏明安。”
他没有回头,仅仅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脖子上的围巾在快步中向后飘着,拉出一条长长的影。
……
当黑色贵宾车抵达现场时,所有人都开始欢呼,人们仿佛陷入了某种无意识的狂热之中,念诵着第一梦巡家的名字。
“苏明安!苏明安!苏明安!”
“第一梦巡家!第一梦巡家!”
警卫围成了圈,将防爆盾牌对准狂热的民众,防止民众一拥而上。侍者躬身打开贵宾车的车门,身着黑色长袍的青年叼着烟从车内走出,脖子上的骷髅吊坠微微摇晃。
他眯着眼,在摄像头和聚光灯的簇拥下,面部的棱角被照得极为锋利,神情淡然,犹如一位天生的帝王。
人们看到了他,欢呼声越发刺耳,甚至有人大呼“第一梦巡家!我要给你生猴子!”
影挑眉。他视野所见的每一个人都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表情,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印在了他们的五官上,将他们扭曲成了这般无意识的狂热。他知道,那种无形的东西名叫“信仰”。
“第一梦巡家,这是联合政府为您发的荣誉勋章,感谢您为人类做出的贡献。”台上的斯克利普斯走了下来,为影捧上一枚金丝木小盒,黑天鹅绒簇拥着一枚金色的勋章。
数十个摄像头立刻像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凑过来,对准勋章,拍照声咔嚓咔嚓连响。人们憧憬而期待地望着这一幕,甚至有人捂住脸,流下感动的泪水。
——多么美好的一幕!
象征着人类希望的第一梦巡家。与联合政府代表人的交接。灯光下,花团锦簇的背景前,年轻的黑发青年与肩配勋章的中年人对视着。一方曾在梦巡游戏里身负鲜血。一方曾昼夜不息地签署文件。
“太好了,太好了……”不知是谁低低感慨。
“那就是第一梦巡家啊,感觉比镜头里更小。”昕月说。
“还是在上学的年纪,就已经这么强了。”北清大学的萧兰萍讶异道。
“多管闲事的人……”伊齐基尔公爵低声自语。
影低头。在聚光灯下,勋章的反光很亮,这一瞬间,他透过这些刺眼的反光,望见了倒塌的烂尾楼,望见了林奶奶悲哀而感激的最后一眼,望见了一场覆盖整个世界的大雨。
【第一梦巡家·世界荣誉勋章】
清晰的文字刻在勋章上,闪烁着碎光。
他的视线更显沉默,一秒钟过去了,三秒钟过去了,十秒钟过去了……人们都在等他接过勋章。
斯克利普斯一直维持着手捧勋章的姿势,脸上的笑容都快要僵硬了。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举着摄像头的摄影师们也开始渐渐发汗,所有人都开始尴尬——直到这个时候,影才伸手,接过了这枚荣誉勋章。
“承担荣誉,履行义务。”影淡淡道:“我依然会彻查方舟计划,放心吧。”
斯克利普斯心中叹气——你怎么还要特意提一嘴这个。
给你颁发荣誉勋章,就是希望你不要再做些离经叛道之事了。过去的神谕依然有效,你如此顽抗,怎么会有好下场。
“对了,第一梦巡家,有件事需要通知您。”斯克利普斯说。
影朝着塔的方向走,他已经看到了那座高耸的第一座塔——它的身姿宽大而高耸,顶端亮着不知名的光,犹如一座巨型灯塔,照亮了整片黑夜。
“由于异种王苏醒的消息传出,现在进入了战时时期,‘联合政府’这个词汇已经不合适了,我们已经不再是‘政府’,而是能够包容所有势力意见、一心团结人类的组织,因此,为了宣告进入战时时代,也为了宣告一个新时期的开启,联合政府更名了。”斯克利普斯说。
“嗯,所以你们现在叫什么?”影无所谓地说。
斯克利普斯面色严肃,回答道:
“联合团。”
这一瞬间,所有在场玩家都感到汗毛竖起,一股毛骨悚然之感传遍全身。
影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看了斯克利普斯一眼,笑道:“好名字。”
这可不兴改啊。
也不知道是哪个晦气玩家提出的改名建议,让斯克利普斯采纳了。
“除此之外,经过某些议员的提议,我们即将展开一个以您为中心的计划,宣传梦巡主播们的行为,表彰英雄,激励群众,将先锋精神延续下去,树立起应有的英雄形象。”斯克利普斯说。
“哦?这叫什么计划?”影眼尾流露出笑意。
聚光灯下,斯克利普斯开口道:
“英雄计划。”
影几乎快要大笑出声。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我们需使得人们相信,有人永远在坚持抗争,有人永远在试图拯救他们,有人一直在为了他们而战斗。’”影缓缓道:“‘只要文明存续一天,就有人永远都不会倒下——因此,我们需要明面上的领头羊。’”
“您说的很对,我们正是这个意思。”斯克利普斯说。
“好啊!那我可要尽情利用我的影响力了!”影忽然大笑道。几名议员脸色一沉。
影大步走到斯克利普斯原先的高台上,望着下方不断欢呼的民众,犹如一位检阅军队的帝王。
“我看看……距离第一座塔开启还有十几分钟,正好大家无事可做,我们来听故事吧!”影笑得极为阳光开朗,他对着镜头外的几十亿人张开双臂,脖子上的骷髅吊坠一晃一晃:
“我准备了五十个非常有意思的故事,就等着讲给大家听!斯克利普斯,拿话筒来!”
这一瞬间,斯克利普斯感觉自己仿佛不是高高在上的联合政府代表人,而是第一梦巡家的小厮。
他的眼神冷了一瞬间,又很快恢复了脸上笑容,把话筒递给影:“您注意时间,只剩下十几分钟了。”
他不在意影会说什么,影这几个小时一直在苏黎先女士生前的研究所里乱逛,根本没找到什么线索。况且,他本人其实不讨厌影,只是希望人类能够拥有一个更为稳重、光明、识时务的领袖。
影拿着话筒,刚准备开口,忽然一道刺耳的声音传来:
“别听他说话!”
人群让开一条道,红衣主教纳尔法斯走来,身边跟着一名玩家。
影不认识这个玩家。这个玩家却对他敌意十足。
“第一梦巡家——世人都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我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背景神秘的梦巡黑马,你也不是什么隐世家族出来的天之骄子!”玩家指着影,大喊道:“你,你是稻亚城的苏文笙,你妈妈是捣毁特效药的人类叛徒!你妈妈是被判了反人类罪的叛徒!”
他的声音尖锐,通过话筒放大,直冲云霄。
此话一出,世人皆惊。
影眯起眼,大感惊奇。他以为世界游戏发展至今,应该不会有这种敢挑衅第一玩家的脑残。但这个玩家未必是正主,应该是一把被谁利用的刀。毕竟正常人都不会犯贱到他面前。
玩家的推理有道理。毕竟苏洛洛佩戴了“请叫我魔王小姐”的主播勋章。只要稍微观察一下苏洛洛的身高、体重、口音、肤色,就能很快锁定她是乌邦国的人,仔细调查一下,锁定到稻亚城不困难。苏洛洛的好友毕竟只有苏文笙,“请叫我魔王小姐”也只与“第一梦巡家”有过深入交际。
虽然这种推论未必成立,但玩家与npc的视角不一样,玩家只要稍微察觉到蛛丝马迹,从剧情的角度考虑,很快就能意识到苏明安是苏文笙。
“苏文笙,谁啊?”人们交头接耳。
“我好像之前看过新闻,说乌邦国稻亚城有一个叫苏文笙的学生,他高考时暴露了是异种,所以逃进黑雾之中了。”
“第一梦巡家是苏文笙?开什么玩笑。”
“苏文笙也是十九岁吧……年龄对得上,发色肤色也对得上。但是,不对啊,出现时间对不上啊。”
“我是内部人员,苏文笙的妈妈就是当年前捣毁特效药的人,所以他现在这么着急查方舟计划,该不会是想给他妈妈平反吧?”
“神谕说苏黎先有罪,她肯定不是被冤枉的。”
“如果第一梦巡家真是苏文笙,母债子偿,也是应该的。他妈妈犯下这么大的罪,害死了无数黑雾病患者,他理应通关梦巡游戏来给人类赎罪。”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能不能去死啊!”
“……”
斯克利普斯面露震惊之色,这圣盟军真是越来越嚣张了,这明明是联合政府的场合,纳尔法斯却直接带人上来质问第一梦巡家。这像话吗?
人们并没有完全相信第一梦巡家是苏文笙,却大多认定苏黎先有罪,他们的神情忠诚而庄肃,仿佛认定自己在进行极为正义的审判。
影的喉咙痒痒的,有点想发笑。
神灵啊,你真是厉害。
我做的那么多事,都比不上你一句神谕。我说的那么多话,都比不上你信徒的唇枪舌剑。
——所以他从来都觉得,
本体的坚持,毫无意义。
这些人……这些服从于某种未知的、固执的、愚钝的力量,不断暴露出自私与胆怯性情的人类,他们到底有什么好救的。
但他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了李御璇,想到了五十名传火者,想到了离明月与苏洛洛,这时,他好像又有点理解本体的想法。
“第一梦巡家,我理解你身为罪人之子急于平反的心情……”纳尔法斯开口,神情肃穆。
而影忽然抬手。
在纳尔法斯还没来得及说完时,空间震动顷刻间撕裂了那名玩家。巨量的鲜血与骨头分离,在空中飞舞,场面极其恐怖。
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脸色惨白。
“闭嘴。”
影单脚跨起,踩在高台的栏杆上,冷视众人。
“听我讲完故事。”
……
【致慈爱的神。】
【只要我等行公义,奉怜悯,您会将幸福的光辉洒入大地。】
【惟愿正义如大河滚滚,惟愿您的怜悯如细雨而下。】
【我们将作您匍匐的羔羊,赞美您,顺从您!】
【我也愿作您的牧羊人之一,为您献上羔羊的毛皮,羔羊虔诚的血,羔羊最锐利的角,以作您的剑。】
【所以,】
【敬爱的神灵大人,】
【您能否……稍微更加青睐我等?我等保证,将为您妥帖地驯服您的羔羊!】
【再次赞颂您!】
【敬爱的神灵大人!】
——乔塞大公国·艾思启尓二世、莱洛帝国·毕维斯皇子……(等三十七名国家代表人)
……
(本章完)
九百六十八章·“没事了,没事了。”(感谢“李羡鱼和李姌”盟主)
苏明安坐在满是精致甜点的桌上,垂眸不语。
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写满了颂词。
神灵站在他身侧,带他看这些颂词。每一幅颂词都写满了狂热,人们仿佛被捆缚住自由意志的提线木偶。
“他们会在互联网上写下颂词,我能看见。”神灵说:“神谕发布一秒钟,就能传递到千家万户。是不是比传统的方式快太多。”
苏明安叹息。
时代在进步,某位云上城神明还需要通过石碑来传递神谕。这个神灵却只需要用互联网,人们点开手机就能看到。
“你听过一个故事吗?”苏明安端正了神情。
“我很乐意听。”神灵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文明走到了终结,强大的入侵者降临了这个文明,入侵者利用科技压制、利益诱惑,让这个文明的人自相残杀。”苏明安说:“关键时刻,有一个人站了出来,他让八个同伴与他一起保护世界。”
神灵的眼神有了波动:“然后呢?他们成功了?”
祂用叉子叉起一枚草莓,递到苏明安嘴边,被苏明安一巴掌拍飞草莓。
苏明安说:“不,他们失败了。”
神灵的眼中流露出讶异之色:“我以为你会给我讲一个成功的故事。”
苏明安说:“我还没说完。”
“后来,那个人制造了一座方舟。他把他的同伴们都送到了方舟上,让他们带着文明终末的记忆启航,载入宇宙深处,寻找新的家园。”
“他知道就算把一座方舟送出去,也不过是送出去了文明的余烬。但至少,火种还保留着。”
“方舟上,至少还有人,他们会成为文明的异乡人。他们会在想家时大哭,会在憧憬未来时大笑,他们还能呼吸,他们还活着,他们还有思想,他们还会……唱歌,绘画,记录文字。他们还没有沦为屏幕上的文字,或是入侵者脑海里的墓碑。”
“后来,文明果然毁灭了。”
“飞船如果想找到下一个可供生存的星球,需要很久很久,以千百年计算。于是,飞船上的人们使用一种能让自己做梦的工具,睡在冬眠舱里,反复地回想着过去的文明,留恋着,眷恋着。”
“他们在梦中回到了那个尚未被毁灭的文明,他们在春天里大笑,在湖泊边钓鱼,用稻草扎成帽子,用鲜花编成花环,把代表祝福的绳结挂在手腕上,留下一整座城市的春天。”
“偶尔醒来时,他们怅然若失。面对窗外浩瀚、危险、孤寂、毫无生机的宇宙,面对冰冷而仅有个位数生命的飞船,面对故乡的余烬,他们会拥抱彼此,给予彼此仅剩的温暖,并用诗人的诗词说:”
“【有一次,
我梦到我们彼此陌生。
醒来后,
发现原来我们彼此深爱。】”
“文明已经不在了。但是人还在。也许终有一天,他们还能找到新的家园。那时,他们才能真正醒来。”
神灵沉默片刻。在听到“文明已经不在了”的时候,祂的眼神有一瞬间让苏明安觉得,神灵几乎快要落泪。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散了。
祂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喜欢这个故事。它让我感到希望。”
苏明安:“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它让我感到绝望。”
二人的语气对比极其强烈,他们之间有一道无法打碎的隔阂。
神灵:“这是谁的故事,又是你的哪段旅途?”
苏明安:“谁都不是,是我只给你讲的故事,独属于你的故事。”
神灵眼中流有异色,瞳孔微微颤动着,祂本来应该感到有趣,但什么都没有,祂所能感知到的,只有苏明安语气里浅淡的悲哀。祂很少能体察到人类的情绪,在祂眼中,在互联网的浮躁与社会内卷的压制下,人类变得越来越沉默、虚伪、自私、眼界狭窄、安居一隅、毫无反抗之心。除了稳定的工作和结婚的房车,什么都不在乎。
祂将他们调教得很好。
娱乐至死的人们,连追溯历史都不感兴趣了。
神灵说:“你的故事让我高兴,所以我给你第二个选择。”
苏明安抬眼。
这应该相当于抵达某个好感度数值带来的奖励,可惜神灵不显示好感度。
神灵说:“只要你成为我的大天使,我可以将第一座塔的开启时间推迟一天。我给予你相当于六阶符篆家的能力,让你自由调查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各国都必须为你让路。我们可以立赌约为证,怎么样?”
苏明安一怔。
他简直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原本神灵啥都不给,就逼迫他成为大天使,苏明安十分反感。但神灵现在上道了,居然知道给好处,而且还是很诱人的好处。
他最怕的不是死亡,是信息短缺。
信息,是世界游戏中最关键的东西。但迄今为止,他已经错失了很多。
比如,他没有观察苏文笙房间里的抑郁药,得知到底是特效药还是什么。比如,他没有触碰离明月教堂的天使像。比如,他没有深入接触过萧影和朝颜,对他们的了解仅仅浮于表面。
他的时间和精力都有限,这决定了他只能专注于打一条剧情线,选择了调查方舟计划就不可能再有时间调查稻亚城。但如果有了更多分支路线,所有的剧情线信息叠加起来,最终的成功率才高。
如果给予他足足一整天的调查时间,他能解开许多谜团。
“……”
苏明安犹豫了。
换在平常,他绝对是直接同意。但这次不一样,神灵之前展示过禁止自杀的手段,他担心做出错误的选择后,没有回头的机会。就像第七世界的红玫瑰,他险些被永远困在云上城。
他根本就是一直走在钢丝上。
“苏明安,你在担心什么?”长歌清澈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苏明安想起了这哥们,这哥们平时可真安静,挺懂事。
“苏明安,可以答应祂。”长歌说:“如果你害怕成为大天使后被祂控制,我可以帮你……自戕。”
苏明安绷着脸。
……自戕?长歌在说什么?
长歌说:“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你并不是苏文笙本人,所以就算你死了,完美通关也不会失败,毕竟你的TE线应该很多。而且,是你成为神灵的大天使,而不是我,我是一个独立的玩家,关键时刻我可以帮你自杀,然后你就能转移到分身上去。”
苏明安沉默。
长歌说的有道理,但苏明安并不认可。首先就是——他不信任长歌。
他很难信任一个人。
但是……诺尔。
苏明安突然想到了诺尔。如果是诺尔的话,只要一个暗语,就算他被控制了,诺尔也可以出手。
“考虑得怎么样了?”神灵伸手,似乎想拍拍苏明安的肩。
就在此时,苏明安肩头的狐狸小爱窜了出来,狠狠一口,差点咬上神灵的手。
“滚滚滚!谁准你抢我的神使了!”小爱大吼。
神灵蹙眉,直接飞起一脚,犹如射门,小爱像是皮球一般弹了出去,在地面上一蹦一蹦,每一次都跃起四米高,弹性极佳。
“考虑得怎么样了?”神灵收回腿,又问了一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明安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在神灵有些期待的眼神中,苏明安说:“我不。”
“你刚才明明想同意,现在却拒绝了我。”神灵脸上露出了鲜明的疑惑:“为什么?是因为我踢了它?”
苏明安察觉,神灵的思维方式完全不正常。祂最先怀疑的,竟然是祂踢了小爱一脚这种理由。
“你不是说能让我看到我的未来吗?”苏明安说:“先让我看看。”
神灵抬手:“闭眼。”
苏明安闭上双眼。等待了片刻,他没听到神灵的声音,于是问:“可以睁眼了吗?”
没有回答。
苏明安又等待了片刻,睁开眼。
一瞬间,他嗅到了一股湿润的气息,他竟然站在斑马线边,手撑着一把伞。大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都市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是,哪里?
“明安?”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轻唤。
苏明安回头,望见一名撑伞的少女。她黑发披肩,眼神清澈,她的样貌他再熟悉不过。
“玥玥……?”苏明安轻声道。
“嗯,你怎么了?”
玥玥看见了苏明安眼里的警觉。
她抿了抿唇。然后,她忽然扔掉了手中的伞,抱住了他。
苏明安错愕地望着她飘扬的发丝,他手里的伞差点被甩出去。她这一下抱得极紧,嘴唇紧贴着他的肩膀,十指箍着他的脊背。
大雨中,过路的行人奇怪地看着他们,没有人认出苏明安,仿佛他只是个普通人。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极轻:“已经过去了……已经没事了……世界游戏已经结束了,你最近还是会犯病吗?心理医生怎么说?”
“如果会经常忘了自己是谁,记得多照照镜子。”
“如果实在觉得痛苦,吃一点药吧,虽然基本都有耐药性了,但没有办法,我们会找到更适合的治疗手段的……”
“稳定下来吧……别用这么陌生的眼神看我……明安。你又忘了我是谁吗?”
苏明安的脊背绷得很直,怀里的温度滚烫,他的手无措地伸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他缓缓收回手,轻轻地回抱了玥玥。
他在这一瞬间明白——原来这就是神灵想让他看见的一个未来。
——世界游戏结束了,人类平安。人们迅速回归到了日常的生活中,秩序井然。
他自己的精神状态却很差,人们也不再记得他的一切努力。所以,神灵是故意弄出这个景象,想让他放弃拯救吗?
“吸一口,来。”玥玥取出了一个喷雾,对准苏明安:“先吸一口这个,马上我带你去找医生。”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照顾一个动不动发疯的精神病人。久病床前无孝子,她甚至并非他的血缘亲人,她却已经习惯,习惯成一种体贴的麻木。
“我没病。”苏明安推开喷雾。或许他未来真的会有心理疾病,但他现在心理很健康。
玥玥沉默地凝视着他,默默将手里的喷头调大了一个剂量。
他四周环视,想结束这个梦境。这种未来的假象不宜久留,他看到了就可以了,没有长时间沉浸的必要。
“神灵,结束吧!”他仰起头,对着天空喊道:“可以了,我看完了!”
天空中依然是一样的雨,行人奇怪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一个偷跑出来的精神病人。
玥玥依然沉默的望着他。
“神灵!听到了吗?”苏明安扔下雨伞,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大雨淋上他的头,敲打上他的脸,黑发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脸侧,全身上下都沉入了冰冷之中。
他依然在四处环顾,想要看到哪里有出口,大雨顺着他的衣服滑下,像极了一个乱撞的疯子。
然而他低头时,倏然看到了玥玥的眼神。
……她那沉寂的、悲哀的、倒映着他的眼神,像看着一个重病的病人。她的手里满是花花绿绿的药,像一颗一颗的彩虹糖。她的手向前伸着,似乎想要抱住他,又不敢,像是一个将落未落的礼节吻。
这让他感到双眼刺痛,仿佛锋利的冰刀在割着他的瞳孔。
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长久地寂静后,苏明安才缓缓低语。
“……玥玥。”
“嗯……?”玥玥看向他。
“其实这样的景象根本不会让我绝望……”他说。
她的眼神里始终有一股悠远的平静。在看向他时,眼里的寂静便化为了他的倒影。
她伸手,试探性地抱住了他。这一次,他们的拥抱没有刚才那样激烈、那样紧张,反而极为缓和,像是暴雨中小动物的彼此宽慰。
玥玥缓缓地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他咬了咬嘴唇,含住自己不能说出去的话:“……”
……其实这样的景象根本不会让我绝望。
因为在我的规划中,
根本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
(本章完)
九百六十九章·“他们都得到了幸福。”(感谢“广宇共庥”盟主)
他从未想过这么好的结局。
一切都回来了。翟星没有被高维生物统治,也没有陷入阿克托那样混乱的战争,所有人都回归了平凡的日常。没有人绝望,没有人死去。
岁月静好,文明常在。
看似绝望的场景——反而是他从来都不敢妄想的HE。
……好到令他觉得破碎。
他抱紧玥玥。大雨落在他们紧靠的头上。路人奇怪地看着他们,没有人止步,没有人大喊,仿佛苏明安真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无需投以更多的视线。
这让他感到久违的宁静。
仿佛又成了那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年。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我曾想过世界游戏结束,翟星却没有脱离高维统治,所有人都活在恐慌之中。
……我曾想过最后时刻愿望冲突,造成了谁都不愿意看见的局面,战火纷飞,人类种族断绝,翟星陷入死寂。
……我曾想过最后的积分进度条没能达标,人们都在痛哭流涕中死去,谁也没能回到故乡。
……我甚至想过我会失败,卡在了死档之中,整个人类文明都不断重复固定的时间,直到永恒。
……我独独没有想过,真的会有这么美好的结局。
虽然我变成了一个疯子,但所有人都回来了,人类没有陷入世界游戏后的战乱之中。这样我已经……很高兴了。
这证明我实现了理想,证明我的付出没有白费,这证明……我成功救下了你们。
虽然是虚假的。
“……玥玥。”苏明安低声说。
“嗯。”玥玥的声音依旧温柔。她永远会在他的身边,即使是他最困难的时候。
“带我……回家吧。”苏明安想。既然暂时无法打破幻梦,那只能到处走走。
他从来不敢想自己也能回家。
“好。”玥玥说。
她牵着他的手,在大雨下缓缓地往一个方向走。转过拐角后,苏明安站在熟悉的家门口,有些恍惚。
……他有多久没有回到这个家了?
连平时做梦都不敢回忆。因为他害怕自己变得软弱。
熟悉的桌椅布置,熟悉的老旧电风扇,熟悉的台式电脑。床头柜上放着和父亲的合照,窗台上的含羞草依然在茁壮生长,父亲在照片上对他笑着,仿佛一直在等他归家。
他从早已被埋葬的记忆里,缓慢地找出关于这个家的记忆,然后将眼前的景象一一重叠……
“我回来了。”苏明安说。
无人回应他。
自从十岁起,他每天都会在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喊一声“我回来了”,希望家里能有什么人回应他,哪怕一声回应也好。可是从来都没有。
“……”
他走进这个熟悉的家,地板发出吱呀的响声。玥玥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他走到自己房间,打开了台式电脑,桌面亮起,鼠标停留在PR剪辑软件上,里面还存放着好几个没有剪辑完的恐怖游戏实况视频。是他在世界游戏开启前熬夜剪辑的,还没来得及发布。
他点开这些视频,听到了有些陌生的、活泼的、自己的声音。
“……这个走廊的转角有一个柜子,可以躲进去。然后从木门躲进存档室,上一炷香……好了,存档了。”
“上方会有鬼手,所以需要尽快辨认出哪个是正确的门,不然鬼手会越来越多。”
“纸嫁衣?我录过了啊,这位观众可以去看我的主页。”
“这样……就可以把老奶奶堵在门内,你看,她根本就拿我们没办法……”
苏明安一遍又一遍看着这些自己没剪辑完的游戏素材,他反复地听着自己的声音,觉得无比陌生。
……这么活泼的,是我的……声音?
他下意识用手指抵住声带,想发出类似的声音,可是怎么都不能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早已堵在了他的喉咙,咽下了一切过去。
明明只过了五个月……为什么他就再也发不出那种声音了?
他再一次地左右环顾,试图找到脱离幻梦的办法,可神灵似乎故意让他留在这里,根本不回应他。
“明安。吃完了药,我们一起打游戏好吗?”玥玥站在门口:“跳跳跳游戏。”
“……”苏明安沉默片刻,缓缓应了一声。
玥玥的游戏技术增长了许多,他竟然有点打不过她。他们坐在床上,晚风透过窗纱,吹起她漆黑的长发,她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游戏机,未曾察觉几缕长发触及了苏明安的脸颊。
他拨开她带着柠檬洗发水香气的长发,低头专注于游戏机中。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打游戏的少年少女安静的沉浸于小小的四方屏幕中,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自行车叮当叮当的声音,远方的万氏广场传来动感的音乐声。除此之外,便是“滴滴答答”游戏机的声音,霞光透过窗纱浸染着少女飘扬的黑发,一切美好得恍若永恒。
“明安,你以后想玩双人成行吗?”玥玥说。
“好啊。”
“胡闹厨房好像也很有意思。”
“嗯。”
“我们有机会一起玩。你可以继续做up主,每一期视频我都会给你投币。”
“好。”
“然后……青年探秘社也继续吧,我看你对侦探类和解密类的书一直很有兴趣。”
“这个不了。”
“明安……”
“我现在对解密不感兴趣了。”
“好,其实你想做什么,都有很多时间,大学生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你对什么感兴趣,想去做,都可以——你是自由的,明安。”
苏明安的手指微顿。
玥玥托着腮看他,手里的游戏机搁在膝盖上。血红色的霞光亲吻着她的脸庞,她的眼眸一眨一眨。
他在这一瞬间恍然地察觉到,她的眼神并不是那个十八岁的懵懂少女,而是经历了许多段人生的、独立而自主的玥玥。她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适时说出安慰他的话。她备好药陪在他身边,静默地望着他发疯,然后宽慰他。
……到底是什么时候,不再是她依赖他、他带领她。而是她开始照顾他、她引导他。
完成了使命的救世主在归隐后,始终持剑的骑士陪他走完最后的旅程。
这一瞬间,苏明安的心中有尖锐的声音在不断叫嚣,说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短暂的温暖,你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它配不上你,你也配不上它。
他突然开始干呕,放下游戏机缓缓的躬身,捂着胸口,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强烈的紧张感犹如巨石堆积在他的胸腔,一寸一寸挤压着他的咽喉。苦痛感如同一柄尖锐的长针,刺入他的大脑。
……这些温暖不属于你。
回去,回去,回去!
他重复着这样的想法。他连做梦都怕,连触碰到一丝温暖都会觉得不合时宜。
“神灵……快让我离开这里……”
“神灵……!”
苏明安再一次地试图找到出口,可无人应答。
他感到眼前的世界像旋涡般开始扭转,七彩色的斑斓布满了他的视野,椅子、桌子、窗户都在他的眼前狂舞,直到他的意识陷入了一段时间的空白。
再度睁开眼时,他躺在床上,玥玥已经不在房间里。
门外传来极轻的讨论声,苏明安却能清晰地听见。
“……他的精神状况还是这样吗?”吕树的声音。
“是。他总是以为自己还身处世界游戏,心理医生都觉得他病得很严重。他刚才和我打了一会游戏,又突然昏了过去。”玥玥的声音。
“还是催眠吧。既然药物调整一直没有用,只能让他忘掉那段记忆了。”山田町一的声音。
“我知道。路有一些路子,他认识一些靠谱的催眠师,国外的。”吕树的声音。
“哈哈哈……路有一些路子,这话听起来好搞笑……”
几个人笑起来,似乎想要调节气氛,但笑声中只有苦涩。
苏明安透过门缝,看着门口的几人。
吕树看起来状态不错,穿着运动衫,脸颊红润,竟然还高了几厘米,看来是有了充足的营养。病也治好了。他的身后跟着一条白色的萨摩耶,狗狗笑起来很可爱。他居然连宠物都开始养了起来。
山田町一大大方方地穿着洛丽塔裙。他的神情看起来很阳光,初见时的阴郁已经完全褪去。他不再是那个因为女装而被指责到跳河的高中生。他手里拿着画板,似乎要去写生。
旁边还站着莫言和林音,他们也穿着厚实的衣服。皆是脸色红润,衣装整洁。林音的背后还背着一把吉他,看起来是要去上吉他课。
……他们都得到了幸福。
苏明安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他望见了自己堪称瘦骨嶙峋的手,望见了自己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凸起的青筋,然后他微微笑了。
……真好。
神灵啊,你构造的未来并不能打倒我,它反而使我感到幸福。
接下来,他试图一边到处走,一边找到离开幻梦的办法。吕树他们一直陪在他身边。
所有人都默契地绕开了有关过去的话题,没有人在他面前提及世界游戏。他们欢笑着,共同维持着温馨的假像,谁都假装没有看到苏明安口袋里的抗抑郁药。
每当苏明安拿起锋利的东西,他们都会十分紧张地凑过来,帮他接过,仿佛生怕他自残。每当苏明安开始呼喊神灵,他们都会沉默在原地,以一种静默的、尊重的态度,等他呼喊完,然后给他递上药。
……这让苏明安觉得,他仿佛是一个苍白的人偶。随着某种存在而不显形的丝线行动,
每当他看到吕树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到山田町一眼底掩埋的悲伤,看到玥玥沉静而麻木的视线,他的心都会开始不由自主地抽痛。
……你满足了吗?
……你真的满足了吗?
他无法确认这一点。
他无法给予一个肯定的答案。
人会有私欲,于是利己主义虽然不能放在台面上赞颂,但大多数人内心都极度认可着这个观念。这让他们觉得救世与他们无关,更不能损害他们的自身利益。假使要他们承受反复死亡的痛苦,还不如服从高维统治自己的家园,借此能力沉醉于众人的狂热追捧。
但苏明安想,偏偏他觉得有些理想高于私欲。
他也是人,也会时常叩问自己是否值得。但每当他感到困惑,总会被他人的善意拉住,哪怕这些善意相比恶意,微小到难以察觉。
所以,谁会相信一个人能毫无私心地为世界奉献呢?
就连苏明安自己都快要不信了。
但他就是没办法放下。
如果说死亡回档的权柄是翟星文明最后爆发的挣扎,是人类种族最后送出的终末之火,他在得到这个馈赠的刹那,就无法对它置之不理。他无法欺骗自己,让自己成为一个作壁上观、放纵自我的人。
他不能让自己成为爱德华,也不能让自己成为水岛川空。他是苏明安,只是苏明安。
他回头,望向他们。看见林音拿起照相机,笑着给他拍照,吕树摸着萨摩耶的头,玥玥叼着巧克力棒,眯着眼笑着。江边的风吹过他们的发丝,黑的白的纠缠在风中,咔嚓一声,笑颜定格成花。
苏明安就在这江风中微微笑了,仿佛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太阳花。
……所以善意如同裂缝中斜斜洒入的阳光,越黑的地方越珍贵。
……所以他构造了一个灯塔,让自己成为了一个符号。无数次濒临崩溃又再次前行,无数次挣扎于恐惧、孤寂与痛苦。
所以他无法逃走。
……
在路过跨江大桥时,苏明安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孤独地坐在大桥的栏杆上,眺望着河上穿梭的渔船。他穿着卡其色的风衣,衬衫依然没塞好,江边湿润的风吹着他的衣袍,脸上是一种沉寂而老去的表情。
苏明安走到他身边,静默着,陪他一同看流淌不息的大河。
那个人望了苏明安一眼,很轻很快地收回了视线,仿佛被烫到了一样。
他们在这里看了许久,直到夕阳坠成最后的尾巴。
九百七十章·“HE·Symphony No 6 In A Minor”
“我曾经觉得。”那个人说:“只要成为了神,就能担下一切,为他们实现一切。”
苏明安静默着。
“他们需要存活,我便赋予他们存活。他们需要贸易,我便想办法为他们开通贸易。他们需要斗争,我便操控他们斗争。”那个人说:“在云上城的六十年,于我而言太久了,我曾不止一次对消散的生命感到歉疚,也曾不止一次希望寿命告终、或是长睡不醒。”
“但在被你拽下来的那一刹那,我突然察觉,六十年的成神时光就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我好像曾经那样爱着他们,爱到自己都什么都不剩,但又感觉这种爱是隔着一层东西,更像隔岸观火。是爱着一个虚无的意象,或是一个高升于‘人’之上的标志。”
“如今我重新成为了苏凛本身,这种爱变得更为浓烈,它好像回归了本真的原貌。”
“然而。”
那个人不说话了。
苏明安静默许久,缓缓出声:“……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你没能回家。”
苏凛沉默着。浓烈到粘稠的夕阳下,他的双瞳有一种金子般的质感,让人觉得无法触及。
“普拉亚不需要神明了。”
良久的沉默中,响起了近似于叹息的声音。
苏明安不知道苏凛是抱有怎样的心情,才会说出这种话。
他该是极度的骄傲,认为成为神明就能庇佑所有人。又或许是极度的自醒,知晓普拉亚已经不再需要“苏凛”这个角色。他照顾了、庇佑了、深爱着八十年的土地,他无法脱离的相当于爱人的故乡,倏然之间,已经没有他本身的“必要性”。
“是我把你拽出来的,我也会把你送回去。”苏明安说。
苏凛侧头,用一种难得的、迷茫的眼神看着苏明安:“世界游戏已经结束了,苏明安。你无法再送我回去。”
苏明安摇头:“没有结束,我还在其中。”
苏凛说:“我不觉得你是疯了,所以,你应该有说这话的道理。”
苏明安笑了,即使是虚假的苏凛,也是唯一能真正理解他感受的人。毕竟他们本来就是同一类的人:“是啊,我感到幸运。”
“幸运?”苏凛沉吟片刻:“是幸运于——世界游戏已经结束了,当下的结局让你满足。还是幸运于——世界游戏还没结束,你还有改变结局的机会?”
二人对视良久。
谁都没有说话。
潮湿的长风吹起他们相似的黑发,相似的眼瞳里倒映着对方相似的眼神。
仿佛无形的钟声在这一刻敲响,苏凛突然理解了苏明安的眼神:“你这个人真是……连我都要拯救吗?”
你说你要带所有人回家。
现在所有人已经回家了。
你却还想做到更好,把我也送回家。或者,你还想挽回更多东西。
你还要再承担多少。
你还要再承担多少。
苏明安?
但是在苏凛的眼瞳中,倒映着的苏明安缓缓开口: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我不想救你。”
所以他们才那么像,连对方的赞扬都别扭地不想接受。
苏明安转过身,江水哗啦、哗啦地响,白色的鸽子停留在蓝白色的栏杆上,渔夫吆喝着收网,远方传来船笛,这些蔚蓝色的、纯白色的、没有颜色的、声音、景物、人间与笑容,在这一刻融洽地并存,丰沛而鲜亮,仿佛初次相逢,又似久别重逢。
苏凛在这长风中双手插兜,目送青年离去。卡其色风衣在风中摆动。他或许正在回忆废墟世界中他也穿着卡其色风衣,在陌生的世界里寻找故土的痕迹。或许他想起的正是普拉亚的蓝天,蔚蓝色与纯白色相似地融合在一起,渔夫抛起渔网,小船传来笛声——
——而那一天,一位青年自一片蔚蓝色与纯白色从远方行来,握着亚尔曼之剑与他初逢。
那就是一切的开端。
如今青年仍在旅途。
他说要带他回家。
苏凛笑了一声,背对着青年。他依然在远望着底下这条生生不息的江水。苏明安的家乡离海有一段距离,于是苏凛停留在江边感怀过去。
是他不愿意离这个病人太远。虽然这个原因他永远不会说。
……
苏明安去了一趟诺尔的家。
这不是诺尔在郁国的家,而是吕树等人给诺尔造的一个新家,就在苏明安的居民楼旁边。房间里有诺尔喜欢的放满甜点的冰箱、孩子们的照片、七彩色的琉璃摆饰。
苏明安在这个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夜幕彻底落下。
他错觉地感受到,诺尔仿佛就在这个房间里,与他同呼吸。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未来诺尔死去了。
吕树说,诺尔没能走出世界游戏。所以他们给诺尔造了一个用于纪念的房间,摆满了诺尔喜欢的东西。
苏明安在房间里转着,他看到了诺尔的乌鸦,放在花园里,是一比一仿制的毛绒乌鸦玩具。他倾身贴在巨大的乌鸦上,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温暖,仿佛是一轮不发光的太阳。
他看到了墙面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照片,这并非真实的人像,而是山田町一用写实手法画的孩子们的脸,都是新世界公会的那些……被诺尔照顾的孩子们。他们此时应该在世界的某些角落健康地成长。尽管孩子们不再记得,在一年的时光中,有一个名叫诺尔的人曾经照顾着迷惘的他们,直到他们平安走出这一场惨烈的游戏。
他突然发现这个空置的花园里长出了鲜花。不是吕树等人种下的,而是花朵自己长出的。或许是有白鸟曾经飞过这里,意外丢下了花种,或许是长风曾经经过这里,带来了鲜花的生机。
茂盛的、灿烂的太阳花。
苏明安望着这些攀附在墙壁上的太阳花,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只有孩子们的照片在泛着一层反光,没有人照顾这些花,于是它们盛开得任性而放肆,爬过矮墙,爬过门栏,几乎要嚣张到室内去。
它们一路攀附着,直到凑近一张贴在墙壁最上方的照片——金发的少年灿烂地笑着,对着镜头比“耶”的手势。太阳花就在这张照片边缘停下了疯狂生长的态势,安静地在这张相片边缘开出了一朵盛放的花。
连诺尔的鲜花都生长得旺盛而节制,像极了他本身。
“……”
苏明安将一朵太阳花取下,搁置在乌鸦的额头,仿佛在心中放下了什么。
夜幕之下,名为“太阳”的满园花朵仍不低头。那个少年,本身就是擅长在最黑暗的时光里高昂着头微笑的人。
而苏明安缓缓地低头。
……这种可能性,我也不会让它发生。
尽我所能。
他转身,背对着满园太阳花,向前走去。
他仍然没能听到神灵的声音,仿佛这场梦境仍没有结束。
……
夜晚,苏明安躺在床上,他无声地凝视着天花板。
门外传来脚步声,少女走了进来。因为苏明安经常会半夜发疯,玥玥会在旁边打地铺照顾。吕树等人也睡在不远的地方。
玥玥不会觉得睡得近就很冒犯。她在照顾一位病人,照顾一位与她灵魂相通的友人,世俗的目光无法穿刺她的灵魂。
躺在同一个房间里,月光也显得温柔。苏明安睁着双眼,直到地上的窸窣声停下。
少女躺在被窝里,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将来,等你大学毕业了,我们一起去旅行吧。和吕树、诺……林音、山田町一、路、莫言他们一起。”
由于苏明安一直离不开药,他们始终没有一起旅行。
“好。”苏明安说。
“我们可以去路的国家长住,或是其他国家也行,露娜也很欢迎我们。”少女说。
“我不喜欢太冷的地方。住所不能太冷。”苏明安说。
“嗯,我也不喜欢。太热或太冷,都不好,我很喜欢龙国的一年四季。”
“我们长住的地方,经济可以不用太繁盛,只要足够日常起居就好。”
“可以。”
“而且,交通也不用很畅通。有的时候,享受慢调的生活也不错。”
“好。”
“住所周边可以有好看的风景,没有也没关系。你们在我眼中就已经是很美的风景,任何地方,有你们陪我,就很好。”
“会的,我们一直在你身边。”
“住所附近最好有很多鲜花,我记得,林音喜欢花。如果有好吃的食物,那也很好,你喜欢吃不同风情的小吃。”
“好。”
“会有那种地方吗?”
“会的,我们一定会去……”
玥玥的声音停下了。
她的声音被苏明安的动作打断,她看到苏明安坐了起来,发丝凌乱,手指攥紧,眼里隐有水泽。
黑暗中,青年的视线在颤抖,他的眼瞳里倒映着她,倒映着融化的月光。
“会有那样的地方吗?”他又问了一遍,连声音都变得滞涩。
“当然。”玥玥说。
这个世界很大,我们还很年轻,总有足够的时间,总有会去的地方的。
“会有吗?会有……这样的可能性吗?”他说。
“当然。”
“我会有……很长很长的未来吗?”他说。
“当然。”
他的瞳孔一直紧缩着,仿佛在听一个动人而遥远的童话。
他们继续假想着未来。
她说她还想学更多乐器,到时候她一个人就相当于一个音乐团,给他演奏起来,肯定很有意思。
她说吕树最近想把发色染成黑的,毕竟他现在已经回归社会了,不再是被人唾弃的流浪汉,白色的头发总是引人瞩目,他之后想当一名刀术老师。
她说山田町一已经提前毕业了,他有志来龙国读研,想学心理学,将来成为一名心理医生,去开导更多困惑于性别的孩子们,他想让冬雪从此能够勇敢地成为阳夏。
他们一点点地说着,犹如睡前的絮语,把对于未来的一点点畅想,逐步逐步地加到这份假想中去,像是小孩子在堆沙堡,直到构建出一个让他们都满意的未来。
月色沉寂,时针距离十二点越来越近。
苏明安突然有种离别的预感。
他望着玥玥,她躺在暖和的床里,旁边放着药物和水。见他望过来,她的眼神也流淌着融化的月光。
“明安?”
“观测者能回来的,对吗?”苏明安说。
“是啊,我就在这里呢。”玥玥说。
苏明安沉默着。
长久的寂静会,他很轻地开口。
“那就好。”
“那就好……”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吕树和林音几人穿着睡衣走了进来:“苏明安……”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但苏明安好像要消失了。
苏明安闭上眼,他知道这依然是神灵的把戏,如果他“认可”了这个可能性,选择不离开,他就会彻底沉浸在这场幻梦,也许不再醒来。
……不再,醒来?
他突然笑了。他曾不止一次地在濒临崩溃时假想,如果自己有一天真的彻底地死去了,那或许算是一种解脱。如今的幻梦让他感到幸福,如果真的沉浸在这场幻梦中不醒来,那真是……满足了他偶尔会萌发出的愿望。
但是。
他缓缓走下床,月光洒上他的脸。
玥玥站起身,紧紧拉住他的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她的手放在他手腕。像是要拽紧他,也像是要推开他。
她的眼底依旧是独属于她的月光。
“对不起。”
他说。
缓缓地移开她的手,坠入她眼底融化的月光。
他在深海中张开嘴,盐水呛入喉咙,彻底封锁了他最后一丝发出活泼的、陌生的自己的声音的……可能性。
只要你们归家就好。这样就好。我庆幸的不是能随你们踏入春日,而是我还拥有拯救迷失在冬日中人们的机会。
他一边吞咽着苦涩,一边笑着无声地说——
对不起。
我无法逃跑。
玥玥的眼神开始失色。
“这是你一生中悲苦的起源。”她说。
一切都开始失色,吕树身上的运动衫、山田町一手里的画板、林音的吉他、莫言的木剑、还有玥玥眼里的……清透的、美丽的、令人想要落泪的月光。
“但我祝福你,拥有璀璨的春日……明安。”
那个被二人一点点构建出来的未来崩塌了。
扭曲的漩涡再度出现在苏明安视野,他大口大口吞咽着苦涩的海水,一点一点被身上无法形容的重负拖入深海。拖着他双脚的是什么?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苏明安。
苏明安是谁?
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触及到自己滚烫的眼泪,他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宛如坠入深海,海水侵袭着他的感官,无限延伸的痛苦击碎了眼前的一切,玥玥等人的身影在破碎消失。
他跌跌撞撞地向前扑,满眼都是昏花的黑白色,却什么都没抱住,凭空被溅了一脸温热的血——他还以为自己能抱住谁啊?
或许连主办方都没想过有人能以一介凡人之躯与他们对垒。
所以这位凡人也从未想过这一路会这么艰难。
——他就在这沉溺的深海中睁开眼,看到了眼前静默的神灵。
神灵的神情依然没有变动,墙上的时钟也只过去了一分钟,仿佛第一玩家真的只做了一个短促而不真实的白日梦。
他急促地呼吸着,胸口仍然残留着温度与实感。
五颜六色的花在他的心口绽放着,而人们的身影永恒地存放于其中,无论如何都不会坠落。
他感到自己很轻,仿佛被凝固成了一个名为拯救的空壳。又感到自己很重,无数条生命沉坠在他的心口。
他不知道。
——一场回家的幻梦,凭何能给他这么大的触动。
他不知道。
或许他是知道的。
“感到绝望吗?”神灵说:“它的名字叫HE·归家之后。没有人记得你的付出,没有人记得你是谁,你甚至失去了最信任的友人。这就是你的一个未来……让你做了个噩梦,抱歉。”
苏明安的眼角,干涩得没有一滴泪。
他感到自己的人生仿佛一场没有结局的电影,连短暂的梦境都不能出现在剧情里。
——饮下智慧,如刺入权衡之剑。不得脱离,不得沉沦。应宽待于世间,无论爱恶。
甘愿受难的救世者背负着世人的期望与责难——
于是鲜血遍地,盛开成花。
长久的寂静后,苏明安很轻很缓地开口。
“神灵。”
神灵注视着他。
“我……”苏明安说:
他望着窗外的月光。流淌的、清澈的、像她一样的月光。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你给我讲的故事,独属于我的故事。
我很喜欢这个……
他闭上眼,遏制住自己窒息的、月光般的笑容。
“……童话。”
九百七十一章·“神子大人。”
神灵用一种悲哀的、敬重的眼神望着他。
苏明安在神灵的眼神中看到了敬重。并非神对人的俯视,而是对等的敬重。
“你能相信很多人,那你为何不能相信我一次?我想帮你,从第一次与你见面就表达了好感。”神灵说。
神灵的眼神极为真诚,苏明安望着越来越近的时间。
如果再不答应神灵,第一座塔就要开启了。
答应成为神灵的大天使,他能获得足足一天的自由调查时间,他实在太需要时间。
通过刚才的梦境,他发现神灵知道很多东西:神灵有意在提防诺尔,甚至不肯在梦中造出一个诺尔。神灵知道苏明安在世界游戏开启前的家庭背景,甚至能模拟出一模一样的家具摆设。包括玥玥、山田町一、吕树、林音等人的反应,也全都合乎情理,没有出现ooc的情况。
“神灵知道很多东西,而我们一直被人牵着走,苏明安。”长歌的声音响起:“我们需要自由的调查时间,你也能重新审视一下自己这五天来获得的线索。如果你害怕被神灵控制,我作为独立的个体,完全可以帮你,我是不受控制的。”
苏明安听着秒针声,离十二点已经越来越近。
他不能赌。
他不敢赌,神灵是不是真的害怕他错过第一座塔。
如果神灵其实不害怕,那他错过第一座塔,正好合了神灵的心意。这本就是双方的套中套中套,苏明安认为神灵是拿假诺尔在刺激他,焉知神灵又是不是故意诱导他这样想。
没有了死亡回档作为容错手段,又走在最困难的剧情线上,苏明安必须步步慎重。虽然不信任长歌,但还有苏凛、诺尔作为保底,他想拥有一段自己的自由调查时间。
“神灵。你可以模拟任何人的结局?”苏明安说。
“是的。”神灵颔首。
“这是一种什么力量?我可以使用吗?”苏明安说。
“通过时刻观测,对亿万种可能性进行分析,最终得出可能性最大的结局。”神灵说:“如果你想使用,我可以短暂给你感受一会。”
神灵拉住苏明安的手。
纯白色的光芒传递到苏明安手中,他的眼前倏然一片空白。蜘蛛网般的因果线犹如实质般遍及周身,他的手指只要颤动一下,就能牵扯这些无形的丝线。他感到自己仿佛是一位时间长河边缘的纺织者,能够牵扯丝线,将任何人的命运引导至任何方向。
……这就是,命运的力量。就像影厅一样,他能看到任何人的结局,尽管只是一种可能性。
他随便朝着一个方向看去——大雪的景象落入眼中。他看到一位金发的少年跌跌撞撞走在雪地里,炽红的血流淌不息。少年边走边笑着,血越流越多,最后,少年噗通一声,倒在了雪地里。
苏明安这才发现自己看到了什么——那是诺尔。是诺尔的一个结局?诺尔死在了雪地里。
苏明安抓住机会,他迅速朝下一个方向看去,试图看到更多结局。
他看到白发的流浪汉失魂落魄地穿梭在桥洞之间,眼里没有了光。
他看到玥玥调转剑身,将剑尖对准自己。
他看到苏洛洛大笑着,在暴雨中跳下高楼。
他看到十字架上,朝颜被火焰烧死。
他看到萧景三捂住胸口,鲜血从心口流出。
他甚至看到……苏凛躺在海上的独木舟,像一叶随时会沉没的碎叶,鲜血从他的身上不断流出,逸散在海水中。
他还看到一名陌生的白发青年在重重叠叠的幻象中化为飞灰。
他们的相遇与共行本就是亿万种不可能中偶然的可能,跨越了亿万种中途死亡的可能性,才一路共行到现在,得到生的唯一。而如今,苏明安看到了剩下的死亡的可能。
危机感越来越强烈。墙上的秒针咔哒、咔哒,一点点指向十二点。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我答应。”苏明安说。
神灵一直给他一种霖光的既视感。虽然他认为神灵的所作所为绝对不能洗白,但双方并非完全是死敌。不然神灵不会一直这么客气,只要一直关着他就行了。
神灵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是苏明安第一次看见祂这么真实的笑。
“好啊。那你先休息一晚,我明早来找你举行仪式。”神灵笑着说:“你喜欢我叫你天使,还是神子?”
“叫灯塔教主。”
苏明安呛了神灵一口,回到了房间,神灵给他泡了红茶和甜心饼,又给了他一个梦巡头盔。这让苏明安稍微安心了些。
他没有碰神灵给的食物,而是戴上了梦巡头盔。
……
广场一片寂静。
人们陷入了无法言语的震惊。高台上的黑发青年仍在诉说故事,五十人的传火历程由他娓娓道来,冲垮了人们的三观。
“……后来,圣盟军给苏黎先女士扣上反人类的罪行,殊不知她才是人类的救世主。”
“他们说:‘我们会进一步封锁过去的历史,掩埋传火者们的事迹。并借此开启‘方舟计划’,以制造‘无法唤醒历史的阉割版特效药’,遏制黑雾病的弥漫。同时,对所有配合传火者的政府人员进行警告和处罚……”
“苏黎先女士和支持她的研究员们都是英雄,却被认为是罪人。圣盟军与尸位素餐之辈掩盖了理想。”
“最后……”
影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斯克利普斯没有阻止影的发言,因为他自己也处在强烈的震惊中。影诉说的这些事大多发生在几十年前,那时连斯克利普斯都没有上位。很多官员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世界直播里,弹幕刷个不停:
【这是真的吗?】
【我看挺真实的,我当时也很奇怪。苏黎先女士明明是很出色的人,怎么突然就变得人人喊打了呢?】
【一个十九岁的小孩子讲几个故事,就想否定早已被敲定的真相?】
【听说他妈妈从小就不爱他,说不定还家暴,家暴出来的孩子能有多善良。】
【想当奴隶的人能不能去死啊?这种时候还要帮圣盟军说话?我相信第一梦巡家。】
【社会已经稳定这么久了,大家都活得好好的,他突然出来危言耸听,到底有什么居心?还不是要挑起人类矛盾?】
【居心就是他要救人类!!!】
……
影微微笑着。
他把剩下来的故事说完。从人们的表情来看,很多人都是相信的。
——好了,掀桌完毕。
影感到愉悦,伪君子们被撕下面皮的场面,实在太好看了。毕维斯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纳尔法斯更是全身都在发抖,指着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骂骂不得,想抓抓不得——你们谁敢抓第一梦巡家啊?
他就代表着人类的命运,只有他能这么迅捷地打通梦巡游戏,谁敢得罪他啊?
要是第一梦巡家是个有责任感的好人,人们大可以利用“责任”、“义务”、“荣誉”这种名词来谴责他。但偏偏影表现出来的,完全是一个什么都不怕的形象。人们无法捆缚他。
“活得自在点,多好啊。”影望着这样的景象。
临近十二点,斯克利普斯顶着巨大的压力面对影,说道:“我们会彻查此事。但您要清楚,就算证明此事是真的,我们也不能违抗神谕追溯历史。”
摄像头下,这位中年人的表情十分严肃。
影理解斯克利普斯的想法,现在还不是和神灵开战的时候,也怪不了这些政府官员,斯克利普斯已经是比较有责任心了,至少他肯正视过去。
影只说:“我不要求你们违抗神谕,但我要求你们为传火者们平反,并公开目前特效药的后遗症。同时,我要尸位素餐之辈得到惩罚。”
斯克利普斯苦笑,凑在影耳边说:“这很困难……”
权力是一个庞大的体系,铲除腐朽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影说:“我明白,所以我会在十五天内,让你们的最大敌人消失。”
斯克利普斯瞪大眼睛。
他们的最大敌人是谁——正是神灵。
因为神灵,所以人们依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追溯历史,至少官方不可以。
但至少,第一梦巡家的行为,彻底在人们心中燃起了火。只要那堵墙消失,让风吹进来,这火焰迟早会越来越大。反抗神灵的组织也会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人类自救联盟的地位得到了人们的正视,毕竟是他们曾经拼命守护着历史。
……
“叮咚!”
【你的演讲唤醒了超过三十亿人的反抗思想。】
【你的演讲使联合政府开始调查传火者事件,传火者们得到平反。】
【你的演讲使人类自救联盟的声望提升,由(邪恶)转为(中立)。】
【你获得成就积分40点。】
……
“好了!”影拍拍手:“接下来,就让我们迎接第一座塔的开启吧。至于我讲述的五十个故事,就留给人们慢慢消化吧。”
台下的声音仍然十分激烈,但在此时,秒针抵达十二点。
所有人眼前的界面,瞬间变化。
【投票结束,本塔今日不开放。】
……
“怎么回事!我还没投票呢!”莫言使劲地按着面板上的“是”,显示投票已结束。
“谁替我们投票了,推迟了第一座塔?”伊莱眯着眼睛,手指转着红桃扑克牌。
“啧。”抱着小熊的邦妮啧了一声。
……
【新一轮投票将于明日零点开启,请各位届时再来投票。】
……
各国商讨后,决定在附近给现场驻留的数万人找到落脚点,等到明天晚上再来。
与此同时,苏明安睁开眼,发现爱丽丝不在家。
他点开【上一学期总结】,查看爱丽丝的近况。
……
【第六学期7月1日:爱丽丝受到退役光明骑士摩根·麦克西的指点,剑术有了长足的进步。(克尔-1000)】
【第六学期8月2日:男爵家的独子伊西赠送了爱丽丝小提琴,爱丽丝再度失手拉断了琴弦。最近战火已经绵延到了附近国度,爱丽丝想教伊西剑术,这样可以保护自己,伊西却拒绝了。】
【第六学期8月28日:更多遗迹出土,围绕遗迹的抢夺越来越剧烈,世道极为混乱。(隐藏数值:黑暗+10)】
【第六学期9月30日:爱丽丝和公主艾薇蒂娜成为了好朋友。艾薇蒂娜对爱丽丝很有好感,提出把爱丽丝接入宫中以保安全。爱丽丝却坚持等待侦探回家。】
【第六学期10月22日:每次去教堂祈祷,爱丽丝都能感到自己仿佛被什么召唤着。(隐藏数值:神性+10)】
【第六学期11月1日:异种王出世的消息传出。教会提出“猎魔令”,处刑大批无辜居民,挨家挨户搜查异种。爱丽丝与野孩子帕特救下了许多居民。(声望+1000)】
【第六学期11月3日:战火越烧越近,富裕的人们开始迁移,穷人们不知所措,只能日日祈祷战争不要爆发。】
【第六学期11月27日:格斗课的朋友乔希失踪了,她家中留下了血迹,爱丽丝没能找到她。(心情:50%)】
【第六学期11月28日:救护站的阿姨失踪了,救护站留下了血迹,爱丽丝没能找到她。(心情:40%)】
【第六学期11月29日:一直教导爱丽丝神学的修女姐姐丽塔失踪了,教堂拥挤着越来越多的避难贫民,爱丽丝没能找到她。(心情:30%)】
【……】
【第六学期12月1日:战争爆发了。】
……
苏明安抬头,他在家里的窗台上看见了血迹。
他冲出家门,眼前的景象比起一年前已经完全不同。
小贩们已经不在了,散步的老人们也不见了。四处萧条而安静。周边的门窗甚至贴上了封条,空气中飘着一股尸体的臭气。
一队士兵走过,看到了推门而出的苏明安,立刻举起长枪大喊道:“滚回家去!平民!现在是宵禁,不许出门!”
见苏明安不动,士兵们毫不留情的刺出长枪,竟然直接想把苏明安刺死。这让苏明安深刻意识到了平民现在的地位。
九百七十二章·“神女大人。”
他右手一动,就要使用空间震动,但他突然意识到,玩家的实力在这个游戏里被压缩了很多。如果杀了这些士兵,就相当于与整个国度敌对。
他后撤半步,想要闪躲,士兵们却得势不饶人,几根长枪直直朝他刺来。
“咣当——!”
一声尖锐鸣响传来,漆黑的长发在他眼前飞舞。
紧接着,少女的身姿从围墙上挑落,挡在苏明安身前。她手持长剑,干脆利落地挑飞了士兵的枪。
苏明安有一种世事变迁之感。前几年,一直都是他带领她,现在竟然轮到她来保护他了。
眼前,少女已经长到了一米六五,容貌渐渐长开,皮肤由于长期风吹日晒并不细腻,那一对紫色的眼瞳却依然漂亮到引人瞩目。她精致的佩剑抵住士兵胸口的铠甲,而士兵瑟瑟发抖。
“士兵们。我记得宵禁不得杀死平民。谁准你们这么大威风,一上来就要杀人?”她的声音过了变声期,清脆而响亮。
“塔丝丽切大人饶命!我们不知道他是您的朋友啊,我们,我们还以为……”士兵们立刻噗通跪了下来,朝着少女求饶,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们以为他只是个平民,以为你们就算杀了他,他也无处申冤——是吗?”爱丽丝寒声道:“战争滋生了你们这些打砸抢烧的害虫,把你们送到督军队里都便宜了你们!你们这种害虫,怎么惩罚都铲除不完!”
她的剑尖前顶,士兵们吓得脸色苍白,连连大声求饶。
“自己滚去找温德尔骑士领罚!”爱丽丝踹了一脚士兵的铁盔。
士兵们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苏明安讶异地看着这一幕,仅仅一年不见,爱丽丝竟然变成了如此独立决绝的人。看来这一年的战争临近,给她带来了不少苦痛。
爱丽丝收剑,剑鞘发出“咔哒”一声响。她滑步,转身,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剑士的气质。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苏明安看见了她脸上风吹日晒的痕迹,隐隐有晒伤。裸露的脖颈甚至有一道狰狞的剑伤,她的眼神锐利,让人想到海水边的礁石——她今年明明才十五岁。
但在看向苏明安的这一刻,爱丽丝身上的剑气一瞬间收拢,眼中的锐利也消失了。
……
【爱丽丝心情值发生改变:20%(闷闷不乐)——80%(极为高兴)】
……
“侦探大人!”她朝他扑过来,想要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气质瞬间软化。看不出刚才杀意凛凛的样子。
这让苏明安悚然——他到底是培养了一个怎样的黑心馅元宵啊?
想到她不断飙升的黑暗值,苏明安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苏明安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的额头上,制止了她的拥抱。她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再和他拥抱已经不合适了。
爱丽丝双手向前伸着,却听话地没有向前一步。仿佛按在她额头上的那根手指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而她不会僭越。
苏明安隐隐感到阻力,爱丽丝的力量已经超越他了。
他看了眼她的面板。
……
【姓名:爱丽丝(年龄:15岁)
职业:荣誉骑士
体质:32
武力:28
智慧:38
情商:28
善恶:10(善)
信仰:0
心情:80%(极为高兴)
声望:0
武艺:攻之道(300),御之道(100),疗之道(0),法之道(0)。
学习:琴艺(0),棋艺(0),书法(0),画技(0),舞蹈(0),烹饪(500),裁缝(0),医术(70),工学(0),算学(0),文学(40),礼仪(30),军事(30),口才(50),神学(100),神秘学(60),考古学(80)
黑暗:60(请注意不要让这个数值超过100点)
神性:50(请注意不要让这个数值超过100点)
技能:高等剑术、高级烹饪
综合评价:B
好感度:80(风雨同舟)
备注:她似乎在这一年中获得了长足的进步,战争是最痛苦也最迅捷的催化剂。】
……
“刚才士兵们为什么喊你塔丝丽切大人?”苏明安问道。
爱丽丝眨眨眼:“我之前经常和修女姐姐去教堂祈祷,帮她打扫卫生,主教和神官们都认识了我,给我赋予了这个名字。那些士兵们怕我,因为我和艾薇蒂娜公主关系很好,她任命我为荣誉骑士。”
苏明安点头。
这样也不错,贵族风格的名字能够震慑一些小人。
“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爱丽丝低声道:“我还是想当爱丽丝。”
她有意把手上沾着血的佩剑往背后藏,不想让苏明安看见。
苏明安问:“家里窗台上怎么有血迹?”
爱丽丝低头说:“我每天晚上会帮王城骑士剿灭异种,最近异种越来越猖狂了。您还记得温德尔骑士吗?他就是去年给您送湖泊明信片的那个金发青年,他现在要应对战争,没空剿灭附近的异种啦。最近的异种有强有弱,有个异种追到我家里,我就在窗台上解决了一下。”
苏明安暗暗叹息,这个游戏变得越来越不温馨了。
“您进来吧。很抱歉,今年发生了太多事,我没能准备春心饼。”爱丽丝擦了擦手背上的血迹。
他们在房间里坐了一会,爱丽丝给他讲述了最近发生的事。附近战火剧烈,还好有艾薇蒂娜公主看顾着,不然这座小镇也会像周边的城镇一样陷入战火,惨不忍睹。
由于小镇处在封锁状态,苏明安和爱丽丝去附近湖泊钓了鱼,就当陪她过生日。
“爱丽丝。”森林里传来脚步声,猎人迪夫走来。他比去年要瘦了一些。
“迪夫?你怎么来了?”爱丽丝说。
“今天你过生日,我就翻墙出来了。”迪夫朝苏明安颔首:“侦探大人,你也在啊。”
相比于去年,今年的生日显得寂寥许多。修女姐姐丽塔失踪了,格斗课的乔希也失踪了,骑士温德尔忙于战争,男爵家的伊西被父亲保护在家里。野孩子帕特似乎参加了自卫军。邻居家的花匠梅蜜和家人躲在教堂避难。
唯有居无定所的猎人迪夫能过来和爱丽丝过生日。他们坐在湖泊边,燃放着手里的烟花棒,星星一颗一颗溅出,衬在湖面就像天空映在了水里。
“侦探大人。”一片寂静中,爱丽丝出声。
“嗯?”
“我们养只宠物怎么样?”爱丽丝说:“我这几天发现了一只野猫。如果不照顾它,它会死的。”
“随你。”苏明安说。爱丽丝的情绪太压抑了,养宠物有利于调整心态。
“您觉得叫什么好?”爱丽丝想了想:“就叫……小爱怎么样?取我姓名的第一个发音。”
“不合适。”苏明安真诚建议。某只狐狸要跳起来闹了。
“那就叫小黑……不,小墨?”
“好。”
爱丽丝笑了笑,举起烟花棒,璀璨的光亮映入她眼中。
她起身,举着烟花棒围着湖泊跑了一圈,光火呲呲啦啦地蹦出,苏明安坐在草地上,静静地看着她奔跑。溅出的火花犹如星辰,一颗一颗坠入湖水中,让苏明安想起一轮瑰丽的蓝色满月。
“侦探大人!等战争结束了,我们一起去看海吧!”爱丽丝跑到了湖对面,大喊。
她已经穿上了保暖的棉绒长裙,羊绒包裹着她小巧的脸颊,露出的鼻尖带着湿红的伤痕,脖子上的剑伤被遮掩。
花火照亮她的紫色双瞳,如果距离够近,苏明安也许能看见她眼中倒映着的,并非圆月,并非湖水,并非花火,而是湖对岸坐着的黑发青年。
苏明安拔高了声调,确保对岸的爱丽丝能听到:“好!”
“好不容易,我才遇到了……生命里很重要的人!”爱丽丝双手卷成滚筒放在嘴前:“以后我们把所有的海都看一遍吧!侦探大人!”
“如果有时间的话!”苏明安大喊。
“一定要一起去啊!到时候我们坐飞艇,迪夫也一起来!”
爱丽丝似乎故意不跑回来,她隔着湖泊,与苏明安对喊。二人都在拔高声调大喊着,一来一回,仿佛某种有趣的游戏。
花火一颗一颗坠入湖中,坠入湖面倒映着的蓝色满月。
最后,爱丽丝压低声音,小声讲了什么,但苏明安没能听见。
……
之后,苏明安陪爱丽丝去了一趟教堂。
“购买赎罪券,就可以治疗黑雾病吗?”人们小声交谈着。
“我买了好几张赎罪券了,神灵还没有眷顾我,可能是我的信仰还不够……”
教堂里挤满了避难的贫民。有的人染了病,在地上哀嚎。还有人身上有烧伤、弹痕,却只能等死。这般地狱般的景象,教堂外只会更严重。
苏明安第一次见到类似中世纪时代的战争,这个时期的战争极度残忍,每天都会死去大量人,更别说滋生的瘟疫。
进入里间后,稍微安静了些,不再听到哀嚎声。
爱丽丝站在神像下祈祷,作为荣誉骑士,她每天都会来教堂祈祷。
“致慈爱的神。”
她的神情悲悯而温柔,声音犹如溪水。
“只要我等行公义,奉怜悯,您会将幸福的光辉洒入大地。”
“惟愿正义如大河滚滚,惟愿您的怜悯如细雨而下。”
“惟愿您制止战争,惟愿您制止瘟疫,惟愿您……眷顾于我们。”
她在衷心希望神灵能够降下福泽,让瘟疫终止。这个愚昧的时代,民众只能寄希望于神灵,一遍遍地祈祷,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这是苏明安第一次看到爱丽丝祈祷。
看到她面板上很高的“神学”和“神性”后,苏明安就已经意识到她很擅长这些。但在看到她祈祷时,苏明安仍会震惊于她此时的气质。
十五岁的少女,却给人一种庄重、悲悯、神性的感觉。仿佛她在进入教堂的一瞬间,她就从爱丽丝成为了一名真正的修女。不,她远比修女还要令人震撼,他能感受到她不似常人的神性,像是正在吟唱颂歌的天使。
但在爱丽丝停下祈祷的那一刻,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好像又变回了爱丽丝。
“侦探大人,我们走吧。”爱丽丝笑着看向他:“大家每天都会来祈祷,也许有一天,神灵就能降下福泽呢?”
苏明安点头。虽然他知道神灵就是个王八蛋,根本不在乎民众。
但就在此时,
神像突然开始发光。
“这……这是……?”白发苍苍的主教满脸震惊。
斑斓的色彩从神像射出,落到爱丽丝身上。她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神像已经几十年没有动静,这次终于显灵了……是神谕,神谕总算来了!原来是你,原来是你!”白发苍苍的主教搭住爱丽丝的双肩,一脸喜极而泣的表情。修女们也欣喜若狂。
“发生什么了?主教爷爷。”爱丽丝茫然。她和这些神官修女都很熟,可她从没见过这般景象。
“爱丽丝!”主教严肃地看着她:“每当世界陷入濒临崩溃的危机,神灵大人判断人类无法渡过难关,祂就会选中一个人作为代行者,帮助人类渡过难关。这个人被称为神子或者神女,上一届神子据说还是几百年前,那时战争差点毁灭了人类,神子在神灵的指导下,最终成功制止了战争。”
“您……您的意思是?可我只是普通人,我很笨的,我连剑术都比不过别人……”爱丽丝脸色苍白。
“——您是这一代的神女啊!塔丝丽切大人!”白发苍苍的老人竟然带头跪了下来。
紧接着,那些与爱丽丝熟识的神官和修女姐姐们,都一齐跪了下来。仿佛她在这一刻,已经不再是那个和他们一起打扫卫生的爱丽丝,而是神女——神女塔丝丽切。
灿烂的光芒下,所有人跪倒在地,仿佛被丝线牵引的木偶,狂热地崇敬着站在光下的少女。
就连昔日她崇敬的主教爷爷都跪在她面前,仅仅因为神像的一道光芒。
少女回过头,茫然地看着苏明安。
“侦探……大人?”
苏明安看见了爱丽丝的眼神——那对瑰丽的、漂亮的紫色眼眸。
她似乎在说,
她想当爱丽丝。
九百七十三章·“青少年网络系统。”
爱丽丝迷茫的眼神映入苏明安眼中。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神像的光辉下,白发苍苍的主教与修女们虔诚地向她跪伏。此时的她,像极了苏明安作为第一玩家被众人仰慕的样子。
……
“叮咚!”
【触发支线剧情:神女之路】
【提示:你可以同意让爱丽丝成为神女,或是拒绝。不同的选项会导致不同的剧情走向。】
……
爱丽丝已经被选为这个时代的救世主,她真的有说“不”的权力吗?
苏明安当初同样没有说“不”的权力。不是因为他不能,而是因为他不想,他无法对责任视而不见。
“侦探大人……”安静的教堂里,爱丽丝朝苏明安伸出手。但她向前走了半步,终究没有靠近他,而是待在了神像的光辉下,待在了众人的簇拥之中。她没有逃跑。
她的眼神颤动着,最后竟然笑了。
“侦探大人,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嗯……?”苏明安抬头。
“我在想……伊西从小就喜欢拉小提琴,他身体不好,不喜欢学剑术。他每次送我乐器,我都会用力过猛把弦扯断,别人说我是暴力女,他却觉得我这样握剑的手也很美丽。我在想……有一天,我能用这样暴力的双手保护他。”爱丽丝说:
“迪夫是个不爱说话的家伙,成天在森林里打猎。不过他每次来见我,都会尽量把身上的血气洗掉。他会教我射箭,尽管我没什么天赋,总是把兔子吓跑。”
“温德尔是一名容易害羞的骑士,我每次去王城和他说话,他都会脸红。他总会用敬词称呼我,就算我让他喊我的名字,他也会郑重地加上敬词。这些年来,我总能看到他帮人们铲除异种,就连小孩子迷路了,他都会耐心地送孩子回家。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不希望他死于战争。”
“帕特呢……是从小和我在贫民窟长大的家伙。他坑蒙拐骗,有的时候却很有原则,他把所有的钱都用来救济贫民窟。别人叫他野孩子,因为他就像狼一样。如果战火烧到小镇,他拼命守护的贫民窟也会不复存在吧。”
“邻居家的花匠梅蜜,一直陪伴着我。侦探大人您不在的时候,是她教我怎么梳头发、怎么挑裙子。麦克西爷爷拜托我照顾的百合花圃,也是她在帮我一起培育。我不希望那些鲜花被烧毁。”
“还有……我最近认识的吟游诗人。他叫小黑,总是抱着一把弦琴,在广场弹奏歌曲。在我心里有些迷茫的时候,我总是会碰到他,他会和我说很多人生的哲理。”
“这些人,这些事……我都很珍惜。过去的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您把我从贫民窟里接了出来,让我从一个‘没有姓名的小孩’成为了‘爱丽丝’。”
“如今,为了守护这些人,我也可以——让‘爱丽丝’成为‘塔丝丽切’。”
爱丽丝低着头笑了:
“没关系的……侦探大人。”
“拒绝长大的小孩迟早被世界推着长大……我该长大了。”
苏明安说:“你不会逃,是吗?”
爱丽丝说:“对。”
爱丽丝接受了这种命运。
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平庸的自己为什么会成为这一代的神女。她根本不知道如何拯救这个时代。
主教爷爷说,在她十六岁那年,可以来教堂正式成为神女。她还有最后一年的自由时间。
苏明安和爱丽丝离开了教堂,神官和修女们一直恭送着他们。爱丽丝试图像往常一样和修女姐姐们打个招呼,然而迎来的只是修女们惶恐而敬畏的眼神。
“塔丝丽切大人……请不要这样对待我们了,我们配不上您如此对待,您已经是神女了!”
于是爱丽丝沉默了。
今夜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小镇往年都会举行祭典。然而如今宵禁,街道很安静。
回家的路上,苏明安听到了弦琴的声音。广场的喷泉边,坐着一位俊美的黑发少年。少年拨弄着手中华美的弦琴,轻轻哼着歌,声音堪比最动听的圣乐。
“小黑!”爱丽丝说。
这位少年叫小黑,是她的朋友,一位吟游诗人。他总是行踪不定,给她很神秘的感觉。
爱丽丝刚刚叫出他的名字,小黑便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走得非常迅捷。
爱丽丝说:“小黑好像不愿意和我们聊天……对了,侦探大人。”
“怎么了?”苏明安说。
爱丽丝取出两个木牌:“今天是祭典的日子,按照习俗,每个人都会在平安符上写下自己的愿望,我之前买了两个平安符,我们一起写吧。”
苏明安接过平安符,写下自己的愿望。
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的影子倒映在喷泉的水中,随着波澜的水纹微微晃动。苏明安的视野右下角,字符安静地跳动着。
……
【女孩:您写了什么?】
【侦探:我想你好好活着,依然是爱丽丝,而不是塔丝丽切。】
【女孩:我也猜到您会这样写。】
【侦探:你写的是什么?】
【女孩:您猜猜?】
【侦探:你祈愿我好好活着,一直陪在你身边。】
【女孩:答对了,那么您猜猜,去年的生日,我许下了什么愿望?】
【侦探:应该是同样的。你希望我好好活着。】
【女孩(叹息):所以,我们为什么都在为对方许愿,希望对方好好活着,而不是为自己想想?】
【侦探(怔神):……】
【女孩:……因为我们都知道,关于自己的愿望有些不切实际。我们都不相信,自己能好好地活下去。却一腔情愿地希望着,祈祷着对方能够长命百岁。】
【女孩:对于自己,我们都会很理智,但对于对方,我们都会下意识从感性角度考虑,送出自己心中最美好的祝愿。】
【侦探:……】
【女孩:可您为什么不许愿,许愿您自己长命百岁?】
【女孩:可您为什么不许愿,许愿我们都能长命百岁?是因为您害怕,加上了不切实际的愿望后,愿望就不具有实现的效力了吗?】
【侦探:爱丽丝……】
【女孩:我近几年打听到了关于您的事。据说您也是突然有一天,就成为了人们眼中的救世主。就像我今晚一样。那时,您应该也很不知所措吧,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您。我想,您应该也是为了救自己的世界,才会来这里培养我吧。】
【女孩:您真的很好。】
【女孩:您在同时拯救两个世界呢。】
【侦探:……】
【女孩:今夜的蓝色满月真漂亮啊……月亮一直都很漂亮。】
【女孩:就像我希望您一直是侦探大人,我一直是爱丽丝。】
……
爱丽丝微亮的眼神,令苏明安说不出话。
他将写满字迹的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然后随着爱丽丝的动作,一起将平安符挂在了大榕树上。
她双手合十,虔诚许愿。随着她双眼合上,那双漂亮的紫宝石也藏匿于她的眼皮下,只余睫毛微微颤动。
“侦探大人,从明年开始,我可以向您请求一个愿望吗?就当是您送我的生日礼物。这个愿望我想先积攒着,每年积攒一个。等到我十八岁那年,您帮我一起实现。”
“可以。”
街道上的微风将他的额发吹乱了。
少女在微笑,她满是剑茧的、不再细腻的手拉上他。他的指腹与她凸起的剑茧摩擦着,就连细密的纹路都能感受到。
他扣紧头上的毡帽,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往回走。途中他遇到了老爷子摩根·麦克西。这老爷子半夜还在巡查异种,和苏明安打了个招呼。
“距离初遇你已经过去三年了,小伙子。”摩根说:“那时你还喜欢到处贴贴人,现在变得正常多了。你看上去就像不会老一样,容貌依然没变过。”
“谢谢你这些年照顾爱丽丝。”苏明安还记得这个老爷子。
“人老了,总得做点有意义的事。”摩根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那可是一段风云岁月啊……”
他们聊天后,彼此道别。苏明安把爱丽丝送回了家。当他想要品尝她做的春心饼时,他突然感到视野开始剧烈波动。
“侦探大人,您怎么了,侦探大人,侦探大人……!!”爱丽丝焦急地大喊。苏明安的五感却渐渐消失……
苏明安睁开眼。
神灵抱着梦巡头盔,站在床边看着他。姿态有种妈妈抢孩子游戏机的架势。
苏明安摸了摸头,发现是神灵强行摘下了他的梦巡头盔,导致游戏强制退出。
“你已经玩了超过五个小时了,适时休息。”神灵说。
“……你在客串青少年防沉迷系统?”苏明安说。
“这几天你的平均睡眠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神灵说:“你会精神不振,而我还需要你。如果人类长期熬夜、通宵,大脑会变笨,记忆力也会变差。”
苏明安沉默。神灵这算是在关心他吗?这方式未免过于强硬。
“我给你做的甜心饼,你一口没吃。我给你泡的红茶,你也一口没喝。”神灵冷冷地说:“却在游戏里吃得很开心。”
苏明安:“……”
他望了眼桌上已经凉掉的红茶和甜心饼。
神灵有些冷硬地说:“你休息一小时,然后举行成为天使的仪式。再见。”
祂抱着梦巡头盔离开了。
苏明安终于察觉到了——神灵对他确实抱有一种十分矛盾的感情。神灵看上去既像他的友人,又像他的敌人。既对他抱有类似憧憬的善意,又能毫不留情地实施不利于他的行动。
他躺在床上。既然没法玩游戏,现在只能睡觉。
当他睡着后,长歌睁开眼。长歌的脸上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仿佛得知了什么特别的信息。作为夜间玩家,系统会偶尔告知他一些有用的信息,他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将这些信息告知苏明安。
但长歌思考了很久,保持了沉默,重新躺回了床上。
一小时过去,苏明安醒来,走下床想活动一下身体。
他刚披上外套,神灵冷不丁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走吧,到了举行仪式的时间。”神灵握着苏明安的手。
“成为天使还要举行什么仪式?你说一声不就好了吗。”苏明安说。
神灵拉着他走出房间。猩红的走廊上,五十幅油画静静地悬挂着,飘摇的烛火映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令苏明安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他们走到了一处教堂。熹微晨光透过彩绘玻璃落下,墙壁上绘制着天使斩杀蟒蛇的神话。望着这些壁画,这一刻,苏明安突然想起了之前他看过的那本教典。
……
【古有一位“旧神”,曾庇佑人类风调雨顺,但旧神已消失千年之久,如今的神灵称为“上神”。】
【有人说,是上神驱逐并杀死了旧神,并掠夺了旧神的侍从——三大天使与两大眷属。】
【坠入凡间的审判天使,其名为“碧落”。掌管规则的秩序天使,其名为“莱特”。掌管惩戒的杀戮天使,其名为“昂布”。全身为白的眷属之灵,其名为“巴斯特”。全身为黑的眷属之灵,其名为“拉”。】
……
现在苏明安已经知道,“旧神”就是他自己,这一点有待考证。“上神”就是如今的神灵。那么三大天使和两大眷属,又对应着谁?
人们总会下意识忽略语言的翻译问题。毕竟他接触到的所有语言都是系统翻译的,不会存在语言不通的问题。只要看看文字,就会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其实一直忽略了一个情况——
是否,系统会按照翟星人的通用语言,音译某些姓名?
对于苏明安这样的龙国人,他看到的,就是龙国风的名字以龙国文字的语义来翻译,而外国风的名字就按照通用语言音译。
苏明安倏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以前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假使真的是音译,那么——
秩序天使“莱特”——L-I-G-H-T?
杀戮天使“昂布”——U-M-B-R-A?
……
Light——明。
Umbra——影。
(本章完)
九百七十四章·“让你做了个噩梦,抱歉。”
这一瞬间,毛骨悚然。
虽然这只是一个猜测,但这种猜测足以令人心慌。
神灵握着他的手,走到了教堂的正中央。仪式开始,苏明安感觉全身都开始发热。
他从未有过这样紧张的心情,这个世界简直像针对他的陷阱。
“哗啦——”
洁白的、犹如羽毛的触须,从他的脊背破土。他渐渐感到头晕。神灵站在眼前,扶住他的肩膀。
“你到底在做什么……?”苏明安出声。
“开始仪式啊?还能做什么。”神灵说:“我要赋予你天使该有的力量,当然会有一些身体反应。”
但苏明安无法心安。
他右手一动,亚尔曼之剑出现在手中,剑尖前指,抵住了神灵的胸口。神灵也没有向前一步,只是扣着他的肩膀。二人维持着对峙的姿态。
苏明安感到头晕目眩,随着仪式进行,血红的纹路渐渐在他的纯白触须上浮现,仿佛沉重的锁链。
“我一直在等你……真的,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仪式进行时,神灵的手紧紧扣着他的肩膀,突然这么说。
“什……什么?”
苏明安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的五感开始淡薄,只隐约看到铺天盖地的白色光华下,神灵镜面般的双眼。
从一开始他就明白——神灵时不时露出的怀念之色,海上神树送他旧日之眼时说出的“神灵给您的再见礼”,就让他知道,自己扮演的这个角色和神灵曾经见过。
苏文笙既然不是他的原初,那过去的一千年里,应该有过他的原初。
果然,他的身世并没有完全查清。当世的情况已经完全明白——他是五十位传火者召唤而来的救世主。但是一千年前的情况,完全无法查到。他扮演的角色,在千年前和神灵有过怎样的纠纷?
神灵伸手,将一枚银白色的指环扣上了苏明安的右手大拇指,“咔哒”一声,金属的圆环抵住指根,像是严丝合缝的逻辑链,也像是一把精致的锁。
“这是什么?”苏明安问。
“别取下。”神灵说。
苏明安握紧剑柄,毫不犹豫地向前捅去,他想试探性的攻击一次,看神灵会有怎样的应对。
但他却没想到——亚尔曼之剑的剑尖直接穿透了神灵的胸口,从祂的后背捅出,血迹渗出。然而祂的脸上毫无痛苦之色。
……
【你攻击了(神灵)。】
【自动开启BOSS战模式。】
【BOSS(神灵),战力:4000+】
【己方战力:4200+】
【当前胜算对比:51.28%】
……
看到蹦出来的系统界面,苏明安怔住了。
……神灵只有4000战力?
神灵之前那么迅捷地制止他自杀。又时常瞬移到他身边,他还以为神灵无所不能,结果只有4000点?
神灵向后倒下,苏明安维持着持剑的姿势,看着眼前的神灵一点一点从剑尖抽离,带出一条长长的血线。他这一剑刺穿的是心口。
地砖绘制着歌颂神灵的神话故事,神灵的鲜血滴落在这些故事上。彩绘玻璃微微发亮。它在这里度过了悠长的岁月,也曾见证过世事的变迁,如今它再一度见证了重要之事的发生。
——弑神。
苏明安不可置信地望着神灵倒下,脊背的触须极为沉重。他大口地喘气,感到视野在旋转,身后的白色触须流淌在地上,太多了,太重了,他向前迈步时,像是拖拽着他的身躯。整间教堂都在颤抖。
滴答,滴答。
斑斓的光辉透过彩窗洒上苏明安染血的剑尖,透出寂静的一线反光。青年在此地弑神,然而无人旁观到这一幕。唯有教堂外檐栖息的鸟鸣,黑色的乌鸦嘶哑地哀鸣。
他想要往前走半步,看看神灵是不是真的死了。
拖拽着身后的白色触须,隆隆作响,他费力向前走了半步,蹲下身,触碰神灵的脸。
这张雌雄莫辨的脸陷入了宁静之中,洁白的几缕发丝垂在额头,祂的眼皮合着,皮肤是人类的触感,很柔软,但极为冰冷,刺激得苏明安手指一缩,以为自己触碰到了冰。
他拨开白色的发丝,去触碰神灵脖颈的脉搏,没有跳动感。他又向下触碰神灵的胸口,用长剑割开胸口的布料。
这具躯体是属于神灵的。祂在这个世界做了千年的神,立于世界顶端,在人们眼中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祂承接着所有人的向往与祈愿。如今祂却安静的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躺在满是歌颂着祂的故事的教堂里。苏明安摸着皮肤,发现祂的躯体和人类也没什么不同。
没有心跳。
苏明安贴在胸腹上,没有听到任何心跳声。
……难道他真的杀死了神灵?
“神子。”
后方传来清冷的声音。
苏明安倏然回头,从教堂门口走来的——赫然是神灵。
祂依然是原来的模样,洁白的发与洁白的长袍。祂的脸上没有半分愤怒,只有平静。
苏明安转回头,地上的躯体依然还在。看来神灵是换了个躯体,果然他很难杀死祂。
“要杀你多少次,你才会死?”苏明安说。
“你这么关心我,我还以为,你想留住我。”神灵说。
“恰恰相反。”苏明安说。
神灵在他面前驻步,仪式继续举行,苏明安再度感到了头晕目眩。大半触须已经染上了血色。
“我观察过许多浩瀚的世界,注视过它们的兴盛与毁灭。世界的命运本有定局。”神灵说。
苏明安抬眸。
神灵说:“翟星只是一艘黑暗里航行的小船,它是一叶狭窄的扁舟,孤身航行在漫漫长夜里,点起火炬就容易被毁灭。它太渺小了,也没有拯救的价值。你早该脱离它。”
“一个稳定、强大、成熟的文明。应该具有丰沛的生存资源与稳定的社会结构,它应当算尽自己的可能性与未来的发展方向。包括变数、感性、未知,都是应该控制之物。文明当以某种确定的秩序运行。”
“我正在衡量并确定这一稳定的格局,排除可能带来毁灭的发展方向——这应当是一个文明最健康的发展态势。而你是能够创造奇迹之人,你能帮助我稳定文明,也能创造变数毁灭文明,我需要你。如今你成为了我的天使,所以我告诉你这些信息。”
“都说了……我做不到。”苏明安矢口否认。
他不会肯定神灵的话,神灵的每一句话都在把他往火坑里推。
“你甘心成为一个平凡人?你甘愿吗?”神灵笑了声:“你见证了如此广阔的世界,接触过浩瀚的宇宙,甚至曾经亲身与高维生物交流过。你与神灵共行,与他维对抗,为文明而战,触及到宇宙时空的奥秘。却在最后甘愿成为一个翟星的普通人,普普通通地生老病死,一生局限于小小的文明里——我刚才给你塑造了一个这样的噩梦,你不觉得可怕吗?”
苏明安凝视着神灵。
他张开嘴,却已经说不出话。脊背犹如装上了沉重的锁,他感到自己的后背很沉。血色已经扩散到了四分之三的触须。当它完全覆盖触须,仪式就将完成。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一个成为天使的仪式,为什么要把纯白的触须全部染红。
他感到右手的大拇指传来沉甸甸的感觉,这枚神灵给他戴上的银白色指环似乎是天使的标志,刻着华丽的雕纹。
“让你做了个噩梦,抱歉。”神灵说:
“翟星不该拖住你。”
“……你早该放弃了。”
……
“叮咚!”
【神灵正在邀请您成为升维者。】
【你是否同意神灵的邀请,成为【升维者】?(升维者脱离玩家籍而存在,不再返回主神空间。你可以停留在这个世界,你也不再受到“玩家”身份的束缚。神灵将帮助你寻求上升之路)。】
……
苏明安无法否认,神灵的话确实给予了他触动。
翟星太渺小了,相比广阔的宇宙,它只是一个弱小的文明,却是他的全部。其实早在他获得死亡回档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能算作一个普通的人类。毕竟——他连主办方的时间都可以回溯,他甚至可以掌控高维生物,把他们和自己永远囚禁在一个固定的时间段里。
他的权柄看似受控,实则非常恐怖。死亡是任何生物一直恐惧的东西,高维生物也不会例外。他却可以无视它。
【你却在最后甘愿成为一个翟星的普通人,普普通通地生老病死——你不害怕吗?】
……
【如果你选择了赎回世界,无论结束游戏后这一身实力能不能带回现实,人类都不会允许你存在了。】
【“如果你许下了这样保护家园的愿望,没有许下自己支配翟星的愿望——那你就不足以压制游戏结束后的其他人类。你猜猜,他们会怎么对你?”】
【你不害怕吗?】
……
【苏明安!你到底在相信什么?】
【苏明安,你不做救世主也可以的。】
【苏明安,现在有无数人伸手把你送上神坛,之后就会有无数人要你去死,就仿佛有无数人正对你说——请救救我。】
【死亡什么时候变成你最好的结局了?】
【你甘愿吗?】
【你不害怕吗?】
……
血红的纹路在触须上蔓延,苏明安的五感已经非常淡薄。“咣当”一声,亚尔曼之剑掉落在地。
翟星只是一艘黑暗里航行的大船,在各个文明的演化过程中,它是一叶狭窄的扁舟。它太渺小了,也没有什么拯救的价值。
你早该脱离它。
你早该脱离它?
苏明安向前走了一步。
——但如果,带着它一起前进呢?
如果,在浩瀚的大海间,带着这只渺小的船只一起往前呢?是不是它就不会湮灭在无休止的风暴中?
神灵觉得它是累赘,是拖慢他脚步的负重,有了它,他就无法启航。但是,明明他的全部意义都诞生于此,明明还存在另一种可能——带它一起启航啊。
“我……”苏明安强行发出一个短音,更多的声音发不出了,他已经无法行动。
神灵眼中有一种疯狂而满足的表情,仿佛当苏明安成为天使后,祂将完成某种心愿。
而苏明安也确实无法脱离。他连自杀都做不到。
在触须即将彻底染红的最后一刻——倏然,他察觉到自己的袖口传来滚烫的触感。低头一看——原来是萧景三之前送他的桃花袖扣,正在闪闪发光。
口袋里,也同时传来滚烫的触感——这是朝颜曾经送他的糖果,此时也在发光。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银链也开始发热——这是苏明安作为神职人员发放救济品时,佩戴的十字架,是离明月给他戴上的。他当时脱下了神职人员的长袍,忘记了取下它。
三样东西在这一时刻,同时发出滚烫的热度和刺眼的光芒,仿佛在守护他。守护他的立场、人性、与本心。
它们牢牢守护在他的周身,制止了最后一丝血红的蔓延。
神灵眼中露出了讶异的神情,祂也没想到这一幕。
“萧影,朝颜,离明月……”
苏明安睁开眼。
——是这三个人预料到了这一幕,所以提前送了东西,守护了自己吗?
……
“叮咚!”
【萧影、朝颜、离明月提前留下的守护机制已经触发。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处境。】
【碰触其中一种物品,你将触发传送机制,进入此人的个人线路,暂时脱离险境。】
【请注意,这三人并非同一阵营,他们的最终理想差别巨大,甚至截然相反,请慎重选择。】
……
系统提示传出,苏明安竟然有种在玩galgame的错觉,如今他要选择这三个人其中之一的剧情线。
抬头时,他看到神灵不解的神情,神灵已经看出了苏明安要做什么。
“你连他们都能相信,你要选择他们其中之一。”神灵的声音有些沙哑:
“……为什么你不能选择我。”
祂的神情极为困惑,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但苏明安却知晓,神灵这条路走不通。
——很抱歉,因为系统提示里没有你的剧情线。
三选一,苏明安的手朝其中一个物品伸去。
(本章完)
九百七十五章·“离明月线·理想国”
苏明安睁开眼。
他望见了桌对面的离明月,离明月正在垂眸饮酒,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
选择离明月,是因为离明月这里是最安全的。离明月守护着稻亚城,神灵无法插手此地。
“教父。”苏明安说。
离明月眉头一挑,冷淡的神情出现了裂痕:“你喊我教父作什么,别逼我把你赶出去。”
苏明安沉默了。没想到两天没见,离明月已经不认他了。就像妈妈对离开家乡的叛逆儿子置气。
苏明安印象里的离明月对他总是轻声细语,会耐心听他说话,从没有这样冷硬的时候。
“我不认可你的激进想法。目前的‘理想国’还很小,只够庇护稻亚城。你待在稻亚城才能确保安全。”离明月冷淡地说。
苏明安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我的激进想法?理想国又是什么?”
……他有提出什么激进想法吗?
离明月说:“你刚刚不是说,想要登上天空寻找神灵吗?凭你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和神灵对垒。理想国就是我建立的守护屏障的名字,可以庇佑稻亚城。”
“我没说想要登上天空寻找神灵啊……嗯?”苏明安察觉到不对,他的声音是不是……变得更低沉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穿着的竟是一身卡其色风衣。扯开风衣一看,裤腰带的白衬衫塞得很不整齐。他迅速意识到了一个事情,伸出右手往头发后面一摸,准确地揪到了一截小辫子。
“……”
苏明安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
他调开系统镜面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对灿金色的眼眸,如同沉淀的金子。
离明月冷然盯着他摸上摸下:“这里是教堂,苏凛先生,不要在这里耍流氓。”
“教父,我……”苏明安说。
他总算明白离明月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冷淡了——他附身到苏凛身上了!
看来是苏凛和离明月正在谈话,苏凛提出要登上天空寻找神灵,然后苏明安的意识就来了。所以造成了驴头不对马嘴的场面。
“再喊一句这个称谓,即刻离开稻亚城。”离明月已经很生气,手指捏紧酒杯,身上的森冷寒意犹如实质的寒冰:“我不是你的教父。”
“……教父,我是苏明安。”苏明安出声。
一瞬间,离明月身上飙升的气势一滞,他溢满怒意的眼瞳一僵,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软,坐了下来,语气柔和:“……抱歉,是你啊。”
“……教父?”苏明安说。
“嗯,我在。”
这回离明月没有发怒,反而淡淡地应着。态度截然大变。
离明月解释道,当苏明安触碰了十字架项链,他的意识就会自动拉回这里。在神灵的眼皮底子下,只能做到把苏明安的意识拉出来。所以苏明安的肉体还在神灵那里。
苏明安的意识需要一个载体,苏凛应该是在刚才收到了意识入体的系统提示,苏凛选择了同意,苏明安才能过来。
“我确实没想到……你会选择我。”离明月说。
“朝颜和萧景三,不太像正常人。”苏明安安慰了一下空巢老人:“我相信你。”
……
【NPC(离明月)好感度:85+5点!】
……
突然,苏明安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苏凛的身体现在是自己意识的载体,那苏凛的意识去了哪里?
他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与此同时,教堂之中,漆黑的眼眸缓缓睁开。
苏凛抬头望向眼前的神灵:“神灵,找了你好几天了。”
……
离明月了解情况后,开始教导苏明安如何对抗神灵。
“首先,你需要明确自己的‘认知’。你所见的未必是真的,你所听的也一样。当你对自己的处境开始深信不疑时,一定要及时审视自己的心理状态。”
苏明安立刻开启了“黎明永生”的技能,这个技能可以把他的精神状态强行拔高。他顿时感到一切纤毫可见,头脑变得极为清明,能看清离明月在晨曦下清透的白发。
他的认知还没有出现问题,或者说,也许已经出现了问题,但还没有抵达会影响大局的程度。
俗话说,当你看到一只虫子的时候,说明你的周围已经藏匿了数不清的虫子。如果苏明安能发现自己的认知出现了偏差,就说明这种认知偏差已经很庞大了。
他瞥了眼自己的san值,50点,情况还不是很严重。
离明月:“其次,你需要参与遗迹中的塔。随着塔的开启,你身上的封印会不断解封,你也会越来越强。”
“第三,你需要尽快收集成神三要素。如今你已经拥有旧日之眼,你还需要命运之剑和仙之符篆。”
“第四,你需要尽快打通梦巡游戏。”
苏明安点点头。离明月这么一说,他就明白了。
清晰明了——三件事:1、参加遗迹中的塔。2、收集成神三要素,3、打通梦巡游戏。
苏明安:“我想询问您几个问题。”
离明月:“请说。”
苏明安:“我是不是旧神?”
离明月:“是。但千年前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苏明安:“理想国是什么?”
离明月:“你可以理解为一种防御屏障,目前它的范围只能覆盖稻亚城。我的目的就是让它能够覆盖整个世界,这样神灵就再也无法插手这个世界。理想国的扩张,需要庞大的情感力量,我一直在收集这种力量。”
苏明安:“神灵为什么那么想要我成为天使?”
离明月:“你应该知道了‘认可’的重要性。你成为神灵的天使,相当于你‘认可’了神灵的正统性,神灵很需要这种‘认可’。”
苏明安:“梦巡游戏代表什么?”
离明月:“我不清楚。”
苏明安点头。现在情况已经很明确了,只剩下少数问题未解。
接下来,离明月一直在教他如何辨别幻象,并将一本《规则书》给了苏明安。
苏明安翻开一看,都是这个世界的即死规则,比如【规则0289:不能在半夜四点靠近海边,否则会突然溺死。】、【规则1832:看到桌上突然出现了蛋糕,可以吃蛋糕的水果部分,不能吃奶油】、【规则4261:如果发现手中的笔开始自己动,立刻倒空笔中的墨水】这些看起来毫无规律的规则。
这本书上,一共写了9210条规则。第1条规则的油墨已经非常淡,像是写下很久了,第9210条规则的油墨还很新,像是刚刚写下。书后面还有大片大片的空白页,看来还没有写完。
“这些都是人们总结出来的?”苏明安翻阅着这些书页,感到敬佩。这一条条规则,都是前人无数次实验,甚至付出生命,才试探出的应对方法——这究竟要付出多大的牺牲、要死去多少人,才能总结成一本厚厚的规则书。
这时,他看到离明月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疲惫与痛楚。大概那些试探规则的牺牲者,曾经是离明月的同伴。
“是啊……用了……很久。”离明月垂着眼眸,手指抚摸着泛黄的书页。
……
“叮咚!”
【TE5·“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帮助“离明月”完整建立规则体系)完美通关进度:50%】
……
苏明安终于明白了。原来离明月一直在做的事,是想把所有的即死规则收集起来,形成一本完整的体系书,供人们背诵。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有人因为【规则】而死。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苏明安总是听到因规则而死的人,诺尔还必须女装夜行,否则就会触发即死规则。
离明月在做的,是一件能够挽救无数人的大事。
苏明安开局还觉得离明月心怀不轨,现在看来确实没有比离明月更安全的人了。全靠同行衬托。
“如今你已经出了小城,一些即死规则也要防备起来了。这本书还没有写完,有些即死规则仍未发现,你要小心。”离明月说。
“好。”苏明安看着书后面的空白:“还有一些即死规则没有被发现,应该是触发的难度比较大吧,死者也比较少,所以很难摸清楚具体的即死规则。”
“对。规则的触发有难有易,比如这条——”离明月指了指第32条规则:“【规则0032:吃饭时不能抖腿,否则会血管爆裂。】这就是一条很容易触发的规则,人们都知道这一点。”
苏明安悚然——他不知道这条规则啊!实在是太危险了。说不定早就有玩家因为这条规则死去了。
但在这个世界的人们眼中,这已经属于常识的范畴了。他们都不会在吃饭时抖腿,就像没人会在街头裸奔一样,没人特意强调这一点。
苏明安又往下看了几条,比如【规则0084:不能在床上熬夜超过凌晨三点,否则有概率触发鬼压床,负重而死】,【规则0102:不能一边充电一边玩手机,否则有概率触发异常现象,电击而死。】等。
“几千条规则,我不要求你全部记住。”离明月说:“你可以记住比较容易触发的几百条,都写在靠前的位置。”
苏明安往后翻,去看触发难度比较大的规则。
【规则8718:在身边同时存在多肉植物、仙人掌与捕虫草时,不能伸开手臂大声喧哗,否则会被吞噬而死。】
像是这条规则,触发难度就很大,既要身边存在多种植物,又要伸开手臂大声喧哗。苏明安很难想象,前人是怎么一步步试探到这些规则的,甚至他们还需要具体到“是否伸开手臂就会死”、“是否减少一样植物就不会死”等细微的差异,付出的牺牲一定极其恐怖。
……可他从不知晓这些人。
传火者至少还留下过痕迹,这些试探规则的牺牲者,苏明安根本从未听说过。他们的牺牲,完完全全被抹除了,一点痕迹都不剩。
不,也许还是有痕迹剩下的。
——还剩下一本写满规则的《规则书》,躺在苏明安怀中。
苏明安捏着书页,书页仿佛有千钧之重。
【规则】到底为何产生?谁也不知道。自从某一天开始,【规则】就存在了。不能去违背它,否则就会发生无法抗衡之事。
也许神灵是知道的。但祂不会说。
“我突然明白稻亚城的意义了。”苏明安说:“特效药的最后传递地点,在这里。人类历史与文明的火炬,在这里。所有人呕心沥血试探出来的规则,也在这里记载。”
他捏紧手里泛黄的书页。
稻亚城是不会被神灵抹去的、唯一安全的地方——所有的痕迹,都能在这里留存。当所有人都抛弃了历史,离明月仍然一直庇护着这片神灵无法抹去的地带,一切事情都会被他记住,他便成了历史的坟冢,成为了等候在这里的守墓人。
“……”离明月沉默地望着他。
教堂顶端刻画着一轮深蓝的满月,它静谧地悬挂于穹顶,周围的天使彩绘簇拥着它。古老的、繁复的、幽深的神话故事,一幕幕留存于彩绘。
苏明安环顾着教堂周围,这里有许多图书柜,上万册图书记载着过去的美术、文学、音乐。它们都无法被抹杀。
——仿佛人类最后的伊甸园。
苏明安第一次来到教堂时,除了觉得这位离明月主教是个白毛之外,他没有什么别的感悟。教堂给他的观感也很普通。
但此时他再一次环顾四周,却察觉到——这一切储存着的,守望着的,都是人类的、历史的丰碑。琳琅满目的旧时代图书、写满牺牲者名字的石碑、墨迹未干的规则书、还有离明月曾经亲手接过的特效药……这座教堂、这位主教给他的观感已经今非昔比,有了沉重而鲜亮的色彩。是人类最后的火炬与希望。
离明月依旧望着他。
苏明安回望了一眼,却说:“您在透过我的眼睛看谁呢?”
他对这种空洞的眼神很熟悉,离明月此时看着的不是他。
离明月怔了怔,随后,在那轮漂亮瑰丽的蓝色满月下,白发主教露出了苏明安从未见过的苦涩笑容。
“……我在看月光。”
九百七十六章·“离明月线·规则书”
苏明安的整个上午都在学习中度过。
教堂里的女学生们陆续放学回来了。苏明安收了一堆礼物,她们拜托他转交给苏文笙。
她们大概都不知道,苏文笙早就已经不在了。
下午,苏明安站在彩窗前背书,忽然,他看到了天空中突然燃烧起了火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黯淡下去。
“有人在放火烧天?”苏明安转身朝教堂里间跑去。
他想将此事告知离明月,离明月却不见踪影,桌上只有一本没有写完的规则书。
看来离明月在续写规则书。苏明安看了眼书上未干的油墨。门窗都是紧闭的,离明月去了哪里?
这时,教堂传来敲门声。
苏明安开门,门口是吕树。
“是你?”吕树皱眉看了苏明安一眼:“苏凛,我来找离主教,我想问问该去怎么帮助苏明安。现在天空烧起了很大的火,应该是苏明安在与神灵对战。”
苏明安第一次看到吕树这么冷然的神情。这种眼神,吕树从来没露出过。
“你在小城待着,小城需要你的驻守。”苏明安说。
“你确定这样可以吗?”吕树却反驳道:“小城有离主教保护,苏洛洛去了遗迹,现在还需要我停留在小城吗?”
苏明安没想到吕树的态度原来会这么锐利。从来都是苏明安提出建议,吕树直接采纳。
他不想把意识互换的事告知吕树,难免吕树会为了救他做出什么事。
“这是苏明安的想法。”苏明安说。
吕树沉默片刻:“好,那我继续留在这。对了……”
吕树从怀里摸索一阵,拿出一袋茶叶:“这是你要的茶叶,我路过茶叶店时买的。”
苏明安大惊失色——苏凛怎么还在执着于这个啊?
他难道对自己的茶艺水平没有一点认知吗?这何尝不是一种认知扭曲?
“直接扔掉,以后千万不要给我茶叶,千万不要给我靠近茶具的机会。我煮的忒尼茶简直太难喝了。”苏明安说。
吕树愣了一秒,随即竟然也罕见地大惊失色。
“你说的,是真的想法?”
苏明安说:“是。”
吕树点点头,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一步三回头,似乎在确认苏凛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苏明安一直绷着脸。他记得苏凛就总是一直绷着脸,没什么其他表情,这样比较符合形象。
最后吕树说:“你终于意识到了。希望苏明安也能早日明白……”
教堂门合上,吕树离开了。
苏明安假装没理解吕树最后说的是什么。
他继续寻找离明月,离明月肯定没有离开教堂,教堂周边负责警戒的绯鸟和黑猫都没有发现离明月出来。
他回到桌前,桌上的《规则书》油墨未干,笔呈现不自然的朝向,就像是离明月在写字时突然整个人消失了,于是笔从离明月的手中滑落,掉落在桌上。
苏明安刚想搜寻,突然听到“嘭”地一声,是重物砸地的声音。
他转头一看。离明月躺在地上,像是刚从什么地方传送回来,月光般的发丝流泻在地面,双眼紧紧闭着,身体极为僵硬。
“教父。”苏明安去看离明月的情况,离明月全身都紧紧绷着,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表情却很痛苦,应该是受到了精神伤害。
离明月缓缓睁开眼,眼里满是血丝。
苏明安把他扶到床上,倒了杯水,直到十分钟后,离明月才缓过神来,沙哑地说:“……我没事。”
“刚刚去了哪里?”苏明安问。
“……你不要管。”离明月说:“不要……干涉我的工作。”
“你说我是救世主,那就应该尽量告知我信息。”苏明安说:“不然最后一旦失败,苏文笙他们就白白付出了。”
他这话是为了让离明月说出更多线索。然而离明月却似乎被这话刺激到了,眼中流露出了苦痛。
“文笙……”离明月低声说:“对不起……”
苏明安无法回应他。
离明月似乎精神有些不稳定,不断重复着歉疚,手指抓紧苏明安的衣袖:
“对不起。”
苏明安低声道:“……可是你有什么错。”
苏文笙承接了第五十把火炬,本就活不了多久。连人类自救联盟的唐都只活了很短时间。离明月最后旁观苏文笙死去的行为,可以说错,也不算错。这种事本来就很难说清。本就是离明月护住了苏文笙,让他平安长大,又是离明月旁观他的死亡。
或许在苏明安作为苏文笙第一次来到教堂时,离明月望向他时,就能望见苏文笙的影子——他们就本来已经非常像了啊……
……
【手机响起,苏明安一看,来电人显示的是【月(备注:教父)】。】
【苏明安接通电话,没有作声。】
【那边沉默了足足十秒。】
【苏明安也沉默着,等待对方先开口。】
【片刻后,对方才出声,是一个清冷如玉珠般的声音:】
【“……文笙,今天怎么没有和我问好?”】
……
是啊。
苏明安到来的第一天,离明月明明知道对方是苏明安,为什么还要问出“今天怎么没有和我问好?”这种话……他明明已经心里很清楚答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答案。
他是在期待,回应他的是苏明安,还是谁?
当时苏明安沉默了三秒,不知道该怎么回话。那一瞬间,离明月就已经明白了事实。
苏明安在这一刻,忽然就懂了离明月那通电话的思绪转变。
“教父……不,离明月……”
离明月闭上眼,睡了过去。
苏明安转身离开房间,继续阅读离明月给他的书。现在离明月就相当于他的游戏指引人,指导他应该怎么做。
……
【经过阅读,你学会了法之道“矩令——烈火熊熊”(符篆掌握数:4/39453)】
【经过阅读,你学会了攻之道“矩令——死棘之枪”(符篆掌握数:5/39453)】
【经过阅读,你学会了辨别幻象的三种方法。】
【经过阅读……】
……
夕阳西落,天空上的的火焰似乎小了些。苏明安望着远方的火,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了。
他感到自己怀里的糖果在微微发烫,拿出来一看,柠檬糖已经碎了。他剥开糖纸,把碎裂的糖果送到嘴里。朝颜送的糖很甜,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嘭!”
又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苏明安听见了,立刻冲进内室,离明月再度躺在了地上,依然是脸色苍白、全身僵硬的模样。
“您又去了哪里?”苏明安实在不知道,这种事情为什么会重演第二次。
“……不要,干涉我的工作。”离明月依然这么回答。
苏明安只能把离明月扶到床上躺好。
这一下午,离明月至少出现了五次这样的情况:消失在房间里——“嘭”地一声躺在地面上——在床上休息——再度消失在房间里。这样循环。
第五次把离明月扶到床上时,苏明安留了个心眼。他悄悄等在门口,过了一会后他回到房间,果然,离明月已经在室内消失了。
苏明安来到离明月的桌前,桌上躺着《规则书》、笔和油墨。他想知道离明月是用什么方法离开的。
他翻找着桌面,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却在地上发现了一个雕刻着“离明月”三个字的蝴蝶木牌。
……离明月是通过这个离开的吗?
苏明安试探性地,敲打了一下木牌——
一瞬间,白光将他包围。
白光散去后,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纯白的空间,什么东西都没有,一片空白,无形无质。触摸不到任何东西,仿佛漂浮在白色的虚空中。
他的视野左上角出现了大批的数据,例如【环境设置】、【人物设置】、【温度】、【湿度】、【植被覆盖率】、【土壤成分】、【太阳光照】、【风力强度】等可供调控的数据。有点像沙盒类游戏的创造模式。
……这是哪里?
苏明安点开【环境设置】,里面的数据竟然有几千条。他随便点击了一个【建造土壤】,下一秒,他的脚下突然出现了一望无际的土壤。
他点击了【晴天】,又随便调了湿度、植被覆盖率、土壤湿润度等杂七杂八的设置,圈上了【草原地带】、【向日葵】、【野花】、【蝴蝶】等选项,点击了【确定】。下一瞬间,纯白的空间里出现了灿烂的阳光,野草与向日葵疯狂地长出,成为了一望无际的草原,色彩缤纷的蝴蝶在他的身边飞舞。
他触碰了一下这些野草和蝴蝶,都是真实的触感。
所以……这是一个沙盒模拟器?他可以在这个空间里,自主地创造一个小小的世界。看来离明月在玩这种小游戏,所以才会突然消失在室内。
可是,离明月为什么要玩沙盒小游戏?
而且,为什么离明月每次回到室内时,都是一副精神极为痛苦的模样?
苏明安向前踏出一步,想随便走走,却突然听到脚下传来“咔嚓”一声。
他踩断了一根木枝。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苏明安也并不在意。
但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感到全身传来激烈的疼痛,仿佛骨头都在断裂——
……
“叮咚!”
【你触发了即死规则。】
【规则9217:如果周身同时存在蝴蝶与向日葵,不能以任何形势掰断树枝,否则会迎来死亡。】
……
等,等等……
苏明安感到全身剧痛,气息越来越微弱,直到死亡……当他睁开眼时,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全身因为死亡的后遗症而极为僵硬。
“嘭!”
他倒在地上,发出了“嘭”的一声。
教堂上的挂钟,时间正常在走。他没有触发死亡回档,这不算真实的死亡,他只是在模拟小游戏中死去了,所以回到了教堂。而蝴蝶木牌,就是进入小游戏的开关。
这一刻,灵感如同电光,在他的心头闪过。
——他好像明白了一些事。
他好像……明白了。
“嘭”,五分钟后,一声重响。
白发犹如流泻的月光,铺洒在苏明安旁边,这是离明月整个下午第六次出现在室内。
离明月眼眸涨满血丝,全身僵硬,他强行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爬到桌边,用颤抖的手拿起笔,写下第9216条即死规则。
血丝涨满那对淡色的双眼,仿佛要滴出血来。但他仍然坚持着写字。
离明月写完字,才看到苏明安在室内。一瞬间,离明月露出难得的惊惶,他很显然不想让苏明安看到这一幕。
“你……”离明月开口。
“教父。”苏明安语声有些沙哑:“九千两百一十六条规则——有多少次死亡,是你的?”
……
【有多少次死亡——是你的?】
……
旧日之世最开始没有任何规则总结,只要触犯规则就会死去。人们活得心惊胆战。
如果人类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有人试探即死规则与应对方法。
——直到漫长的时间过去,整个体系被完善,成为一本书。
但这么多即死规则。光靠人用生命尝试,不可能试探到这么细致,怕是死几千万人都不够。
“……”
所以,离明月构建了一个幻境——那个蝴蝶木牌应该是一种仙之符篆,可以构建幻境。
他亲身进去尝试,模拟不同的现实情况,亲身蹚各种险境,摸索具体的死亡触发条件,摸索怎样才能应对。就算他触发即死规则而死,现实中他也不会死,最多承受各种惨烈死亡的痛苦,精神受到重创。然后,一次,又一次,无数次。
不断因死亡而躺在地上,不断重新进入幻境。
用死亡拼成这本福泽人间的书。
……九千两百一十六条即死规则。
他死了多少次?
又有多少人,帮他补齐这些死亡的次数?
苏明安注视着离明月平静的淡色双眼,他的眼瞳像笼着冰雪。
离明月的脸色依然苍白,他脱口而出,神色闪过一丝痛苦,又立刻改口:“文……明安,这件事有我做就可以了,你需要做更重要的事。”
“我知道。”苏明安摇摇头:“教父,我现在深刻地认知了一件事。”
“我已经说过,你不可以完全认知某件事。”离明月说。
“这件事,我觉得完全认知也没问题。”苏明安说。
“是什么?”离明月问。
“我真的……”
苏明安仰起头。
他的眼前晃过耀眼的火炬与玻璃瓶、纷飞的诗篇与画作,晃过记载着九千两百一十六条规则的书页。离明月站在他身边,洁白的发丝随风飘舞,眼瞳有着一种温柔而洁净的色泽。
最后,苏明安望着穹顶上那一轮瑰丽而沉静的蓝色满月。它似乎也正温柔地回视着他。
“我真的……挺喜欢这个世界。”
九百七十七章·“离明月线·救济”
“叮咚!”
【你发现了仙之符篆·“新建”。】
……
苏明安摩挲着手中的木牌。
他已经搬了个椅子坐在离明月对面,望着离明月写下即死规则。
外殿传来女学生们的声音,她们已经放学了,正在作晚饭前的祈祷。
“这枚仙之符篆代表什么权柄?”苏明安摩挲着蝴蝶木牌:“它的名字叫‘新建’?”
离明月将笔轻轻搁下:“它可以建造一个小型的空间,把人拖入空间中,所以名为‘新建’。”
苏明安盯着手里的木牌:“仙之符篆果然强大。如果把人不断拉入小空间触发即死规则,很容易就能摧毁一个人。”
离明月伸手,手指按在木牌上:“持有仙之符篆的人很少,大多数仙之符篆仍然藏匿在遗迹中,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得到一个。”
苏明安却有点不想放手——这东西太强了。他用一种渴求的眼神看着离明月,离明月望着他这样的表情,有些无奈,手指稍微收了力:“仙之符篆会认主,上面已经刻了我的名字了,你拿去也无法对敌。”
苏明安说:“既然这个给不了,那多给点好东西吧,教父……”
他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大好人,赶紧多薅点羊毛,才能迅速发育起来。
离明月将规则书搁置在通风的窗下,望着油墨渐渐晾干。远方夕阳渐落,距离很远的地方,大火已经渐渐熄灭,天空仍然残留着通红的色彩。
他的侧颜晕染着红紫色的余晖,犹如一张色彩浓丽的油画。
十字架倒映着的碎光,刺入苏明安的眼中,他微微眨了眨眼。这一幕美得如幻似真,像升起的彩色泡泡。
最初,离明月给苏明安的第一印象,是一座没有感情的纯白石塑,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产生感情波动。如今苏明安却发现,离明月不是没有感情,而是离明月的温柔与纵容只对待特定的人。
但《楼月国》中国师离明月给苏明安的感觉又不一样,国师离明月是真的几乎没有感情,无论是见证大皇子被取血,还是镇压异种白莲,国师都是以俯视的视角观看这一切,身姿亦如同一位真正的仙人。
至今苏明安也无法确认教父与国师之间的关联,难道说梦巡游戏是在拓印现实?神灵依照现实的情况,拓印出了一个个游戏,在游戏中寻找驱散现实中黑雾的办法?
苏明安说:“对了,教父,我之前在旧日教廷度过一夜,有人刺杀我。”
离明月侧目。
苏明安将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当时他正在玩《楼月国》,即将抵达蓬莱仙岛的时候,现实中突然有人刺杀他,他失去意识后没有死,反而重新回到了《楼月国》中,而且无法退出《楼月国》。直到他自杀触发真正的死亡回档,才覆盖了这件事。
在苏明安的讲述中,他将自己死亡回档的部分隐去,只说了有人刺杀他。并旁敲侧击地询问,如果在现实中死去,是不是就算真的死了。
离明月斟酌片刻,回答道:“在现实中死去,确实不算是真正的死亡。”
苏明安惊讶道:“不算吗?”
离明月说:“在某些情况下,人们在死亡后,会进入游戏中,成为游戏中的本土角色。至于原理,我无法诉说。”
苏明安心中恍然。离明月说的情况,和他当时经历的情况完全一致。
“你继续看书。今夜遗迹开放,我会送你过去。”离明月转身。
“你要去哪里?”
“去城内发放救济品。”离明月的语声顿了顿:“……你就不必去了,这种工作,你已经不适合做了。”
白衣主教离开了,房间内只剩下苏明安。
窗外白鸽飞过,离明月独自一人拆封着手中的面包袋,将食物与医疗品依次发放给难民们。白羽化作的春雪落下,他的身后已经不会再有另一个少年的影子。
苏明安注视着窗外片刻。他钻到桌档底下,翻出了一个梦巡头盔。这应该是离明月的梦巡头盔。
他戴上头盔,登陆《少女梦想计划》,有两个账号可供登陆,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苏凛的。看来梦巡游戏的认证标准很宽泛,既可以认证身体,又可以认证灵魂。
苏明安登陆了苏凛的账号,想看看苏凛能把孩子养成什么样。
登陆游戏,苏明安低头一看,自己身处飞艇,胸前是皇家工程师的身份勋章,远方是湛蓝无垠的大海。
……苏凛还真是,在每个游戏中都不遗余力地寻找故乡的感觉,势必最大限度地还原。
苏明安打开苏凛孩子的信息界面,愣住了。
……
【姓名:小黑(年龄:16岁半)
职业:神职人员、吟游诗人
体质:248
武力:282
智慧:186
情商:173
善恶:10(恶)
信仰:0
心情:80%(极为高兴)
声望:2931802
武艺:攻之道(3000),御之道(3000),疗之道(3000),法之道(3000)。
学习:琴艺(5000),棋艺(1000),书法(1000),画技(1000),舞蹈(3000),烹饪(1000),裁缝(1000),医术(1000),工学(1000),算学(1000),文学(2000),礼仪(3000),军事(3000),口才(1000),神学(5000),神秘学(1000),考古学(1000)
黑暗:100
神性:100
技能:大师级琴艺、大师级神学、专家级舞蹈、专家级军事、五阶符篆家等……
综合评价:SS+
好感度:0(萍水相逢)
备注:你与小黑是相互利用的合作关系。不需要你培养,他已经足够强大,甚至可以说,他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孩子。】
……
苏明安被这恐怖的数值震住了,感受到了世界的参差。
爱丽丝最高的数值只有500点烹饪。小黑的随便一个技能都吊打她。如果连一个吟游诗人小黑这么强大,哪还轮得到爱丽丝做神女?她的成长路线,到底出了什么差错?还是她本来就无法变强?
苏明安推门而出,这艘飞艇是苏凛的私人飞艇,就停在蒸汽之国的上方,只要低下头,就能看到侦探家的街道。看来苏凛一直在侦探家上面待着。
这毕竟是苏凛的账号,苏明安看了一会就退出了。
换号。
苏明安睁开眼睛,他闻到了红茶的香味,桌上的春心饼散发着热气。他转头一看,爱丽丝躺在床上。
摸了摸爱丽丝的额头,她发烧了。
“侦探……大人。”爱丽丝低声说:“欢迎回家……我这几天在生病……”
距离她上一次看到苏明安,已经过去了半年。
“你躺着,我去买药。”苏明安立刻动身。
他去大街上的药店,却发现药店都已经落锁。街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城墙边缘出现了炮火的痕迹,战火已经烧到了这里。
他去王城求见艾薇蒂娜公主,却被告知公主已经前往他国寻求盟友,其余皇室成员做好了死战的准备。战争形势非常紧张。
苏明安留恋地望着这个国度的景象,他其实挺喜欢这种机械风格的国度,无论是铁灰色的机车,还是房屋檐上运转的齿轮,都非常具有特色。然而一旦战火烧到这里,所有精美的艺术品都会焚毁殆尽。他经历过庞大的文明之战,知道战争只会带来毁灭。
他路过最初和爱丽丝见过的红灯小巷,这里已经不再有站在街边的女郎,酒瓶子的碎片洒满一地,只能看到血红色的封条。
瘟疫越来越严重,如今城镇里唯一有人气的地方,大概就是教堂了。难民们像聚集的老鼠般躲在教堂。
路过广场喷泉,苏明安看到许多家长带着孩子在悬挂平安符。那棵老树已经呈现沉重而低垂的姿态,成千上万只平安符悬挂在它的枝头,它承载了太多人的愿望,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倒下。苏明安试图找到半年前他和爱丽丝悬挂的平安符,可早就看不到了。
……
【女孩:您写了什么?】
【侦探:我想你好好活着,依然是爱丽丝,而不是塔丝丽切。】
……
苏明安沉默地仰望着已经看不清树叶色彩的大树,他没有买到退烧药。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爱丽丝肯定也生过病,她是怎么扛过来的?
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咳嗽着,给自己换冰袋。没有人照顾她,她的朋友很多都已经失踪了。
他走回家,家门口站着一位老爷子,老爷子比起四年前更加苍老,白发已经覆盖了满头。
“……是你啊,侦探。”摩根转头,把一盒药塞到苏明安手里:“拿着吧,退烧药,我自己存的。”
苏明安攥紧药盒,这可算是及时雨了:“谢谢。”
摩根笑了:“爱丽丝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都快十六了。这孩子一直很倔,我曾经跟她说过,她对于战斗没什么天赋,她却偏偏要学剑术。”
苏明安心中叹息。爱丽丝其实很喜欢拉琴,只是因为他要求她学剑术,她才眼里再没有其他东西。
摩根说:“我当时觉得很奇怪,我就说啊,爱丽丝,你实在不适合战斗,你先天体质弱,理解力也跟不上,精神状态也不适合学符篆。老爷子我呢,可以教你谈吐与礼仪,你将来可以去王城,当个宫廷乐师,或是嫁个贵族,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
“但她却摇头,说她只想变得更强。”
“她开始每天给我泡茶,送点心,天天跑来跑去,帮我跑腿。我实在是扛不住啊,这孩子的心太好了,连路过的野鸽子都要喂,我心一软,就开始教她学剑。”
“学了四年,也算是有点样子了,至于她能否在战争中自保,实在有待商榷。”
“有时候我问她,你到底为啥学剑,你明明不喜欢挥剑,还有那么多人说你是肌肉女,你到底图个啥?她却说,她将来要保护她的侦探大人,所以她必须变强。这孩子……心里想着的一直是你。”
苏明安沉默地听着。他不知道爱丽丝的这些成长经历,他只是半年一见的过客,无法做到陪伴她的漫长岁月,她却始终把他看作最好的人。
老爷子抽着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收养她,你这小子的身世神秘。我好歹也是退役光明骑士,却查不出你的背景,侦探啊,你应该有点本事,尽早带她离开这里吧,这个国家撑不过半年了。”
苏明安摇摇头。他的答案和爱丽丝是一致的,她会成为神女,他也不能逃走。
老爷子叹息:“既然如此,我也不多劝了。”
他将一把佩剑从背后抽出,递给苏明安:“这是我在退役前用的剑,你将它送给爱丽丝吧。教了她四年,也该出师了,就当老师送的离别礼。”
这是一把漂亮的佩剑,剑柄缀着红宝石,刻着皇家雕纹。苏明安接过这把剑,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双手微沉。
……
【摩根·麦克西的皇家骑士剑(红级,可进化)】
【出处:《少女梦想计划》】
【耐久:3/3】
【主动技能(誓约胜利):召唤出摩根·麦克西的剑魂虚影,完全发挥他十八道剑招的威力。使用一次耐久减一,耐久耗尽则剑刃碎裂。】
【被动技能(皇家威严):持有此剑,平民会畏惧你的威严。你也将不再属于平民。】
……
苏明安抬头:“你要去哪?”
他对这个热情、善良、话痨的老爷子印象很深。他最初进入游戏时,是老爷子充当了新手指引人。这四年来,也是这位老爷子一直帮忙照看爱丽丝。
“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离别的时候。”
夕阳下,老爷子掸了掸烟灰:“我经不起折腾了,只想躲着战争。我这一辈子没结婚,没有儿女绕膝,回到乡下养几只鸡,养几只狗,快快活活安享晚年。”
苏明安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说:
“……退役的光明骑士,会拥有这样幸福安稳的生活吗?”
老爷子脚步一顿:
“是啊,至少我是。”
“你是想起哪位故人了,年轻人?”
老爷子背影渐渐融于夕阳之中。
九百七十八章·“离明月线·谬误”
苏明安驻足片刻,转身进入室内。
“侦探……大人。”爱丽丝高烧不退,开始说胡话:“最近我总是做梦,梦见我会亲手杀死您……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啊,我要尽力把它忘掉,忘掉……”
苏明安喂她吃药。
“真有那天,我会把你打趴下的。”苏明安说。
“那请……打轻点啊,我最怕痛了。”爱丽丝说。
“你后院的百合花圃,不用再悉心照顾了。”苏明安说:“摩根去乡下养老了,那些百合花,他不要了。”
“是……是吗……”爱丽丝低声说:“可是,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和老师说声再见……”
苏明安把佩剑放在旁边:“好了,睡吧。”
她紧紧拉着他的袖子:“侦探大人……不要再突然消失了,每次都是这样,我一睡你就不在了。”
苏明安把毛巾拧干:“爱丽丝,你是大人了,不能再依赖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接受……嘶。”
他感到自己的肩膀一痛,爱丽丝从床上坐了起来,朝着他的肩膀狠狠咬了下去。
他立刻想推开她,却发现她的眼神很不正常,一种鲜红的蟒蛇图案出现在她的瞳孔中。她的眼里有一种极为疯狂的情绪,突然飙升而来,并不是她该有的情绪。
“爱丽丝……爱丽丝!清醒!”苏明安伸出右手,晃动着她的肩膀。
她是被旧日之眼点名的人,不是普通孩子。只是苏明安一直不知道她特殊在哪里。
现在,苏明安终于第一次看见了她的特殊之处——当她发高烧时,理智薄弱,她的特殊开始显现。现在的她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像是被恶魔附身了。
爱丽丝咬下的动作又狠又决绝,鲜血从苏明安的肩头溢出,就连白衬衫的布料都被咬开。血渐渐染红了肩膀,一股连苏明安都能感受到的旺盛吸引力开始在室内徘徊。
——他差点忘了。
他是适格者。无论在哪个游戏,他都是适格者。适格者的血对任何人都有致命吸引力。
“爱丽丝,清醒!”苏明安犹豫要不要把地上的冷水给她浇上去,但浇冷水会让她病重。如果对她用空间震动,又怕她会受重创。
就在这犹豫的关头,爱丽丝伸出满是剑茧的双手,把苏明安猛地按在了橱柜上。“咣当”一声,橱柜里的瓷碗发出碰撞的清脆声,她的力气已经超过了他,十根手指犹如钢箍。
苏明安的右手被她牢牢捏着,她手指的掌纹与剑茧与他摩擦而过,质感粗粝而坚硬。肩头传来尖锐的痛感,鲜血顺着白衬衫滴落。
她用了更大的力气,狠狠地咬下,一股刺痛传来。
苏明安思考了一下,不再动了。他任由她咬着她的肩膀,望着她眼底里的色彩——那是一条鲜红的蟒蛇,倒映在她如同镜面般的眼底,看来她的体内封印着什么。
“如果给你足够的血,你就能恢复。”苏明安低声说:“那就拿去吧。”
他想到大皇子的血,连平庸无能的皇室,有了大皇子的血都可以得到长生。如今缺医少药,他可以成为她的药。毕竟是他让她走上了这条艰难的道路。
他只是培养者,她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脸颊贴着冰冷的玻璃橱柜,体感渐渐失温。
他的手指越来越冰凉,爱丽丝的手却越来越热,像是要烧起来一样。她滚烫的手指紧紧捏着他,像是寻求水源,也像是想要一个拥抱。
她眼中的鲜红蟒蛇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漆黑的发丝随着窗外的夏季风刮过苏明安的睫毛,掠过苏明安发白的嘴唇,像是两只纠缠的蝴蝶。直到苏明安渐渐闭上双眼,她眼中的鲜红才渐渐淡去。
下一瞬间,她如梦初醒般松开手,眼中满是茫然。
“我……我在做什么?”
她抹了抹嘴唇,感到头晕目眩,口中却在下意识继续吞咽。这个举动让她脸上惊慌更重。
苏明安滑坐在地上,衬衫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窗外传来树叶的沙沙声,似乎有潜藏的异种被吸引了过来。
“咔哒”、“咔哒”,爱丽丝连忙把窗户都关上,防止气味传出去。苏明安坐在床上,扶着额头,还好他已经习惯了失血,没有直接晕倒。
他看了眼左肩上鲜血淋漓的伤口,把衬衫拉上。
爱丽丝像做错了的小孩子一样站在床前,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情况,她也是第一次遇到。她不知道该如何跟他道歉,这种无法掌控自己的情况令她恐慌。
“你……病好了吧。”苏明安说。
“……哎?”爱丽丝已经准备好了迎接疾风骤雨,得到的却不是辱骂和斥责,而是这句话。
“病好了就行。”苏明安扶着额头,低声说:“你只有一盒退烧药,留着我不在的时候用吧,我在的时候……把我当成药就可以。”
他知道,这不是爱丽丝的错。是她身上的异常之处,导致她做出了这种行为。
爱丽丝瞳孔颤抖:“我最近经常听到异种王即将出世的消息,您也说过我不是普通的孩子。难道说……我的体内,封印的就是异种王吗?所以,我才会失去理智?”
苏明安瞳孔微颤。
——他确实在考虑这个可能性。
爱丽丝刚才的狂性与病态,完全不像人类。她眼里鲜红的蟒蛇,也符合他在教堂里看到的那副壁画——天使斩杀蟒蛇。如果说天使代表着善良正义的一方,蟒蛇就代表着邪恶的异种王。
随着她年龄的增长,异种王开始破封,于是异种王即将现世的消息传出。
——线索完全对上了。
“爱丽丝。”苏明安扶住她的肩:“你听好,除了这种高烧不退的情况,其他时间一定要掌控自己的理智。你的猜测很有可能是正确的,我不希望异种王破封,也不希望你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好。”爱丽丝面对满身是血的苏明安,郑重地点了点头。
只是,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似乎还在回味。这种举动让苏明安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还好她的眼神依然清澈。
他点开她的信息面板一看,黑暗值已经抵达了80点。
“看来我要去买一些《道德经》之类的书给你看了。”苏明安觉得这数值不能再往上升了。
爱丽丝歪着头。
苏明安起身,桌上全是血,玻璃上也全都是飞溅的血,看上去简直像凶案现场。这长期酗酒的身体摇摇欲坠,脸色比爱丽丝还惨白。
“你在房间里待着,我出去买几件衣服。”苏明安披上大衣,离开房间。
在他离开后,爱丽丝缓缓地站了起来。桌上和橱柜上全是血迹,她要打扫干净。
她拿起抹布,朝着橱柜上的血迹抹去。
但是……
她望着玻璃映出的自己,眼中布满渴望。
她不由自主地凑近玻璃上的血迹,嘴唇碰了一下,手中的抹布停住了。
……但是为了将来能够保护侦探大人,她需要变强。所以,这些痕迹也可以用别的处理方式吧。反正……侦探大人不会怪她的。
她太弱小了。
她需要力量。
“……”
直到苏明安回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非常干净,看来爱丽丝打扫得很到位。她安静地坐在床上,脸色红润。
时钟指向晚上八点,苏明安该动身去遗迹了。
“爱丽丝,我要离开了。”苏明安说:“战争半年内会爆发,你提前做好准备。”
“……好。”爱丽丝说。
苏明安伸手指了指她的嘴边:“都那么久了,还没擦干净?”
爱丽丝擦了擦嘴边的血迹,露出笑容:“是我没注意到。”
苏明安点点头,打开系统界面,手指停留在【退出游戏】上。最后一刻,爱丽丝突然说:
“侦探大人。”
“嗯?”苏明安手指顿住。
“……我会变强的。我一定会……保护好您的,无论用什么办法。”
爱丽丝的眼神热烈而决绝,让苏明安联想到刚刚她通红着眼时的疯狂。
他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或许爱丽丝与异种王确实有性格的共通之处。只是她的善一直遏制着她,让她那堪称恐怖的毅力没有变成恶性化的偏执。
“以保全自身为重。”苏明安说:“半年后见。”
他希望她永远是爱丽丝。
爱丽丝点点头。
苏明安退出游戏,睁开眼睛……
嗯?
为什么眼睛睁不开?
苏明安试图微动手指,他想睁开眼睛,却做不到,连抬起手指都做不到。他应该坐在车里,腰间有安全带的触感。
……他是在教堂里登陆的游戏,醒来时应该躺在教堂的椅子上。但他却在车上。
忽然,他感到自己的下巴被碰触,一只冰冷的手掰开他的嘴,将大口的酒灌入他的喉咙,喉咙里全是辛辣的味道,他被呛得咳嗽起来,却依然无法动弹。这酒的味道很浓烈,有一股桃花的香气,刺激而凶狠。
“……退出游戏了吧?”旁边传来清冷的声音,是离明月。
苏明安感觉晕晕乎乎,酒精麻痹了他的思考。苏凛的身躯已经没有酒精过敏,但抗酒性很差。
“……听我说,明安。我们正在前往遗迹的路上。”离明月伸出手,将苏明安的梦巡头盔缓缓取下,让他靠在后座背上:“你的灵魂出了问题,在神灵为你举行天使仪式的时候,祂将控制印记存放在了你的灵魂上,这属于祂的权柄。刚刚神灵激活了控制,所以你的身体不能动,我会尽力找到解决办法。”
苏明安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他早就想到,那个天使仪式不是好东西,他的白色触须有大半都变成了血红色。神灵大张旗鼓给他举行一个仪式,不可能只是走个过场,果然埋了陷阱。
但这个坑他必须走。只有经历过一次,才知道怎么解决。不然到了大决战的时候,他就无能为力了。
他将注意力集中到嘴唇,吐出断断续续的字眼:
“祂……说……祂的权柄……是……观测……”
离明月摇摇头:“观测只是神灵权柄的一个体现方式,祂的权柄应该被称为……‘规则’或者说‘控制’。你不能相信神灵的话。”
苏明安想问,离明月是否早已预料到了这个情况。才会一直让他待在教堂里学习,不让他出去?
离明月说:“我确实预料到了你可能会被控制,但我没想到神灵会这么快激活,我以为会在最后决战……你放心,我心里有初步的解决方案。刚才喂你酒,是一种压制的方法。”
“塔……”苏明安很在意今夜的塔。他不能错过第一座塔。
“不会错过的。实在不行,我可以护着你参加第一座塔。”离明月斟酌了好一会,才说出了这个词汇:
“相信我吧……救世主。”
十分钟后,车抵达遗迹现场,这里已经聚集了数十万人,等待今晚的第一座塔开启。记者、摄影师、外交官、梦巡家们都在现场。
离明月推出一把轮椅,于是苏明安再度光荣坐上了轮椅。世事轮转,旧事如新。
苏明安感到熟悉,坐上轮椅,就像回到家一样。
他闭着眼坐在轮椅上,瞬间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即使离明月只把轮椅推到了广场角落,却仍有一些玩家发现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逐渐所有玩家都看到了轮椅上的苏明安。然而苏明安现在是苏凛的本貌。
“……什么情况?我的天哪!苏凛!爹!”玩家们像发现了新大陆。
“这,这是苏凛吧。他怎么坐轮椅了!”
“好想抱抱他。”
惋惜、遗憾、震惊的情绪洋溢,所有人都发现了“苏凛坐轮椅”这一事实,并很快传开,越演越烈。人们恐惧,叹息,兴奋,交头接耳。
山田町一等人感到震惊。
“苏凛明明不怎么插手剧情,却能变成这样?”
“……是出意外了吗,苏凛卡密变成植物人了……八十岁了,坐轮椅也正常……”
“苏凛居然也会……”
与此同时,远在神灵老家的苏凛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将剑插在地面。
九百七十九章·“萧景三线·九年”
他抬头,面前躺着——足以将整条走廊铺满的尸体。
鲜红的血流淌在走廊内,五十幅画像安静地凝视。
“……够了。”苏凛说。
手中剑刃金光飚出,刺穿了整条长廊,然而他没有听到任何惨呼,只有尸体继续倒落的声音。
神灵的声音从走廊的深处传来:“我无意与你交战,云上城神明,我们之间不存在利益冲突。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你再杀我的复制体,也不会得到更加满意的答复。”
苏凛直起身,他已经杀了神灵的很多具躯体,然而神灵似乎有用不完的躯体。如今他们互相都杀不了对方,才能好好谈话。
“所以……连伱也不知道世界游戏的本质?世界是怎么沦为副本的……”苏凛与神灵都是世界的统领者,也许彼此交换信息后,能够找到答案。
“很遗憾,我不清楚。”神灵的脚步声靠近。
苏凛收起了剑。既然无法压制,武力也没有了意义。
“我还以为,见到你能得到答案。”苏凛说。
他一直怀有隐忧。
虽然普拉亚正在稳中向好,可他仍然记得——如今的普拉亚是一个副本世界。它并不是独立存在的。也许,游戏结束后,普拉亚会脱离世界游戏,继续存续。也许,它会随着世界游戏一起消失。苏凛不愿意成为异乡的漂泊客,他只剩下七个月的时间。
“我们没有合作的必要,我知道的信息远比你知道的多。”神灵说:“你既然无法消灭我,不必在此浪费时间。”
苏凛眸光微动。
他伸出手,触碰了走廊的画像。
……
“那是一个蓝发的青年,看上去一米八左右,他走在人群中,身后跟着许多外交官,他正在和白朗蒂女王相谈甚欢……”
“高台上站着的是第一梦巡家……不,应该说是你的分身吧,他正在望着你这边。”
“有很多人都正在看着你,好奇的视线占据大多数,少数是忌惮与敌意。”
苏明安坐在轮椅上,闭目听着离明月给他描述周围的情况。其实离明月不必如此,苏明安的分身能够传递五感,但苏明安想要听听离明月的描述。
这时,一个人靠近了他。
“离明月,我来了。”那人微微揭开斗篷,露出一张与苏明安一模一样的脸。
“萧影,苏明安暂时被神灵控制住了,他现在无法行动,我需要你的帮忙,解除他身上的控制印记。”离明月说。
萧景三望着苏明安,笑道:“天使大人,我只是制造机会让你和神灵见面,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苏明安就知道,萧景三是故意的——苏明安之所以离开黑雾,是为了刺杀都市守护部的苏世泽。而只要苏明安进入了都市守护部,苏明安就一定会接触方舟计划,才有了一系列的寻回历史的行动。
萧景三……他真是和《楼月国》中的萧景三一个德性!一个不声不响地引导大皇子去蓬莱仙岛,一个不声不响地引导苏明安调查方舟计划。
“放心吧,接下来交给我。”萧景三上前,双手搭在了苏明安的轮椅椅背。
离明月点点头,把轮椅交给了萧景三。
苏明安攥紧扶手,他听到身后萧景三的声音:
“不放心我?”
“我确实给你留下过不太好的印象。我杀人,夺去囚犯的生命,是因为我坚信,有些人死了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那些腐败的官员、导致林奶奶死去的元凶、恶意操控股票的家伙、搅乱秩序的人……他们为什么要活着?”
“现世的正义公理既然无法审判他们,那我就背负罪恶去裁决。这个世界上,善良的人会被欺负,林奶奶奔走一生也没有得到答复,那我就成为恶人,只有恶人——最擅长惩治恶人。”
“我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在乎。这样的我,才能做尽你这种人做不到的事。”
苏明安听着。
萧景三简直像一位黑化的理想主义者,他的理想或许曾经炽烈地燃烧过,连他自己都烧化了,却在抵达最高点的时候被告知理想不存在。所以他变成了这样,用不被承认的方式去践行理想。
苏明安不知道萧景三的过去,但《楼月国》中的萧景三形象就足以类比。
午夜十二点,投票栏再度出现在每个人面前。这一次,大多数人都投了“是”。
……
【投票通过,第一座塔开放。】
【请各位注意站稳。】
……
苏明安透过影的五感,望着眼前的第一座塔。它伫立在这片土地,如同一座高大的灯塔。
它不过是一座塔,开启的时候,能产生多大的动静?无非是产生一个额外的空间,让人们前往一个特殊副本。
但苏明安很快发现,动静确实很大。
“隆隆——隆隆——”
地面开始震动,人们连忙扶住彼此,随着塔散发出巨大的光,周围的景象竟然开始变动——
“扶着身边的建筑物!以防摔倒!”维持秩序的警卫大喊。
“啊啊啊——”苏洛洛连忙扶住面具,她身边的梦巡家同伴们尖叫起来,连忙拉住她的手:“魔王小姐,扶稳了,别摔倒!”
“大家不要惊慌!这应该是第一座塔开启时的正常动静,大家就近扶住建筑物,等待震动结束!”联合政府的人们大喊。
下一刻,在人们的视线中,一切都开始倒流。
是的,
——倒流。
这里本来是现代城市,几年前,黑雾弥漫到这里,导致人们逃亡,城市被废弃。
但就在第一座塔大放光芒的这一刻,这座城市的时间开始倒流。
“咔哒,咔哒,咔哒。”
时针开始往回疯狂旋转。
在人们不可思议的视线中——他们肉眼所见的——所有倒塌的建筑物恢复了原有的姿态,一块块破碎的砖瓦拼合成完整的模样,桌椅重新立起,布满尘灰的玻璃变得光洁如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搭积木。
“唰啦,唰啦,唰啦。”
一颗颗尘埃,从地上漂浮而起,掠过人们凝滞的脸庞,拼合成完整的建筑物。
早已停运的轻轨开始倒退,直至倒退到初始站。它表面的尘灰与蜘蛛网都消失了,崭新得像是刚刚投入使用。
早些年人们逃难丢下的白瓷碎片,无风自动,重新回到了桌上,自动拼合成了完整的瓷碗,一双筷子安静的停留在瓷碗上,碗中传出热气腾腾的面香味。仿佛几年前的人们刚刚在此泡好一碗面。
早已停电的路灯,依次亮了起来,它们被建筑物压垮的电路自动恢复。一盏、十盏、百盏……亮起的灯光犹如逐渐拨开云雾的星海,一颗颗映入人们眼中。
塔开启的这一刻——这座早已废弃的都市,溯回成了几年前繁华的模样。
一瓣桃花擦过苏明安的脸侧,他抬头看,自己头顶原本是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树,毫无生气。可当塔放出光芒时,老树的时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流,树皮开始透出鲜亮的颜色,腐烂沉泥的土从地上冒出,凝结成花瓣。最后,花瓣由枯萎转为鲜艳,像是生机重新回到了它的生命中,沉沉甸甸挂在枝头。
他哑然地望着这一幕,这是言语无法表述的震撼。
人们为这一幕壮观的景象而静默,唯有摄影师们的手指仍在机械化地按动快门,将这神迹般的一幕记录下来。
他们身边的一切,都已经恢复了数年前的模样——建筑尚未倒塌、玻璃空明几净、小店刚刚泡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桃花……挂满枝头。
唯有当年的人都不在了。
“叮当——叮当——”
小店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唤醒震惊中的人们。
苏明安想起了自己的耳坠装备。
……
【被动技能(理想国):从此以后,你可以通过亲身经历来寻回历史(寻回历史的方法不限于:触碰古董、研究古画、接触旧时代的民谣、向极少数未被抹杀记忆的老年人咨询过去、探索遗迹等),并将历史储存于你的脑海。该储存为永久储存。】
……
寻回历史。
他曾经以为寻回历史,就是不断地看古书、摸古董,询问老人们过去的事情——现在他发现了,这个“寻回”,
竟然是字面意义上的“寻回”。
——人们无需回到过去。
——过去会自动走到人们眼前。
苏明安曾想过许多次,第一座塔会是什么形式的特殊副本,它很可能像第一世界一样,搞出一个“世界棋盘”之类的特殊副本,只要战胜敌人,就可以获得奖励。它也可能像第九世界的凯乌斯塔,让人们进入一个特殊的世界中,赢得特殊世界的战争。
但他从未想过——第一座塔会是这种形式。
——它没有开启任何额外的副本,而是直接影响世界本身。
他脚下的地面刚刚还满是碎石,现在已经是平整干净的柏油路,依稀可见当年留下的车辙。
肩头的桃花瓣触感柔软,满含生机。
……
“叮咚!”
【第一座塔已开启。】
【第一座塔不存在额外的副本,它所带来的改变,映照于整个世界。】
【在第一座塔开启的这一刻,这个世界发生了诸多改变,许多过去的建筑物与风貌开始出现,它们与目前的时间混合。你们将同时看到夏季与冬季的植物,出现在同一时间。】
【遗迹内的所有人都会收到“世界任务”,只要及时完成“世界任务”,第一座塔将被通关,世界会恢复为原有的时间线。】
【当“第二座塔”开启时,时间又会倒流至更早的时间。】
【所有人都将按照贡献值进行排名,直到通关时进行结算。】
【任务奖励:一枚仙之符篆。】
【下面开始颁发“世界任务”。】
……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直到这时,人们才回过神来。
他们望着那座高大的塔,它向四周散发着灿烂的、盛大的、柔白的光。犹如一座高大耸立的世界灯塔,它的光芒倒映在黑夜的天空中,世界上的任何角落都能看到这座灯塔的光芒。
他们已经通过各种网络渠道得知——这种改变,是对于全世界的,并非只有这里。
世界的各个角落,都出现了许多过去才有的建筑物,许多灭绝的植物重焕新生。它们有很多都是冬季植物,却和如今的春季植物长在了一起,冬梅与桃花共生,形成奇特而动人的景观。
一些早已被摧毁的建筑物,也重新出现在了世界上。毕维斯的皇宫原本是建立在教堂的遗址之上,如今教堂重新出现,替代了皇宫的位置。令毕维斯痛失其家。
苏明安感受到耳坠开始剧烈震动,它正在记录这个时代的风貌。
这相当于把所有人都带回了过去的时代,当他们完成任务,时间线才会回归正常,否则过去与现在一直是融合状态。
……
【正在记录——】
【当前时代:818年】
……
818年……九年前。
苏黎先死去的那一年,十岁的苏文笙正在被关在方舟计划的研究所里承受折磨。
苏明安知道,这只是历史的融合,他们无法改变历史,也不能救回过去的人,而且受影响的是所有人,很难想象这种时间的融合到了一种什么样的地步,过去的人是否会存在?现在的人又是否会遇到过去的人?
神灵如此害怕人们寻回过去,塔却主动把过去带到了现在。传火者们拼死保存的玻璃瓶,具有了额外的意义。
这时,每个人的手中都出现了一面镜子。
……
“叮咚!”
【参与者们,请看向你们手中的镜子。】
……
苏明安什么都看不到,但影却可以。
影低头,在镜子中,他看到了许多身影,穿着白大褂的青年、披着白金色长袍的青年、身着棕黑侦探服的青年、身着祭祀服的青年、身着西装的青年、身着校服的青年……金瞳、黑瞳、月色瞳、红瞳、棕瞳……
喜怒哀乐在他们的脸上浮现又变幻,每个人都无比鲜活。影望着这些青年,他们温和而决绝地望着他,眼神是相似的坚定。
(本章完)
九百八十章·“萧景三线·猫咪的笑”
许多曾经见过、或未曾见过的景象在镜子中浮现,高大的教堂、辉煌的皇宫、高居天空的白色城市、铁灰色的研究所、驶向云空的飞艇、海边的村庄、云雾中的岛屿……
苏明安借助感官望着镜子,一股无法形容的情绪吞没了他。
“……”
镜子中的这些……是什么?
塔没有回答他,塔始终高高伫立在云雾之下,高傲得犹如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
“我看到……我看到了镜子中的景象!好多个‘我’啊!还有古装的我!西服的我!”人们惊讶道。
“我也看到了很多个我!有的和我不太像,有的却和我一模一样,好有意思,这是一个换装镜吗?”
“难道这镜子,是在给我们每个人展示未来的一种可能性?”玩家们敏锐地推测。
“它碎了……”
在人们看过手里的镜子后,它便碎裂开来,星星点点的白光逸散在人们脸上,他们茫然地看着它,并不知道镜子的含义。
苏明安望着手里碎裂的镜子,镜子上的自己也碎裂开来。
难道……这个镜子是在展示“原初”?
……
“叮咚!”
【遗迹内的人们,你们是世界任务的参加者。】
【遗迹外的所有人都将成为旁观者,他们可以辅助你们的行动,但无法获得贡献值,他们可以进行投票下注,猜测你们之中谁才是最后的胜利者。同时,他们无法通过直播泄露某些必要信息。】
……
苏明安心中一动——这个规则,和第四世界巅峰竞技时的规则,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遗迹附近的人们成为了“玩家”,遗迹之外的人们成为了“观众”。
这时,天空中浮现出一段景象。
……
【现在为伱们下达世界任务。】
【在此之前,先展示一段画面——】
……
天空中,浮现了一段景象。巨大的天幕成为了放映幕布。
人们纷纷抬头,眺望天幕。
画面中,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正抱着洋娃娃费力奔跑着,军人们拼死护着她。剧烈的炮火轰炸在人们身上,人们撑起了一个防御罩,用生命和鲜血护住了小女孩。
军人们的一具具尸体倒在地上,死状极为凄惨,大多被炮火轰炸得四肢断裂,甚至只剩下半个头颅。他们犹如抱团决死前进的蚂蚁群,最外围的人们死于炮火,牢牢护住最中央的小女孩。
这一幕极为惨烈,血肉横飞,人们无法看出他们要把小女孩送到哪里,也不知道这段故事发生在什么时候。这大概是一段曾经被神灵抹杀的历史。
人们抬着头望着天空中的这段景象,突然有人觉得眼熟。
“等等,这——这不是——那个游戏!”有人尖叫出声。
灵光闪过。
是啊。
这种景象——这种景象——
许多人也回过神来,他们发现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这很像《猫与她》游戏。
只要猫咪把小女孩送到外面的教堂,就算猫咪胜利。而人类会想尽办法拦住小女孩,让猫咪们游戏失败。
但——那个温馨可爱、画风极其治愈的游戏——根本没有这么惨烈。
苏明安回想着游戏。
……
【苏明安和苏洛洛抵达郊区,远远能看见护送小女孩的大队伍,无数猫咪拱卫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浩浩荡荡地向前走。上千人类从原野的四面八方涌来,对猫咪群体投下石子和猫薄荷,企图破坏它们的护送。】
……
“往前走!往前走!护送!护送!”天幕中,人们声嘶力竭的声音响起。
他们牢牢护住小女孩,拼命往前走。
“不要管我,向前走!把她……送出去,送出去——!!!”
“队长!”
“走啊!走啊——!!”
有人倒下了,很快被炮火淹没,有人拖着血肉模糊的身躯往前爬行,残肢纷飞。
没有人停下来,他们经受着非常密集的袭击,不光是铺天盖地的炮火,还有符篆、刀剑、毒矢……
屏障摇摇欲坠,所有人却仍然咬牙坚持。
……
【猫咪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护罩,人类则不断投放攻击技能,犹如一场可移动式攻城战。即使猫被击败了,也只是被人类塞进猫窝里,猫咪死亡的画面并不血腥,猫咪会化作灵魂往天空飘去。整个过程十分治愈温馨,没有一丝恐怖感和血腥感。】
……
“啊——!!!”
天幕画面中,嘶哑的叫声响起。
有一位老军人被远方的刀剑砍断脖颈,泼墨般的鲜血洒在身边人的脸上。人们的表情痛苦了一瞬,又很快继续迈出脚步,丝毫不停下。
满是鲜血的双手撑着护罩,已经看不清掌纹,血顺着指缝流下,死者的尸体铺了一地。
可移动攻城战。
……
【苏洛洛一爪子挥下,篱笆墙朝人类倒了过去,把一个人类压在了墙下。看着人类被压在墙下动弹不得。猫咪们哈哈大笑,人类四仰八叉的样子实在滑稽。】
……
“轰——!”
一道炮火袭来,轰塌了人们身边的建筑物。高大的塔楼朝他们压去,而已经腿脚血肉模糊的人们,根本来不及逃走。
“走!不要停下,不要管我们!”一个跛脚的男人大喊出声。
“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啊!!”
下一刻,他们发出惨叫,腿脚不便的他们被活生生压在碎裂的砖瓦下,骨骼发出惨烈的断裂声,躯体被压扁,鲜血蔓延,顷刻间染红了土地。
空气中,子弹与炮弹仍然在接连不断地擦过空气,擦过声声刺耳的风。
那刺耳风声,
映在人们耳中,就好像——
“……”
——猫咪尖锐的笑声一样。
……
所有人手脚冰冷地望着天幕中的景象。
苏明安感到流淌在胸前间的已经不是空气,而是刺骨的冷风。
“猫……与……她。”
“梦巡……游戏。”
“打通梦巡游戏……可以驱散……现实中的黑雾……”
现在人们好像有一点明悟了。
难道说……
“难道说……”白朗蒂女王一袭珠宝长裙,瞳孔不断颤抖:“那些游戏……都是,真实的,世界?”
“是我们的‘认知’……被神灵混淆了?”
“猫咪们……其实都是,真实的人类?”
“而阻拦猫咪的人类阵营,也都是……真实的人类?”
“看上去是温馨治愈的二次元画风、人类与猫咪的对战小游戏……其实本质上是——一场正在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真实战争?”
“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我们的‘认知’里,它只是一个游戏,所以——我们——看不到——残忍而血腥的本质——我们通过梦巡头盔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成为了参与战争的第四天灾,而我们——一直对此……一无所知?”
“人类阵营用来攻击的猫薄荷与逗猫棒,其实是残忍的炮弹和子弹。”
“猫咪们用来逃生的房檐,其实是用于防御的塔楼和城墙。”
“因为我们只是精神体进入了那个世界,而不是真身进入,所以——我们可以不断加入战争,不断杀死别人——就像不断地重新加入一场游戏一样……”
“是这样吗!!!”
“认知——认知——认知!?”
白朗蒂捂着头。她无法接受——她无法接受这个真相。
虽然这不代表着他们侵略了别的世界,他们只是通过梦巡头盔加入了战争,最终还是成功护送了小女孩,从结果上反而是帮助了别的世界。但是……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地接受?
她的耳坠剧烈颤抖着,犹如一抹脸颊上的血泪。
她曾杀过许多猫咪。毕竟她以为它们只是无生命的游戏角色。你会在意自己吃过多少片面包吗?
这样岂不是相当于——
她的手上,也染了战争的血?
毕维斯脸色惨白,即使是他,也无法相信这个事实。他也曾不止一次游玩《猫与她》游戏,在他眼里,这只是个休闲娱乐的游戏,甚至有点幼稚。猫咪的死状太搞笑了,人类的姿态也很滑稽,就像一出没什么意思的小丑剧。
但它的内核——是什么?
是另一个世界正在发生的死亡。
是另一个世界正在打响的战争。
是另一个世界正在流淌的鲜血。
杀死一只猫,就是在杀死另一个世界中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这些“玩家”被神灵捂住双眼,堵住双耳,混淆认知——成为了目不必视、耳不必听的聋哑人。
……
【“这里真美啊,我终于抵达了这里。”小女孩站在恢弘的教堂拱门前,笑着说:“布偶猫,你们的眼睛很好看。橘猫,你们的身材很可爱——猫咪们!你们的样子真是惹人喜欢,果然是代表正义的猫咪!”】
……
天幕中,原本浩大的护送团队,只剩下寥寥几十人。剩余的人们都死在了血路上。
小女孩的脸上也染着血,脖颈有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然而面对疲惫的人们,她却忍住疼痛,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谢谢你们的护送,让我抵达了世界边缘。”小女孩伸手,擦去一个男人脸上的血迹。
“我们送您抵达了这里,请您牢记使命。”男人低声说。
“嗯。”小女孩说:“秦先生的努力,我不会忘记,我始终记得他眼中的光亮。小冬的牺牲,我也铭记在心,我一定会将【生命硬盘】送至千年后的时代,直到——应许之人的到来。”
她微笑着,抬起头:
“我相信,千年后,每个人都将拥有灿烂、美好的明天。而你们也会被后人铭记,一定会的,我祝福你们的来生,获得幸福——”
“您进去吧,我们的人生已经到此为止了,追兵马上就要来了。”旁边的女军人说。
小女孩望着他们,将他们的面容完全倒映在记忆里。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消失在了画面中。
“我祝福你们——”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祝福你们来生——会有灿烂、美好的明天。”
“人生光明,安康永顺。”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
【“谢谢你们把我护送到了这里。”游戏中,小女孩大声说:“我相信,我会有幸福、灿烂、美好的明天。而你们,正义的猫咪们,你们也会得到幸福——我祝福你们!”】
……
当小女孩离开后,炮火淹没了画面。
人们无法知道她背负着什么使命——这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的故事已经结束了……很早就已经结束了。《猫与她》游戏也早就已经通关了。
“……”易钟玉咬着牙,泪光在他眼中闪烁。
——去年是他作为第一梦巡家,带领人们通关了《猫与她》。
可他并不知道,原来身边呆呆傻傻的猫咪们,会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类。当它们被人类阵营打死时,他还会觉得他们操作太菜,这都躲不开。
当时,他还记得有一只猫跟他说:“和你一起战斗的日子很开心……你一定要活下去,代我去远方看看……这是我衷心的祝愿。”
在那之后,这只猫很快就被击杀了,他没再见过它。他当时只觉得是这猫在中二病发作,可他现在——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和重量。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军人生命,隔着混乱的认知屏障,隔着一个世界,在对他寄送生命最后的祝福。
易钟玉眼泪坠落。
“……”
苏明安的眼眶却干涸得没有一滴泪。他深知,自己的情绪不能被带着跑。
他望着天空,思考着这些画面的用意。
如果说《猫与她》是一个真实的世界,那么《楼月国》也是,《少女梦想计划》也是。
想到爱丽丝,苏明安的手指颤抖了一瞬间。
……爱丽丝,果然不是虚拟的游戏角色,她也活在一个世界里。
神灵啊——
你到底统治着多少个世界?你让一个世界去插入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是为了什么?
他似乎听到了笑声,耳边的风声也像是笑声。
——尖锐的,猫咪般的,嘲弄命运的笑。
……
【喵。】
【喵喵喵~】
……
(本章完)
九百八十一章·“萧景三线·三位天使”
世界极为安静。
没有人说话,耳侧冷风刮过,犹如猫咪尖锐的笑声。
——如果说你电脑屏幕里的游戏,每一个游戏角色都是真实存在的人,你只是被“认知”混淆,没能察觉到他们的真实。你一次次用键盘和鼠标操控他们,一次次为了一点奖励而推他们去死,一次次为了死亡结局与剧情分支故意推他们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冷眼看着他们经历痛苦的死亡——
如果你有一天知道了他们是另一个世界活着的人,你会作何感想?
你作为屠夫亲手击杀的上百只猫咪,其实都是英勇的军人们。你作为猫咪时喷过“你操作怎么这么菜”的猫咪队友们,其实都是一条条活着的生命。而你为了自己的游戏数据更好看,没有去救他们,放任他们被“猫薄荷”淹没,看着它们的灵魂飘上天际。
你被看不见的手蒙住了双眼。
你被看不见的手堵住了双耳。
你笑着玩游戏,你听不见任何人的嚎哭,你察觉不到战争的沉重。
——你看不到自己指间的是人骨而非键盘,你看不到自己手掌中的是血淋淋的心脏而非鼠标。
广场上,有些人直接崩溃了,瘫坐在地上。有些人闭目祈祷,反反复复地念诵着悼词。有些人则一脸无所谓,另一个世界的死亡与他们何干。
众生百态。
“……神灵还真是恶趣味啊,何必如此展露真相。皆大欢喜不好吗?”萧景三低声说。
他将双手搭在苏明安肩膀上,一股热流钻入苏明安肩膀:“天使大人,说话吧,现在我能听见你的声音。”
苏明安张了张嘴,果然能发出声音:“神灵这样散布负面情绪,会激化异种吧。”
萧景三的手指捏得用力了些,心绪并不平静:
“对于人类而言,负面情绪是不利的。但对于神灵,未必。”
“情感具有很庞大的力量,它并不只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在高维者的眼中,情感是实物,可以被使用、被牵引、被激化。就像人类与蚂蚁的视角终究是不同的,高维者能看到我们肉眼无法触及到的东西。”
苏明安认可萧景三的话。第五世界明辉便是因为“巨龙的恶意”这种情绪力量差点毁灭,第七世界苏凛成神也是因为汇聚了一半人的“负面情绪”,第八世界的玖神更是因“负面情绪”而成为邪神。情感,从来都是世界游戏中的力量体系重点。
“宇宙中的物质组合,构成一个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但它们的物质结构没什么不同。”萧景三说:“造成这些世界之间差异如此巨大的原因——天使大人,您猜猜是什么?”
苏明安回答:“情感。”
所有人的躯体都是血与肉的组合体,没什么不同,造成他们如此差异的原因——最重要的就是他们泵生出的情感。于是有的人卑劣如蝼蚁,有的人伟大如神明。
千篇一律的初生世界中,也是情感造就了世界与世界的不同,有的选择拯救,有的选择毁灭,有的选择掠夺。
“有些世界生来资源匮乏,根本不足以支持一个种族繁衍下去。然而他们却奇迹般地延续了一代又一代文明,正是因为人们如同火焰般燃烧的情感,让他们做出了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做出的行为,比如,集体忤逆生物的求生本能,把希望让给下一代。比如,突破肉体的极限,在漫长的岁月中保持不可能的理智。”萧景三说:“它是一切奇迹的根源,负面情感更是最尖锐的。”
苏明安说:“神灵正在故意激化负面情绪。”
“嗯。”萧景三说。
天幕中的影像渐渐淡去,紧接着,一行白字浮现:
【下面将由本次塔的主办人,宣读本次塔的规则。】
天空中出现雪白的光华。
“天使——是天使啊——!”有玩家高声尖叫起来。
苏明安抬眸一看,只见天幕之间传来空间的波动,两男一女缓缓走出,他们身负雪白的双翼,瞳孔燃烧着金子般的色泽,极为符合天使的形象。
“吾名碧落,神灵座下审判天使。”女人金发飘飘,容颜如雕塑般静美,庄严而肃穆。
“吾名莱特,神灵座下秩序天使。”左侧的男人一头炽烈的红发,笑容温暖,犹如阳光。
“吾名昂布,神灵座下杀戮天使。”右侧的男人一头沉寂的黑发,瞳孔倒映着黑夜的色泽。
三人的现身极为惊艳,犹如拨开天幕的涟漪飞出,雪白翅翼像是庞大的白云。
在场众人有不少信神者、教徒、神官、圣盟军,纷纷流下激动的眼泪,跪倒在地。在他们的教典中——神灵座下确实拥有三位天使。如今亲眼见到,与神迹无异。
联合政府众人虽不是教徒,却也弯下腰,以示对神灵的敬重。就连玩家们都被这阵势所摄,愣愣地望着这三位天使。
一片寂静中,唯有萧景三很轻地笑了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三个冒牌货。”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没有人听见。
“你说是不是,离明月,现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天使了。”
离明月侧目,什么都没说。按照他主教的身份,他本应当像其他教徒一样,对着三位天使恭敬地跪下,然而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犹如一个异端。
“你的意思是,这三个天使是假冒的?”苏明安说。
“不,他们是真的,也确实是神灵派他们来的。”萧景三低头解释:“但在我眼中,就是冒牌货。”
苏明安立刻推出一个事实:“……你曾经是真正的天使,对吗?”
萧景三没有说话,他的双手搭在苏明安的肩上,十指微微攥紧。
这时,天使莱特注意到了玩家们放肆的眼神,这些玩家们像是打量动漫角色一样打量着他,让他感到厌恶。
莱特脸上带着笑容,却说:“在宣读规则前,先教教你们如何尊重一位天使吧。”
他抬起手,一股无形的波动蔓延开。
人们突然感到一股厚重的威压加身,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了敬畏感,他们不得不弯下了腰,跪倒在地。他们已经从潜意识层面“认可”了这三位天使,很难升起反抗的心思。
很快,场地中,只有零星几道身影还站着。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阿圣特王国的白朗蒂女王。她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受到任何威压影响,这代表她的心中没有丝毫对神灵的信仰,连一丝丝的认可都没有。
哪怕是玩家们,都会对神灵或多或少抱有敬畏之心,然而白朗蒂女王身为本地人,竟一点敬畏感都没有。她的情绪独立而自主,令人感到惊讶。
“找到一个异教徒。”莱特微微一笑。
“天使大人,我……”白朗蒂这才反应过来,她立刻想下跪,做出信仰神灵的模样,然而莱特已经不信她。
“作为天使初临的第一天,施予尔等神迹吧。”莱特高声笑道。
他的笑容温暖而柔软。然而所有人只从他的言语中感受到了恐惧,人们手脚冰凉,视线颤抖。
……他要,怎样惩罚白朗蒂?
她可是阿圣特王国的女王。但她已经冒犯了天使……
莱特张开双臂,他的眼中出现了水仙花般的图案。
据教典,天使皆以【规则】惩戒罪人。秩序天使莱特,他的规则是——【惩戒扰乱秩序者、违背公约者、出尔反尔者,赋予其平等的死亡。】
此时,白朗蒂已经满足了【扰乱秩序者】这一前置条件,他可以赋予她死亡。
白朗蒂也意识到这一点,她知道很难幸免。然而她这一刻眼神极静。仿佛她并不畏惧死亡。
“我从未因我的信仰后悔过。”白朗蒂昂起头:“我自小便不信神,阿圣特王国更是自力更生,从未祈求过神灵的垂怜,我们从未卑躬屈膝过,也希望神灵不干涉我们。信仰属于人类的自由。”
莱特笑了声,眼中却冰冷刺骨:“那便去死吧。”
他眼中的水仙花图案闪过,惩戒已然降临。
白朗蒂闭目,等待死亡。
然而,数十秒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疑惑地睁开双眼,自己依然好端端地站在原地,没有因为规则惩戒而暴毙。
……难道莱特放过了她?
莱特却说:“要看看阿圣特王国皇宫的景象吗?”
白朗蒂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惨白。
人们立刻开启摄像头,阿圣特王国有转播站,可以第一时间看到阿圣特王国的情况。
直播画面中,阿圣特王宫非常安静,地上竟然躺着一地尸体。人们意识到一个事实——皇宫里的所有人,恐怕都已经变成了尸体。
“你方才说,阿圣特王国自力更生?”莱特笑了笑,他的脸上有一种阳光般的快乐:“那我便独独放过你,惩戒其他人。如何?去向你地狱中的臣民们忏悔吧。”
人们畏惧地低下头。
阿圣特王宫的所有人……真的在一瞬间被抹杀了。这种震撼难以用语言形容。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镜头。
白朗蒂双腿颤抖,她一身的珠宝疯狂摇晃:
“为什么……为什么……”
她声音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毁灭他们……为什么,我们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就因为不信神灵,就因为我没有及时跪下,你就要……”
莱特的眼神微冷:“你的闹剧已经结束了,退下!我还要惩戒下一人。”
他的视线看向另外一个方向,那是不受威压影响的另外三人——萧景三推着轮椅,离明月站在轮椅边,而轮椅上的青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
“……那是谁?”上清惊讶道。
“……三位天使就在天空上,苏凛竟然敢一动不动……”
“……苏凛本来也是神,怎么可能服从天使。”
莱特的举止优雅而高傲,手中出现了一柄燃烧着火焰的长剑,剑尖指向苏明安。
“莱特,不要再生事了,适可而止。”昂布突然说:“我们很有可能遇到上代天使,他们确实不会受威压影响。”
“上代?”莱特冷哼一声:“他们已经丧失了神灵的青睐,如今神灵青睐的是我们,我为什么要惧怕上代?”
人们渐渐察觉,天使们除了具有强大的实力,性情貌似与人类没什么不同。他们会因冒犯而生气,彼此之间也会有争议。
然而即使意识到这一点,也没人敢于公然反抗神灵。
白朗蒂已经瘫坐在地上,眼神黯淡无光。
莱特的剑尖指向轮椅上的苏明安。昂布不再规劝,他一脸戏谑地看着这一幕,反正人类的生命与他无关。
这时,一个高挑的身影从跪地的人群中走出,她的黑色双马尾随风飘摇着,脖子上的圆环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辉。
——水岛川空。
九百八十二章·“萧景三线·第九门徒”
水岛川空昂首看向天使们,高声道:“——天使们,不必多费心了,请尽快开始介绍游戏规则吧!”
她竟然是想要护住苏明安。
莱特眯了眯眼,水岛川空脖子上的金色圆环,代表她是这一代的神女。神女与天使地位平齐。
“好吧。”莱特顺着台阶下:“那便宽恕他们。”
他是在杀鸡儆猴,毕竟最近人们试图寻回历史,必须要让他们知道恐惧。如今惩戒了一个白朗蒂,也差不多够了。
就在他收剑的一刹那,一道光刃突然从地上蹦起,直直朝他刺去!
莱特一惊,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敢袭击他。他的翅膀向前扑扇,试图拦下那道光刃。
然而光刃却像刺破豆腐的利剑,“簇”地一声贯穿了他的翅翼,伴随着剧烈的痛感,莱特不可置信地低头,他的胸口开了一个血红的大洞,光刃从他的前胸灌入,从后背贯出,大量鲜血喷涌而出。
所有人都没料想到这一幕,就连旁边的两位天使都没反应过来。
莱特吐出一口血,瞳孔涣散,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光刃刺来的方向——是坐轮椅的青年,青年的手中捧着一条麻绳项链,一颗活生生的眼珠子挂在项链上,光刃正是从眼珠子中发出。
苏明安也没料想到这一幕。刚刚旧日之眼突然出现在他的手中,朝莱特发出了光刃,不由他控制。
“你……区区凡人……你竟敢……”莱特瞪着苏明安,气息一点一点淡下去。
“我要……我要……惩戒你……”莱特眼中再度出现了水仙花图案,他要抹杀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他已经没有时间细想这个人类为什么能伤到他,他只想在生命的最后时间抹杀这个人类。
然而,光芒闪过,苏明安依然坐在轮椅上。莱特的规则竟然无法惩戒他。
莱特不可置信地喘了口气,失去了最后的力气,向下坠落。
昂布抱住了莱特的尸体,他望着苏明安,眼中出现了恐惧。
——天使对凡人的恐惧。
人们屏息凝神,无法想象为什么人类能无视天使的惩戒规则。
一行白字出现在天幕中:
【秩序天使莱特违背了优先度更高的规则——作为天使,不能伤害神。】
【秩序天使莱特已被抹杀。】
……
顷刻间,人们的视线如同火焰般投射了过来。
“神?是这个人?”
“这个坐轮椅的……难道就是神灵大人?祂在视察凡间?”
“……这是苏凛啊。等等,苏凛也算是神吗?可是他不是已经被拖下来了吗?”
苏明安却最为清醒。
他知道,这行字有歧义——“神”在这里应该指代的是千年前的旧神,却被人们误以为他是如今的神灵。
虽然他还没有旧神的力量,但似乎【规则】还在,天使无法伤害他。
“叮咚!”
一行白字在苏明安眼前浮现。
……
【秩序天使已死,请你代为宣读规则。】
……
苏明安在这一刻恢复了视觉,他拿出了特雷蒂亚机械轮椅,示意萧景三把他放在机械轮椅上。
操控着机械轮椅升空,苏明安来到了两位天使身边。他们防备地后撤数步。
滑稽的一幕出现了——天使竟然在害怕人类。他们脸上出现了与人类相似的恐惧情感。
“神灵选你们当天使,还真是眼瞎。”苏明安说:“你们以前,大概也只是普通人类吧,像暴发户一样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如今才会这么嚣张。”
碧落与昂布没有回嘴,他们连连后撤,把天空让给了苏明安。
苏明安望着地上的人们:
“现在我来代为宣布规则。”
“肃静。”
人们立刻噤声,场地变得落针可闻。神灵的话语比任何真相都管用。
苏明安宣读规则:
……
【本次塔的名称为:“第九门徒”。】
【世界任务名:“点亮灯塔”。】
【任务内容:由于时间线发生了融合,九年前的建筑物与部分逝者出现在了世界上。包括一名持有珍贵宝物的少女。你们需要尽快找到她,把她护送到黑雾深处的第二座遗迹中,由她开启第二座塔。】
【期间,会有许多异种试图阻止你们。也会有来自其他世界的竞争者。你们之中,也有很多人的任务是杀死少女。】
【决定让哪一方获胜,凭靠你们自己。最终的奖励花落谁家,全凭各位的选择。】
……
苏明安宣读了一部分规则,顿了顿。
……还会有来自其他世界的竞争者?
在哪呢?
他突然感到后方传来一阵波动,他回头一看,天幕中开始浮现出画面——画面中,那是一片浩瀚湛蓝的大海,海面上一艘巨轮行驶而来。甲板上站着成百上千人,他们大喊着:
“前方就是遗迹了!我们航行了这么久,终于要到了!”
“我们马上就要进入遗迹了!各位,检查好随身携带的物品,遗迹里肯定会有令人动心的宝物,请各位保持冷静!”
“好期待啊,遗迹里会是什么样的呢?”
苏明安定定地望着这个画面,所有人也安静地望着这个画面。一种猜测呼之欲出。直到那艘巨轮越来越近——
“哗啦——哗啦——哗啦——”
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来自天幕的海浪声。
巨轮的船头,竟然从天幕钻出,伴随着阵阵空间涟漪,巨轮像是从纸面中航行出一般,驶入了这个世界中。
“各位,我们抵达遗迹了——”甲板上的人们高兴地大喊。
却有船员发现了不对,他们看见了地面上的人们,惊叫道:“这里就是遗迹,为什么已经有那么多人在这里?”
“这些人穿的好奇怪啊,这么短的衣裳,成何体统!”
“楼房竟然能这么高?这是怎么建造出来的?”
船上的人们不停议论着,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
而苏明安的心脏却漏跳了半拍,他正好与甲板上,一名身披红绸的少女对上视线。少女容颜娇媚,红唇如血,脚边银铃叮当作响。
少女身旁,是一名怀抱大剑的白发剑客,以及一名身披银亮盔甲的年轻将军。
——魔教妖女邹雨青。
——风云剑客莫长河。
——护国将军易铁铮。
风云剑客莫长河,是莫言在《楼月国》扮演的角色。护国将军易铁铮,是易钟玉在《楼月国》扮演的角色。魔教妖女邹雨青,则是《楼月国》本土居民。
——他们原本在人们眼中,只是游戏角色。
然而,这一幕让人们确认了,这些人真的是活人。当玩家不再操控他们,他们竟然也会继续生活,甚至不知道玩家曾经操纵过他们,直到二者相遇。
楼月国寻找遗迹的巨轮,驶入了旧日之世的遗迹之中。
【塔】——令两个世界相遇了。
旧日之世与楼月国,像彼此激烈碰撞的镜子,撞在了一起,咔嚓一声,彼此的碎片嵌合到了一起,倒映出彼此。
人们的哗然声响起。
巨轮缓缓落到地面,楼月国的人们已经彻底进入了这个世界,他们茫然地左顾右盼,尚不清楚什么情况,他们没敢下船。旧日之世的人们也没人敢上船,二者之间存在泾渭分明的界限。
古装的人们,与现代装的人们,彼此凝视着,仿佛跨越了时间与空间,望见镜面中的自己。
苏明安视线微垂,念完剩下的规则:
【巨轮上的人们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竞争者,由于他们和你们同时开启了塔,所以,他们也将参与这次任务。】
【是否相信他们,由你们自己决定。】
【当世界任务完成,他们也将被遣返回原先的世界。】
【由于最终奖励结算是按照贡献值进行排名,他们也有可能获得最终的仙之符篆。】
……
此时,楼月国的人们脑中也接收到了具体的规则。他们面面相觑,知晓自己卷入了一场竞争中。
“仙之符篆……传闻中仙人的符篆,一定要拿到。”银霜书院的老太握着凤头拐杖。
“所以,我们要与这个世界的人竞争,是吗?”易铁铮微蹙眉头。
“也可以合作,毕竟所有人都被分为了‘护送少女’和‘制止护送少女’两大阵营。只要阵营一致,合作并无不可。”邹雨青眼波流转。
苏明安的视线望向巨轮。
他渴望能看到一个身影,一个身披白裘绒的身影——既然莫言和易钟玉扮演的人都出现了,那么大皇子苏绍卿呢?
然而,他没有看到大皇子。
大皇子死于故事开始之前。
即使空间贯通,他也不会再出现了。
……
【我看见了那艘航行而来的巨轮。】
【海风吹起我前胸的十字架项链,十字架拍打着胸口,冷冰冰的,我感到格外的自由。】
【我看见九位门徒,于大海的阴影高歌:】
【“流星啊——你为何坠落?”】
【——《朝颜日记》】
……
九百八十三章·“萧景三线·活下去吧”
【同时,塔将在共计3381902名参赛者中,选择9人,赋予尔等门徒之威。】
【门徒之威,形同规则,触之即死。】
【门徒之间互不知身份,需击溃除自己之外的其他8位门徒。方法包括:割去另外8位门徒的纹身、杀死另外8位门徒、令另外8位门徒失去行动能力。】
【最终胜者只有一位门徒。】
【非门徒者可以帮助自己青睐的门徒获得最终的胜利,请小心站队。】
……
最后的规则发布后,所有人哗然。
“什么意思?”苏洛洛没听懂。
“塔会在我们之中,选择九个人,赋予这九个人不同的即死规则,那九个人可以利用自己的即死规则杀人。”她的同伴晴晴说:“这九个人的身份是保密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己被选为了门徒,他们的即死规则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需要在世界任务完成之前,把其他八位门徒干掉。”
苏明安从天空中落下,他悄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一道血红的纹身,出现在了掌心,这代表他被选为了门徒。
……
“叮咚!”
【你被选为了九大门徒之一。】
【你掌握的即死规则为:口出谎言者,赋予其平等的死亡。】
……
……口出谎言者?
苏明安眼神微动,这个即死规则非常不错,泛用性很高。他经常被各种小骗子诓骗,如今可以一眼识破,甚至可以直接处死对方。
不知道其他八位门徒的即死规则是什么,如今最好小心谨慎,以免触犯了别人的即死规则。
借助萧景三的身形遮挡,离明月为苏明安戴上了一副黑手套,虽然有欲盖弥彰的嫌疑,但没有更好的遮掩办法。
“你们不是门徒?”苏明安问。
“不是,我们身上没有出现纹身。”萧景三说。
苏明安说:“塔要求门徒们自相残杀,难道是为了选拔?”
“谁知道呢。”萧景三耸耸肩:“任何晋升途径,不都需要严酷的选拔吗?”
萧景三推着苏明安离开。哪怕有狂热的信徒想靠近苏明安,也被萧景三冰窟般的气质逼退。
“等等。”就在这时,一个人闪到了苏明安面前。她一头黑发犹如流云,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是楼月国的魔教妖女邹雨青。
人们退开数步,如今邹雨青在他们眼中,已经不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游戏角色,而是来自其他世界的竞争者。
“我们结盟吧。”邹雨青朝苏明安伸手。
“我们认识吗?”苏明安说。
虽然他与邹雨青在游戏里很熟,但那时他是大皇子苏绍卿,邹雨青不可能认识现世的苏明安。
“我觉得你一定是九大门徒之一,毕竟塔肯定会选择具有竞争力的人。”邹雨青双手一掀,竟然直接将肩部的绸带扯碎,露出一枚鲜红的纹身:“我也是门徒,我们结盟吧。二对七,好过一对八,不是吗?”
看见邹雨青竟然如此大胆地公开门徒身份,所有人皆是一惊。电视台的摄影师们连忙拉近镜头,将她的纹身映入镜头中,供全世界的观众看见。
【活生生的邹雨青啊!竟然就这么公开自己的身份了?】
【毕竟她是魔教妖女,从来不拘于礼法秩序,活得随心所欲。】
【这位轮椅上的青年真的是神灵大人吗?三位天使如此畏惧他,他直接处死了秩序天使莱特。】
【难道说神灵大人化作凡身,来体验人间生活?甚至给自己安了一个门徒身份?】
……
“很遗憾,我并非门徒。”苏明安摇摇头:“你何必和一个残疾人结盟。”
“是吗?”邹雨青走近一步,表情很无辜:“真的不考虑一下吗?你就悄悄地告诉我,你是不是门徒,好不好?”
她眼波流转,唇色艳红,凑近时更显肤如白玉,让人觉得美得惊心动魄。
然而苏明安面无表情:“我不是门徒,邹小姐。”
邹雨青眨了眨眼,叹了口气,手指绕了绕耳边的乱发,忽然凑近低声道:“你很聪明,一直不肯承认。你知道吗?我的即死规则是——【在我面前承认为门徒者,赋予其平等的死亡】。”
苏明安瞳孔微颤,望向近在咫尺的少女。她的眼里满是笑意,风中银铃叮当作响。
……还有这种即死规则。看来不光做事,就连说话都要万分小心。
他感到掌心仍然一片冰凉,他的即死规则不能发动,邹雨青竟然说的是实话。
“你无结盟之心,那我先走一步。”邹雨青转身,很快远离场地。有许多人急匆匆地跟了上去,毕竟邹雨青是第一位公开门徒身份的人,他们可以向她投诚,以备从龙之功。
苏明安回头看了一眼,水岛川空站在街边咖啡店的阴影里。他们视线对上,水岛川空眼神微冷。
……水岛川空大概率也是门徒。
苏明安又看向山田町一等人的小团体,路、莫言、伊莱等人聚在一起,他们的神情并不凝重,也许他们之中没有门徒。
那么,另外六位门徒,会是谁?
苏明安没有心急,既然掌握了即死规则,门徒迟早会杀人,到时候杀人的消息传出,很快就能知道门徒们是谁。
“我讨厌这种毫无意义的争斗。”萧景三突然说:“遵照一座塔的规则,挑出九个人自相残杀……有什么意义。就像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考试选拔一样,都是在害人。如果有一个能够瞬间测量出人类品质的仪器,大多数人就不用天天这么辛苦。”
“既然有所不满,那便先赢到最后,再推翻塔。”苏明安。
萧景三视线微垂,忽然探头,趴在椅背上说:“我、离明月和朝颜,我们三个人确实彼此不合,信念与最终目的也各不相同,但在保下你这件事上,我们三个人都是意见一致的。你要不要试着一直站在我这边?天使大人。”
“你先把这个难听的称呼改掉吧。”苏明安说。
“天使大人,天使大人,天使大人……”结果,萧景三反而叫爽了,说不清他是恶趣味还是有所坚持。
苏明安当作没听见。
萧景三推着他离开广场,直到走入了无人的街区,一辆小轿车停在街边。
坐上小轿车后,萧景三将车窗摇起,打开空调:“睡吧,现在还不是解除你身上控制印记的时机,等到时机到了,我叫你起来。”
苏明安坐在副驾驶,椅背被放低,温度也刚刚好。他早就有了困意,他这两天加起来只睡了一个小时。他闭上眼睛。
这时,车载广播传出新闻。九位门徒的选拔战和时间线融合,全世界的人们都彻夜难眠,主持人语速飞快地播报着世界各地的变化。
“据悉,东八区出现了早已坍塌的建筑,明珠之楼。所有名牌首饰都安然无恙地保存在楼中。房地产商正与明珠企业洽谈,决定这些‘早已消失’的珠宝如今应该如何处理。”
“据悉,阿圣特王宫一夜之间无人生还,白朗蒂女王孤身一人冲入黑雾之中,再无音讯。阿圣特王国正在商议王位的继承人选。”
“据悉……”
新闻的声音很催眠,苏明安的困意很快涌上。
“对了……我送了你一个桃花袖扣,你是不是应该给个回礼?”萧景三调整着空调,忽然说。
苏明安本来快睡着了,却被萧景三这一声吵醒。
他难受地眯了眯眼,在背包里挑了个礼物——这是一个黑鸟雕塑。苏明安记不得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进入自己背包的,第五世界那群玩家送了一堆东西,这个雕塑混在了里面,只是个普通的桌面摆件。
苏明安随手送的礼物,萧景三却像拿到了宝贝。他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黑鸟雕塑,手指擦拭着它的灰尘,把它抱在怀里:“我会一直保存的,一直……”
苏明安已经睡着了。
暖气吹拂着他苍白的面容,干涸的唇着了色。车窗外下起了零零碎碎的小雨。
人们已经在飞快散场,如今人们有很多事要做。门徒要尽快找到其他门徒,护送少女的阵营要尽快找到少女。除此之外,非参赛者也要负责新闻传播、舆论掌控、政府调度、与楼月国之人外交、在线下注与观看等事宜。
小雨淅淅沥沥,唯有车内很安静。人们不知道路边的一辆车里,就藏着一位安睡的门徒。
长歌紧紧闭着眼,不敢睁开。他生怕与驾驶座的萧景三对上视线。好在萧景三以为苏明安已经睡着了,没有发现长歌。
直到凌晨三点,旁边的萧景三口袋里发出“叮咚”一声。
萧景三拿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长歌将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他斜眼撇过去,看到萧景三低着头,望着手里的手机屏幕。黑夜之下,唯有手机屏幕发着亮光。
萧景三冷峻的面容映着屏幕的白光,眉眼深邃而冷厉。长歌悄悄地看向手机屏幕,那是一条短信——
……
【失败了,朝颜在两分钟前死亡,她没能击败海边的触须怪物,苏明安身上的控制印记无法抹除了。】
……
长歌隐约理解了这条短信的意思——也就是说,苏明安无法脱离神灵的控制了。
萧景三却突然大笑起来,他手中的手机掉落在地,手指颤抖得握不住,脸上是哭一般的笑容。手覆盖在脸上,遮掩住了脸庞滑落的泪水。
“好吧,好吧……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来不及了……我们还是输了,还是输了……”
他的笑声吵醒了苏明安,苏明安睁开眼,正好对上萧景三通红的双眼。车窗上的雨水与萧景三眼眶的泪水同时滑落,滴落在地。
“你怎么哭了?”苏明安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萧景三捡起手机,侧头笑道:“没事,你再睡一会。”
这时,苏明安突然感到手心的纹路正在发热,极为滚烫。
……
“叮咚!”
【有人触犯了你的即死规则,是否杀死他?(碰触纹身,即可发动即死规则。)】
……
苏明安连忙伸直僵硬的手指,以免误触掌心。
萧景三在他的视野里已经变成了血红色,这说明萧景三触犯了他的即死规则。
……也就是说,萧景三刚刚说了一句谎言。
“你说谎。到底出了什么事了?”苏明安冷道。
他没有发动即死规则,萧景三的命就在他手中。
“……真的没事,继续睡吧。”萧景三伸手,调整了一下苏明安的座椅靠背。
他的眉眼蓄着忧愁,瞳孔蓄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苏明安再度感觉到掌心发烫——萧景三这又是一句谎言。
困意让他的意识模糊,窗外的雨断成了一片一片。车内的熏香散发着诱人安睡的香味。
可是无论怎么看——萧景三都是一副濒临崩溃的样子。他的眼瞳剧烈颤动着,脸上残留着濒临断裂的水痕。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苏明安开口。
萧景三沉默片刻,低声说:
“我们的计划是,如果朝颜能击溃驻守在世界边缘的触须怪物,她就能带你跨越世界边缘,抵达一个新世界。”
“那时,神灵加在你身上的控制印记,就会自行断裂。此后,你再也不会受控制印记的影响。”
“但我刚刚收到了她的死讯。”
“控制已经无法解除,我们也没办法翻盘了。”
苏明安听懂了,原来是这样。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突然,萧景三的手刀毫无征兆地劈在他脖子上。在失去意识前,他听到萧景三颤抖的声音:
“……活下去吧,天使大人。”
九百八十四章·“萧景三线·以身为困”
昏迷后,苏明安的意识沉沉浮浮。
他隐约听到两个人的声音。
“——凌晨三点,我收到了朝颜的死讯。”萧景三的声音。
“——是。”神灵的声音。
“——是你杀了她?”萧景三的声音。
“是啊。所以,你们这次的抗争失败了。苏明安无法脱离我的控制,他属于我了。”神灵的笑声。
萧景三沉默了许久。
“——在世界重置之前,我可以请你放他自由吗?”萧景三说。
“——你应该知道,游戏的胜利者,有资格获得一切战利品,我不会放走他。而且,我这次不准备重置世界了,这条世界线(world line),我很满意。”神灵的声音。
“——你!”萧景三急切的声音。
“——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放他走。但你若是担心,可以留在他身边,陪着他。”神灵的声音。
萧景三沉默了很久。
“——萧景三,你为何对他抱有这么大的感情,你和他现在并不熟吧?”神灵的声音:“人类的情绪,我向来感到困惑。”
“——因为你只是没生命的东西。”萧景三冷冷道。
“——无所谓你怎么说。我会让他安全地度过这二十天,在一切终结之后,把他安然地送出这个世界。这样一来,大家都能得到皆大欢喜的结局。”神灵的声音:“我会关住他,你要陪他吗?”
萧景三再度沉默了很久。
直到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变得沙哑,变得颤抖,像是最后一缕未尽的风。
“——好。”萧景三的声音。
……
在那之后,苏明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一个女孩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过盛放的百合花,她带着剑茧的手有些粗糙,与他的掌纹相触。花瓣倒映在她清澈的瞳眸中,而她附在他耳边,轻声地喊着——“侦探大人”。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发芽,长大,那是一种他从未细细体验过的,亲人般的关怀和幸福。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当他们走过长长的雪路后,他走到了海边,一名提着草药的医女从房屋走出,微笑着唤他——“大皇子殿下”。
她的笑颜映在海边的夕阳下,像是层层叠叠的火烧云。她胸前的十字架项链随风飞舞。他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苦闷的,令人屏息凝神的,痛苦的,甜蜜的,悠久的——情绪。
这又是什么?
他没有体验过这种东西。
他和她并肩在夕阳下坐着,彼此都没有说话。
偶尔,他们会站起来,慢慢地在沙滩上走一会,海风吹起她的黑发,发丝有清新的柠檬香气。
每当苏明安有了梦醒的念头,少女都会停下脚步,给他泡一壶红茶,然后,苏明安就不记得自己要离开了。
“——苏明安,醒醒,醒醒!”
偶尔,苏明安也会听到一些声音,这声音朦朦胧胧传来,并不清晰。
他会时常挣扎于这种声音之中,想让自己醒来,因为他有着很强烈的念头——他并不习惯于安逸与幸福。这些会使他烫伤,也会让他惶恐。
然而少女却说:“这里才是现实,请你不要睡去。那些唤你醒来的声音,其实是想让你沉入梦魇。梦中是绝望的、痛苦的,会成为你一生痛苦的开端。”
偶尔,苏明安会在海边看到一只蹁跹的蝴蝶。
蝴蝶告诉他,这里是现实,他生来属于幸福而非灾厄,他生来属于快乐而非痛苦,他生来属于安宁而并非疯狂。这里才是真正的——理想乡。
这里没有人会注视他,也没有人会指责他。这里是幸福的,永恒的,理想的——一切的终焉。这是他所想打造的却触之不可及的——天堂。
“你喜欢这里吗?”少女问他。
苏明安只是摇摇头,他隐约觉得,这里是不对的。
“为什么?”少女感到不理解。
“我不属于幸福。”苏明安说。
促使他没有接受的原因,不是因为这里不够幸福,而是因为他畏惧幸福。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手指在发热,他的十指没有任何挂饰,却仿佛有一环本不该存在的戒指在发热。
他抬头,看向蝴蝶。
——蝴蝶在他的记忆里,应该具有特别的含义,以至于他在想到蝴蝶这个意象时,心中一阵一阵颤抖。可他此时望着蝴蝶时,却想不起来这个含义是什么。
所以,这里只是梦。
他想要清醒,直到意识一点点脱离——
当他彻底突破梦境时,所有的幸福都消散了。少女望着他,低低地叹息,像是望着某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狂妄生物。
……
苏明安睁开眼,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
这一觉睡得有些沉,他的意识朦胧了片刻,很快清醒起来——在车上被萧景三打晕后,他来到了哪里?
“滴答,滴答。”
他听到细微的声响,像是液体落下的声音。
于是他侧过头——自己的右手腕上,竟然箍着一枚沉重的铁链。血液顺着手掌心滑落,落入铜盆之中,一阵冰凉的痛感传来。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他靠在床上,旁边是窗户,窗下是极高的楼房。
直到咯吱一声,有人推门走入——
一身现代装的萧景三,眉眼低垂,缓缓走入。他腰间的木牌叮当作响,高马尾随风而动。他手中提着一柄烟斗,烟圈漂浮。
这一刻,仿佛有什么破裂的镜子在此拼合,苏明安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萧景三的神情笼罩着阴郁,像是朦胧的林间轻雾,他脸上常有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嘴角无力地耷拉着。直到他与苏明安视线对上,他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然而面部肌肉却僵硬至此,将他的笑容扭曲成半哭半笑的神情。
苏明安很想说别笑了,笑得这么难看。
但萧景三还是在笑,他似乎只剩下了笑的力气,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
“……你有什么要向我解释的吗?”苏明安说。
为什么他被萧景三打晕后,会出现在这种陌生的地方,甚至还在被放血。
萧景三缓步走到他面前,每一步都极为沉重。
他眯着眼睛,抽了口烟斗,却侧着脸,让烟圈顺着窗外的风溜出,以免喷到苏明安脸上。
“……我们已经失败了,你无法脱离神灵的控制,所以什么都没用了。”萧景三说:“你是适格者,你的血对神灵有用,所以祂让我作为监守者,看住你,给你放血。”
萧景三曾以为自己能抗衡命运,但他发现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一切希望都会破碎,像是什么都不曾抗争过。
最终,连他自己也会失去自由。
苏明安有种大笑的冲动。
像是看到命运的齿轮“咔哒”一声,又回到了原点。
看着萧景三悲哀的眼神,苏明安开口:“放我离开。”
也许死亡回档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但他记得神灵“禁止自戕”的话语。
“我做不到。”萧景三说:“……您忘记吧。忘记那些以前的事,就当……副本刚刚开启,您见过的事都不曾发生过。再过十四天,您离开副本,完美通关进度也会直接涨到一百,这是神灵承诺的,祂本身就是规则的利用者,祂不会毁约。”
苏明安说:“——你要我忘记苏洛洛,忘记林奶奶,忘记方舟计划,忘记传火者们,忘记——我已经追溯到的一切历史?让我安安稳稳待在这里,被关十四天?”
萧景三抽了口烟斗。
他低声笑了,明明是在贬低苏明安,语气却像是在责骂他自己:
“……您就忘记吧。”
“反正您除了供血,也没有其他作用。”
他的语气中已经完全失去了惯有的戏谑,神情沉肃如雕像。
腰间的木牌叮当作响,他背过身去,不再看苏明安。
“那你为什么要陪着我。”苏明安说:“神灵的目标只有我,你可以逃走。神灵不能毫无理由地杀死一个人,你可以活下去。”
“我只是觉得,比起你一个人被神灵关着,还是我陪你好。”萧景三说:“至少,有个人陪你说话,是不是?”
把自己扔进地狱里,是最简单的。
萧景三一直在试图击溃神灵……直到收到朝颜死讯的那一刻,他知道失败了。朝颜一旦死去,人类的大局都毫无意义。
他只能尽可能保住苏明安,至少苏明安是无辜的。
神灵很在意苏明安,祂把苏明安关在了很高的建筑里,让萧景三去看守他,取走他的血。
“为什么朝颜死了,就算失败了?”苏明安必须要弄懂这个。
“她是……承载一切的人。”萧景三说:“她的身上,拥有能让我们反抗的东西,没有了那个东西,在最终决战时,我们无法直面神灵。”
“我明白了。”苏明安说。
萧景三疑惑地望着苏明安。难道苏明安还以为,有翻盘的机会?
苏明安只是微笑。
他的肩头,黑猫早就消失了。
往后的时间都很寻常。
萧景三一直看守着苏明安。
苏明安时常会被拉入梦境中,他的意识一直很模糊,也许是受了室内熏香的影响,也许是神灵在控制他,不让他保持清醒。
他有时会被屏蔽认知,忘了自己是谁,但梦中过于幸福的场景总会让他感到惶恐。
于是他反复进行着被拉入幸福的梦,又惶恐地醒来的过程。
由于建筑物被隔绝,他无法得知外界经历了什么,也无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意识模糊时,有那么一瞬间——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淡色的眼睛,像一轮满月。那双眼睛曾温和地注视他,眼睛的主人也曾告诫他不要离开小城。
那是谁的眼睛?
离……明……月?
离……明……
离……
……
——那是谁的眼睛?
不记得了。
他能隐约记得前九个世界的经历,关于第十世界的一切,却被屏蔽了认知,逐渐什么都记不起来。
神灵会来找他,祂会遣走萧景三,捧起苏明安的手,仔细查看苏明安手掌的伤口,然后露出微笑。
“不要担心,没事的,已经不会再有谁伤害谁了。”神灵温和地告诉他:
“放心吧,世界照常运转着。”
“我是你的朋友,我会照顾你。”
当苏明安问起萧景三时,神灵说,萧景三只是一个陌生人,是来看守你的。他与你之间没有发生任何故事。
神灵说,第十世界就是这样的,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故事,也没有什么值得追回的历史,大家都生活得很好。
神灵说,第十世界只有十四天的进程,而今天是副本开启第一天。
神灵说,祂是苏明安进入第十世界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神灵说,如果你有想起一些零碎的画面,不要在意它们,那都是一场梦,不是曾经发生的事。高塔之外,皆是天堂,大家都很幸福。
无论苏明安想要什么,神灵都会应允,除了自由。祂犹如最耐心的朋友。
神灵时常会安静地坐在床边,泡着红茶,神情极为安宁。
——直到时针指向下午一点。
“嘭!”
楼下传来剧烈的爆鸣声,神灵脸色微微一变,推门而出。
苏明安迷茫地站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下一瞬间,一只黑猫从窗外跳入,伸出爪子,将苏明安的右手摆成激发“黎明永生”技能的手势。
下一瞬间,“黎明永生”技能激活。
苏明安的双眼恢复清明。他摸了摸黑猫的头,把它收起。
……
【我低估了触须怪物的实力。】
【无论尝试了多久,我都无法击败它,它实在太强大了,聚集了太多的负面情绪。】
【最多战斗到凌晨三点,我就会体力不支,被它“杀死”。】
【这样的话,这条路走不通。我需要想办法让世界线重置,并在世界线重置之前,让苏明安多获得一些信息,以便他下次破局。】
【——《朝颜日记》】
……
……
【一只黑猫告诉了我们苏明安的位置。】
【凌晨三点,我联络上了诺尔·阿金妮。】
【他说,他会来结束这一切。】
【——《朝颜日记》】
……
九百八十五章·“萧景三线·死亡回档的交锋”
二十一层,二十层,十九层。
踏足第十八层时,苏明安看到了诺尔。
夜色四合,灼灼烛光下,苏明安一眼就瞧见了他——身穿白色缎带祭祀服,袖口金色的装饰性金属泛着亮光,这一身很不符合现世风格的服装套在诺尔身上,证明他为了走到这里经历了许多。
“——诺尔!”苏明安大喊。
诺尔将守卫按在地上,侧头笑了下。一缕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滑下,为他的眼尾点上绯红。
“我来了。”诺尔说。
苏明安早在抵达遗迹的时候,就把黑猫派了出去。他很早就认为不能把希望压在萧景三一个人身上,所以他一直在寻找第三位关键人物——朝颜。
在腕表阿独的配合下,苏明安得知了朝颜最后出现过的摄像头的位置——位于世界边缘。他命令绯鸟引路,黑猫狂袭,它们在今夜凌晨找到了朝颜。
最后,在联络上朝颜后,黑猫及时赶回,按照苏明安提前设置的命令,帮助已经失去记忆的苏明安激活“黎明永生”技能,强制提升精神状态。
神灵的认知屏蔽手段哪怕再强,也依然归属世界游戏,属于debuff技能一类。而“黎明永生”的buff技能可以与其抗衡,苏明安很快就恢复了基础的认知,依靠自己的力量把自己拽出了泥潭。
他早就对困境做好了应对准备。
只是,诺尔的到来,在苏明安的意料之外。苏明安布好一切时并不知道朝颜去世界边缘做什么,也不知道她会在凌晨三点死亡,他原以为,这个时候来救他的应该是朝颜本人。
“诺尔?你为什么在这里?朝颜呢?她真的死了?”苏明安扶着墙,借着楼梯的高低差俯视诺尔。
诺尔拄着蓝玫瑰手杖,一杖刺穿一名守卫的额头,转头望向苏明安,微笑道:
“是我,我是真实的,相信我……苏明安。”
“朝颜已经死了,她被海边的触须怪物所杀,没能打通前往其他世界的通道。所以,她嘱托我来把你救走。即使你身上的控制印记无法解除,我也要把你救走。”
“神灵被我引了下去,一楼的动静是莫言他们闹出的。”
“我知道你这几天肯定经历过很多幻象,包括你现在也很可能被混淆了许多认知,你看到的许多东西都可能是假的,但……此时的我,是真的。”
苏明安微微蹙眉,他不敢“认知”眼前的诺尔。诺尔的出现完全在他的计划之外。
诺尔迅捷地扫清了这一层的守卫,走上阶梯。他扶稳歪斜的帽檐,血迹顺着楼梯滚落,像是身上盛放的红玫瑰。
他快步朝苏明安走来,嗅到空气中的血气,眼神危险了一瞬间,忽然笑道:“苏明安,你无法确定我是不是真的,但我能确定你是真的,你这适格者的血的气味,还真是辨识度很高。”
楼层下方的动静渐渐小了,神灵即将回来。
苏明安说:“……十二楼有个钢琴室,我们可以从那里的窗户离开。”
他的手指已经攥紧,随时可以秒捏空间震动。如果诺尔的回答有半分错漏,空间震动都会第一时间甩出去。
然而诺尔轻轻笑了声,给了苏明安一个拥抱。
“……好啊。”
苏明安的手指微微放松。
——暗语对上了。
提及钢琴,给予拥抱——永远优先度最高的确认暗语。
这是只有他们之间知道的暗语,这是无穷无尽的幻象也无法模拟出的角色,这是神灵也无法塑造的真实,被埋没在无数废弃回档里的对话——所有或真或假的亿万人群之中,苏明安只敢确认诺尔的存在。
在诺尔微笑的神情中,苏明安低声说:
“诺尔——我向你发起高塔邀约。”
湛蓝的屏障蔓延,将他们笼罩在屏障之下。这时,神灵在走廊下方出现,祂抬起头,平静地望了二人一眼。
一道锐利的白光自神灵的手中浮现,轰击上高塔邀约的屏障,然而屏障异常稳固,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高塔邀约——它看似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强制1v1决斗技能,没有任何属性加成,但却是苏明安掌握的位格最高的技能。只因它是“规则系”技能,双方的1v1决斗不可能被任何事物干涉。除非敌人也拥有凌驾于这个规则之上的技能。
神灵站在屏障外,无法走入。
“轰——轰——轰!”
剧烈的轰炸声响起,苏明安第一次看到神灵动手。以往神灵都是温和的,平静的,就算出手也只是限于捏住苏明安手腕的程度,这次却完全不同。
纯白的光华自神灵身后升起,凝结成苏明安看不懂的文字。
——这是什么?规则攻击?
苏明安望着铺天盖地的白色光华。光是看着,就觉得有种瀑布倒悬、海啸袭来般的威压感。渺小的人类在这数不清的文字与图案之下,像是面对水浪的蚂蚁。
然而,这些光浪被阻隔在高塔邀约的屏障之外,无法前进一步。
苏明安粗略估计,神灵如果像现在这样出手,战斗力可以飙到6000点以上。之前的几具神灵仿生体,都是相对较弱的个体。
“苏明安,后退一点。”诺尔说。
苏明安点头。
他知道诺尔为何而来,诺尔此行而来,并非是为了带他离开——而是杀了他。
诺尔知道了朝颜已死的消息,早在朝颜死亡的那一瞬间,诺尔就明白,如果他看到的时间还在正常行走,如果朝颜死亡的这个结果没有被逆转,就说明苏明安迄今为止无法达成自我死亡。
——所以,需要他来。
苏明安松开手,结束这个暗语所带来的拥抱。他平静地注视着诺尔,诺尔手里的蓝玫瑰手杖尖头锐利,很适合结束一个人的生命。
幽幽的烛光下,诺尔的瞳孔依旧湛蓝如海。
高塔邀约的屏障犹如韵荡的水波,谁也无法插手这片安宁的天地。苏明安一时想到了“向死而生”这个词,他感到心中安宁的出发感。
他求助诺尔给予的死,为的是下一次的生。
诺尔握紧蓝玫瑰手杖,他即将送苏明安去下一次的旅程。
“……规则系技能?”神灵望着无法打破的高塔邀约屏障:“……是啊,你确实有这样的技能。那这次,就算你成功吧。”
苏明安敏锐地听到了“这次”。
之前在他昏迷时,他也听到了神灵与萧景三的谈话。
……
【“是啊。所以,你们这次的抗争失败了。苏明安无法脱离我的控制,他属于我了。”神灵的笑声。】
【“——在世界重置之前,我可以请你放他自由吗?”萧景三说。】
【“——你应该知道,游戏的胜利者,有资格获得一切战利品,我不会放走他。而且,我这次不准备重置世界了,这条世界线(orld line),我很满意。”神灵的声音。】
……
苏明安望着神灵,高塔邀约的持续时间为三分钟,在死亡回档前,他还拥有三分钟的思考时间。
他认为,神灵不可能知道死亡回档。如果神灵知道,那么主办方也大概率知道,苏明安就已经无法站在这里了。
所以,很显然,神灵说的“重置世界线”,不是指代苏明安。
苏明安很快冷静地判断出——应该是第十世界中,有人拥有类似回档的技能,能够重置世界线。这种重置只能限于世界之内,无法影响主办方和观众,就像第八世界的玖神轮回一样。虽然副本里的时间重置了,但副本外的时间是正常在走的,玩家们也能记得这段过去。
那么,在第十世界,是谁拥有这种重置世界线的能力?
苏明安很快判断出了是谁——
自己。
神灵曾经说过“禁止自戕”,那时苏明安险些以为死亡回档已经暴露,后来他意识到,这是不可能暴露的,否则主办方早已找上门来。
由此可以推断——神灵认为,拥有重置世界线能力的,不是苏明安,那能是谁?
显而易见。
——是苏明安附身的角色。
这个尚不知道真实背景的,具有适格者与异种双重身份的,继承了五十位传火者情感与记忆的——这个角色。
苏明安此时,拥有两个死亡回档权能——自己的死亡回档,和这个角色的死亡回档。
“……”
苏明安压住狂跳的心脏,尽管只是神灵的几句话,但他很快推出了这个结果。
苏明安附身的这个角色,还不知道名字是什么,先用“小苏”来代替。
从萧景三与神灵的对话来看,他们都能够在小苏的死亡回档中保留记忆。
所以,就算诺尔杀死了苏明安,神灵也并不在乎,因为小苏即使死亡回档,依然会在神灵的眼皮底子下。神灵会在小苏回档后保留记忆,第十世界之外的时间也正常在走,玩家们也都会记得这个世界重置了一次。
换句话说,应该是这样一个等级——
苏明安的死亡回档>主办方和玩家们>神灵和萧景三这样能够保留记忆的人>小苏的死亡回档>第十世界的人们
排列在前面的,能够覆盖后面所有人的时间与记忆。
比如苏明安一旦触发死亡回档,包括主办方和玩家们、神灵、小苏、第十世界乃至所有生灵,都会被回溯,且不保留记忆。
但小苏一旦触发死亡回档,只有排在他后面的,比如第十世界的人们,才会遗忘记忆。而排在他前面的,如神灵、主办方和玩家们、乃至苏明安本人,都会记得自己曾经被回溯过一次。主办方和观众们的时间也不可能被小苏回溯。
——很明显是这样。
当苏明安的视线与诺尔交汇时,诺尔很快明白了苏明安在想什么。在苏明安求证的视线中,诺尔缓缓点了点头。
“我觉得……你的推论是正确的。”诺尔说。
苏明安的额头滑下冷汗。
所以,最关键、也是最令人恐惧的问题很快到来——
一旦苏明安在第十世界死亡,触发的究竟是小苏的死亡回档,还是苏明安自己的死亡回档?
苏明安的死亡回档,无疑远远高于小苏的死亡回档,甚至能把主办方都包括进去。但是优先触发哪个死亡回档,究竟——依靠什么来判定?
此时的苏明安,必须要触发自己的死亡回档,而非小苏的死亡回档。否则副本之外的时间不会被逆转,仅仅是副本之内的时间被回溯了。神灵会记得这段过去,乃至苏明安一回档,神灵就会迅速制住他,断绝他再度自杀的可能。
只有触发苏明安自己的死亡回档,神灵才会被回溯,所有人都不会记得这段过去。
湛蓝的屏障下,诺尔很安静。他耐心等待着苏明安的思考。苏明安正在思考的问题很复杂,无法用暗语传达,所以他只是等待,并信任。
“……我有些害怕。”苏明安说。
他有些害怕……如果这次触发的不是自己的死亡回档,那他很难再找到死亡的机会,一切都将覆水难收。
诺尔摇摇头,什么也没说,没有干扰苏明安的思考。他擦拭着蓝玫瑰手杖上的刀锋,直到光可鉴人。
“……直到如今,我才察觉到……”苏明安说。
……才察觉到自己身上竟然存在两个死亡回档。
……才察觉到如此深重的恐惧。
“你已经察觉得很快了,比我还快。刚才你说了,我才察觉到。”诺尔说:“不必妄自菲薄,你比绝大多数人都聪慧。”
他们打着哑谜,彼此之间却能懂对方的意思。
九百八十六章·“朝颜线·无法逆转的命运”
——人类的死亡依靠什么来判定?
是肉体的心脏停跳、大脑死亡?还是精神上的消散,灵魂上的接受死亡?
苏明安一直无法弄清楚这个答案,每次死亡他都会感受到肉体渐渐冰凉,视野渐渐模糊……然后,就来到了下一次旅程。
他犹如坐着一辆反复停靠的火车,随时可以回到上一站,也随时可以一路疾驰下去,一去不复还。
如今,他需要操控火车往上一站的方向走。
有人恶意地在他的火车上放了一辆假的玩具火车,想诱导他坐上这辆玩具火车。
但实际上,他需要的是整辆火车回到上一站,而不是坐上玩具火车在车厢内往回疾驰,从车尾回到车头。这样相当于,真火车根本没能回到上一站,整辆火车仍在毫不停留地往下走。
——怎样才能坐上真火车呢?
苏明安握紧拳头,凝视着眼前的诺尔。诺尔安静地等待苏明安的决断,他们曾经跨越时间长河交流过,彼此陪伴走过死亡的开头与结尾,一次又一次,如今他们再一次走到了困难点。
高塔邀约的屏障开始淡化,三分钟即将过去,神灵即将突破牢不可催的屏障。
“今天是副本开启第几天?诺尔。”苏明安忽然问。
“今天是第十世界时间2月9日,副本开启的第七天,下午一点。”诺尔眼神微微一动,忽然意识到什么,随即语速极快地说:
“副本开启第一天,你打通了《楼月国》第一章。第二天,你开启了《楼月国》第二章。第三天,《少女梦想计划》开启,水岛川空发布了猎魔令。第四天,你的分身救下了刑场上的山田町一。你作为苏文笙在高考时暴露了触须,逃入黑雾。第五天,你开始调查方舟计划,林奶奶死亡。第六天,神灵为你举行了天使仪式,你向离明月寻求帮助,并在夜间抵达第一座塔。第七天,朝颜在凌晨三点死亡,而我在下午一点与你相见。”
诺尔清晰而迅捷地梳理了一遍苏明安做过的大事,旁人听不懂诺尔的意思,苏明安却能秒懂——诺尔是在帮他梳理时间的脉络,以便让苏明安确认——首先,苏明安是否存在认知混乱,以至于忘记了某一天。第二,苏明安是否经历过小苏的死亡回档,却误以为是自己的死亡回档。
苏明安仅仅是询问了一句“今天是副本开启第几天?”,诺尔却立刻明白了,该怎么回答才能让苏明安解决最恐惧的问题。
经过诺尔的回答,苏明安立刻确认了——迄今为止,他没有触发过小苏的死亡回档。
第十世界以来,他只死过一次——那是他在发现自己的发髻整齐后,他在蓬莱仙岛的桃花树下自杀,那次触发的,一定是自己的死亡回档。
——因为如果当时触发的是小苏的死亡回档,第十世界回到过去,副本外的时间却是正常在走,第十世界的“第七天”在副本外就应该是“副本开启第八天”。
所以,苏明安现在唯一稍微靠谱点的决策——就是复刻那一次的死亡手法。
——用泯灭自杀。
因为那一次他的死亡,触发的是自己的死亡回档,而非小苏的死亡回档。所以如今只能复刻那时的情况,看看能否成功。
“……谢了,诺尔。”
“谢什么,我没能成功救走你,该道歉的是我。”诺尔还在演。
看着诺尔演戏的样子,苏明安心里有点想笑。自从他们跨越时间线交流后,诺尔就总在他面前演戏,又是哭又是道歉,以便帮他死亡,演技堪比八点档悲情肥皂剧。
但如此令人恐慌的局势,实在令他笑不出来,他还是第一次附身拥有死亡回档权能的角色。这让他越发感到第十世界像针对他的陷阱。
事实上,应该有人猜到了真正拥有权柄的人是谁,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而且,无法确定权柄到底是预知、观测、还是什么。
苏明安也不知道小苏的死亡回档能力从何而来,只能推测是旧神的能力。
他看向屏障外的神灵。神灵并不知道苏明安自己也拥有死亡回档,所以神灵以为,就算苏明安死在这里,触发小苏的死亡回档,祂依然可以保留记忆,再度制住苏明安。
——祂错了。
苏明安自己拥有的死亡回档,凌驾于一切之上。包括神灵的这段记忆,也会被无情抹去。
“我有点害怕,但也有点觉得幸运。”苏明安低笑。
“是啊,你很幸运,同时也倒霉透了。”诺尔回应。
咔嚓,咔嚓——
高塔邀约屏障出现了裂痕,三分钟到了。
雪白的光华铺天盖地朝苏明安袭来,神灵闪现而来,便要制住苏明安。
然而苏明安的手早已抬起,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簇”的一声。
血流如注。
隐约他看到周围的景象都慢了下来,一股纸钱烧焦般的味道传来,周围涌起了血红色的流质污浊,一道道黑色的阴影出现在他身周。
一只雪白的大兔子,头上戴着蝴蝶结,身上穿着蕾丝小粉裙,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苏明安怔了片刻,随后笑了笑。他不感到意外,也不感到恐惧。
——啊,老板兔,你来了。
——你居然真的穿上了女装,那些观众们期待你的女装形态,已经很久了。
——不过,可惜,这段时间,也即将被抹去。
苏明安望着周围骤然出现的一道道黑影——这般情形,与当时主办方要带走诺尔进行调查的情况,一模一样。应该是主办方在苏明安和诺尔的最后对话中抓住了端倪,所以祂们出现在了苏明安面前,想要调查他。
老板兔投射的阴影照在苏明安脸上,它肚子上的血红天平依旧刺眼,白绒绒的四肢靠近,似乎想要拉住苏明安。它如红宝石的眼眸,透着分明的冰冷与恐惧。
然而,下一秒,苏明安的双眼合上。
——抱歉。
——你们来迟一步。
在一切的流逝中,他清晰地感知着自己散去的生命力。
纸钱烧焦的味道淡去。
那双红宝石般冰冷而惶恐的双眼淡去。
诺尔最后那湛蓝如海的含笑眼眸也淡去。
然后,所有嘈杂的、阴冷的、混乱的、惊叫声,质疑声,冷笑声,恐慌声……都消失了。时间的齿轮在这一瞬间严丝合缝地往回发出轻响,咔哒,咔哒。
咔哒。
隐约的,苏明安听到诺尔最后的、清澈的声音:
“……谨慎判断我的真假,苏明安。每一次都要……判断我的真假。”
……
死亡回档。
……
睁开眼,苏明安望见了塔。
耳边传来玩家们的惊叫:
“这,这是苏凛吧。他怎么坐轮椅了!”
“是出意外了吗,苏凛卡密变成植物人了……八十岁了,坐轮椅也正常……”
——回到了这个时间点,是昨天晚上,离明月推着苏明安来参加第一座塔。
苏明安需要确认这是否是自己的回档。但他现在处于无法动弹的情况,连视觉还没有恢复。
如果是自己的死亡回档,那么所有人都会被回溯,包括萧景三也不会记得。但如果是小苏的死亡回档,萧景三和神灵都会记得这个世界重置过一次,主办方更是记得。
就在他有些着急的时候,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犹如及时雨。
“离明月,我来了。”萧景三披着斗篷走近。
“萧……”苏明安艰难出声。
“嗯?天使大人。”萧景三凑近他,双手搭在苏明安肩上:“想说什么?”
“萧景三。”苏明安说。
“在呢。”萧景三说。
“天使大人……这个称呼……太难听……换一个。”苏明安艰难地说。
萧景三怔神,随后大笑:“才不要!天使大人,天使大人,天使大人!”
苏明安这一瞬间,心中稍微放松。
——确实触发的是自己的死亡回档。
不然,主办方肯定会跟过来,纸钱烧焦的味道不会消失。萧景三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乐观。
掌握着这样恐怖而强大的权能,苏明安才会如此谨慎。因为它实在太强悍,连任何生灵的时间都能被他颠覆,连高高在上的高维生物都会被他逆转,像是一柄开山劈海的剑,落到了他这么一个学生手里——他能逆转大多数死亡,改变任何事。甚至杀死每一个人,救赎每一个人。
他命令影别在高台上调戏毕维斯了,赶紧跟着黑猫一起去找朝颜,朝颜会在凌晨三点死亡,她不能死。
“第一梦巡家……”毕维斯勉强地笑着。
“我离开一下,办点事。你这金毛小子,老老实实在这等着。”影摇了摇手指,一个空间位移,消失在所有人眼中。
台下的联合政府议员们和记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第一梦巡家突然跑去了哪里。
影使用特雷蒂亚的机械轮盘,不到零点就赶到了世界边缘。这里是一片广阔无际的大海,海边有触须怪物守护。只有击败它,才能穿过世界边缘,去往其他世界。
此时,烈火升腾,几乎将苍穹都染红。大海中央,一名黑发少女凭空而立,她的身周缭绕着几乎将她烧尽的火焰,胸前的十字架项链随风摇晃。她手持一柄血色长弓,弓矢对准海中央的触须怪物。随着她纤细的手指拉动,一根根火焰长矢犹如烟火散落。
——朝颜。
最神秘的人,最令人好奇的人。
她的黑发随海风扬起,五官完美得犹如上帝之手塑就,碧眸犹如漂亮的翡翠。当她拉弓,全身绷紧,犹如一轮火红的上弦月。
在上一周目萧景三的话语中,一旦朝颜死亡,人类将无法反抗神灵,所以才会导致苏明安的失败。这一周目,必须保下她。
“喂——朝颜!”影大喊了一声,然而朝颜位于海洋中心,没听见。
苏明安突然明白在下午教堂的彩窗前,为什么他能看到天空中的火焰——原来那个时候,是朝颜正在和触须怪物战斗。她身上挥舞的灼灼火焰,几乎将苍穹都烧化。
“喂!听不见吗?算了,我直接加入战斗吧。”影向战斗中央飞去。他有些怕战斗的余波,毕竟他自认身娇体弱。
——就在这么一瞬间。
一柄金色的剑刃,刺穿了他的心脏。
“……?”
影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袭击者不是朝颜,也不是触须怪物。而是未曾出现的第三者。袭击者大概一直守在世界边缘,等到影想要救援朝颜时,背刺影。
影回头,看到了袭击者的面容。
“看见我,很意外?”袭击者说。
下一瞬间,分身那边的意识断掉了——影死了。
苏明安握紧轮椅扶手,眼瞳颤抖着。
“怎么了?天使大人……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差。”萧景三探头。
袭击者……
苏明安不敢相信,他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但影的视觉里的最后一幕——
袭击影的人,披着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瞳孔,鼻梁高挺,嘴唇微薄,脸型显得瘦削,清秀而年轻,耳边的黑色骨钉闪烁着光泽。
他捅进影的心脏时甚至笑了笑。在湛蓝大海的倒映下,他的眼瞳,恍若倒映着深蓝的满月。
——那是苏文笙的脸。
……
【TE3·“你与他的理想乡”完美通关进度:60%】
……
……
【旧日827年2月8日,苏文笙亲手杀死了第一梦巡家。】
【预言石壁,预言正确。】
【It is the true world line.】
【命运无法逆转,无论尝试多少次,无论怎样重置。】
【——旧日教廷·预言石壁2月7日预言】
……
九百八十七章·“朝颜线·苏文笙”
苏明安记得他昨天凌晨看见的预言石壁。
旧日教廷的教堂里——萧景三开启了预言石壁,当时苏明安躲在柱子后面,看到了预言石壁上的预言。
……
【旧日827年2月8日,苏文笙亲手杀死了第一梦巡家。】
……
今天确实是2月8日,预言石壁没有出错。
但是,最令人恐惧的是——对于上一周目来说,这个预言是错误的。上一周目直到2月9日下午1点,苏文笙都没有出现过。但这一周目,在2月8日晚上11点,预言实现了。
是苏明安在这一周目更改了决策,让影前往世界边缘救援朝颜——导致了【苏文笙亲手杀死了第一梦巡家】这个预言实现。
这让苏明安感觉到了一种命运被握住的窒息感。
……以及,苏文笙。
在传火者的五十幅油画中,苏明安亲眼见证了苏文笙的死亡。当时的蓝色满月格外耀眼,满怀热忱与不甘的青年坠入湖底。所以苏明安认为,苏文笙已经死了。
——但是,苏文笙却在刚刚杀死了影。
而且苏文笙还一脸屑样,和苏明安记忆里的阳光开朗大青年不同。
苏明安转移视角。天空中的绯鸟一直跟随着影,苏明安可以借助绯鸟的视角,观看影死后的情况。
朝颜在与海洋中央的触须怪物战斗,她没有注意到影的死亡。
影的尸体向下坠落,险些落入海中。苏文笙伸手揽住影的尸体,退回到海岸边。
“……苏大人!”海岸传来几声苍老的呼喊,七八个老年人与中年人走了出来。他们西装革履,皮肤保养得很好。
苏明安立刻认出——这些都是这个世界的上位者。阿圣特王国的王爵诺伊斯、小国联盟盟主海伊丝、联合政府前任议长洛缪、律法与秩序维护署的戴博拉,还有几个他不认识,但都是很眼熟的白发老人,应该是经常上电视的人们。
……这些位高权重之人,为什么会在半夜聚集在这里?
苏文笙迅速戴上了一张漆黑的面具,转头,微笑望着他们:“已经解决了。”
老人们惊讶地看着苏文笙怀里的影,彼此对视了好几眼,脸上是掩不住的震惊和喜悦。
对于第一梦巡家的死亡,他们竟然充满喜悦。
戴博拉看了一眼苏文笙怀里的影,搓了搓手,表情有些期待:“苏大人,最好是活捉啊,您把他弄死了,就没有源源不断的血了。”
“怎么说话呢!”洛缪训斥了戴博拉一声:“只要得手就好,第一梦巡家实力不弱,要是真抓活的回来,我们不好控制。适格者的血肉,死了应该也有效果。”
诺伊斯轻声道:“如果是活的,可以像对待大皇子那样,用药物和致幻剂封掉他的实力。”
“还是有隐患。”
“人都死了,聊这个有什么意义。”
一个中年人咳嗽了一声:“关于莱洛帝国边境矿产开采的法案,我出了不少力,伊齐基尔公爵,这个尸体分割是不是……”
“先带回去,在这里讨论分割不安全。”
他们言行之间,完全没把影当作人类的英雄,而是像一只可以分割血肉的家畜。
海伊丝披着大氅,轻笑道:“你们还真敢下手,这可是第一梦巡家。”
她很早就听说过,有些老头子已经忍不住想对第一梦巡家下手了,没想到他们竟然敢付诸实践。
第一梦巡家站上高台,开始牵引世界局势时,就已经有诸多势力暗中不满,信神者更是视第一梦巡家为异教徒。后来第一梦巡家的调查越来越深入,竟然公开在世界直播前讲述五十位传火者的故事,彻底侵犯了高层的利益。
这已经不是在划分他们的蛋糕了,是在公然砸烂他们的蛋糕。
高层曾多次默不作声地给予第一梦巡家警告,结果第一梦巡家的调查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以乔塞大公国的米塞皇子为首,老人们拜托了这位教会的实力高强的苏大人,帮他们活捉甚至杀死第一梦巡家。
至于第一梦巡家死后,人类的游戏进度该怎么办?
无所谓。他们年事已高,都是半只脚踏入坟墓的人,已经看不到人类光复土地的那一天。那还不如分食适格者的血肉,至少保证自己能多活几年。比起很久之后人类毁灭,不如让自己活得舒服些。
至于那些支持第一梦巡家,或是具有远见的人,不会知晓这个格杀计划。
“可惜,如果你没有那么固执,非要把事情调查到底,非要把五十名传火者的故事说出来……也许你还能活下去的。”海伊丝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她望向苏文笙怀里死去的影,影胸口的金剑已经拔了出来,流淌的血封在心口部位,周围破碎的豁口和森白骨骼清晰可见。
高层们愿意敬他为救世主,愿意许以他鲜花、荣耀与美名。只要他安安稳稳地打通梦巡游戏,坐在金箔塑成的神座上享受憧憬与赞美,成为人们眼中灯塔一般的象征。他可以一辈子活在荣光下。
但他偏偏要一意孤行,以自己第一梦巡家的身份,强势插手各国联合遮掩的历史,与神谕背对而驰,威胁到了国主们与上层人的生命。
——很遗憾,那便留不得他。
“真的没问题吗?第一梦巡家死了,万一梦巡游戏的进度卡住了……”来自世界学会的顾明永有些担忧,虽然他自己也参加了这个格杀计划,但真正看到第一梦巡家的尸体,他也慌了。
“《楼月国》的剧情基本已经过完了。《少女梦想计划》迄今为止都没什么大动静,很快就会有新游戏出现,总有人可以替代他的位置。”戴博拉扶了扶眼镜:“侧写师多次对第一梦巡家进行心理分析,他是个嫉恶如仇、为所欲为之人。而我们——”
他的眼镜下满载沉溺的阴影:“在他的话语中,我们都是一群‘趴在羔羊身上的蛆虫’,你以为——当他的调查进一步深入,他会放过我们吗?”
“他的一次演讲,就能让全世界的目光为之聚焦,互联网上一夜之间多了数亿条帖子痛骂我们。”
“他肩头的摄像机,能轻易突破我们的阻挡,把人们的视线照进所有角落。”
“十九岁的小孩子,只有一腔热血,他根本不懂有些事情是不能调查的,有些真相是不能公开的,有些人也是永远不可以被惩罚的。”
“他违反了规则,打破了秩序,那么他就应该消失。”
“对于他此前做过的功绩,我感到很抱歉,假以时日,他应该真的能成为人类眼中的救世主。”
“但,我不想看到我们溃不成军的那一天。当断则断,否则反受其害——我们给过他不少次暗中警告了,很可惜,他一直不听。”
每个时代的变革,都会让许多人升上高位、许多人落入泥潭。如果继续放任第一梦巡家调查,落入泥潭再难翻身的,很明显就是他们。
今夜第一梦巡家主动离开直播现场,那他出了意外也很正常。
海伊丝敬佩这些人的果决和残忍。不过,她自己也没什么鄙视他人的立场,她隶属于小国联盟,为了在这混乱世道争取矿产与生存空间,她必须要获得这些人的认可,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大家一起双手染血,被迫归于同一阵线。
他们离海岸越来越远,绯鸟默默跟随着这些人。
他们谈论着对血与肉的分割,言行之间极度兴奋,仿佛从今天开始就能得到长生。
“……”
苏明安不敢小觑人类的恶。
可惜,拥有适格者身份的不是影,而是苏明安。这群人注定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苏文笙抬头望了一眼,正好与天空中的绯鸟对上视线。
在苏明安的视角里,就像苏文笙突然与他对视。
下一刻,一道金色光华从苏文笙手里射出,把绯鸟打出数千米远,断绝了绯鸟的监视。
“……萧景三。”苏明安说。
“嗯?”萧景三探头。
“第一座塔开启后,立刻带我前往世界边缘。”苏明安说。
他不在意这些利欲熏心之人。这是一场他与神灵之间的战斗,这些高层不过跳梁小丑。
他在意的唯有苏文笙。这个苏文笙到底是真是假?
凌晨十二点,第一座塔开启。
三位脑残天使再度出现,这一次,当莱特天使即将审判白朗蒂女王时,苏明安直接坐上特雷蒂亚机械轮椅,冲向天空,连人带轮椅朝莱特天使撞去。
“你——你——区区凡人,竟敢——”莱特天使惊怒地躲开轮椅,对苏明安发出即死审判。下一刻,如同上一周目一样,莱特天使被规则处死。
人们震惊地望着天空上的苏明安。
一切都如上一周目进行着,楼月国的人们降临世间,邹雨青前来请求苏明安结盟。
“好啊,我跟你结盟。”苏明安说。
邹雨青微怔,轻笑道:“那我该如何称呼你?是叫你……神灵大人?”
“叫我苏凛即可。”
“那么,苏凛阁下,我们第一步做什么?”邹雨青问。
苏明安的即死规则是【口出谎言者,赋予其平等的死亡。】,邹雨青的即死规则是【在我面前承认为门徒者,赋予其平等的死亡】。他们配合起来,不管敌人回答“是”还是“不是”,都将绝杀。
“我要去世界边缘。”苏明安抬头:“要和我一起走吗?”
“好啊。”邹雨青狐狸般的眼睛动了动,她一倾身,坐在了苏明安的轮椅扶手上。萧景三紧跟其后,坐在了另一边轮椅扶手上。两人一左一右地悬挂在轮椅上,像两条风干腊肉。
苏明安启动轮椅,轮椅向世界边缘疾驰。
邹雨青一直在低头看手机,这是一个路人送给她的。她刷着手机,汲取着各类知识。以她古人的眼光来看,这个现代世界充满了新奇。
“嗯……你们的世界,还真是有意思,与楼月国截然不同呢。”邹雨青看着手机:“‘考死扑雷’是什么?为什么有人会扮作我们楼月国人的样子?”
她指了指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群扮演楼月国人的coser。
“因为他们喜欢你们啊。”萧景三说。
“二次元是什么?为什么有人在网上自称二次元?”邹雨青又看到了新名词。
“我知道!二次元就是三次元的降维,是纸片人!”萧景三举手回答。
“原来如此,真有意思。”邹雨青说。
“我记得天使大人也是二次元。”萧景三说。
苏明安懒得搭理这两个人。邹雨青像是好奇的小麻雀,什么都要问一遍。
“我们楼月之人通讯,一般都凭借书信和符篆,若是路程较远,三天都难以通信。这个‘企鹅空间’倒是十分方便,只要发一条帖子,所有亲近之人都能瞧见。”邹雨青又发现了新东西:“只是,书信只要一封足以,此人的‘企鹅空间’为什么每天都要发几十条说说,莫非暗藏什么暗语?”
“莫非此人便是二次元。”萧景三说。
“还有这小蝴蝶和骨折眉毛,又是何物?一种现世独有的动物吗?这梦女又是何物?”邹雨青不断发现新东西:“还有一些网址……阁下,我怎么看到有人写了你与十几名男女的感情纠葛?这些故事是真的吗?你真的如此滥情?”
苏明安:“……没有。”
邹雨青捂嘴笑道:“恐怕这些就是你们现世的‘话本’吧,编造些浪漫的虚假故事,以供娱乐。”
苏明安:“……对。”
邹雨青又有了新发现:“这些标了字母的同人图又是……”
苏明安:“……”
……
凌晨一点,轮椅抵达世界边缘。
苏明安立刻寻找苏文笙的踪迹,黄沙上的脚印已经不见,周围没有人。
他能感受到海洋中心触须怪物的强大威压。早在楼月国,苏明安就在海边遇到过一只触须怪物,他无法与其对抗。
现在看来——每个世界的世界边缘,应该都有触须怪物,它们牢牢守在世界边缘,防止人们进入别的世界。
九百八十八章·“朝颜线·毁灭世界”
“萧影,去帮朝颜。”苏明安说。
“我只能靠近她,把她喊回来。这种规模的战斗,我插不了手。”萧景三耸耸肩。
“朝颜……这么强?”苏明安原以为萧景三和朝颜是一个层次的。
“你看她身上的火焰。”萧景三指去,朝颜身上升腾着遮天蔽月的赤炎,红得似血,将天空烧灼得宛如黄昏。
“那是以她生命为代价的火焰,一分代价,一分收获。她从来都是燃命的打法,要么是她的生命先终结,要么是敌人的生命先终结。”萧景三的眼瞳闪过阴霾:“如果天使大人您认为她打不过触须怪物,我们只能把她拉回来,再做决定。”
“你去吧。”苏明安说。
“好。”萧景三不放心邹雨青陪在苏明安身边,把邹雨青也一起拉上了天空。
沙地上,苏明安一人坐在轮椅上,望着这壮烈的火焰。
直到后面传来踩沙的脚步声。
“……久闻大名,初次见面。”苏明安没有回头,淡淡道。
脚步声停顿了片刻,随后更近一步。
漆黑的发丝伴随海风飘荡,星星状的黑色骨钉倒映着火光。来人与苏明安并肩而立,燃遍天际的火焰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极长。
“……久闻大名,初次见面。”来人回应的是相同的话。
说着一样的问候语,二人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情。
今夜天色暗沉,火焰却烧得极亮,看不见天空中的蓝色弦月。苏明安仰头望去,望见苏文笙略显暗沉的黑色眼眸。
“我猜测,是你对自己的死亡不甘心,所以,你想了个办法,塑体重生?”苏明安说。
“我不会做这种事。”苏文笙是笑着的。
苏明安侧头看去,黑发青年笑意盈然,露出隐约的酒窝,眼中却毫无暖色。
“在我的印象里,你已经死了。”苏明安说。
“死亡不是终结。”苏文笙说。
苏明安微微眯着眼睛:
“我闻到了你身上的血气……你杀了那些觊觎影尸体的人?还是你帮助他们分割了影的尸体?”
“我不会亵渎英雄的尸体,所以我给予了他们惩戒。”苏文笙说。
“你为什么要杀影?”
“为了引你过来。”
“仅仅为了这个?你就杀了他?”
“是啊。”苏文笙笑着回答。
苏明安觉得,这个屑里屑气的苏文笙,和他印象里的苏文笙完全不同。
“你是黑化版苏文笙?”苏明安说:“你重生了,重活一世,你要让所有瞧不起你的人后悔?”
苏文笙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淡淡看了苏明安一眼:
“你评定一个人就是非黑即白吗?为了迎接救世主而甘愿赴死的高中生苏文笙,就是白?敢于对救世主出手,甚至杀死救世主分身的苏文笙,就是黑?”
“不,你跟我记忆里的苏文笙差距太大,他是个阳光开朗的孩子,而你……”苏明安很明显能感觉到差别,这前后简直是两个人。
苏文笙闻言,从喉咙里哼出笑声:
“是吗?”
“可你在五个月前,也是个阳光开朗的孩子。现在你也是黑化版苏明安。”
海岸一片安静。
哗啦,哗啦的海浪声沉溺在寂静里,二人都没有说话。
咸湿的海风敲打着苏明安闭合的眼皮,他忽然说:
“大橘复活了吗?”
苏文笙眼瞳一颤,他的笑容里很明显夹杂了恼怒。
苏明安是在问——如果你都可以复活,那么你会把死去的那只橘猫复活吗?
那只埋在梧桐树下的橘猫代表了你的过去,代表了你这十九年的不甘与挣扎,代表了你心中未曾被埋葬的正义。如今它沉眠土中,你却苏醒,你还会像以前那样奋不顾身地闯入美术教室吗?你的血还依旧滚烫吗?
“……”
苏文笙没有回答他。
蓝色的弦月下,苏文笙背对着大片浓密的光晕,耳边闪烁着破碎的冷光。
苏明安无法确定,苏文笙脸上的笑容,到底是他觉得那是另一个人的过去,与他无关。还是在笑……嘲讽过去的自己。
“天使大人——我把朝颜拉回来了!”天空传来呼喊,萧景三从天而落。
苏明安侧头一看,苏文笙已经不见了,仿佛苏文笙只是为了和苏明安聊几句天。
一个滚烫的拥抱靠近,朝颜的发丝扫在苏明安脖颈,她降落在苏明安身侧,十指搭在苏明安肩头,像是烧得快要融化的烙铁,柔软而滚烫。
“是……你……”朝颜低声说,她的气息也是滚烫的。
“先离开这里。”苏明安说。
触须怪物扬起粗大的触须,朝这边袭来,邹雨青燃起符篆,立起防御结界,却被瞬间打断。
“这——这怪物什么强度?”邹雨青脸色煞白。她好歹也有四阶水准,竟然连一根触须都抵挡不住。
眼看着触须即将把她打成碎肉,朝颜忽地回身一剑,朱红色的光华疾驰而出,与那根触须相撞,产生剧烈的爆鸣声响。下一瞬间,触须四裂而开,邹雨青侥幸逃生。
挥出这一剑后,朝颜的脸色明显更加苍白,眼瞳也像着了火,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她的气息愈发滚烫,全身都像要烧化。
她盯着苏明安的双眼,尽管身体很难受,她却罕见地笑了:
“你……没事……就好。”
“其实……我原以为……我能打过的……”
她的眼瞳泛着濒临破碎的朱红色,灼热而真挚。
萧景三挂在了轮椅左扶手,邹雨青挂在了轮椅右扶手。两人像两块风干大肠,在空中飘飘荡荡。
朝颜的身体架不住这样挂,苏明安只能把她揽在身前,她的身体烫得犹如烙铁,尽管隔着衣服,苏明安依然感到身体各处传来烫伤般的痛感。她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的肩膀,喷吐的气息极为灼热。
苏明安轻声吸着气,忍着痛楚,让轮椅疾驰得更快一些。他已经顾不得全身的疼痛,只能扶稳她,防止她掉落。
她是为了救他才变成这样的,上一周目,她在死亡时肯定遭受了更恐怖的痛楚——她一直战斗到了凌晨三点,直到最后力竭而亡,她的痛苦是他的数倍之多。
“没事了,放轻松……”苏明安感觉她还是紧绷的状态,身上的热度也没有降低半分。他低声说着放松的话,让她平静下来:“我们已经离得很远了……你回头看。”
朝颜缓缓回头。
她看到那渐渐暗下去的天空,触须怪物恼怒地拍打着海面,却没法离开海域追杀他们。水花溅起极高的距离,几乎与天空触碰,苍穹的猩红与海面的朱红混淆在一起,碰碎了一地水色,像破碎的星空。
苏明安突然感到肩膀一痛。
朝颜低头,咬着他的肩膀,渗出一丝一丝的鲜血,然而她砸吧了几下,觉得味不对,又很快不咬了。
“你干什么!”萧景三怒吼。
“抱歉。”朝颜说:“我现在的状态……有点失控。”
“我理解。”苏明安说。
他看向自己的手掌,已经烫出了水泡,胸口和大腿的位置也泛着血红色,这是烫伤的前兆。他都如此疼痛,她肯定比自己更痛苦。
他们一路疾驰,来到最近的小城市,轮椅在一处小区降落。由于已经半夜,大多数居民都已经安睡,小区只有几盏灯光还亮着,似乎是彻夜苦读的学生。
“她的伤势需要处理,需要冷的环境。”萧景三检查了下朝颜的状态。
“附近没有冷库,空调房可以吗?还是把她塞冰箱里?”苏明安说。
“这样的话……应该可以。我们只能强行闯入别人家,借用一下空调了。”萧景三思考。他们这一行人可谓群英荟萃,又是秒杀莱特天使的伪神灵,又是旧日教廷副教主,又是魔教妖女,恐怕会吓坏别人。
“只能这样了。”苏明安说。
“如果……不跨越世界边缘……”朝颜低声说:“你就……没办法脱离……神灵的……掌控了……咳,咳咳咳……”
她咳嗽着,几口血落在地面,发出铁板焦烤般呲呲呲的声音。
“除了杀死触须怪物,有没有其他的方法跨越世界边缘?”苏明安侧头。
“没有。但我可以利用这个收集更多的情绪,然后……我能变得更强,也许就能打过触须怪物。”朝颜拿出一条麻绳项链。
苏明安定睛一看——这是旧日之眼!
他自己也有一条,没想到朝颜也有一条。她原来也在收集成神三要素。
苏明安点头:“我帮你。”
朝颜却摇头:“让我更强需要海量的情绪,几十个人、几百个人都是不够的,需要很多很多人……而你等不起,神灵随时可能把你的意识拉回去,那样你就没办法反抗了。”
苏明安记得,在下午一点时,他会在神灵的房间苏醒,那时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那是一个宣告失败的时间节点。
“——那就在我的意识被神灵拉回去前,帮你收集到足够的情绪。”苏明安说。
邹雨青的眼神有些迷茫:“阁下,你要怎么做?这很困难,我们并没有足够的影响力。”
“不。我还有另外的身份……现在终于有用了。”苏明安说。
他取出昕月给他的面具、斗篷人给他的勋章。
“这是什么?”邹雨青问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唐。”苏明安想起了第四十五幅画,那名在桌上安睡的青年。
“我也是……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苏世泽。”他想起了第四十六幅画,那名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声线的男人。
“我还拥有苏黎先女士、林玉子女士的记忆,我知道她们的研究所同盟位置。”他想起了第四十七幅画、第四十八幅画,双手紧紧相牵的两位女士。
“同时,我也是真正的第一梦巡家。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人比我的影响力更大了。”
“第一梦巡家?”邹雨青喃喃道。
“就是你所遇见的苏绍卿大皇子。”苏明安微笑。
一瞬间,邹雨青懵了。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苏明安:
“是你,殿下?”
“天使大人。”萧景三有些不赞同:“这么多身份汇聚于你一个人身上,全部公开的话……你会置身险境。原本大家以为,拥有适格者与异种的双重身份的人是影,现在他们发现,原来就是你。”
“你作为苏文笙曾经暴露过白色触须,异种身份已经敲定。圣盟军只要杀你一人,就等于杀死了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与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他们不会无所作为。我们可以等待,也许还有别的解除控制的办法……”
苏明安视线微沉。
……没有了。
已经……没有了。
他知道继续放任下去,朝颜会在凌晨三点死亡。
他知道继续等待下去,他的意识会在下午一点被神灵拉回。
他知道短短一天时间,会发生很多痛苦之事,萧景三会被迫成为神灵的帮凶,离明月也会被他忘却。所以必须要改变。
他知道……所有的绝望。
萧景三等人眼中的希望,在他眼中,已经是不可能实现的、既定的绝望。
“相信……我吧。”苏明安只能微笑。
他什么都不能说。
萧景三还想劝,他觉得这个方法风险太大,未必能及时收集到足够的能量,供朝颜变强。
然而朝颜却笑了:
“好啊,我相信。”
“我曾答应一个很重要的人,要学会相信别人。我相信你。”
苏明安抬头:“朝颜,你的最终理想是什么?”
离明月、萧景三、朝颜,都是此世的重要之人。
离明月的理想是救世,他见证了五十名传火者的薪火相传,又庇护了稻亚城作为新手出生点。
萧景三也是为了救世,他创立的旧日教廷应该是为了建立战线,他的许多行为应该也能有解释。
但……朝颜?
苏明安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她的救世方案——是什么?
“我的最终理想?”朝颜微微一笑。
她低头片刻,似在沉思。随后很快抬头,眉眼弯弯,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分外温暖:
“——毁灭这个世界。”
九百八十九章·“朝颜线·成神之战”
副本开启第七天。
凌晨两点,水岛川空公开“门徒”身份。
她在网上注册了社交账号,并发表了一段视频。视频里的她头戴水晶冠冕,脖子上挂着耀眼的金色圆环,坐在大殿的王座上。发丝挽起,露出了她耳垂上的红色纹身。
“我掌握的即死规则泛用性不高,但很有针对性。”水岛川空说:“各位,如果相信我能胜出,请来圣盟军投军。”
凌晨三点,第二名“门徒”公开承认身份——玩家薛启夏。薛启夏是排行第九十六位的榜前玩家,擅长精神类技能。
他同样发表了一段视频。视频里的他身穿金白祭祀袍,朝着镜头微笑挥手,露出左手臂的红色纹身:“我是九大门徒之一,我有自信能获得门徒之战最后的胜利,希望有识之士能来支持我。当然……”
他眨了眨眼,笑得十分阳光:“如果第一玩家也是门徒,希望手下留情。”
凌晨三点二十分,第三位“门徒”公开承认身份——莱洛帝国的皇子毕维斯。视频里的他坐在金碧辉煌的王座上,露出锁骨上的红色纹身。
“诸位如果想下注的话,我身为莱洛帝国的皇子,能够给予各位丰厚的待遇。”毕维斯推销着自己。
自这三位门徒公开身份后,其他门徒一直保持沉默。
凌晨三点半,一道毫无征兆的神谕降临——【彻底禁止追溯历史,销毁所有与历史相关的记录,杀死所有试图追溯历史之人】。
世界各地的七百多万座神庙,都收到了这条神谕,并很快通过互联网传递到所有人手里。
对于第一梦巡家在高台上讲故事的行为,神灵终于给予了无情而强硬的回复——既然你将此事公开,那我也用神谕公开制止你,看看人类到底是站在你的那一边,还是继续笃信他们无所不能的神灵。
凌晨三点四十分,圣盟军出动,闯入人们家中,一旦发现记载着过去文学、艺术、历史的书籍,全部收缴。
短短二十分钟,五十八个独立政体出动了超过百万的圣盟军。数十万个家庭被摧毁得满目狼藉。从城市高空俯瞰,即使三更半夜,城市的街头巷尾依然明灯如昼,运送书籍的卡车排成一列又一列。
“住手!这些都是知识的瑰宝!是我和学生们研究数十年的成果,不可以被丢掉!你们——”北清大学,教授萧兰萍眼泪滑落,湿润的雾气糊住了她的镜框。
“萧教授!别过去!”助教们连忙拦住她:“别冲动,那是圣盟军啊!”
圣盟军的玩家苗布抛了抛手中的文件袋,轻蔑一笑:“神谕已下,别想再有转圜之地。以前你们还能躲在阴沟里研究历史,现在已经不可能了。我说——你们还是清醒一点吧,服从你们最敬爱的神灵大人。”
她不在意这些人的痛苦,完成任务是她身为玩家的本分。至于这些文件有多少年的心血,与她没有关系。
“撕拉——”一声,她将文件撕成两半,纸片如雪花般漫天飞舞,那些人们夜以继日写下的数据、一点一点画成的图……就这样不复存在。
“啊……啊……啊——!”萧兰萍跪倒在地,眼眶涨得通红。
卡车卷起的烟尘扼住了他们的喉咙,雪亮的剑光闪耀在他们眼前,制止了他们的出声。
今晚,全世界彻夜难眠。
谁也没想到神谕会下达得如此决绝。
苗布撕完了文件,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我呸,这些论文早该烧了。以前在翟星每个学期末都要熬夜写论文,现在终于轮到我来撕了。”
她望了一眼这些满脸悲伤的学生们,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萧兰萍颤抖地捡起那些碎裂的纸张,缓缓地落下眼泪。
……
凌晨三点五十分,苏明安登陆互联网,看到了人们对于神谕的讨论。
【甜心小兔:真的没问题吗?以前还会稍微放宽些,现在连家里藏着的一些书籍都要被翻出来烧掉了……】
【蛋花汤:人类如果没有了历史,真的好吗?第一梦巡家的直播演讲,他诉说的五十位传火者的故事……我实在是很难不触动……】
【苏明安是完美的:嘘……神灵大人肯定是对的!】
【苦命打工人:第一梦巡家终究只是人类,他再强,也不可能撼动千万圣盟军,更别说无所不能的神灵大人。】
【粉黛:可是,如果连过去都忘记了,人类和刚刚诞生的仿生人有什么区别?】
【黑桃普鲁士:如果真的要世界末日了,搞快点吧,早就烦了,人类早该毁灭了,让我的那些狗屎上司赶紧死绝。】
……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苏明安接到了路的电话。
“我知道你的情况,现在方便说话吗?”路的声音依旧温和,即使现在的情形急转直下。
苏明安看了一眼冰箱里缩成一团的朝颜,说:“说吧。”
路说:“神灵如此急切地想要抹杀历史。是为了阻止你成神吗?”
苏明安说:“是。如果想让旧神彻底失去翻身的机会,就要磨灭有关旧神的一切信仰基础,当人类忘记了过去的诗歌、绘画与文学,他们不再会眷恋过去的神。”
路说:“明白了。我和山田町一打算在第一座塔附近逗留,我们感觉情况隐隐有些不对劲,最近异种暴动,异种王即将苏生。我们怀疑,它们会在第一座塔附近冒出来。”
苏明安说:“好,其他人呢?”
路说:“莫言前往乌邦国调查,他认为‘需要护送的少女’可能在乌邦国。诺尔前往人类自救联盟,他打算以‘唐’和‘苏世泽’的名义拉起战线,供你之后接手。伊莎贝拉前往中央研究所,她想护住最后的历史资料。水岛川空在神殿会见各个势力的领衔者,她似乎很想击败其他门徒。至于那个叫‘薛启夏’的玩家,正在引领圣盟军四处搜查,他在寻找成神三要素。”
苏明安沉思片刻,说道:“了解。”
路说:“随着这道神谕发布,世界连成了一个巨大的网……大网之下,每个人都在迅速寻找着自己的位置。而你是能够牵动这张大网之人——所以,你想怎么做?”
苏明安望着自己手里的旧日之眼,它的眼珠子鲜活地转动着。
“……我们的道路很难。”苏明安说:“人类是无法对抗神灵的。”
“是,很艰难,甚至可以说是地狱。”路说:“坦白而言,我不觉得可以走‘违抗神灵’的这条线路,太困难了,绝大多数人都会听从神灵,我看不到任何光亮。”
“所以只能把自己放在与神对等的层面上。”苏明安说。
“你的意思是……”路的呼吸声有些重,他已经意识到了苏明安的想法。
“既然作为人类无法反抗神灵的话……”苏明安淡淡道:“看来我只能走一走阿克托的老路——‘自诩为神’了。”
路的呼吸一滞。
片刻后,路说:“……明白了,那么,苏明安……不,旧神。以后就这样称呼你吧。”
……
凌晨四点,苏明安公开身份。
和水岛川空、薛启夏、毕维斯、邹雨青一样,苏明安成为了第五位公开门徒身份的人。同时,他也公开了自己“第五十一位传火者”的身份。
他的视频背景没有水岛川空那样庄重,也没有毕维斯那样华丽。他仅仅只是坐在一把椅子上,身后是雪白的墙面。
朝颜为他调整好镜头,苏明安深吸了一口气。
当摄像头的红光开始闪烁,苏明安抬头。
“距离我上次郑重地演讲,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记得,上一次号召大家战斗,还是在城墙上。”苏明安说:
“我想你们一定很好奇,在第五十位传火者之后发生了什么,特效药最终传递到了谁的手里,谁成为了救世主。”
“我想告诉你们——当年那个手捧玻璃瓶的少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始终没有放弃救世的理想,他夜以继日地联络各大势力,最后沉入湖底。然而他没有死,那个少年,他已经……走到你们眼前来了。”
他用尽全力移动手臂,缓缓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这里。”
“他活在这里,他没有死去。他已经……走到这里来了。”
进入直播的人越来越多,苏明安以第一梦巡家的身份开启直播,几乎所有人都涌了进来。
弹幕被关闭了,人们只能隔着薄薄的镜头,沉默地望着镜头里的青年人。
——他知道自己对谁宣战吗?
——他前途大好,他未来光明,他为什么要自焚?
苏明安直视镜头,金色瞳孔犹如湖水般宁静:
“我之前查阅过资料,在几十年前,世界上生活着一种美丽的鸟儿,它的名字已经不可考,但它的外貌与性情与我所熟知的‘夜莺’很像,我们且称它们为‘夜莺’吧。”
“夜莺的鸣唱非常出众,在人类都不敢放声歌唱的世界里,它们比人类要更加勇敢。”
“我们脚踏的这片土地,在沦为钢筋水泥之前,曾经是一片茂盛的森林,夜莺曾在这里筑巢,它们的祖先在此生活了数千年,代代繁衍。它们鸣叫、歌唱,用声音传递它们灵魂的重量,哪怕被人捕杀也不停息,依然撑着嘶哑的喉咙歌唱——直到,它们被迫害殆尽,最后一只会歌唱的夜莺死去了,森林变成了冰冷的城市。”
“这个时代,我成为了最后一只‘夜莺’。”
他的双手摊开,手中是盟主的面具与副部长的勋章,还有属于苏文笙的锈迹班般的铅笔盒:
“所有夜莺皆无法发声时,我的喉咙仍在歌唱。”
“我想告诉人们——我们从诞生起并非生活在‘钢筋水泥’之中,我们曾经属于‘森林’,在森林里,我们可以大胆地歌唱、传颂,甚至绘画、写作、雕刻……而不是忘却故乡的一切回忆,成为文明的漂泊之人。”
“我想告诉人们——即使‘森林’已经不在,甚至我们要被抹去关于‘森林’的最后一寸回忆,我仍在想象——想象我正脚踏阳光斑驳的森林之中,绿叶垂落,繁花盛开,我行走在高山流水之间,抬起头时,春日的桃花落在我肩头。”
“我想告诉人们——冬天不是永恒的,墙壁上的缝隙会被填满,园中鲜花会盛开。人们会在火焰与狂喊中去爱。”
“先驱者负满遗憾的骨骸,当在一个喧嚣的春天埋下。”
“他们不该埋葬于文明的异乡,回转时找不到归家的路。”
“以至我承载他们的归途,成为文明的终点与奇迹。”
“各位。”
苏明安缓缓举起了手里的旧日之眼:
“我是千年前的旧神,当今神灵攥夺了我的神位,让你们腐化为忘却历史的行尸走肉。”
“祂的目的是灭世,而我相反,我希望能带你们回到那个有着自由的风笛声的时代。”
“我是第一梦巡家,亦是旧神。”
“尚且清醒者,迷途知返者,不愿跪从者——追随于我,我将给予你们慈爱与宽恕。”
他的演讲持续了很久。
他说,上有天谷,下有九幽。善人死后会前往天谷,享无尽极乐,恶人死后会前往九幽,灵魂受尽折磨。
他说,人间有七重罪孽,忘本乃是大罪,要经受七重炼狱之苦。
他说,人类死后的善恶会经过天使的审判,过去的人们会用纸莎草写下自己一生的功绩,以供天使审阅。一旦忘却历史,功绩将不再剩下。
他说,当今的教典已经被篡改。秩序天使并非莱特,而为离明月。杀戮天使并非昂布,而为萧影。审判天使并非碧落,而为朝颜。
他说,信奉旧神者,来世人生光明,安康永顺,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他的讲述持续了许久,所有人只能沉默地倾听。
直到他轻轻点头,示意朝颜结束直播,朝颜这才关闭了直播。
房间很寂静,苏明安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腿脚有些发麻。他眺望着窗外的夜空,城市各地亮起了通红的火光,耳边满是风声。
九百九十章·“朝颜线·四线困境”(感谢“归见风ovo”盟主)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萧景三问。
在直播中,苏明安对于上古神话的讲述持续了整整半小时,这些神话萧景三很多都没听过,什么纸莎草,什么诺亚方舟,苏明安说得有鼻子有眼,令人信服。萧景三不禁在想——苏明安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这些神话?
在苏明安的讲述中,忘却历史之人会承受炼狱之苦,种种刑罚被苏明安细致地讲述出来,令人不寒而栗,让人相信这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
“我刚才说的那些吗?”苏明安说。
“是。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神话?实在是令人震撼。我曾经阅览过无数古籍,却从未听说过如此神话。难道是你的旧神记忆苏醒了?”萧景三说。
“不是。”苏明安笑了笑:“我即兴编的。”
萧景三表情冻结了。
他愣愣地望着苏明安,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编……编的?”
“若要以‘旧神’之名取得正统性,必须编造出足够正统的故事,使民众信服。而故事的真假并不重要,只要激起他们追溯历史的欲望即可。”苏明安说:“他们认为只要盲信神灵,人类就能拥有美好的未来。那我便编造相反的故事,让他们产生怀疑,效果就达到了。”
天谷与九幽的神话,来源于但丁的《神曲》。
纸莎草的故事,来源于《死者之书》古埃及人。
再选取诺亚方舟的故事,让人们相信行善才能有回报。
最后掺杂教典里的三大天使,半真半假,让人信服。
神话的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确立最初的教义与背景,否则不过建造空中楼阁,并无理论依据。
苏明安一边演讲,一边临时构思着需要用到的故事背景,神殿、天使、眷属……种种虚假的故事被他讲述,成为让人相信的真实。犹如一座凭空建造的理想之国。
他心里很清楚,这是一场信仰争夺之战。神灵要灭世,那么他就必须要作为地位对等的神来应对,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苏明安将视频发布在了互联网上,人们早已掀起轩然大波。由于苏明安的传教光环,凡是听了较长时间直播的人,更倾向于相信。
“我觉得第一梦巡家真的是旧神,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突然出现,为什么突然打通了梦巡游戏。”心理咨询中心的林云亭说。
“第一梦巡家是适格者与异种的双重身份吧,确实不像普通人。”梦巡家诺思发表观点。
“秩序天使离明月,杀戮天使萧影,审判天使朝颜?这些人是谁,也敢自称天使?”有网友质疑。
“我认识离明月,他一个偏僻小城市的主教,怎么突然自称天使了?这萧影不是旧日教廷的副教主吗,怎么还跑来当天使了?太假了吧。”有稻亚城的居民出言。
“第一梦巡家好好打游戏不好吗,非要管东管西,又是插手联合政府的方舟计划,又是违抗神灵。小年轻一天到晚就想着扰乱社会秩序。”
“视频没办法p,所以是真的。”
“有人知道纸莎草在哪买吗?我想买一套。”
“旧神大人,救赎我吧!!!”
苏明安浏览着这些言论,很快,他发现支持的言论在一点一点消失。
他瞬间意识到,神灵在删除支持旧神的言论。
即使有支持的声音,点开一看——
【此回复不存在】。
【此楼不存在】。
【此帖不存在】。
【此视频不存在】。
一道又一道凭空消失的言论,一条又一条不存在的帖子,仿佛空中楼阁。
线上虽然被严密管控,线下却掀起轩然大波。
原因无他,神灵的这道神谕,实在是触犯了许多人的利益与隐私,压缩了许多人的生存空间。
凌晨四点四十分,阿圣特王国率先发表支持旧神的言论,白朗蒂女王表示愿意听从旧神。
凌晨四点四十二分,人类自救联盟发表声明,他们将以对待盟主“唐”的态度,对待第一梦巡家,严格遵守第一梦巡家的一切命令。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墨费自由联邦爆发动乱,符篆家们冲入王庭,将政客拉出来活活烧死。
“你们应该为传火者们赎罪!肮脏的权谋家们!”符篆家们高举火炬,把政客们绑在木桩上。
“别想奴役我们,别想让我们成为行尸走肉,我不想再成为神灵的奴隶了!”
“烧死他们!烧毁教堂!”
轰隆一声巨响,教堂在火光中倒塌。
凌晨四点四十八分,莱洛帝国同样发生了暴乱,毕维斯却以雷霆手段,迅捷地处刑了数千人,哪怕其中有无辜者。
隐隐绰绰的火光跳动在他俊朗的脸上,眼部的深陷显得阴冷而深邃,他抚摸着锁骨的血红纹身,望着下方恭敬的民众。
所有人朝着毕维斯同一幅度地鞠躬,仿佛被驯化得乖巧麻木的动物。他们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情感,像是行尸走肉。
“第一梦巡家,你这是在自寻死路。”毕维斯看着苏明安的演讲,淡淡道。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莱洛帝国、乔塞大公国与圣盟军结盟。
“下面是来自夜间新闻的播报——”
“2月9日凌晨4点52分,莱洛帝国毕维斯皇子,乔塞大公国米塞王子,圣盟军代表人水岛川空神女对于旧神问题进行了富有建设性的讨论,充分交换了意见。”
“三方将就此结盟,对于旧神相关言论表达愤慨,圣盟军不会置之不理。第一梦巡家冒用旧神之名,将三位凡人捧为天使,这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凌晨四点五十八分,神灵走出高阁。
祂站在高台上俯瞰着大地的亿万火种,祂能明显感觉到,那股早已消失的、来自旧神的信仰感,正在如星火燎原般再度出现。就连祂感触到的亿万情感,都开始夹杂了人们对于旧神的向往。
苏明安所描绘的——那个可以自由歌唱、自由写作、自由绘画的时代,随着传教光环的效果,深深印入了人们脑海,犹如一颗火种。
神灵的双手搭在高台栏杆上,水银般的白色长发流泻在地,声音低沉而迷茫: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唤醒他们的记忆,为什么偏偏要作为旧神重现人间,我明明……我明明给你铺好了路。”
祂的十指箍紧。
祂听到了人们的梦境的声音,稚嫩的孩童在梦里高唱歌谣。上代人被埋葬的记忆仿佛蝴蝶振翅般重现在荒芜的梦境中,于是歌谣骤起,犹如无法抹去的奇迹:
“五更里呀,铜镜伴人影,万般皆属你。”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尘世浮空过,福景至黎明……”
歌声如此刺耳,令神灵感到被背叛的感觉——祂庇护了千年的人类,在背叛祂,转而信仰一个旧神。祂明明才是他们信仰千年的神。
神灵闭上眼睛,自言自语:“既然如此……就让你回档一次,让你知道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凌晨五点零二分,苏明安出现在地得希公国的王庭,艾娜公主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接待了他。
“艾娜公主很喜欢你,苏先生……不,现在应该称呼您旧神大人?”王爵说:“我们愿意相信您诉说的神话。如果您能与公主结契,许下婚约,我们愿意举国之力来帮助您。”
他们是第二个公开承认旧神的国度,需要一枚定心丸。
草莓蛋糕的甜美香味在风中萦绕,恍若幸福的暖风。艾娜公主笑得端庄得体,态度矜持。
苏明安却摇摇头说:“换个合作方式吧,我会耽误她。”
与艾娜公主交际后,苏明安留下了一小节白色触须作为定心丸,迅速前往下一个国度。
凌晨五点十三分,凌晨五点二十七分,凌晨五点四十二分……
他与朝颜不断前往不同的地点,与各个国主交谈。作为旧神的面板也跃动出来:
……
【旧神·神名“灯塔”
圣徒:1人
狂信者:12人
虔诚信徒:2189人
信徒:182936289人
信众:729381621人
综合胜率:21.6%】
……
【附带buff:(随着剧情进展,你将获得更多buff)
1.传教光环(金级):在大型演讲或长时间谈话时,你将发挥蛊惑般的效果。人们对你话语的接受度越高,越容易听从你的一切命令。定期演讲可增多信徒。
2.第一梦巡家身份:你作为第一梦巡家,曾公开揭露方舟计划。这使你的传教光环效果+20%。
3.第一玩家身份:你作为第一玩家,更容易获得玩家的认可。这使你的传教光环效果+20%。】
……
【由于你没有掀起全面战争,民心、经济、军事模块未开放。】
……
苏明安是第一次打信仰战争,他感觉有些新奇。
按照信仰的深厚程度:圣徒>狂信者>虔诚信徒>信徒>信众。信众只是相信他是旧神,却不会真正帮助他。虔诚信徒与狂信者愿意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帮助他。
这些信徒应该是一些久居偏僻乡村,知晓历史的人。以及人类自救联盟当年的遗兵。所以愿意帮助旧神。
但是“圣徒”这个称谓不一样,“圣徒”代表着这个人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乃至灵魂,就连神灵都很少拥有圣徒。
苏明安好奇地查看自己的圣徒是谁。
一行文字浮现:【圣徒:吕树】
“……”
苏明安恍然,他确实没想到这个人选。
上午八点四十分,前线传来紧急讯息——异种王族出现了。
异种王族并非异种王,而是异种王苏生的前兆,它们会为异种王的苏醒开辟道路,率先打下一片土地。
顷刻间,苏明安听到了噩耗。异种王族一出现,便在第一座塔附近屠杀,此时那里已经没有活人。
“喂,喂……”苏明安让阿独拨了路的电话,无人接通。再拨通山田町一的电话,同样无人接通。他们两人应该都在第一座塔附近。
“……”苏明安拨了莫言的电话,同样无人接通。莫言身处乌邦国,按理来说不会不接通。
“怎么办?”朝颜问道。
“回小城,找教父,他应该知道怎么办。”苏明安蹙眉。
他知道,如果队友不接电话,那很有可能他们已经……
“别紧张,吃颗糖。”朝颜给苏明安塞了颗彩虹糖。
糖有些酸,苏明安稍微平复了心情。
机械轮椅承载着四个人,朝着乌邦国飞去。然而,轮椅在乌邦国上空盘旋许久,没有看到任何活人。
“这里应该是乌邦国,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萧景三看着安静的城市。
天空落下了暴雨,苏明安沉默地注视着脚下的无人城市,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乌邦国,是不是……”苏明安缓缓说:“被某种存在……抹杀了?”
他操控轮椅一路疾驰,看到了稻亚城。
一片荒地之间,稻亚城犹如海中孤岛,屹立在断壁残垣之间。离明月一身白衣,等在城市门口。
苏明安看到了离明月冷淡如冰的眼神。
——这不是离明月,是请神上身,这是神灵。
“我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回档。”神灵说:“路和山田町一死了,被第一座塔附近的异种王族杀死。莫言也死了,因为有个门徒的即死规则抹杀了整个乌邦国,所以莫言也无法幸免。现在——回档吧,苏明安。”
苏明安瞳孔颤抖。
神灵微笑道:“你觉得我为什么急于抹杀历史?”
苏明安:“为什么?”
神灵说:“因为对历史的追忆——会唤醒异种王。这些异种王族这么快苏醒,都是因为你。如果你再追溯下去,异种王也会苏醒。乌邦国被抹杀,也是因为有个门徒认为你很危险。所有人都是因为你而死。”
苏明安:“所以呢?”
神灵笑了笑:“只要你选择成神,就注定会造成这种困境。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放弃成神,我说了,只要你服从我,我会把完美通关送给你……”
苏明安盯着祂的眼睛:
“闭嘴。”
“二十天内,我会把你塞进白猫布偶里当球踢。”
九百九十一章·“朝颜线·BE26·神临。”
苏明安放完狠话,转身就走。
他身边有朝颜和萧景三这哼哈二将,神灵没有跟上来。
空荡荡的乌邦国,苏明安坐在轮椅上,望着无人的城市:
“现在有四个困境。”
“第一,八点四十分异种王族会在第一座塔附近出现。第二,乌邦国会受到一位门徒的抹杀,需要找到那名门徒是谁。第三,我身上的控制印记仍然没有解除,需要朝颜击杀海边的触须怪物。第四,神谕下达后,圣盟军正在磨灭历史,但我并不知道离明月把特效药放在了哪里。”
“在中央研究所。”萧景三说。
“嗯?”苏明安抬眸。
“现在特效药已经有相当充裕的存量,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但我们做不到把它发到每个人手里。”萧景三说。
“所以……?”
“天使大人。”萧景三凑近,下巴枕在椅背上:“要试着下一场大雨吗?”
……
上午九点半,苏明安抵达第一座塔。
第一座塔位于前线,与黑雾靠得很近。
上千具尸体像碎裂的豆腐块般散落一地,足以窥见一个小时前屠杀的惨烈。苏明安望着这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异种王族已经不见踪影。
由于异种王族随时可能回来,没有人敢来收殓死者的尸骨,空荡荡的广场上只有苏明安轮椅的滚轮声。当他的视线梭巡至塔的边缘时,不可抑制地一颤。
山田町一今天没有穿裙装,他穿着便于战斗的短袖短裤,露出瘦削得像是肌肉萎缩的手臂。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横跨在他的脖颈和肩膀处,鲜血已经干涸。
路躺在他的身边,像是睡过去了一般。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仅仅只是闭着眼,却没有了呼吸。
众多尸体之间,他们看上去并不起眼,一柄金色的长柄镰刀还握在路的手中,他应该是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苏明安上前,用尽全力地探出右手,试探他们的脉搏。
“不必看了。”朝颜说:“一个死于致命伤,一个死于精神污染。”
苏明安收回手,掌心一片冰凉。
榜前玩家何其威风,实力强悍,头脑敏锐。在普通玩家的眼里,他们仿佛不可逾越的高山。
可是在苏明安眼前,他们分明很脆弱,一个不留神,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破碎。
“回档吧,天使大人,如果你想救他们。赶在八点四十之前把他们带走。”萧景三说。
苏明安摇了摇头。
他还需要更多信息,否则面对另外三个困境还是束手无策。第十世界的情况不一样,他不能再次复现三十三周目的奇迹,到后面精神状态太差,他很容易被扭曲认知,甚至分不清是谁的回档。
保持清醒,保持清醒,保持清醒。
……
上午十点,苏明安进入黑雾。
旧日教廷总部,苏明安伸手触摸。
……
“叮咚!”
【你触碰了预言石壁。】
【完美通关任务·第五环:“加入旧日教廷”已完成。】
【TE3·“你与他的理想乡”完美通关进度:65%】
……
“叮咚!”
【获得完美通关任务·第六环。】
【完美通关任务·第六环:“下一场大雨吧”
任务要求:仙之符篆“扩大”,拥有放大物质的力量。你需要找到该仙之符篆的拥有者,让特效药作为大雨降临世间。
任务奖励:完美通关5%进度
任务提示:仙之符篆的拥有者是九大门徒之一。
任务备注:“……唉。”】
……
【完美通关任务·第七环:“如烈焰般狂舞吧”
任务要求:解除自己身上的第二道封印后,用白色触须打碎预言石壁。预言石壁代表着“命运的固化”,只有打碎它,新的命运才可能诞生。
任务奖励:完美通关5%进度
任务备注:“……”】
……
【注意:完美通关任务共十环。】
……
“下一场特效药大雨?”苏明安惊艳于系统给出的破局想法。
特效药不能分到每个人手中,因为它们在发放途中就会被圣盟军截断,无论是列车、飞机还是人力,都容易被摧毁,也无法保证人手一瓶。
但如果——将特效药化作一场大雨呢?
如果——将那蓝色辰星般的玻璃瓶打碎,让星光逸散出来,令辰星化作瓢泼大雨从天而落呢?
星光从天际降落,历史顺着雨水回归。
再强悍的力量,再多的圣盟军,也无法阻止一场覆盖全世界的大雨。
第六环任务:唤醒历史。第七环任务:打破固化的命运。
相比于前五环的“学习符篆”、“帮助苏洛洛”、“参加高考”、“加入都市守护部”、“触碰旧日教廷的预言石壁”,完美通关的任务提示正在逐步深入,逐步接近终局。第十环会是弑神吗?
苏明安再度伸出手,为山田町一合上双眼。
……这次你辛苦了,下次我会救下你。
两个存档点之间的间隔,从来不曾少于十个小时,虽然这个结论并非百分百正确,但可以作为参考。由于第十世界的特殊性,苏明安需要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回档次数。否则每回档一次,精神状态就会下降一次,直至最后恶性循环,无论回档多少次都很难保证自己所见为实。
望着接近十点的钟表,苏明安闭上眼。
在第十世界,他给自己定下的回档次数,不能超过五次。
这是第三次。
“簇。”
……
零点。
苏明安再度救下了朝颜。他第一时间发布了身为旧神的演讲,赶在神灵发布神谕之前。
凌晨两点,水岛川空一袭华服,手持神女权杖,端坐于摄像头前,正准备直播公开自己门徒的身份。
“摄像头调试好了,神女阁下,可以开启直播了。”一袭白袍的俊朗青年说。
“青鸟,不必对我使用敬词,你是这一代的神子,与我的地位平齐。”水岛川空说。
青鸟拨了拨耳边的玻璃坠,温柔地轻笑道:“神女阁下的实力在我之上,我尊敬些也是应该的。况且您被选为了门徒,您一定会是最终的胜利者。”
旁边的红衣主教纳尔法斯冷哼一声,胡子一颤一颤:“那个第一梦巡家自称旧神,真是贻笑大方,他既然也是门徒,神女大人必然会击败他。”
水岛川空派系的玩家常青络嘲讽道:“纳尔法斯,你昨天晚上还被第一梦巡家气得找不着北,连一句话都不敢回嘴,今天倒是开始放狠话了,真是人前人后两般模样。”
纳尔法斯气得吹胡子瞪眼:“我那是顾全大局!谁能想到那第一梦巡家如此嚣张,连神灵大人都敢忤逆!如今神灵大人必然已经厌烦了他,只要他再敢出现在我们面前,他肯定死无葬身之地……”
“哒。”
教堂门口传来轻响。
众人抬头望去——却见大敞的教堂门口,空无一人。
水岛川空说:“去把门关上,常青络。”
她话音刚刚落地,教堂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
“不必关门,我来了。”苏明安说。
他坐在轮椅上,穿着与水岛川空风格类似的华服,金线与碎钻勾勒着十字纹路,及至膝盖的白绸袍踞泛着银丝的冷光。
“——你怎么进来的!守卫呢!”神官们大喊。这是全世界最庄重的神启教堂。苏明安是怎么进来的?
“空间隐蔽结界吗?”水岛川空看出来了:“你如此大胆闯入敌军大本营,就不怕被留下?我知道你有空间隐蔽技能,但我也知道破解之法,如果我即刻让所有圣盟军包围这里,你即使力竭也冲不出去。”
“第一,从你的态度来看,我隐约觉得我们之间不存在强烈的利益冲突。”苏明安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就算再加上圣盟军,我杀你没问题。”
“大胆!”纳尔法斯气得跳脚:“神女大人无所不能,你这种教敌,就应当立即拿下……”
苏明安抬眸。
“闭嘴。”他淡淡道。
下一瞬间,纳尔法斯凭空爆开,血肉像烟花般四溅,教堂内满是修女们的尖叫。青鸟右手一挥,一道柔风结界浮现,帮水岛川空挡住了横飞的血肉。
鲜血流淌在光滑的地面上,宛如一条涓涓小溪,修女们被吓得脸色苍白。数百号人盯着轮椅上的苏明安,却无一人敢靠近。
青鸟查看了纳尔法斯的死相,很快得出答案:“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残留,也没有符篆的气息,这是……死于即死规则。”
水岛川空眼神微冷。
纳尔法斯刚才做了什么,触发了苏明安的即死规则?
……是辱骂苏明安?还是不能愤怒?还是不能大声尖叫?
人们神情各异,皆在猜测苏明安掌握的即死规则。纳尔法斯死得太快了,这让他们感到恐慌——苏明安掌握的即死规则,一定泛用性非常高,很容易抹杀一个人。
水岛川空斟酌了片刻,才敢开口。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静、温和:“……你半夜来我教堂,就是为了杀人给我看?”
苏明安拢着掌心,刚才纳尔法斯大喊“神女大人无所不能”,触发了“不能说谎”的即死规则,让他得以抹杀纳尔法斯。
但很显然,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不能大声说话”或“不能发怒”之类的即死规则了,他们的语气那叫一个小心翼翼、温和柔软,简直像在与爱人交流。
“第一梦巡家……我们好好聊,别生气。”
“你千里迢迢来神启大教堂,何必伤了和气。”
“水岛川空,我猜你也是门徒之一。”苏明安无视这些人:“你的即死规则,可以展示给我看看吗?”
“无可奉告。”水岛川空说。
“是吗,那我去找别人结盟了。”苏明安眯了眯眼。轮椅直接转身,就要离开。
“——留步。”身后传来清润的声音。
神子青鸟走了上来,他的神情温柔,耳边的玻璃坠一晃一晃。
苏明安听说过青鸟的名号,在水岛川空到来之前,青鸟是圣盟军的领衔人,如今退居二位。青鸟据说是一位很温柔的人,就连小动物也不舍得杀害。
“二位请别互相争执。”青鸟摸了摸耳侧,露出耳后的血色纹身:“其实,二位已经都符合了我的即死规则,只是,我尚未发动。”
青鸟柔和的一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的玩家们脸色煞白,水岛川空和苏明安这两个人类积分的领衔者随时可能陨灭于此,这对于人类来说是毁灭性的。
——绝对不能让青鸟发动即死规则!
水岛川空神情一滞,拔高声音道:“青鸟!你是在威胁我?”
苏明安思索着,他与水岛川空做了什么类似的事情吗?以至于让青鸟同时可以抹杀两个人。
“神女阁下言重了。”青鸟依然客客气气,像是握着两条命的不是他:“我没有第一时间发动即死规则,足以证明我的态度,我只是想让二位静下心来,好好聊聊。”
“即使我们的某个行为触犯了你的即死规则,时间已经过去了数秒,你应该失去了发动的机会。”苏明安说。
即死规则的发动是有时间限制的,假使水岛川空在他面前说谎,如果他没有第一时间发动即死规则,过了数秒,他就不能发动了。只能等到水岛川空说出下一句谎言时,才能发动。
“不。”青鸟笑着摇摇头:“哪怕就在这一秒,我的即死规则,你们二人依然满足。”
苏明安的掌心一片冰凉。迄今为止,所有人说的都是实话。
然而他的神情毫不慌张。
“——那么邹雨青,进来吧。”苏明安说。
这时,邹雨青悄然从教堂门口走来。
四位门徒在教堂内聚集,面面相觑。
苏明安双手合缝,仰头道。
“很不幸地告诉诸位,邹雨青是我的盟友。”苏明安说:“诸位包括我,已经全部满足邹雨青的即死规则——所以,以彼此摇摇欲坠的性命为基础,答应我的条件吧——”
“水岛川空,我要你带兵前往第一座塔,在那里驻守直至明日。青鸟,我要你隐瞒神谕,至少将神谕的发布时间推迟半天。”
破除四线困境很难,但只要先把其中两个困境往后推,就可以获得喘息之机。
他以所有人的性命作威胁,明明是在仰头看众人,却像在俯视他们。
九百九十二章·“朝颜线·星星。”
“神谕?我没听到什么神谕。”青鸟说。
“我既然公开了旧神身份,神灵一定会有所应对,祂迟早会下达神谕,对我反击。”苏明安说。
青鸟低头笑了笑,耳坠碰撞,清脆的玻璃声响与他玻璃质感的声音一同响起:“可我也掌握着你的性命,我为何听从于你?”
“很简单的数学题吧。三大于二。”苏明安缓缓竖起三根手指:
“青鸟的即死规则,握着我与水岛川空两个人的命。邹雨青的即死规则,握着我、水岛川空、青鸟三个人的命。如果青鸟你非要抹杀我与水岛川空,邹雨青就会立刻发动即死规则,把你也一同抹杀。”
青鸟笑容不减:“旧神大人,我想你误会了一件事。我服从于当今的神灵大人,绝不会因为怜惜自己的性命而推迟神谕。”
苏明安说:“只是推迟神谕,并不要求你违抗神谕。难道这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比神女与神子的命都重要吗?”
青鸟望了水岛川空一眼,神情略显迟疑。他的话语权比不过水岛川空,她肯定会珍惜性命。
如今苏明安制约着水岛川空,青鸟制约着苏明安,邹雨青制约着青鸟,苏明安又以武力制约着邹雨青。四位门徒形成了一条临时的食物链,只要稍有动作就能抹杀对方,铡刀已经逼近脖颈。
常青络等人吞着唾沫,胆战心惊地望着这一幕。倘若水岛川空和苏明安在他们眼前死去,人类或许会迁怒他们。
沉默良久后,水岛川空说:
“那么,与我结盟吧。”
她做出了让步。
“结盟?诚意很足啊。”苏明安说。
“是,我想了想,你掌握着许多我不知道的信息,你也是公认的最会挖剧情的人。前中期按你说的做,应该没什么问题。到了后期,我们再作竞争。”水岛川空说。
苏明安掌心滚烫。
——说谎。
——你并非诚心结盟,你有其他目的。
苏明安眼神微冷:“看来你是真心想与我结盟?”
水岛川空说:“是。”
掌心依旧滚烫。
——又是一句谎言。
——水岛川空,你并非真心。
苏明安嘴角勾起淡淡的笑:“那么告知我你已经知道的信息吧,作为交换,我也会说我知道的信息。你一条,我一条,如何?”
水岛川空握紧权杖,十指泛着青白:“好。我可以告知你三条信息。首先,神灵大人是先天的神灵,祂是无法被击败的。”
——说谎。
苏明安的掌心已经快烫得煮鸡蛋了。
他馈赠以谎言:“神灵的战力确实很高,我接触过神灵,祂可能与圣启同层次。”
水岛川空:“第二条信息。苏凛与神灵交战后,已经杳无音讯。”
——说谎。
苏明安的掌心依旧发烫,他不由得心中怅然——水岛川空,你真是一句实话没有。
看来她真的过于信任神灵,就连他来结盟,她都不肯泄露一句信息。
苏明安再度回馈以谎言。
水岛川空说:“第三条信息。就在刚刚,你已经符合了我的即死规则。”
——你说谎……
“……”
嗯?
苏明安的掌心突然一片冰凉,犹如握住了一块极寒的冰。与此同时他感到心中一片寒冷,仿佛全身都要冻结。
——这一句……没有说谎。
所有人噤若寒蝉,无声注视着这对峙的一幕。邹雨青抚摸着肩膀的纹身。青鸟拨弄着耳边的玻璃吊坠。水岛川空凝视苏明安,她的耳垂泛着绯红。
“看来你的即死规则是【对你表达结盟意向者,赋予其平等的死亡】?”苏明安缓缓道。
水岛川空否认:“不是。”
苏明安的掌心再度泛起滚烫。
……这下就有意思了。
在场的四个人,每个人都掌握着彼此的性命,犹如将枪口抵住了对方的心口,却无人敢于率先按动扳机。
“水岛川空,你真的这么警惕我?”苏明安叹息。
水岛川空保持沉默。
“你的最终愿望是什么?”苏明安突兀地问。
顷刻间,教堂里很安静。
苗青络等人默默缩小存在感,这两人的针锋相对实在气场太强,实在令人害怕。
水岛川空起身,水晶冠冕闪耀着星辰般的色泽。她眉眼微垂,声音轻如羽毛:
“……无可奉告。”
苏明安笑了一声,调转轮椅。
“邹雨青,你跟着他们,如果他们不按照盟约行事,直接发动即死规则。”他仗着无人知晓邹雨青的即死规则,让她大胆跟随。这一周目他提前告知了邹雨青他是大皇子,邹雨青很信任他。
只要水岛川空和青鸟一直猜不到她的规则,他们就会在交谈中一直触犯她的即死规则。
“你还真是信任我。”邹雨青凑近他,在他耳畔轻哼:“殿下,你当真不怕我反水。”
“你会吗?”苏明安反问。
“我当然会。”邹雨青轻哼一声。
苏明安拢了拢发烫的掌心:“……我可不信。”
……
信仰战争很快打响。
苏明安来到了人类自救联盟总部,以旧神之名,将特效药发放到周边人手中。他们很快想起了几十年前的历史,想起了那个——拥有鲜花与飞鸟的,能够自由地歌唱与绘画的时代。
在昕月与李扬昊诸人的帮助下,特效药的发放进程非常快。中央研究所在伊莎贝拉的配合下生产着后续的药物。
同时,他迅速前往各国,与愿意合作的国主达成联盟,将他们纳入保护范围内。他特意去了乌邦国一趟,以武力威胁乌邦国的国主,要求国主拒绝和所有门徒交际,防止乌邦国被抹杀。
上午七点四十,异种王族在第一座塔爆发。正好水岛川空已经带兵赶到,她与山田町一、路等人难得地配合了一场,将异种王族暂时打退,驱赶进黑雾之中。
得知这个消息后,苏明安的心中一紧——他发现,上一周目神灵说的没错——确实是他让人们回想起历史的行为,加快了异种王族的苏醒。这一周目的异种王族足足提前了一个小时苏醒,就是因为特效药被发出去了,许多人回想起了历史。
当你“认知”了一样东西,它就会加速诞生,犹如打开了薛定谔的猫的盒子。当人们回想起过去的历史,想起过去曾经有异种肆虐各地,想起它们的容颜与形体,它们就会从沉睡中被唤醒。
“但是……不得不这样做……”
坐在人类自救联盟总部的露台上,苏明安俯瞰着下方的万家灯火。载着特效药的卡车运往各地,人群如蚂蚁般聚集。他能看到他们的笑容,听到他们仿佛放飞了灵魂般的高喊,他们的万千语句中,触及次数最多的一个词汇——“旧神大人”。
夜露浓重,朝阳仍吊在地平线尚未升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人声、车流声、喇叭声……在耳边汇聚成模糊不清的斑点。
……
【旧神·神名“灯塔”
圣徒:1人
狂信者:23人
虔诚信徒:123812人
信徒:529310291人
信众:1229381621人
综合胜率:34.5%】
……
他看向手里的旧日之眼,这是朝颜的旧日之眼,已经汇聚了相当多的信仰之力。她吸收后,能够再去和海边的触须怪物较量一场,解除他身上的控制印记。
这样一来……四个困境都算是解除了。
“也没什么难的。”苏明安垂着头。
一命通关……也没什么难的。
“接下来,造就一场特效药雨。只要人们无法忘却历史,后面的一切都会水到渠成。”苏明安已经把命令发布下去,无数人都在为“旧神”的名号奔走。
他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间段,平静的生活也彻底与他无关。现在任何人只要听到他的名字,脑中的第一印象就是“旧神”,而非其他。
他感到脑中的情绪很乱,这是来自世界各地人们的情感。他手握成神三要素“信仰”,人们的信仰情绪当然会由他接纳。当初成就佰神时,他同样接纳了全穹地的情绪。
只是,这一次,“旧神”的教义和神话故事完全由他自己编纂,“旧神”的这个形象也完全属于他自己,他会最直接地接触并容纳这些人的信仰。
“……”
苏明安的视野昏沉,眼中的万家灯火连成了彩虹般的斑点,耳边像是亿万人声音的综合。他感到难以说出口的混乱,甚至于分不清自己的声音,仿佛真的成了一尊没有五感的神像。
“——要去看星星吗?”
这时,身后传来声音。
朝颜的发丝垂在他的肩头,一股柠檬香气靠近。
“……星星?”苏明安说:“没有这个闲情逸致,你要是准备好了,我们就迅速前往世界边缘。”
“神灵在多年前发布神谕,禁止人们仰望星空。你不好奇原因吗?”朝颜说:“因为,据说……天空中封锁着神灵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她剥开一颗青柠糖,送到她自己口中,咬碎声清脆。
苏明安确实有些好奇:“那去看看吧。”
朝颜带他来到人类自救联盟最高的楼阁上,她驱动符篆,点燃了天文台的天幕。苏明安坐在观测椅上,抬头望着模糊的天幕,在一点一点被点亮。
一颗,两颗,三颗。
星空一点一点浮现,它们拖曳着银色长尾,像是凝固在天鹅绒上的宝石,点亮了苏明安疲惫的双眼。
百颗,千颗……
星痕,星座,辰星之宫……
璀璨夺目的光芒映照在天幕,像是无数盏飘在银河的指航灯,银河与天幕镶嵌,水与天融合,星与星交织,苏明安却在这极美中看到了额外的光辉。
这一刻,他仿佛被纳入了天鹅绒般的星空中,看到了无数个星座之间的自己。他们由着银色的星痕连接着,在辰星的闪烁中若隐若现。有的“他”正在走向远方,有的“他”正在星空间坠落,有的“他”停留在星宫之间沉睡。
他看到了星空之中的一个叠影,听到了叠影的声音——
“苏明安,你终于发现了我。”
“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棋子,唯有你与我是棋盘之上的操盘手,只要你走到第二十天,我们会相见的——我期待与你相见的那一天。”
苏明安与那道叠影之间,仿佛缠绕着看不见的丝线。
在声音消失后,苏明安恍过神来,那道叠影已经不见了,眼前的只是漂亮的星空。
他询问朝颜,朝颜说,只有他看到了特别的东西。所有人看见的都只是正常的星空。
“星空很美吧。”朝颜抬头说:“很久以前,我曾经听过一个说法,人死后,会变成一颗星星。所以,才有这么漂亮的星空。”
苏明安望着星空。
“我在想,等我死后,我应该也会变成一颗星星。”朝颜说。
“如果不会变成星星呢?假使我们没有未来,就像被抹杀了历史的先辈们,我们也不曾记得他们的姓名与牺牲。”苏明安说。
朝颜望着他。她翡翠色的眼眸像是通透的湖水,让人感到宁静安神。每次和朝颜说话,苏明安都感到心很静。
“我会记住你的。”朝颜说。
“你变成星星了。”苏明安说。
“星星也会记住的。”朝颜说。
她张开五指遮住眼前,星光便从指缝中漏出。
“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苏明安还是无法理解,他与她仅仅只是萍水之交。她却付出性命来帮他。
朝颜并拢五指,她的眼底存着星光:
“如果有一个人,他从小独自艰难地长大,但是依旧热爱着这个世界。如果有一个人,既顾全大局又共情每个个体,在每一个危急的时刻挽救倾颓的局势,以拯救所有人为己任,以独自一人忍受痛苦为代价贯彻心中的理想主义。如果这样的人真的存在,而你知道该怎么帮他——那你会不会爱他,护他,帮助他?”
苏明安没有说话。
他刚刚对朝颜用了掌权者技能,而掌权者技能提示无法使用。她肯定存在好感度,那么无法使用的原因只能有一个。
——她从一开始,对他就是满好感。
关闭天文馆后,他们前往世界边缘。
海浪交加,金黄的沙滩上,缀着黑色耳钉的青年站在那里,看向苏明安。
九百九十三章·“朝颜线·神战之罪”
苏明安悬停在空中,没有靠近苏文笙。
“苏明安,我想与你缔结一个契约。”朝颜说:“缔结契约后,我将共享你的生命力、能量和信仰,这样可以更好地保护你。”
苏明安伸手,与她交握。
“你……这么信任我?”朝颜讶异道。
“嗯。”苏明安没有过多解释。满好感是什么概念,他身边只有吕树是满好感。他曾经怀疑过朝颜,但现在看来,她真的是一位纯粹的护道者。
她的手炙热滚烫,犹如朝阳初升。当朝颜松开手时,苏明安感到自己的胸口一烫,他伸手触摸,是一道翅膀的纹印。
……
“叮咚!”
【你获得了朝颜的共享纹印。】
【在纹印持续期间,你们共享HP(生命值)、MP(法力值)与痛觉。共享能量与信仰。】
【你的当前生命值由300点上升至3200点。】
【你的当前法力值由5640点上升至7000点。】
【该效果持续至一方死亡或一方主动解约。】
……
【战斗力:4200+500!】
……
“我去了。”朝颜将她的旧日之眼戴在了脖子上。
“……好。”苏明安说。
“唰啦——!”
下一瞬间,他的视野里布满鲜烈的火焰。少女的满头乌发在顷刻间染成了灼烈的血红色,她的身后缓缓扬起了层次分明的翅膀,像是一只纤长的血雀。
她看着他的眼神总是带着留恋,还有微不可察的痛苦。当她的发丝与苏明安擦肩而过,漫天血色的火焰向大海坠落。
血雀扑向大海,烈焰燃烧苍穹。苏明安想起萧景三之前说的话,朝颜从来都是燃命的打法,只有这样她才这么强。
“……苏明安。”
苏明安没有打算接近苏文笙,苏文笙却主动飞了上来。
通红的苍穹下,苏明安对上了苏文笙的目光。
“苏文笙,你到底因何复活,你又是为什么而来?”苏明安说。
“我想让你变成最强的样子,以便你击溃即将苏生的异种王。”苏文笙说:“因此,我希望你能完成剩下的天使仪式,不要解除自己身上的控制印记。只有你接受神灵给的力量,你才能更强。”
苏明安的手掌一片冰凉,苏文笙说的是实话。
“我偏偏喜欢叛逆。”苏明安说:“你们越是想让我听神灵的话,我越是觉得不对劲。倘若神灵真的是正确的,为什么离明月、萧景三与朝颜都要反抗祂?”
苏文笙凝视着苏明安。
“——所以你非要掀起神战。”苏文笙说。
海边扬起激烈的浪花,触须怪物已经和朝颜交战。她火焰般的发丝随风扬起,弓矢犹如接连不断坠落的辰星,她穿梭于疯狂拍打的触须之间,犹如一只美丽而灵活的火凤凰。
“——所以你非要制造战争。”苏文笙说。
他扬起手,凝视着苏明安:“光是过去的十二个小时,就有超过十七万的人因为你掀起的神战而死,他们或许死于火刑,或许死于枪战,或许死于暴乱,是你……把战争带给了他们。”
苏明安的手指微微攥紧:“我知道战争是多么残忍的东西,我也知道他们的死是反抗的号角声,我无法顾及每个人的想法,很抱歉,这样痛恨我的话语,早在废墟世界,我就见识过了,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
“对我,对霖光,对阿克托——”
他将手抵住心口:
“——人们曾无数次地恨我们,甚至用炮火摧毁我们。”
“因为是我们开启了反抗。”
“但是抹杀一个种族的最好办法,就是抹杀他们的历史,让他们连喜乐哀怒都放弃,连科研论文都烧毁,连牺牲的传火者们都贬斥为叛徒。苏文笙——我们不能光用春风与歌谣去应对黑暗,这些远远不够。”
“如果连神战的开头都不敢打响,等到最后,人类只能在神灵的操控下死去,他们连死亡都会悄无声息。”
海风吹拂着二人的黑发,漆黑的发丝纠葛在一起,苏文笙隐含悲哀地望着苏明安,苏明安回以坚定的眼神。
“理想主义者……”
苏文笙说:
“你何以吞咽亿万人的憎恨。”
他忽然伸出手,朝苏明安探去。
苏明安立刻退开一米,苏文笙却只是拿出一个镜子。镜子之中是世界各地的情况。
“你亲眼看看——因为你掀起的神战,人们遭受了什么。”苏文笙指着镜子。
苏明安抬眼望去,镜子之中,火光燃烧于城市的各个角落,圣盟军的铁蹄踏响大地,人们的血肉残肢散落。
“门徒大人,你们恐怕根本没有想过——如此胆小怯懦的小国,也会在最后勇敢一次吧,哈哈,哈哈哈哈——”韦纳国的国主大喊着。他的对面,毕维斯带兵围住了他。
“你们以前不是很听话的吗?这一次我来征集鎏金矿,你们竟敢——竟敢把它们都送给人类自救联盟?”毕维斯指着国主,愤怒大吼。
韦纳国只是个小国,之前一直为莱洛帝国输送矿产,如今毕维斯来,韦纳国主却把最后一批矿产交给了人类自救联盟。
国主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将桌上的王冠郑重地戴在头上,随后笑道:“我国的寿命本就肉眼可见,不断地被你们压榨、掠夺、侵占,没有一点尊严,等到矿产耗尽的那一天,我国这群自由信教者迟早会被你们毁灭,只不过,在寿命告终前,吾作出了最后的决定——我国的符篆家们已经迁移至人类自救联盟,圣盟军们,你们无法再从我们这里掠夺一针一线!”
“愚蠢——愚蠢——愚蠢!”毕维斯飞起一刀,斩断了国主的头颅。
老人的头颅滚落在地,最后依然是笑着的。
苏文笙望着这一幕,淡淡道:“苏明安,你看到了,这位国主本来不用死。他被你的视频带动,选择了背叛神灵。如果他听话地把最后一批矿产交上去,他不会死。”
苏明安说:“他没有死,他真正地活了。”
苏文笙眯了眯眼,没有反驳。
他挥了挥手,镜子里浮现了新的画面。
福港图独立王国,人们举着火把冲入王庭,他们叫嚣着“听从旧神”的话语,将花圃全部连根拔起,将仆人们全都杀死,把女皇拽了出来,割下她的头颅去找人类自救联盟投诚。
女皇性情软弱,一直服从于神灵,哪怕遭受别国入侵,她也只会不断地割地赔款。人们终于意识到她保护不了国民,在这个关头掀起暴乱,杀尽了她与她的子嗣。
年幼的王子哭泣着,被暴民们的镰刀锄头刺穿,他幼小的脸上残留着天真,尚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因为这种理由不顾性命地发起暴乱。
——既然面包吃不饱,那吃蛋糕不就好了?
——既然穷得活不下去,那信奉神灵不就好了?
神灵是多么爱他们啊,为每个人都安排好了死亡结局,如果整天挨饿,那就按照神灵的安排被饿死,大家来世一定能得到幸福的。
小王子不理解,因为他从小被灌输的就是这种思想,所以直到他被愤怒的镰刀刺穿的那一刻,他依然不理解。
不理解,暴民,愚昧,粗鲁,异教徒。
——你们为什么要掀起战火?
——你们为什么不能听从命运的安排,乖乖去死?
——你们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做——
“……”
——雨中的绵羊?
“女皇死了!女皇死了——!”
“大家冲进去!把要焚毁的书籍都抢救出来!”
“——快,快!”
苏文笙垂着眼睑,望着镜中的这一幕,人们的表情恍若烈火,竟比天际的朝颜更要鲜烈几分。
“……我见过那位女皇。”苏文笙说:“她并不想当女皇,但王室只有她一个继承人,她厌恶战争、暴力与冲突,性情很柔软。当我有天和她下棋时,她曾哭着对我说,希望大家都能得到和平。她平时会救助贫民窟的孩子,也修建了上千所孤儿院。”
“最后,她死去,人们撕烂了她的所有功绩,她无辜的孩子死于她最痛恨的暴力。”
苏明安说:“厌恶暴力不应当成为理想,而应当成为手段。”
二人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苏文笙挥了挥手,镜子出现了新的画面。
圣盟军总部,青鸟俯瞰台下的人们,扬起手说:
“——我们必须对你们进行洗脑,清除你们有关历史的记忆。”
“神子大人,不可以啊。我听说记忆清洗的技术还不够完善,有超过七成的人都变成了傻子,我们的脑子里还有许多重要的资料!”一个研究员跪倒在地,大喊出声。
青鸟拨了拨耳边的玻璃坠,听着它们碰撞的清脆声响。他神情悲悯地叹了口气:“谁让你们喝下了人类自救联盟发放的特效药,回想起了过去的记忆。既然如此,就由我们圣盟军再度帮你们抹去这些不该有的记忆。”
他抚摸着耳后的血色纹印,叹息道:“放心吧,不会要你们的命的,我的心很好,见不得杀生。”
“不该有的记忆——我和女儿的回忆,我和母亲小时候走过的麦田、她给我织的毛线衣的样子——那些都是‘不该有的记忆’吗?”有人大喊。
“我前几年看过的童话书,写下的感想,那些都……不能留存下去吗?”
“我们到底……为什么走到这地步,为什么要这么悲哀地活下去……”
苏文笙望着这一幕,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点评。
二人沉默地望着镜子中的画面,直到人们的咆哮声和哭喊声交织,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画面中,人们被押送进记忆清洗的房间,从此以后,他们会忘记自己那些珍贵的记忆,忘记自己小时候曾经见过什么人,爱过什么事,有过什么自己立誓奉献一生的爱好,忘记逝去的亲人,忘记他们生前曾经多么爱他们,忘记他们的墓碑又葬在哪里,忘记自己那些不切实际却又支撑一生的……梦。
尚且幼小的孩子甚至会忘记他们的父母,也不会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他们就此成为了人生中的陌生人、岁月中的漂泊客,就像统一复制的仿生人,除了外貌与名字不同,其他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忘记自己,忘记根基,忘记恩情与爱,忘记文学、美术与音乐,忘记人类感性或理性的一切。
忘记了“自己”。
“你知道人类的光辉在哪里吗?”
海风之中,苏明安缓缓开口。
“啊。”苏文笙收起了镜子:“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你的血还是烫的吗?”苏明安说。
苏文笙将手放在心口,似是认真地感知了一下。
“当然。”苏文笙的神情夹杂着微不可察的痛苦:“它还没凉。”
“所以你还要阻止我掀起神战吗?”苏明安的语声也夹杂着晦涩:
“你难道也已经……忘记了你的‘自己’吗?
“苏文笙,我没有要求他们必须献出生命,他们只是因他们的意志,自己决定了反抗,他们不再想做雨中的绵羊,他们想朝我奔去。”
“我仅仅是唤醒者,我自称旧神,给予他们站起来的机会。如果他们决定服从圣盟军,再也不抬头,他们当然也能活下去。”
“你何以因我给予了光——给予了黑暗中人们一点火苗——就认定所有的死亡因我之罪?”
“他们要恨我,就等到神战结束,所有人都获救的那一天,再用炮火指向我。”
苏明安指了指心口,心口隐隐发烫:
“我可以……吞咽亿万人的憎恨。”
他不是阿克托,不会把战争中的所有死伤都揽在自己身上。他当然会对战争感到抱歉,也会为死伤者愧疚,但不会独自一人背负罪孽,日日痛苦。
神灵要覆灭人类,但是祂没有开启战争,选择了给人们“吃糖”,想让人们在糖果的麻木中死去。苏明安是为数不多察觉到危险的人,因此他掀起了神战试图瓜分神灵的力量,神战出现了因为“苏明安”的伤亡。于是人类认为,是苏明安在“越来越好的时代”开启了战争,将一切怪罪于苏明安。
糖是毒药。
绵羊们却以为它是红酒。
九百九十四章·“朝颜线·沧海归流”
苏文笙许久没有回答。
苏明安知道自己不必多劝,苏文笙想做什么事,那必然是苏文笙的理想。两位理想主义者在此对峙,苏明安无法用言语使对方动摇。
苏明安沉默时,忽然听到歌声:
“请别一去不复返……请别一去不复返.…..”
苏明安环顾四周:“这是哪来的歌声?”
“是人们颂唱给旧神的歌声。”苏文笙说。
孩子们在高唱反抗之歌。尽管孩子们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他们的声音却能传递到苏明安的耳中,因为他是旧神。
苏明安按住心口,他能听到人们各式各样的声音。
“——苏明安,那是神的名字。”
“——是我们的神。”
“——神回来了。
苏明安抬起头,不再细听这些琐碎的声音,这些都是世界各地人们对他的期望。
“朝颜要赢了。”苏文笙说。
苏明安抬头望去,火焰飞扬,波浪翻滚,朝颜身如火铸,手中长剑搅碎波涛,犹如滔天火焰烧尽海域,翻天覆海。
她用力向触须怪物刺去,一瞬间,刺穿了它。
仿佛某种固化的铁幕被刺穿,某种无法抵抗的规则被粉碎,触须怪物咆哮着瘫倒在海域,掀起万丈波澜,海水之上仍然覆盖着一层未曾烧尽的火焰。
——朝颜杀死了触须怪物。
瑰丽血红的天空中,少女的发丝由血红一寸寸恢复为原本的漆黑,她的双瞳依旧明亮,全身覆盖着一层灼灰,身后的朱红之羽缓缓收回,犹如逐渐燃烧殆尽的薪柴。
当她跌跌撞撞踩在沙滩上时,沙子都向下凹陷。
鲜血终于撑破了皮肉,从她的全身毛孔破裂而出,顷刻间将她染成了血人。与此同时,由于心口纹印,苏明安也感到了灼烧的痛感,但是并不强烈,朝颜承担了绝大多数疼痛。
“去吧。”满脸鲜血的少女侧头,看向他,她的眼角被染成绯红的颜色,瞳孔依旧通透如翠鸟:
“……跨越世界边缘,去吧,神灵无法再控制你。”
“你是自由的,苏明安。”
她没有触碰苏明安,她的全身都是肉眼可见的血糊和烧伤,原本白皙的皮肤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的地方。
她那令人无法抗拒的善意与灼烈扑面而来,令苏明安都快烧化了。她的眼神这么真挚,这么明亮,让他感到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迷茫。
“……谢谢。”苏明安说。
海风吹动树林,枝叶无序地碰撞。
漆黑的发丝飘扬在他的眼前,她躺在沙滩上,沙子显现出结晶的色泽。
“你去吧,我休息一下……”朝颜喃喃道:“这里很凉快,有风,有鸟雀声,我躺一会,就好了……”
白润润的眼皮遮掩了她的一对绿宝石,她纤细的身形陷在沙砾中。沙子蓄积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爱丽丝。”
苏明安说。
朝颜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说话。
“……你是爱丽丝吗?”苏明安依然望着她。
他驱动轮椅来到她的身边。
朝颜微微睁开眼,泄出眼皮之间的一线碧绿。
“我记得,在你每次睡觉前,你都会要求我念故事。”苏明安说:“之前给你念的一首诗,是我在很久以前念过的,你想把它听完吗?”
朝颜没有任何动作。
苏明安取出血瓶,喂给她。
“【当她在清晨开放。】”他说。
朝颜微微眯着眼,她的全身都是恐怖的烧伤,脓水顺着皮肤滑出,坑坑洼洼的伤口令人不寒而栗,很难想象她此时多痛苦。
然而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表情柔和而宁静。
像是在对暗号,她缓缓道:
“【红得像血一样。】”
“【露珠不敢碰她,】”
“【害怕被她烧伤。】”
几颗糖果顺着她的手掌滑落出来,很快烧化了。
……
【女孩:侦探大人。】
【女孩:我本来以为,我的一生,就是在后巷里苟延残喘,之后长大后像那些贫民窟的姐姐们一样,很轻易地就会被他人欺辱……我对自己并没有任何期望。】
【女孩:——但因为您,我开始期待未来了。】
……
“【当她在中午开放,】”
朝颜似乎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牵动了脸上破裂化脓的伤口,紫黑色的液体涌出,遮蔽了她的笑容。
苏明安拿出布,擦去她眼眶边缘的紫黑色液体,让那对绿宝石依旧闪光,就像太阳下的玻璃。
“【硬得像珊瑚一样。】”
“【太阳靠近玻璃,】”
“【……为了看她闪光。】”
……
【女孩:我这辈子没能感受到的温暖,您在最寒冷的夜里给予了我。我这辈子没能感受到的爱,您即使不说,我也体会到了。】
【女孩:这就够了。】
【女孩:您愿意……相信我吗?】
……
诗到这里为止,二人沉默了片刻。
“苏明安。”朝颜说:“你很想让我叫你‘侦探大人’吗?”
“爱丽丝……”苏明安说。
朝颜摇了摇头,她伸手,似乎想触碰他,在看到自己满是脓水的手臂时,她又把手缩了回去。她苦笑着看了眼自己满身的烧伤,抬起眼皮:
“我不是她。”
“很抱歉,你认错了。我确实和她有相似之处,然而我并不是她。”
“那个还没有长大的小女孩,还在游戏里等你。”
……不是吗?
苏明安的手一抖。他一时竟分不清,朝颜这话到底是不愿相认的谎言,还是实情。
朝颜是现世的人,很有可能是前代天使,她与《少女梦想计划》中的爱丽丝本应毫无关联。
“……好,抱歉,把你认成别人。”苏明安说。
“不过,我确实很喜欢你念的诗,我有时候会看你的梦巡直播,你给爱丽丝念的那些故事,你也可以念给我听。”朝颜说:“我很喜欢……文学,还有音乐。”
说完这句话,她昏了过去。
苏明安给朝颜架构了一个防御结界,随后驱动轮椅前往世界边缘。
苏文笙跟在他身后。
“你知道跨越世界边缘之后,会去哪里吗?”苏明安问。
“会去另外的世界吧。”苏文笙说:“神灵让触须怪物驻守在世界边缘,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去别的世界。如今朝颜击败了触须怪物,这里将成为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你真的不担心,这会是一个潘多拉魔盒吗?”
“我现在的行为,应该也在神灵的意料之中。”苏明安说:“苏文笙,如果你现在属于神灵那一方,就不必跟着我了。”
苏文笙笑了一下:“我只属于我自己。”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伸出手,手掌成刀,朝苏明安劈去。
苏明安早就料到苏文笙会突然动手,他立刻激活了轮椅屏障,“嘭”地一声,苏文笙的手掌重重砍在轮椅屏障上,一股大力传来,轮椅重重往下坠落。
“噗!”
海浪溅起,轮椅坠入海中。
“——转头,去找神灵吧,祂会帮你获得完美通关的,不要再走下去了。”苏文笙的声音从海面上传来,朦朦胧胧。
隐约的晨光顺着深海洒落,苏明安罩在轮椅的屏障中,耳边满是咕嘟咕嘟的海水声。
“你真是……”苏明安皱眉:“是你把我拉入这个世界当救世主,又是你让我听从神灵——你到底——”
“唰——!!”
苏文笙挥手,一道锋利的月弧扑入海底,割上轮椅的屏障。
【Hp-4239!(破防!)】
血红的数字跳出,苏明安的轮椅屏障足有2820点生命值,却被瞬间打破。他感到胸腹一痛,月弧割破了他的腹部,大量的鲜血在海水中漫出,瑰丽的艳红色丝丝缕缕地向上漂浮。
苏明安捂住腹部,他不相信这个苏文笙是记忆里的苏文笙,要么是他人假扮,要么是其他存在附身了苏文笙,总之这个苏文笙不可能是记忆里的那个高中生。
苏文笙早已决绝地坠于蓝月之下,就算是钮祜禄苏文笙,也不可能变成这个样子。
“苏……咕嘟咕嘟……”
屏障破裂,苏明安的声音湮灭在密闭的海水之中,窒息感首先来临,其次才是伤口的刺痛。他驱使轮椅在海面下狂袭,现在不能和苏文笙对战,朝颜昏迷,他无法灵活地操控四肢,只有空间震动和审判可以制敌,这明显不够。
鲜血漂浮在海水之间,在他的疾驰下流出一道血红的长丝,他捂住脸,挡住海水带来的冲击,心里默默数着数字,计算着自己屏息的时间。
二十一,二十二……
“噗通”一声,苏文笙同样坠入海中,他眯着眼,锁定了这些血迹的源头。
他伸手,掌心对准轮椅。
一声脆响。
“安酱,后面——!他要杀你!”阿独的尖叫响起。
苏明安没有办法第一时间用审判,审判需要敌人在视野之内,而他无法回头。他的手指用力地弯曲,向身后甩了个3000法力值的空间震动。
“轰——!!!”
海水传来巨响。
身后猛地传来一股极强的推力,苏明安的意识模糊了一瞬间,仿佛被无尽的水浪冲击在身上,他吐出一口血,轮椅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
月弧与空间震动撞上,引发了犹如海啸般的冲击。如果在海岸边看去,海洋中心陡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数的水纹波动着向四周震动。
“安酱,我们出水!”阿独说。
“不行!”苏明安眼前昏黑,立刻否决。苏文笙的攻击手段是远程月弧,视野越好越有利于对方,而苏明安现在基本是残疾状态,只有利用海水的昏暗才可能对战。
“我早说了你要弄点水战的技能吧!你看看,你看看。”阿独果然没有情商。
“你控好轮椅……”苏明安一张嘴,海水涌入了他的口中,他立刻不再说话。
昏暗的大海之中,隐约的晨光并不亮眼,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五十三,五十四……
苏明安数着屏息的时间,他已经开始意识模糊,此前他只在高中学过游泳,连换气都艰难,从没有参与过这么大阵势。他感到胸腔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感,肺部已经缺氧。
“安酱,你的伤……”阿独说。
从腹部飘出来的血色无比鲜艳,他被自己的血包围在漆黑的海水中。
“苏文笙他……真的想要你死啊,他现在很厉害。”阿独说。
……他才不是苏文笙。
苏明安想着。那个人才不是苏文笙,苏文笙才不会变成这种样子。
“哗啦啦——”
这一瞬间,他感到自己身周有着轻柔的水流飘过。
一只手从后面探了过来,抵住他的后颈。
“找到你了,再见。”苏文笙薄凉的声音。
黑色骨钉在隐约的晨光之间,闪烁着刺骨的寒芒。
而苏明安忽然勾起手指,傀儡丝浮现,拖拽着苏文笙连连后退了数步。
“咔咔咔咔——”马蜂窝般的枪口瞬间出现在轮椅上,对准了苏文笙。
“你也……再见。”苏明安说。
下一秒,无数火光发射!
面对苏明安的突然反击,苏文笙的脸上露出一分错愕,随后他笑了。
最后一道月弧自他的手掌发出,没有向那些炮火而去,而是笔直地冲向苏明安的侧身。
“轰——!”
海底一声沉闷的巨响,炮火轰烂了苏文笙的身躯,他的四肢分裂而向下坠落,脖颈露出碎骨。
同一时刻,月弧贯穿了苏明安的侧腰,从左侧刺入,从右侧刺出。
一声轻响。
是上身与腰腹错开,缓缓滑落的声音。
苏明安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腰间,摸到了一片空洞。他的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右边倾倒,看到了自己仍在轮椅上的双腿。
……同归于尽。
宁愿杀我,也不防御那些炮火。
苏文笙你……对自己真狠。
苏明安眼前昏黑,他盯着苏文笙破碎的身躯,黑发的青年还有一口气,在昏黑而深不见底的大海中,他们一同缓缓地向下坠落。
鲜血与内脏随着海水向上飘扬,沉重的身躯向下沉坠。
苏明安捂着自己的腹部,那里却已经空了。
黑色骨钉反射着隐约的太阳光,刺入他的双眼。
他眼神涣散地望着海面的光,它离他越来越远。他仿佛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不,他现在确实是一具空洞的躯壳,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内脏在他眼前飘过。
“苏……明安。”旁边传来虚弱的声音。
“滚。”苏明安说。
他从没见过这么神经病的原初。
“苏……明安。”最后的声音,苏文笙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一片寂静后,海底黯然无声。
九百九十五章·“我有回档,你也知道。”
苏明安睁开眼,眼前是躺在沙滩上的朝颜。
……回档了。
回档到了这么近的时间点,几乎是贴着死亡线。
苏明安侧头,便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苏文笙。苏文笙右手成拳抵着下巴,似乎在思索,浓密的睫毛微微垂着,瞳孔显得有些黯淡。
“看我做什么?”苏文笙对上苏明安的视线:“朝颜刚击败了触须怪物,你不跨越世界边缘?”
苏明安说:“你在想什么?”
说话时,他的手指抵住自己的手掌心。
苏文笙垂着眼眸,竟像是看穿了苏明安的即死规则,默不作声。他一直垂眸望着海面,似乎在思考什么。
苏明安驱动轮椅转身,上一周目他已经知道,苏文笙想杀他。那么他这一周目要带朝颜回去养伤,把萧景三叫过来,在有万全的准备下跨越世界边缘,防止被苏文笙背刺。
苏明安刚转身,苏文笙冰冷的声音便传来:
“——你真是毫不担心我在回档中保留记忆啊。”
背后传来凌厉的风声。
苏明安却毫不意外,立刻发动了时间之戒的技能。
……
【时间之戒(紫级,lv.8):
特殊技能(时间回环):消耗法力值,选择你身周一定范围内的空间,将该空间的一切事物溯回至三小时前的状态。(此技能不可对生灵使用)
时间之戒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曜文、诺亚、森·凯尔斯蒂亚、北利瑟尔、霖光T-0321】
……
这还是苏明安第一次在战斗时发动这个技能,一瞬间,他感到深蓝的颜色充斥了视线,他瞬间置身海中,周围的金色沙子都被海水覆盖。
——他所处的位置,三小时前的状态,是在涨潮。
周身所有的物品状态都被时间扭转,干燥的沙子变得湿润,海水吞没了海边的一切,也瞬间吞没了岸上的苏明安与苏文笙。黑猫和白猫猛地窜出,像是救火队一样把朝颜抬走。
苏文笙发出的月弧被水浪冲歪了角度,与苏明安擦肩而过。一瞬间,苏明安激发了轮椅的全速形态,白汽猛地喷出,顺着海浪一头扎进世界边缘的方向。
苏明安已经料到触发的是小苏的回档,既然神灵与萧景三都能在小苏回档中保留记忆,苏文笙能保留记忆也不奇怪。只要不是无法挽回的情况,触发小苏的回档对他更有利,因为他不用解释自己是怎么得知上一周目信息的。
小苏的回档,是副本给他的通关利器,否则第十世界这么大的难度,实在太难通关。
他撑起轮椅屏障,对后面穷追不舍的苏文笙喊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既然你想让我变强,那就不应该阻拦我。”
苏文笙的声音穿过深邃的大海而来:“你好像有点误会。”
“我想让你变强,是想让你杀死异种王。如果你不听我的,非要拒绝神灵给的力量,那我就杀死你。”
他们隔着固定的一段距离,一追一逃,在轮椅的全速冲刺下,苏明安看到无尽的水浪向后拖移而去,被苏文笙凌厉的月弧冲碎。
“如果你非要独断专行,那就把你身上的旧日之眼给我,把你身上的白色触须全都斩断给我,我替你完成接下来的行动。”苏文笙冷然道:“我对你并没有任何好感,不要自作多情。”
苏文笙的话已经说得非常明白,苏明安在他眼里只是杀死异种王的工具,如果苏明安不听话,苏文笙就杀了苏明安。
“你这种话,我已经在某个云上城原初嘴里听过了。”苏明安艰难地抬起手,对准苏文笙,发动了掌权者技能。
……
“叮咚!”
【掌权者技能使用失败。】
……
苏明安蹙眉——好感度满值、对方不是人类、对方不存在好感度。这三个会使掌权者技能失败的条件,苏文笙满足哪一样?
锋锐的月弧袭来,苏明安撑起轮椅屏障,又迅速抬手构筑了羔羊结界,一层一层的透明防御在他身后支起,只听“哗啦呼啦”像是石子敲碎玻璃的声音,屏障又被一层一层地冲毁。
直到月弧刮上轮椅的一刹那,苏明安冲入世界边缘,白光覆盖了他。
……
短暂的视野模糊后,苏明安连人带轮椅翻倒在地上,灼目的阳光刺入他的双眼,他一时看不清自己身周的景象。
据朝颜所说,跨越世界边缘,就能抵达一个新的世界,那么这里是……
他感到僵硬的四肢正在恢复灵活,神灵给他埋下的控制印记终于消除了。
他缓慢地支起身体,像是一个冻僵的人。
“……年轻人,年轻人?”耳边传来呼喊,似乎有人在帮他站起来。
苏明安揉了揉眼睛,五感渐渐回归,他逐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个头戴棕黑色毡帽的老爷爷,叼着烟斗,身穿浅灰色呢绒大衣,手持一米左右的金属杖。眉眼深邃,瞳孔深褐色,年龄大约在六十岁左右。
老爷子的身后是金黄的麦田,随着风浪吹过,麦穗在阳光下碰撞,就像是渐渐散落的金色潮汐。
苏明安短暂失语了一阵,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摩根·麦克西?”
“咦?你这年轻人认识我?”老爷子惊讶道:“你突然出现在我的麦田里,又能叫出我的名字,莫非你是堡廷城前来求援的骑士?可我听说那里已经因为战乱沦陷了啊……”
苏明安的心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借过!”苏明安直接坐上轮椅,朝着他记忆里熟悉的方向冲去。
“喂,你这年轻人,现在世界各地都在打仗,你别乱跑……”摩根叫了几声。
苏明安很快抵达了堡廷城。
然而这原本和平的城市,已经变成了满目疮痍的样子。浓密的烟气漂浮在上空,将蔚蓝色染成烟灰色。火光和废墟弥漫在各个角落,他几乎认不出这座城市。
凭着记忆里的画面,苏明安勉强辨认出了他曾经与爱丽丝去过的湖泊,湖泊满是朱红色,不知是淌满了鲜血还是毒物。他沿着街道一路前行,满地都是因瘟疫和战乱而死的尸体。
有一些幸存者抱团躲在阴暗的小巷里,警惕地望着他。
苏明安的视野右下角,不断出现小字。
……
【怀尔德:那个年轻人是谁?新来的军人吗?】
【戴纳:他坐着很新奇的器械,应该又是来抢掠平民的家伙。围绕着遗迹的抢夺永远都不会停下,这就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克伦威: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到面包啊?】
【汤尼:我好冷,好冷啊……(布料摩擦声)】
【诺拉:昨天又死了好多人,去捡他们的尸体,也许还有几块发霉的面包……】
……
苏明安按照记忆里熟悉的路线,七拐八拐,终于走到了他记忆最深刻的街口。
陶瓷鸟依然立在门牌上,窗边传来风铃的清脆声,爬山虎覆盖了墙面,垂下隐隐的绿藤。门上贴着几幅画,都是爱丽丝曾经绘制过的画。
——她是真的存在的。
——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苏明安抬脚向前走去,不小心踢到了一具尸体。这具尸体躺在路边,胸口插着一根铁质长矛。
当他低头时,他看到了跳动出来的小字:
……
【马休(年龄:36)(已死亡)
职业:卖菜小贩
性格:朴实勤劳
武力值:半颗星
智力值:半颗星
技能:中等种植,卖菜技巧
综合评价:E
好感度:40(友善)
备注:平平无奇的卖菜小贩,喜欢烈酒,喜欢种菜。因为保护孩子,被敌国士兵杀死。】
……
苏明安合上了马休的眼睛,推开了爱丽丝家的门。
门没有锁,却落满了尘灰,看上去很久没有人打扫。苏明安打开衣柜,爱丽丝的碧荷裙还挂在衣柜里。那些他曾经带她买过的头饰、衣服、鞋子,都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
那些小玩偶、装饰品、贴画,也都维持在原来的位置。苏明安在游戏里是怎么把它们装饰上去的,在这里也都是一模一样的位置。
厨房里传来一股臭味,苏明安往厨房里一看,桌上是一叠腐烂的春心饼。
“……”
苏明安站在厨房门口,沉默着。
他昨天就知道,当他再度回到这个游戏时,战争会摧毁这座城镇。但他没想到再来这里不是通过梦巡头盔,而是真正踏入了这个世界。所有的东西都是游戏里的样子,分毫不差,一处不改。
原来在另一个世界里,真的有一个名叫“爱丽丝”的女孩,她隔着遥远的距离与他成长,直到她慢慢长大。
“……把旧日之眼交出来,苏明安。”
门口传来冰冷的声音。
苏明安转身,苏文笙站在门口,挡住了门外的阳光,阴影投射在苏明安的脸上,他的视线低垂半分。
【苏明安:明明是你们付出巨大的代价,把我拉过来,要我救世。如今你却又希望我接受神灵给的力量。】
【苏文笙:很简单,因为我如今发现了神灵可信,所以你最好和神灵合作,否则你战胜异种王的概率,很低。】
【苏明安:胜率很低,但不是没有,只要胜率不是0%。】
他竖起一根手指:
【苏明安:对我而言,胜率就是100%。】
【苏文笙(冷笑):抱歉,你无法说服我。在我看来,你和神灵合作才是成功率最大的,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把你的旧日之眼给我,换我来。】
【苏明安:你也无法说服我。因为我是玩家,我以玩家的视角来看,绝对不能把希望交给神灵,也不可能只要服从神灵就能轻易通关,所以无论你怎么和我强调神灵可信,我也不会按照你说的做。我会按照我自己的步调来。】
【苏文笙:所以我们谁也无法说服谁。即使我们目标一致,都是为了杀死异种王。我却不能说服你,你也不会信任我。】
【苏明安:当然,我们本来就是这种人。】
【苏文笙:那我就杀你。】
【苏明安:我有回档,你也知道。】
【苏文笙:——我知道,所以我会杀你,直到你屈服为止!】
……
直到这一刻,苏明安才察觉,这个苏文笙确实与他有相似之处。
他们都不会把希望交给对方。
——但苏明安怎么可能服从神灵。
之前接近了神灵一次,就被打上了控制印记,险些翻车。这次不管苏文笙怎么劝说,苏明安都不会抄神灵这条近道。在世界游戏,你贪图了一时小利,就会酿成最后无法挽回的大错。
“不要在这里打!”苏明安意识到这个事情。
然而苏文笙可不会顾及爱丽丝的家,他的身上突然爆发出极强的冷风。
“轰——!”
剧烈的爆鸣声响起,苏文笙身上爆发的能量掀翻了屋顶,一瞬间,桌上摆着的灯塔雕像、床上的洋娃娃、侦探的古籍和报纸——都被气流掀上了天空。
……
【女孩:侦探大人,这个灯塔雕像是我给您买的,我摆在这里好不好?】
……
桌椅化为四溅的木屑,那件碧绿色的荷叶裙从衣柜里被吹起,撕成一片一片碎布。
……
【女孩:侦探大人,您不用给我买这么好的裙子,您的烟都卖了……】
……
墙上的画像被撕碎,厨房里的面粉与红茶叶化为齑粉。
……
【女孩:侦探大人,我今天买了面粉和红茶叶,我想试着给您做点春心饼吃,您觉得红茶怎么样?您会喜欢吗……】
……
所有的、熟悉的、游戏里的一切,都被狂风撕毁,这个残留着无数回忆的温馨的家,瞬间变成了废墟。
苏明安身周构建着羔羊结界,他盯着苏文笙,眼神极冷。
“你知道水岛川空为什么愿意和神灵合作吗?”苏文笙的发丝随狂风飘舞,他的身周仿佛掀起了深蓝色的海浪。
飞舞的碎石与砖瓦间,他的影子被阳光拉长。
“因为她想要一个金色圆环?”苏明安冷道。
“因为神灵允诺她,让她再度拥有一个‘妹妹’。”苏文笙说。
“真是毫不意外的答案。”苏明安右手捏住空间震动,后撤几步,绕开地上的爱丽丝相片。
九百九十六章·“希格斯玻色子。”
“神灵允诺给她的妹妹,可不是随处可见的女孩,而是红色头发,紫色眼睛,会做鲷鱼烧、羊羹与麻薯,与水岛川晴的外貌、性情、行为都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可以说,如果这世界上存在平行宇宙,那么这位女孩就如同平行宇宙中的水岛川晴。”苏文笙再度走近:“综合利益、通关概率、实力对比等考虑下,水岛川空同意了与神灵合作,她并不是非要和你对着干。”
苏明安说:“我从没这么想过她,她当然有获胜的资格。”
二人之间只差两米。
苏文笙抬起手,再度勾画出镜子,镜子中是水岛川空过去的经历。
辉煌的大殿中,水岛川空与神灵对视。她还没有戴上金色圆环,这是副本开启第一天。
“我愿意成为神女,与你合作。”水岛川空仰头:“神灵,届时遵守你的承诺,让我见到她。”
神灵颔首:“当然。”
神灵让水岛川空看到了一个红色头发、紫色眼睛的女孩。她的一颦一笑与故人几乎一模一样。她会做扶桑料理,也很擅长解密与下棋,在国际象棋赛场上没有对手,被誉为天才少女。
这一刻,水岛川空衷心地觉察到了宇宙的神秘与奇妙。已经故去的女孩,居然再度能看见。她居然能找回已经失去的珍宝,如果说这世上真的存在转世,那么故人就在这里等她。
她当然知道这也许是伪装,也许是谎言,但她还是愿意相信宇宙的万千可能性,也许在神秘而广阔的世界里,真的能够跨越渺茫的星际,找寻到故人的痕迹。世界游戏这么神奇的东西都有了,为什么不能找回逝去的人呢?
水岛川空眼神深邃地望着女孩,就像追逐着一个看不见的影子。
“所以说,这是真的吗?”苏明安却很冷静。
苏文笙收起镜子,淡淡道:“也许,不同维度和不同世界都来自最初的方舟,届由某种因素分化而来,我们这些世界也许是同源,也都拥有相同的祖先,只是因诸多因素而分离。你是否考虑过,假使宇宙大爆炸是万物的原初,那么在原初之原初,是否存在一座最初的方舟?”
他伸出手,模拟着光源:
“有一种粒子,名为希格斯玻色子,别名为‘上帝粒子’,被认为是物质的质量之源,是电子和夸克等形成质量的基础,其他粒子在这种粒子形成的场中游弋并产生惯性,进而形成质量,构筑成大千世界,它更被称为是‘指挥着宇宙交响曲的粒子’。”
“在科技发展之时,标准模型即将获得胜利时,对物质微观结构的探索已经抵达了尾声,人类也即将听到充满高潮与华彩的探索终曲,然而——仍然有一枚粒子,游离于他们的探索之外,也就是‘上帝粒子’。”
“它可能会击垮整座科学的大厦,以至于揭示出一条全新的探索旅途。‘上帝粒子’被认为是赋予了其他粒子质量,才组合成大千世界,就像神话中构建山川与河海,捏造人类与牛羊的神灵。神灵也可以用科学侧的理论来解释,因为祂也许就是某一种尚未被发现的理论的化身。”
“假使有一只活猫,有一只死猫,但它们位于不同的世界中。当观测者向盒子里看时,整个世界分裂成它自己的两个版本。这两个版本在各个方面是完全相同的。唯一的区别在于其中一个版本中,原子衰变了,猫死了;而在另一个版本,原子没有衰变,猫还活着。这两个世界将独立平行地演变下去,就像两个平行的世界一样。量子过程造成了‘两个世界’,甚至‘无数个多元世界’。”
“世界的可能性是无穷的,苏明安。你所熟知的理论,可能在顷刻间化作沙堡坍塌。”
“人类的科技发展程度仍然浅薄,人类肉眼所不能见的,不代表它们不存在。尤其是魔法与科技同时存在之时。”
苏明安撑着羔羊结界:“你想说什么?”
比起阿克托的晦涩言语,苏文笙的话语显得通俗易懂许多,不必再被鄙视一次大学生的智商。
“我想说……”苏文笙再度走近一步:
“——你难道没有想要找回的人吗?他们也许就在另一个世界里。”
“神灵掌控着诸多世界,也许,神灵可以帮你找到他们——那些已经逝去者,钦望,谢路德,奈落,诺亚……也许神灵能帮你找到还活着的‘他们’。只要是生命,也许都可以找到。只要你和神灵合作,你可以再见到他们,甚至把他们带走,他们会一直陪伴你孤独的旅程。”
“也许你认为他们是不同的,但也有一种可能性,也许他们真的是一样的。”
苏文笙很了解苏明安,提到了诸多逝者,都是苏明安很在意的人。
“神灵只能寻回生命?”苏明安说。
“不然你想寻回什么?死物?”苏文笙说。
苏明安低低笑了声,在苏文笙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
“不,他们已经死去了,已经在各自的理想中飞走了。”
“就算神灵去祂掌控的数个世界找他们,也不过是找了相似之物,还会侮辱逝者与生者。就算他们极其相似,都不再是已经逝去的人。”
“就像我与苏凛终究是两个人。即使把苏凛放养到我的世界,把我调去苏凛的世界,我们也还是两个人。”
“在时间、维度与因果之外,我们或许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或许真的来源于相同的初始,也是我暂时无法触及的领域,但是,我依然觉得每个个体都是不同的。即使我现在用着苏凛的身体,用着苏凛的声音,扮作苏凛的样子,我也还是苏明安,不会因为我们相像就换了个人,那只是浅薄的看法。”
“原来如此。”苏文笙说:“这是你的想法,果然和水岛川空……相当不同。”
他再度走近一步,几乎贴着羔羊结界。
狂乱的风引起了街道上的混乱,士兵们隔着远远的距离,无人敢靠近。
“你是要和我探讨多元宇宙的概念?”苏明安说。
多元宇宙是理论上的无限个或有限个宇宙的集合,包括了一切存在和可能存在的事物。
很明显,苏文笙是想给他增加“多世界”的概念,让他相信平行世界的存在,才会让他相信诸多世界的逝者还存在。
“你很孤单吧。”苏文笙的手贴在羔羊结界上:“只要人类还存在‘我’与‘他人’的这个概念的区分,孤独感就会一直伴随着我们。因为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这个世界上的自己是独立的,只有自己才能最懂自己。”
“苏明安,像你这样独一无二的人,像你这种稀缺的原初,应该更能理解我的话。没有人能设身处地体察我们,人类一辈子行进在旅途上,找不到同类,终生漂泊,终生孤独。即使找到世俗上的所谓‘爱情’,也不过是肉体与情感之间的磨合,事实上依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也并不算作‘同类’。更别说大多数人根本找不到所谓的‘灵魂伴侣’,仅仅只是凑合过日子。”
“没有人理解自己会有多孤独。除非‘我’遇见了‘我’,‘我’接受了‘我’,‘我’拥抱了‘我’。”
“人类一辈子在感情中追寻的,无论亲情、友情、爱情——无外乎是在世界上找到另一个水乳相融的‘自己’,就像是从同一个体中分裂而来,生来缺失的自己的碎片。”
“你应该也早已感到了孤独,无论多少人帮你,他们都是独立之外的。”
“——你就不想让神灵帮你找找,有没有与你最契合,最‘自己’的人存在吗?让他成为你的同行者。”
苏文笙的话语又轻又缓,耳边满是剧烈的狂风,苏明安几乎听不清。他贴近羔羊结界,才听到这些言语。
距离极近的情况下,苏明安抬眼便看到苏文笙的眼眸,与自己相近的漆黑色,相近的攻略式言语。就像是二者地位对换,苏文笙在作为玩家攻略他。
“我……”苏明安刚想开口,眼前忽然晃过画面。
他突然身处一片深邃浩瀚的星空之中,叠影再度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这一次,他隐约看到了叠影的眼瞳,蔚蓝的颜色,像蓝宝石一般。
丝线般的因果线,牵扯在他们之间,他的意识像是延伸的海浪朝四周扩散。他看到无数道自己的身影出现在星系之间,诞生又湮灭,像是不断流淌的长河。叠影也与他一样,注视着这些身影。
星空之上——这道漆黑的叠影——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苏明安本以为这只是自己临时的幻觉,很快就会消散,但他却听到了叠影的声音。
“苏明安。你是唯一、固定、完整且真实的存在。”
“第二十天,来到我身边,取回你本来的自己。”
“我会把鲶鱼放在水池里,而你很快会破水来到我的身边,确认你的意义。这次回去,你会失去这段与我交流的记忆,但是没关系,我很好奇,扎根在不同地域的种子能生长到什么地步。”
“如果能得到你,其他什么都无所谓,因为你是溯源而上的‘一’。”
叠影距离苏明安很近,那双蔚蓝的眼瞳让苏明安想到广阔无际的天空。
“你是……谁?”苏明安说。
神灵禁止人们抬头望天空,就是为了防止人们看到这个叠影。叠影却对苏明安表示了多次兴趣。
无处不在的丝线连接着他们,苏明安抬起手,切断了这些丝线。
叠影发出了大笑,半秒钟后,苏明安再也看不见这些景象,他的视野重新回到了小屋。
刚才的那些星海、叠影、因果线,都仿佛是幻觉。
……不,不是幻觉。
苏明安揉了揉太阳穴——这是记忆。
这是一段被他已经遗忘的记忆或是梦,应该发生在副本开启的前几天,但是他完全不记得这段记忆。
此时,苏明安意外想起了这段记忆。
他的思绪一瞬间清晰——叠影难道就是异种王?
所以,苏文笙才想和神灵结盟,击杀异种王。神灵想要灭世,应该也是为了击杀异种王。
苏明安的思路瞬间清晰——如今看来,叠影是敌人,神灵也是敌人,这两方都不可信。唯有离明月、萧景三、朝颜的三人组和小苏的回档是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目标就是在保证不灭世的基础上,击杀异种王。
……这样看来,自己迄今为止的行动都是没问题的。必须要先成神。
“事情是不是这样?”苏明安把自己的推测说给苏文笙。
苏文笙沉默片刻:“可以说是这样。”
“我们都想杀异种王,你选择和神灵合作,我却绝不能相信神灵。”苏明安说:“那么,让开,我们立场不一致。”
他的视野右下角,随着他的话语不断跳动着小字。
……
【苏文笙:非要这样不可吗?】
【苏明安:是啊,我是“玩家”,我要保下这个世界,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苏文笙(痛苦):你明明也有毁灭世界的完美通关选择,和我们一起就好了。】
【苏明安:抱歉,我选不了。】
【苏文笙:你就是为了掌权者技能的提升!】
【苏明安:那你来阻止我吧。就像阻止魔王的勇者一样。拯救世界的魔王,与毁灭世界的勇者。】
【苏文笙:我与你相像,我们明明可以成为很好的同伴。】
【苏明安:我从来不觉得你是苏文笙。苏文笙可不会想要毁灭自己的世界。但我知道,你也许只是在与神灵虚以委蛇,最终还是想保下自己的世界,但我终究无法把自己交给你。因我身上的担子,也很重。】
【苏文笙:……无法调和了吗,好,毕竟我们是一样的人,谁也不能强求对方顺从自己的计划。】
【苏文笙:那我就杀到你屈服为止,直到你畏惧死亡的痛苦,放弃这个世界。】
【苏明安:——来。】
……
苏明安撤开结界,朝着那对与他相似的、决绝的、明亮的漆黑眼眸,
——率先挥剑斩下。
九百九十七章·“818年。”
诺尔擦拭着剑尖的血,起身。
他突然听到耳边“咔哒”一声,一个人倒在了他的旁边。
“……苏明安?”诺尔露出诧异之色。
苏明安喝了瓶血瓶,爬了起来。他看了眼这里的场景,是一处研究所。
“我遇到了苏文笙,所以我用怀表传送到你身边来了。”苏明安环顾四周:“这里是哪里?”
他刚刚砍了苏文笙一剑,苏文笙反击的月弧差点割断他脖子。他早就明白了苏文笙的目标是什么——制造多次的死亡,让他精神状态下降。所以在试探出苏文笙的大概水平后,他选择直接跑路,才不和苏文笙硬钢十几次回档。
“你是来搬救兵的?”诺尔说。
“和他硬碰硬没有意义,他是在拖延我的通关时间,完成第一座塔才是正事。”苏明安突然注意到,诺尔的神情有些犹豫,似乎在故意遮掩什么。
苏明安拨开诺尔,地上竟然躺着一具尸体。
棕黑色的发丝铺散在地面上,尸体的胸口有着剑刃的贯穿伤,鲜血将白皙的脸染红,脸上最后的表情维持着惊愕。
——是山田町一。
“你杀了他,为什么?”苏明安没想到自己这传送过来,竟然看到这么惊人的画面。
“他是假的。”诺尔剑指尸体,蔚蓝的眼瞳满是防备:“这个山田町一是假的。虽然他的性情、言语都和真人一模一样,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僵硬。”
苏明安闻言,立刻和诺尔对了暗语,对上了。这个是真诺尔。
苏明安蹲下检查了山田町一的尸体,看不出真假。
“这里是世界任务的核心区域——中央研究城。人们已经根据线索推出,需要护送的‘女孩’就在这附近。”诺尔递出一件衣服:“你来的正好,你把这件白大褂换上,这是研究员的衣服,方便你行动。”
……
“叮咚!”
【你正在进行第一座塔·世界任务。】
【你当前所处的时间:818年(九年前)】
……
苏明安换好衣服,推开实验室的铁门,放眼望去——铁灰色的建筑鳞次栉比,近似工业革命时期的建筑风格,随处可见排进天空的灰黑色蒸汽。
“我们正在踏足历史。”苏明安感到装备栏里的耳坠在颤动。
“嗯,我们需要找到‘少女’,把她护送进第二座塔。”诺尔打开手里的羊皮地图:“问题在于‘少女’是谁。”
就在这时,苏明安在路边看到了一具孩子的尸体:“怎么会有孩子死在这里?”
“你还记得苏文笙的过去吗?他八岁时撞破了美术教室的事,校长为了惩罚他,把他关进了一个地方。”诺尔说。
“嗯。”苏明安记得。
……
【为了让我闭嘴,我被送到了一个昏暗的地方。那里只有永无止境的打骂和禁闭。直到多年后,终于有人来救我。】
【救我的人叫“苏医生”,他是一个心怀正义的医生。我才知道,我所在的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就是“方舟计划”的实验基地之一,里面的孩子都是实验体,通过各种残忍的手段进行人体实验。】
【苏医生说,这个计划是一个极为邪恶的计划,涉及的国度、城市、势力极为庞大,是一个“人造适格者”的计划。】
……
“你是说……我们现在就身处这个九年前的研究所?”苏明安反应过来:“所以这个孩子,就是被关起来的人体实验品?”
他望着地上的孩子尸体,孩子的腹部有一个明显的创口,似乎是从实验台上逃下来的。这些孩子大多被拐卖、欺骗、惩罚进了这个地方,接受各种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然后沦为一具尸体。
“我这里有一些日记,应该是游戏给的线索,你看看。”诺尔把几张碎纸给苏明安。
……
【你获得了(小离的日记·壹)】
【2月1日,晴。】
【今天和小文吃到了番茄,真是太好了。】
【据小文说,这是他家乡那边的食物,卖得很便宜,但对我们来说,这是平时根本吃不到的美食。】
【比起烂菜叶和干馒头,番茄很好吃。】
【他还悄悄送了我一朵花,他说,这叫牵牛花,又有个词叫“朝颜”,花朵小小的,紫白色,很漂亮。我把它悄悄藏在了病服里,希望在上手术台的时候,它能陪伴着我。】
【小文说,等我们被救出去后,就邀请我去他的家乡。我没有家人,但他有疼爱他的爸爸,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生活,一起画画。】
【想到这里,我觉得,这真是太好了。】
【番茄的味道酸酸甜甜的,以后还要一起吃。(笑脸)】
……
苏明安收起了日记,他大概猜到,这是一个被迫进行人体实验的孩子的日记,很可能与“少女”有关。
“兵分两路吧,你往后方走,我往中心走,尽快找到少女。”苏明安说。
诺尔点点头,转身离开。
苏明安持剑,砍翻了赶来的守卫,随着他越走越深入,空气中的血气越来越重,他看到了垃圾桶边的蛇皮袋,里面装着零碎的器官,甚至还有一些内脏全无的尸体。
他知道这都是九年前发生过的事,历史与现实重合,他理应无法救下逝者,也无法杀死过去的施暴者。但因果之说难以言明,谁知道他是否又会造就莫比乌斯环。
……苏文笙。
……我会见到九年前的你吗?
苏明安抬头望着越发精密的建筑,这里是人类自诩科技最发达的地方,却满地都是肮脏。人们所看到的岁月静好,背后竟然是这么血腥恐怖的真相。要不是第一座塔开启,把九年前的历史融合到了现在,人们根本看不到这些。
“第一梦巡家?”巷口传来男声,一名黑发红瞳的青年靠近。
“易钟玉,你也在这里?”苏明安说。
“嗯,两个小时前,人们就发现了这里,数以万计的参赛者涌入了这座实验城,他们猜测‘少女’就在这里。”易钟玉说:“我这一路走来,还遇到不少梦巡家们,目前还没有人找到少女。”
苏明安向巷口望去,确实有不少人影。怪不得他砍翻好几个守卫都没有遭到围剿,原来这里早就自顾不暇,到处都是人。
“我现在开着直播,你介意吗?”易钟玉指了指肩头的摄像头。
“不介意。”苏明安打开梦巡论坛一看,易钟玉的直播间果然在热度最上方,里面有上千万观众。
【易哥加油!】
【原来方舟计划的特效药诞生于数不清的人体实验之上。我们平日里用的一些药品,难道都是……】
【人类已经濒临末日了,为了早点研究出各类药物,拯救前线的战士们,采取人体实验也没什么问题。】
【那也要试验品们自愿!你看看这些孩子们,看看这些路边的尸体,你觉得他们会是自愿吗?第五十位传火者曾经被关在这种地方,他根本不是自愿!】
……
“我看过你凌晨发布的视频,你讲述的夜莺的故事……很好。”易钟玉说:“我确实没想到,原来第一梦巡家就是神话里的旧神。我现在该唤你旧神大人吗?”
“还是叫我第一梦巡家吧。”苏明安说。
“好,我们先同行吧,参赛者太多,我们结盟会安全些。”易钟玉说:“目前还没有人接近最中央的区域,那里有防御屏障和电网。”
他们共行了一会,看到了拔地而起的电网,电网将最中央的建筑区完全拦住,许多人游离在外面,无法进入。
很快,人们发现了苏明安和易钟玉。无数个摄像头对准了二人。
苏明安也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教会的青鸟,都市守护部的李御璇和斗篷人,还有苏洛洛。原来他在和苏文笙纠缠的时候,参赛者们早就在这里了,他险些错过了护送少女的机会。
人们盯着苏明安,视线半数是敌意,半数是敬畏。
“……他真的是千年前的旧神吗?”
“据他的视频里说,他刚刚苏醒,所以没有力量,只要我们信仰他,他就会在完全苏醒后,赐予我们神力。”
“真的假的?不会是骗人的吧。”
“我看有很多人都信了,我也有点相信……”
人们议论着,声音如蚊虫般扰人。
苏明安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走近电网,感受到了结界的阻滞感。
“少女应该就在里面,旧神。”青鸟走了过来,他虽然喊着旧神,语气却像嘲讽:“你应该是负责护送少女的阵营吧,如果你能把少女带出来,可要小心外面这些守着的人,这些人中的敌对阵营者,肯定会想要击杀少女。”
他指了指周围的参赛者们,这群人蠢蠢欲动,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哪个阵营。
苏明安望着阴阳怪气的青鸟,青鸟回望着他,二人视线相对。
“我帅吗?”苏明安突然问。
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神子青鸟,都被苏明安这突兀一问晃了神,神情里满是惊愕:“……嗯?”
就连易钟玉都转过头来,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和你,谁帅?”苏明安又问了一遍。
“……呵呵。”青鸟短暂惊愕后,斟酌片刻,笑着说:“当然是您,我从未见过您这样完美的人。”
苏明安感受了一下掌心的温度,略感可惜。虽然苏凛确实样貌还行,但这即死规则竟然没能触发。这玩意到底是凭借事实判定的,还是凭借说话者的心意?
他伸出手,碰触结界。
……
【被动(空间领悟):在接触结界、特殊空间、屏障等空间造物时,你能够感知它的能量流动方向,并能对其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坏,该能力强度与你的空间技能等级密切相关。】
……
利用这个第八世界获得的被动,苏明安打碎了结界。
……
“叮咚!”
【您进入了世界任务·关键区域·实验内城。】
【游戏机制触发。】
【您需要在十个小时之内,找到“少女”,将她护送出去。】
【有一个“鬼”游荡在内城中,试图杀死所有参赛者。但游戏各处存在“安全房”,当参赛者进入安全房,“鬼”无法进入。】
【每个人会获得一盏提灯,当提灯亮起,说明“鬼”在附近,当提灯暗下,说明“鬼”的距离较为遥远。】
【在场的33291名参赛者,祝你们好运。】
……
明明是中午,天却黑了。
血红的雾气漂浮在空气中,象征着危险与不详。
苏明安撑起空间隐蔽结界,把苏洛洛和易钟玉都包裹了进去。
视野右上角出现了小地图,他们位于内城的东南角,内城面积广阔,足有上百座建筑。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把提灯,此时是黯淡的,说明鬼的距离很远,暂时还算安全。
“真人版《猫与她》吗?”苏明安反应过来——梦巡游戏中发生的事情,似乎正在逐步反射到现实。
“那里应该就是安全房吧。”苏洛洛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房子,在血红的视野中,唯有几间小房子散发着淡淡的白光,看起来很安全。
“好恶心的气息。”易钟玉干呕了几声。这些血红的雾气让他感到不安。
“也许这是九年前曾经发生过的事。只不过是以‘游戏’的状态呈现在了我们面前,就像《猫与她》一样。”苏洛洛说:“‘鬼’可能是九年前闯入实验城的异种,当时它屠杀了大批研究员,而我们这些参赛者,可能就象征着九年前的研究员。至于‘少女’,可能象征着九年前的一位重要研究员,‘少女持有的宝物’,可能象征着‘极其重要的研究资料’。”
“原来如此,用游戏的方式重现历史吗?”易钟玉说:“如果我们能够把少女护送出去,是不是就代表着——我们改变了九年前的历史?”
“嗯,理应如此。”苏洛洛说:“我们不能把时间线简单地假想为线性,交织的蜘蛛网状也很有可能。”
苏明安望着苏洛洛,她真的很聪明,能从蛛丝马迹中推出这么多。
九百九十八章·“过去,现在,未来。”
“游戏……真神奇啊。”易钟玉说:“当时我玩《猫与她》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个让人血压升高的追逃游戏,如今自己来玩真人版,才发现竟然如此恐怖。”
就在这时,他们手中的提灯“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鬼靠近了!”苏洛洛瞬间脸色煞白。
提灯亮起,说明鬼就在附近!
“鬼能打吗?”苏明安第一反应是这个。如果鬼是可以被攻击的,那么恐怖游戏就不叫恐怖游戏了,叫火烧老奶奶。
“鬼在那里!”苏洛洛指了过去。
此时,内城大门口,还有上千名参赛者在逗留。他们正在捡拾守卫们的枪械,有的梦巡主播还在网友面基,对着摄像头拍vlog。
然而,猩红的雾气中,一道漆黑的身影靠近了他们。
漆黑的头发,锐利而明亮的黑色眼睛,手持一柄薄如冰霜的细剑——“鬼”看上去年纪不大,周身弥漫着浓重的血雾。
血红色的触须从“鬼”的脊背长出,犹如彼岸花般盛开,人们瞬间被触须洞穿,吸干了血肉。
眨眼之间,死伤超过了两位数,鲜血爆开一地。按照这个杀人速度,十个小时,“鬼”能把所有人杀光。
还好苏明安三人离安全房很近,快步走了数步,苏明安最后一个合上了安全房的房门。
就在他合上房门的一瞬间,“嘭嘭”数声,血红触须刺在了门上。如果他们再慢一步,就会被刺穿。
“怎么会……这不是人类的机遇吗?这不是神灵给予的福利吗,为什么会……”苏洛洛全身打颤地缩在角落,瞳孔剧烈颤抖。
那些电视台、媒体频道说的多好啊——第一座塔的开启,是人类的机遇!是新时代的降临!可是……为什么她所看见的,是一具具梦巡家的尸体?
他们死得那么惨,就像一只只被踩碎的蚂蚁,几乎没有反抗之力。那些珍贵的梦巡家们,就这样死得毫无价值。
“鬼的战力估计……六千左右。”苏明安隔着窗户望着外面:“并不是不能打的地步,差一千出头的战力。果然是异种,看来九年前,这里确实遭受了异种的袭击。”
“神灵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弄出这样的游戏机制,屠杀梦巡家?”易钟玉感到了不解。窗外的人们疯狂奔逃着,很快就湮灭于看不见的红雾之中,逐渐只剩下了寂静与一地尸体。
他的直播间里,一些晕血的观众直接吓昏了过去,弹幕显得很安静,人们开始害怕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第一座塔带来的,也许真的是潘多拉的魔盒。
【如果我们没有开启第一座塔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死了!】有人开始抱怨。
【我的女神!我的女神啊,别死,别死啊!】
【怎么会这样……我粉的主播就这么……他明明还很年轻……】
【在这之后,还有第二座塔和第三座塔,我们还要死多少人?】
……
室内极为寂静,三个人都很沉默。
许多梦巡家只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态参加第一座塔,却没有想过,原来他们会面临这么恐怖的事情。
“我认为,‘塔’并非神灵制造的,毕竟祂一心想要抹杀历史,‘塔’却把历史带回了现实。”苏明安思考着:“‘塔’应该是某种我们还没有触及到的敌人——比如,异种王,制造出来的。”
他想起了星空中的叠影——那大概就是尚未苏醒的异种王。
异种王的苏醒需要极大的负面情绪——这样一来,就完全说得通了。只要屠杀梦巡家,大量的负面情绪产生,异种王就能加速苏醒。
但是,“塔”应该还存在别的推手,毕竟通关塔能获得仙之符篆。
“有没有一种可能……塔一开始,就在这里了。”苏明安思索着:“它更像一种自然机制。”
他想起了穹地的银星副本,也是通关可以获得银星。也许塔的情况和银星副本类似。
“这里有东西。”易钟玉蹲在一个神像前。
苏明安靠近神像,系统提示弹出:
【你可以以自身的血肉为代价,供奉给神像,换取逃生技能。】
【猫薄荷:将薄荷抹在身上,“鬼”在五秒之内无法伤害你。需要血肉:10点。】
【猫竹棍:获得一支竹棍,竹棍触及“鬼”时,“鬼”将被迫后退三步。需要血肉:30点。】
【猫软垫:从高空跃下时,你不会受到坠落伤害。需要血肉:30点。】
【猫铃铛:当你靠近“少女”的位置时,铃铛会发出响声。需要血肉:40点。】
【猫之瞳孔:当“鬼”接近你三十米内,你将知道“鬼”的方向。需要血肉:20点。】
【为猫而猫:你将知道附近安全屋的位置,并加快基础移动速度。需要血肉:50点。】
……
苏明安往下看去,有很多花式技能。可以短暂凝滞鬼,可以加快速度跑路,可以减轻呼吸和心跳……等等。
他看见易钟玉拿出了刀,开始割手臂,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停下。”苏明安扼住他的手。
易钟玉的神情很决然:“我们需要逃生技能,没有这些技能,我们一旦遇上鬼,连进屋的机会都没有。你比我重要,你不用割,让我来割肉就好了。”
“不要供奉,谁知道这是不是邪神。供奉的行为很危险。”苏明安说。
易钟玉犹豫片刻,拿着刀比划了片刻,只能作罢。
苏明安在安全屋找了一会,找到了一本残缺的日记。
……
【你获得了(小离的日记·贰)】
【2月2日,晴。】
【今天小文问我,我抽屉里的铃铛是谁给的。】
【我告诉他,是我小姨给的。】
【小姨是收养我的人,但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她患了病,当她长出触须的最后一刻,她把我推了出去,她自己从高高的楼房上跳了下来。】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带着她送我的铃铛。即使被抓到了这里,我也一直带着。】
【小文告诉我,我这个年纪本来应该上中学,却被关进了这里。】
【听说中学生可以背着书包上学,在电风扇下记笔记,闻着粉笔灰的味道写作业。】
【听起来不是非常美好的事情,但我有些好奇。于是小文扮作老师,让我扮作学生,给我体验了一下上课的感觉。】
【上课很累,但是小文当老师,所以我不累。】
……
苏明安收起了日记。
他们在安全屋里待了一会,手里的提灯始终是亮的。
“为什么它不熄灭?”苏洛洛平复了心绪,拍了拍手里的提灯:“它是不是坏了?”
她敲打了几下,提灯依然亮着。
提灯亮着,说明鬼在附近,可是苏洛洛从窗口看,附近并没有鬼的身影,只有满地尸体。
为什么提灯一直亮着?
“要出去看看吗?”易钟玉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
“……”苏明安沉默片刻,意识到了一点。
“抬头。”
他轻声说。
苏洛洛和易钟玉抬起头——
天花板的缝隙间,一缕黑色的长发顺着缝隙垂落,一双漆黑的、冷厉的瞳孔,隔着缝隙望着他们。猩红的触须流转在缝隙之间,像粘稠的血液。
——鬼一直趴在他们的安全屋上,望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看到三人抬头,鬼那模糊的面容微微动了动,嘴角勾出一个微笑。
苏洛洛瞬间脸色惨白。
“还是我用血肉换技能吧,不然我们要被堵死在这里。”易钟玉皱着眉头说。如果鬼一直不走,谁知道后面的规则会不会变动,安全屋也不再安全。
“不必。你们留在这里。”苏明安直接推门而出。
“喂!”易钟玉被惊到了——你这也太大胆了!那可是屠杀上百人的鬼啊!
下一秒,鬼的猩红触须一动,朝着苏明安扑来。苏明安唤出轮椅,蒸汽喷出!
白色触须从他的脊背冒出,狠狠捆住了那些猩红触须!
触须对触须,仿佛两只怪物大战。
苏明安拖动白色触须,宛如放风筝,随着轮椅的前冲,鬼被触须拖在了轮椅后方,在空中鬼畜地扭动。
一声巨响,苏明安撞入了一处高大的建筑中,他也不知道自己撞进了第几层,只听耳边一阵剧烈的碰撞声,他撞碎了一张床板。
白色触须被这冲击力斩断,鬼的身影也看不到了,不知道被甩到了哪里。
……危险暂时解除,易钟玉他们应该能转移阵地了。
苏明安勉强爬起来,这是一间普通的卧房。
一个清秀的少年坐在床上,惊讶地望着苏明安这个天降之人。卧房的窗户已经被苏明安撞碎,玻璃碎片洒了一地。
“你……你是谁?”少年惊讶地说:“你是……来救我们这些实验体的吗?”
苏明安的头晕晕的,他应该是撞进了关押实验体的建筑,这里的房间布置很简陋。他眨了眨眼,隐约觉得少年有点眼熟。
玻璃碎片反射着莹莹碎光,冷色的灯光交织在他们之间。
他看向少年病服上的姓名。
……
【Name:苏文笙】
【Age:10】
【“人造适格者”实验体。】
……
“你是谁?”少年仰起头:“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少年手臂上满是细密的针孔,还有脸上残留的巴掌印,他饿得皮包骨头,眼神却始终滚烫。
……
【为了让我闭嘴,我被送到了一个昏暗的地方。那里什么光也看不到,只有永无止境的打骂和禁闭,人们说,那里是坏孩子待的地方。】
【饿到快要昏厥的时候,我会回想,可无论回想了多少遍,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我都会选择推开那扇美术教室的门。在那里待了很多年后,我的身体渐渐长高,全身都是被鞭打的伤口,难以计数。】
【后来,终于有人来救我。】
……
苏明安望着少年闪着泪光的双眼。
他将手放在少年满是针孔的后颈,低声应了一声。
“是,我是来救你们的。”
“您姓什么?”少年的声音在颤抖:“您方便告诉我吗?我想记住您。”
“苏。”苏明安说:“我姓苏。”
……
【救我的人叫“苏医生”,和我同姓,他是一个心怀正义的医生。】
……
“苏医生。”少年紧紧抓住苏明安的白大褂。
……
【苏医生说,方舟计划是一个极为邪恶的计划,涉及的国度、城市、势力极为庞大,凭借他一个人不可能连根拔起。是一个“人造适格者”的计划。】
……
“你是‘人造适格者’的试验品,苏文笙。你知道这一点吗?”苏明安说。
“我明白,请您救救我的同伴们,他们有很多人都快要死去了,还有一个女孩子,她即将被挖出心脏……”苏文笙恳求着:“您能这么强势地闯进来,您可以救他们出去吗?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
【苏医生摸了摸我的头,说我年纪还小,回家去吧,不要掺和进来。等我高考离开小城,将来成为大人物了,再来找他。】
……
“苏文笙。”苏明安摸了摸他的头。
“嗯?”苏文笙应着。
“你已经长大了,成为大人物了,所以,你回来了。”苏明安说出了与历史不同的话:“你可以凭借一个人,连根拔起这个计划了。”
“嗯?”苏文笙有些不理解:“我还没长大啊,苏医生。”
“你长大了,你就在这里。”苏明安指了指心口:“……你没有离去。”
——你长大了。
——尽管名为“苏文笙”的,不再是你。但他的五十分之一,依然是“苏文笙”。
——苏文笙,你通过高考离开了小城,你成为了大人物,你通过第一座塔回到了这里——你拯救了你。
历史发生偏移,记忆里的对话被改变。苏明安仿佛听到了丝线绷紧的声音。
“……苏明安。”背后传来声音。
苏明安回过头,窗口的碎玻璃上,一道身影立于冷光下,是那个自称苏文笙的家伙。
“你竟然追到这里来了。”苏明安说。
“苏文笙”看到这一幕,沉默许久。
——现在,某种意义上,这里存在三个苏文笙。
过去,现在,未来。
九百九十九章·“小文,小离。”
苏文笙盯着十岁的苏文笙,少年还那样小、那样青涩,细弱的胳膊连重物都举不起,一双眼睛却有着令他陌生的明亮。
“还要杀我吗?”苏明安说:“我很好奇,如果十岁的苏文笙死去了,你会怎么样,我又会怎么样。你是不是真正的苏文笙,我也能得到解答。”
苏文笙抬起手,十岁的苏文笙立刻挡在苏明安身前,他举起满是针孔的双臂,像一堵小小的城墙。
“……呵。”苏文笙低头笑了声,眉眼现出难得的苦涩:“我之后再来找你,苏明安。”
光影一阵晃动,苏文笙离开了。不知道他是因为害怕因果淆乱而离开,还是因为顾及少年苏文笙。
十岁的苏文笙拉着苏明安,向病房外走:
“苏医生,跟我来,我知道同伴们被关在了哪里。”
苏明安罩着空间隐蔽结界,踏足走廊。迎面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幽深的长廊犹如不见底的隧道。
每扇门都死死锁着,透过狭窄的门玻璃,苏明安望见一个个犹如死尸的孩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血红的软管。这里就像一个巨型蜂巢,每个巢穴都藏匿着深重的黑暗。
犹如一座巨大的牢笼——里面关着的不是囚犯,而是一只一只即将被宰杀的猪羊。
苏明安随意停在一间房间前,阅读门前的文字。
【手术时间:818年2月12日】
【委托人:易长平】
【需求:心脏源】
【备注:经过年龄、性别、身体状况等方面的筛选,该实验体为最好的选择。手术批准进行。由于该实验体已失去肾脏,手术需要尽快进行。】
……
苏明安透着这间房门的玻璃望进去,躺在床上的是一个正在做透析的女孩,她的脸上蒙着一层青灰色,血液顺着各个管子流入又流出。
居无定所的孩子们被抓到这里来,他们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消失,于是他们真的在这里“消失”了,化作人体实验的消耗品。没有任何摄像头能够涉足此地,世界上谁也不会听到他们濒死前的呐喊。
如果不是第一座塔把九年前带回了如今,谁也不会知道他们已经死在了过去。
【这个研究所……现在还存在吗?】由于苏明安也开启了直播,人们不禁问起来。
【好像已经荒废了。但谁知道会不会还存在类似的研究所?】
【希望末世结束,大家都能好好生活。】
【即使末世结束,这种情况也不会消失,在有些人的眼里,生命只是食粮。】
……
苏明安依次用泯灭打开房门,他不清楚哪个是“少女”,凡是看到的,他都救了下来。
直到跑到走廊深处,他的身后已经跟了一列小火车。二三十个孩子浩浩荡荡地跟在他身后。
“这是……最后一间病房。”苏文笙指着走廊最深处的房门:“至于剩余的孩子们,他们现在在哪……我已经不知道了。我只能救下我知道的孩子们。”
苏明安推开房门。
他找到了第三篇日记。
……
【你获得了(小离的日记·叁)】
【2月4日,阴。】
【今天,我被拉去做了一大堆身体检查,大人们满意地看着我,从他们的交流中,我得知,我似乎是最适合的实验对象。】
【——因为我就是真正的适格者。】
【我的血可以增强天赋。如果以我为实验品,他们能研究出很多造福人类的药物。】
【小文看见我,说要给我包扎伤口,我的身上到处都是翻卷的皮肉。】
【他问我,什么时候可以逃出去。】
【我却说,你可能不会再见到我了,过几天我就会上手术台,这就是宿命——我是适格者,适格者不去造福人类,人类就要倒霉了。很多患了病的叔叔阿姨,没有我的血,他们就会死。】
【如果有人能因我重获新生,那大概是唯一的万幸了。】
【小文听了,却盯着我的眼睛,问我,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吗?】
【看着他清澈的眼神,我有些想哭。】
【我很想说我其实不想死,谁愿意这么小就死,可是我逃不出去。那么多孩子,他们和我打过招呼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们。手术室吞没了他们,也会吞没我。】
【但我希望小文能出去,如果大人们一直沉迷于研究我,小文就能获得更多的安全时间。】
【我们就在这里说再见吧,请你去没有伤害与痛苦的地方吧。我这样说。】
【有机会,你一定要逃出去。你能背着书包上学,在电风扇下记笔记。然后,等你长大了,再来救我。】
【番茄其实也没什么好吃的。】
【小文。】
【在我父母去世前,你曾经救下了被家暴的我,我们约好了要一起长大。】
【在他们将我,将我的血、我的肉,吞噬殆尽前——我想要你活着。】
【你是唯一和我说话的人,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光。】
……
病房内,一位黑发披肩的少女坐在床上,她的脸色病态而苍白。头上显示出灯牌般的标识——【少女】。
“小离,你还好吗?”苏文笙扶起少女。
少女点点头:“我还好,今天是2月8日,手术还没有进行。”
苏文笙庆幸地拍了拍胸口,幸好小离还没有被摘去器官,指了指苏明安:“小离,这位是苏医生,他从天而降来救我们了。待会我们跟他一起离开!”
……看来小离就是需要护送的“少女”。
这时,苏明安注意到了线索洞悉技能的红圈。借助红圈,他找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些西装革履的人站在病房门口。
还没看出什么名堂,眼前画面一变,他突然进入了照片中,以第三人称的视角望着照片里发生的一切。
西装革履的人们正在聊天:
【乌邦特派委员·刘部长:研究进行的怎么样了?】
【常医生:非常顺利。我们正在涉足神的领域——人造适格者!利用这个叫“小离”的适格者,将她的器官切片,将她的血液注入孩子们身体。迄今为止,我们已经初步培育出了一个适格者!虽然他的效果还远不如真正的适格者,但已经是一个大突破。】
【联合特派委员·戴秘书:哦?太棒了。这样一来,人造适格者就能用他们的身体造福人类了。】
【陈少将:这些孩子出院后,都会得到大笔资金。】
【常医生:呃……是,是!我们一定会好好嘉奖这些孩子们!】
【古武·易长平:你们一定要注意疗养这些孩子,直到他们身体康复,好好给他们补充营养。】
【常医生:是……是!一定会。】
数个对话框出现在这些人们的头上,他们的嘴唇开合着,像一个个干瘪的纸人。
苏明安对这种游戏模式很熟悉,《烟火》、《纸嫁衣》一类的游戏,都能通过收集线索来还原过去。
在残酷的现实中以游戏的方式回顾历史,他不清楚这是不是第一座塔的恶趣味。明明是游戏的形式,他却觉得眼前的一切显得更加沉重。
从对话可以看出,有些人以为孩子们在出院后会得到疗养。然而孩子们基本都死在了病床上,被榨干了最后一丝价值。
画面一转,这些西装革履的人们已经站在了小离的病床前。小离戴着氧气面罩,脸色惨白如纸。
“辛苦你了!孩子!”刘部长握着小离的手:“你们为世界和平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等药物出来了,前线的战士会记住你们。”
小离摇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却虚弱得说不出话。
头上顶着“易长平”名字的人,似乎觉察到不对劲,他皱了皱眉,说:“小离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陈少将却摇摇头:“孩子虚弱,让她多养养。”
就在这时,小离突然伸出手,拽掉了她的氧气面罩,用微弱如老鼠般的声音扯着喉咙喊着:
“……救,救救我们……”
她的皮肉向下凹陷,手指呈现青紫色,眼眶流下近乎干涸的眼泪。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面露恻隐之色的易长平,竭尽全力向他求救——希望就在面前,好不容易今天有大人物来视察,只要她把求救说出口,就,就可以了——
她要告诉他们,孩子们不是自愿的。
小文他们……小文他们还可以活着……
一只大手探来,犹如一座巨山压下,将她的氧气面罩重新按在脸上,阻隔了她的求救。常医生按住小离,笑着说:“孩子这是出现幻觉了,最近总有异常出没,她才会喊救命。”
“常医生,那你可得好好治疗。”戴秘书说。
“是,是。”常医生打哈哈。
“你们为负面情绪的消化做出了重大贡献。”刘部长说。
“是……一定会。”常医生笑着说。
小离眼中的光,渐渐淡去了。她扒拉着自己的氧气罩,手指渐渐失去力气。
——她太天真了。
她怎么会以为这群人不知道她的痛苦?
她怎么会以为只要喊出声,就能得救?
这些人分明是一伙的,只是明眼人装瞎子,让孩子被迫“自愿”。她的求救再大声,也只是喊给聋子听。
只是,那名叫“易长平”的人,却一直面露恻隐之色,他似乎想救她。
画面一转,易长平一个人站在楼梯口,悄悄打着电话:
“喂?我觉得实验城的情况不对劲,孩子们好像并不是自愿的,也不能术后治疗。我想和李家一起调查这件事……嗯,我想救孩子们……”
易长平看不到的方向,第三视角的苏明安却能看见——在易长平的下一楼层,刘部长等人眼神冰冷地听着。
白色对话框冒在他们头上,层层叠叠,如同厚重的积雨云。
【刘部长:易长平那老家伙,想要坏事。】
【戴秘书:明明只要把“一切正常”的报告提交上去就好了,谁也不会来关注这里的事。这些孩子不在了,器官的供源跟不上去怎么办?】
【戴秘书: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他身上的器官能够挽救数个患了绝症的家庭,这是再适合不过的买卖了,能挽救多少负面情绪啊!】
【刘部长:易长平的儿子易钟玉今年十三岁吧?他儿子不是有先天心脏病,需要心脏源吗?去孩子里找一个能配对的,让易长平闭嘴。】
【戴秘书:您说的有理。这老家伙,不会即使失去孩子也要揭露真相吧?呵呵……浮躁的社会能有这种人吗?钱不够而已。明天我就请他喝酒,商量一下换心脏的事。】
……
苏明安看着这一切,手指越来越冷。
原来这件事还和易钟玉有关,但易钟玉应该不知道他的心脏来源于某个无辜的孩子。
易钟玉现在很健康,所以结果已经很清晰了——他的父亲易长平最后被戴秘书说服了,选择了给易钟玉移植心脏,放弃了揭露真相。
那些求救的孩子,沉没于寂静的黑暗中,最后悄无声息。
健康而强大的梦巡家易钟玉,后来打通了《猫与她》游戏,带着孩子的心脏活下去,拯救了无数困厄于黑雾的人。
……代价是一条孩子的命。
一命换无数条命,似乎理所应当。但如果让易钟玉知道这件事,他会选择接受孩子的心脏吗?
苏明安沉默地望着病床上的孩子,那是个眼神明亮的小孩,他被取走了心脏,最后气息全无。
相片里的故事结束了,周围一阵波动,苏明安回到了现实,他将相片收起。
“苏医生,我们现在就逃走!”苏文笙抱着小离,跳下病床。
周围响起了血红色的警戒灯,守卫们手持电棒赶了过来。
“我在最前面,你们跟在我身后。”苏明安拔剑,白大褂在风中轻扬。
一群孩子们互相扶持着,像是穿行在地狱。四周响起鬣狗的枪声,仿佛在丛林之间狩猎。
“——别让他们跑了!”
“——开枪!开枪!”
建筑开始摇晃,由于建筑狭窄,怕建筑崩塌,苏明安切了明状态,让孩子们尽可能处在空间屏障和轮椅屏障的保护下。
一千章·“活下去。”
抵达楼下,苏明安回头看了一眼。
苏文笙背起了两个孩子,尽管他也同样虚弱。
那些实在无法前进的孩子,只能躺在地上。
“我……就在这里休息吧……”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女孩喘着气,捂着腹部的大洞:“没有透析,我……好痛苦……我就……不和你们一起走了……”
她钻进路边的麻袋,遮掩住自己。麻袋里满是尸体和器官的血腥气,就像她也成了尸体的一部分。
“让我……最后做一个梦吧……”她的嘴唇青紫,已经呼吸不到氧气:“做一个……幸福的梦。”
越来越多的孩子停在了路上,有的缺少器官,根本无法远行。有的失血过多,无法救回来。有的在路上就停止了呼吸。
他们的喉咙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最后一刻还在汲取空气,但已经没有氧气能够灌入他们腐败的身体。
走出去,走出去。
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地方,逃离这场噩梦。
——他们一定还未醒来。
如果醒来,他们一定还在安全的教室,而不是睁眼就在手术室,也不是躺在满是器官的麻袋里。人心不会这么坏,才不会。
“我是不是做错了……”苏文笙背着两个孩子,低声说:“要是我不把他们带走,他们还会躺在病床上接受透析,他们就不会死得这么快……”
苏明安没有回答。
他背着小离,小离轻声说:
“小文没有做错。”
“是苏医生最后救下了孩子们的灵魂。他们不是死于迫害,不是无尊严地赤裸死于手术台上,而是死于自由的空气之中。”
“大家都是自由的……一定是。”
终于,他们抵达了内城的大门,砍翻周边的守卫后,苏明安去推门。
这期间,苏文笙一直在安慰仅剩的十几个孩子们:
“大家都会逃出去的。”
“嗯,只要推开这扇门,就能抵达外城,然后我们就离开实验城了。”
“大家不要担心,出去之后,我们就把事情告诉电视台。”
“小离,到时候你就住到我家来,我爸爸是警卫,他一定会保护你的。”
“我们要把这里的事情揭露出去,我们要让坏人得到惩罚!”
跟随他的动作,所有的孩子们举起拳头。他们仰起头,仿佛小小的拳头能够击破一切不平之事。
“我们要让坏人得到惩罚!”
“轰隆——轰隆——!”大门开启。
一瞬间,仿佛某种艺术特效,剧烈的白光顺着大门洒入孩子们眼中。
热泪盈眶,他们瞳孔剧烈颤抖着,望着这遮天蔽日的光明,踏步而出——
这一瞬间,苏明安看到苏洛洛手里的提灯亮了起来。
——鬼必然牢牢守着大门,不会让人轻易离开。
“鬼来了!”苏洛洛声音颤抖。
一条血红色的触须刺来,将一个孩子生生刺穿。
“啊——!”
惨叫声响起,鲜血溅了苏明安一脸,“鬼”的身影出现在红雾之间,它的身形极为鬼魅,令人无法捕捉。
“易钟玉,你先把孩子们送进安全屋!”苏明安扭头说。小离和这些孩子们不能单独离开内城,外面有很多敌对阵营的参赛者,他们会杀死小离。
“唰!唰!唰!”更多的触须刺来,苏明安立起空间结界,结界泛起破碎的涟漪。他护住小离,脊背破开白色的触须。
“——让开,旧神。”这时,‘鬼’说话了。
它浓密的黑发下,一双漆黑的眼睛藏匿着深重的黑暗:“我要取走小离的命,她已经死在了九年前,她不应该逃出去。”
苏明安说:“我不会退让。”
一股凌厉的威势传来,鬼高高扬起出触须,触须上挂着不少具尸体。
鬼:“因果淆乱,本该死去的人没能死去,你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严丝合缝的莫比乌斯环会被你打乱,稳定的现实也会产生动摇。”
苏明安举剑:“——那不巧。”
他剑指红雾中的鬼:
“我最大的任务刚好是杀死命运。如果能打乱,那么越乱越好。”
“哈哈,哈哈哈哈……”红雾中传来笑声,像是少女凄惨的笑:“——无用功。你根本不明白宿命感是一种什么感觉,你所有的挣扎,最后都会导向既定的结局。小离一样,你也一样。”
苏明安驱使触须向前,与鬼的触须牢牢搅紧,传来肌肉坏死般的触感。
就在这时,鬼的身形一动,它竟然直接放弃了触须,细剑朝苏明安刺来,速度快到令人猝不及防。
苏明安背后就是大门,几乎无路可退。他不能松开触须,否则鬼就会袭击别人。
这一瞬间,他察觉到耳边传来风声。
“唰!”
一双手抓上细剑,瞬间被刺穿了手掌,细剑穿过她的肩头,刺穿了肩胛骨,剩余的一截剑尖停在苏明安眼前。
她的手牢牢抓住剑刃,把它卡在自己的身体里,成为了苏明安面前的缓冲带。一根“猫竹棍”道具出现在她的面前,让鬼被迫后退三步。
“——就是,现在。”鲜血从苏洛洛的嘴里流出。
——苏明安没有想到苏洛洛还是兑换了道具。
她的肩头一直在流血,肩膀有着一处肉被剜去的痕迹。
鬼后退三步,苏明安用力投掷亚尔曼之剑,剑尖一瞬间刺穿了鬼的额头。
“你……”苏明安说。
“我们之中,总得有个人兑换道具,否则根本没法对抗鬼。”苏洛洛跌跌撞撞后退几步:“你很重要,易钟玉也很重要,只有我最不重要,所以……在你走后,我用我的血肉兑换了道具。就算有什么后果,也只有我一个人承担。”
苏明安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决心。
她的肩膀在流血,鲜血把她胸前的魔王小姐勋章都染红了。
趁着鬼还在拔剑,苏明安抱起小离,和苏洛洛冲进了另一间安全屋,猛地合上了门。
鬼缓过神来,不断敲打房门,已经恼怒到极致。
“嘭!嘭!嘭!”
巨响声不断响起。苏洛洛坐在角落,苏明安给她包扎。木门不断摇晃,安全屋就像随时要倒塌。
“鬼被激怒了……它应该一直会守在门口吧。”苏洛洛说。
“嗯。”苏明安已经感觉到,鬼的气势比之前还要强。
“我们……出不去怎么办?它会一直守着我们,一直一直……”苏洛洛说:“到时候,如果你饿了,就吃我的肉吧。”
“我身上带着食物。”苏明安说。
他掀开她黏着血与皮的衣服,她不断吸着冷气。
“这么疼,还要挡在我面前。”苏明安说:“下次别这么做了。”
如果苏洛洛死了,他还要回档救她。
这时,苏洛洛突然抬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心还有一些伤痕,和她缠着绷带的手触及到一块。
与他对视时,她的瞳孔像是猫一般微微缩着:“其实,很久以前,文笙就告诉我,有一天他会变成另一个人。”
苏明安手指微顿:“嗯?”
苏洛洛垂眸说:
“所以我每周都会用不同的外号叫他,有时我叫他小蓝天,有时我叫他小溪流,每一周,每一周,我都给他取不同的外号。”
“直到我叫出‘小云朵’的那一周,你来了。从此以后,我只叫你小云朵。‘小云朵’这个外号是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你的。”
苏明安手指顿了片刻,低声说:“是我打破了你平静的生活。”
苏洛洛摇摇头:“没有。我从未设想过,世界上会有奇迹发生……直到我遇见了你。那天你抱着梦巡头盔告诉我,‘按动一下,会实现的’。”
“你告诉我这个世界是有救的,你说要让我成为最厉害的娱乐主播。那一刻,我心中想的是,无论你有什么愿望……我也想和你一起参与。”
“我之前的人生并不美好,从小我就被看作拖油瓶,后来家被炸毁了,爸爸也去世了,妈妈还患着病,是你让我能救她。”
“只有一次也好……只有一次也好。”
她的手握紧了。
“我想做一次美好的梦,与你一起。”
……
【npc(苏洛洛)好感度:90点(同舟共济)】
……
苏明安松开手,他在苏洛洛的眼底里,看到了与汪星空相似的情感。
那名在校门口徘徊不前的女孩,她已经走到这里来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你留在屋子里。”苏明安说:“我去面对鬼。”
鬼已经陷入狂躁状态,它的触须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去,他已经听到了人们的惨呼。
——不能再让它继续下去。
“你能打败它?”苏洛洛问。
苏明安驻足片刻:“应该……不能。”
用血肉换取道具,引开鬼,才是正常的游戏思路。但鬼一直牢牢盯着他。十个小时一旦过去,第一座塔就会失败。
哪怕付出多次回档的代价,也要将鬼击杀。
他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即将面临很多次痛苦。
当他即将推门而出,衣角却被拉了拉。
“苏医生。”小离的嘴唇颤动着:
“我知道该怎么解决。让我来吧。”
……
……
【2月9日,阴。】
【今天,手术如期进行了。】
【没有人来救我。】
【取走我的血后,我的肾脏也被取走了。】
……
【2月10日,阴。】
【我让小文帮我代写日记,因为我没办法拿笔了。】
【他一直在哭。】
【大人们把他赶走,然后,取走了我的大部分肝脏。】
……
【2月12日,小雪。】
【小文一直在和我说,等我走下手术台,我们一起回家。】
【但是,我知道,今天我会进行一个大手术。】
【大人们想改造我,因为适格者的血很强,他们就在想,如果我的血能够化为武器,比如鲜红色的触须,就像“能被人类控制的异种”——那么,他们就能利用我获得更多资源。】
【但是,那样的话,我也会变成行尸走肉,不再是我了。】
【真是滑稽啊,我还以为我能多活几天。】
【小文还在哭。】
【男子汉这么爱哭,将来怎么救别的孩子啊。】
【我对他说,如果真的有人来救他,以后一定要回来,捣毁这里。】
【然后,再见啦。】
……
【2月13日,大雪。】
【今天凌晨,小离去世了。】
【我是小文。】
【就在刚刚,一个叫苏医生的人来救我,我跟他离开了。】
【小离……她仅仅只差一天,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就差……一天。】
【……】
【苏医生问我,有什么遗憾。】
【我说,如果早在一切发生之前……如果早在2月9日之前,在小离还没有被取走器官之前,苏医生能来救我们,那才是……圆满的。】
【可是,现实不是童话。】
【苏医生摸了摸我的头,说我年纪还小,回家去吧,不要掺和进来。等我高考离开小城,将来成为大人物了,再来找他。】
……
【7月9日,晴。】
【我遇到了一个名叫朝颜的人。】
【她告诉我,只要开启第一座塔,就能再见到小离。】
【我决定好好活着,直到第一座塔开启。】
【她却悲哀地看着我,她告诉我,死亡的命运不可能被更改。因果犹如首尾相接的衔尾蛇,就算我回到过去,也只是完成了因果的衔接,只会让“小离死亡”的命运更加深刻。】
【第一座塔令人们回到过去的方法,不是扭转时间,而是顺着因果线向过去攀爬。只有因果严丝合缝的人可以被救回,而不曾出现在未来的人都注定会死亡。它最多能改变历程,并产生蝴蝶效应影响至未来,但唯有死亡是无法被挽回的过去。】
【就如同——被紧紧锁死的命运。】
【但我不相信。】
【我要活下去,直到与她相见。我想……亲口告诉她上学是什么感觉,粉笔灰的气味是什么样,蛋糕的味道是什么,我要给她带去新鲜的番茄,还有我这几年新画的画。】
【我想给她一个拥抱,告诉她不必害怕,我已经长大了。】
【我要活下去。】
【活下去,直到九年后,我亲自见到她。】
【我要……活下去。】
【这是,约定。】
……
抱歉,之前引用了一些读者的话在正文,经提醒后意识到了需要标注,已经删除,以后引用会进行询问。
一千零一章·“请赐予我奇迹吧。”
小离向前走,她的黑发飘扬。
弥漫的红雾之间,她将满是针孔的手放在苏明安的手背上,和他一起握住了门把手。
苏明安按住她的手:“外面很危险,你不用出去。”
小离摇了摇头,手指移开他的手背:“苏医生,你很聪明,所以,你已经看出来了第一座塔的故事,对吗?”
苏明安应了一声。
故事发展到这里,他已经推算出了第一座塔想要呈现的历史。
……
【苏医生问我,有什么遗憾。】
【我说,如果早在一切发生之前……如果早在2月9日之前,在小离还没有被取走器官之前,苏医生能来救我们,那才是……圆满的。】
……
【“小离,你还好吗?”苏文笙扶起少女。】
【少女点点头:“我还好,今天是2月8日,手术还没有进行。”】
……
第一座塔回溯的时间点——是2月8日,小离还未遇害的时间。
所以,苏明安如今遇见的,是“被苏明安救下的小离”,是一条新的时间线。
而真正的小离,在九年前没能逃出去。根据苏文笙的记忆,当时苏医生到来时,是2月13日,小离刚刚死去。留存在苏文笙记忆里的,是“没有被苏医生救下的小离”。
然后,联想到小离日记上的一段话——
……
【大人们想改造我,因为适格者的血很强,他们就在想,如果我的血能够化为武器,比如鲜红色的触须,就像“能被人类控制的异种”——那么,他们就能利用我获得更多资源。】
【但是,那样的话,我也会变成行尸走肉,不再是我了。】
……
苏明安抬眸,望向窗外。
红木的栅格透出点点昏黄的烛光,“鬼”的身影犹如婆娑树影,它在门外发狂嘶吼着,鲜红色的触须向周围蔓延,刺穿一具具尸体。
昏暗的天空下,它瘦小的身体被浓重的红雾包裹,只能看见一对漆黑的眼眸,以及随风披散的墨黑色长发。
——鬼拥有黑色的眼眸,黑色的头发,瘦弱的身躯。
小离也是黑色的眼眸,黑色的头发,这般瘦弱的身躯。
“鬼……是‘没有被苏医生救下的小离’,对吗?”苏明安说。
小离的手微微颤抖,她很缓慢、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在苏医生没有救下小离的时间线,小离被推入了手术室,再也没有出来。因此在苏文笙的记忆里,他以为小离已经死去了。
然而,真相是,当小离被推入手术室后,研究员们对她进行了改造——小离长出了鲜红色的触须,拥有了异种般强悍无匹的力量,但她最后却脱离了研究员们的控制,失去了理智。在九年前屠杀了大多数研究员。由于苏医生已经将苏文笙救走,苏文笙并不知道后面的情况是这样。
所以,在这场“鬼追人”的游戏中——“鬼”代表的不是异种,而是当年改造失败的小离。
——“研究员们”也并非被异种屠杀的无辜之人,他们都是致使小离变成行尸走肉的刽子手。
所以,“鬼”才会对他们如此憎恨。
——“少女”则代表着另一个时间线的小离,她幸运地被苏明安提前救下了,没有被推入手术室。
现在的小离,是“被苏明安救下的”时间线的小离。门外的鬼,是“未被苏明安救下的”的时间线的小离。正是因为过去的小离被改造后,她屠杀研究员所产生的负面情绪,成为了第一座塔的一部分驱动能源,才启动了第一座塔,令过去与现实融合,让苏明安攀爬过去的因果线,得以救下现在的小离。
如果杀死“未被苏明安救下的小离”,也就是杀死鬼,制止屠杀。那么“鬼屠杀众人驱动第一座塔”的因果线也将被抹去。当鬼作为“因”被杀死,小离作为“果”也将不复存在。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存在于今。
所以——她的死亡,无法被挽救。
苏明安就在这一瞬间,明白了鬼之前说的话。
……
【“哈哈,哈哈哈哈……”红雾中传来笑声,像是少女凄惨的笑:“——无用功。你根本不明白宿命感是一种什么感觉,你所有的挣扎,最后都会导向既定的结局。小离一样,你也一样。”】
……
——宿命。
苏明安攥紧了手。
“苏医生,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请让我结束这一切吧。”小离说。
苏明安没有再拦她。
“咯吱——”木门被推开,小离缓缓走了出去,她用借用苏明安的刀,割破了她的手腕,将血抹在刀上。
“大家手里的提灯,装着我的一根头发,所以,当与我同源的‘鬼’靠近时,感应到同源之物,你们手里的提灯才会亮起来。这就是提灯的原理。”小离说:“安全屋提供的那些道具,也是用我这个适格者的血和肉制造的,可以压制同源之物,所以需要你们的血肉进行交换。”
游戏的每一个机制,都得到了解释。这并不是一个让人愉悦的火烧老奶奶游戏,而是一个女孩最后绝望的呐喊。
人们已经辜负了她,如今却要她来解决这一切。
苏明安望着她一步步走出。冷风吹起她的黑发,明明是极小的年纪,却已经依稀可见几根白丝。
旧日之世的道理向来是一分代价,一分收获。“鬼”就算再强大,也有它害怕的东西。
——它害怕自己。
那些安全屋提供的道具,本就是它自己的血肉所铸就。而小离身为它真正的自己,她的血和肉,对它最具压制效果。
就像一个地方会同时存在三个苏文笙,在塔的回溯因果之下,这里也能同时存在两个小离。
“鬼”一步步向后退,发出嘶哑的喊声。
“——小离。”苏明安喊出声。
小离驻步,她的双手握着苏明安的琥珀之刀,长长的刀锋快要比她整个人都高,血液凝固在刀锋上,将刀面染成了朱红色。
烛光照在她的脸上,她青涩的脸颊竟被晕染得庄重而沉稳。如果她能多一些岁月,如果她的时光没有止步,也许她真的能成长为很出色的人。
“——如果不收束时间线,会变成什么样?”苏明安说。
【被救下的小离】杀死【没有被救下的小离】,是一种收束时间线的行为。因为她们没有任何一方应该活在这世界上,当她们两个都消失,因果才是正常的。所以,小离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抹杀鬼,也会同时抹杀掉她自己。
小离握紧了刀,直视着远方,语声轻柔:
“命运的一些节点是不能被改变的。”
“我们在一生中可能会做出许多决策,比如,今天要不要吃早饭、今天要几喝几杯水、要不要多吃一口番茄,但这些决策大多数都是没有意义的。无论我们的这些决策有过多少次改变,它们都不会影响我们的结局。”
“只有一些关键事件的抉择,会导致不同的结局。比如,选择去游泳,最后意外导致溺亡。那么无论之前我们做过多少次不同的抉择——要不要吃早饭、吃了多少个番茄,都不会改变最后溺亡的结局。能改变结局的,只有和游泳相关的抉择。”
“只要关键抉择没有变,前面再怎么改变,也会让时间线收束,达成相同的结局。”
“就像是小文在给我授课时,曾经教过的化学实验一样——我们的每个举动都可能分岔一个时间线,比如往盒子里加入各种木头,它也还是木头,没有产生新的物质,无论加多少次,也都还是木头。但如果往里面加入化学物质,产生了新的化学反应,那才会产生真正的变化。”
“也就是说,就算您希望我活下去,在这个关键时间节点,我也一定要抹去‘鬼’存在的痕迹,同时也会抹去我。因为‘我们’都是不应该活到现在的存在。”
“很抱歉,但我无法离开这里。”
因为这就是命运。
她幼小的身躯挡在苏明安面前,一步一步朝鬼走去,鲜血滴在地上,绽开一朵一朵鲜红的花。
——“少女”。
她的影子拖曳在地上,透着灯火映照在苏明安眼中。
——“少女”的命运是什么?是怀着满心不甘地死在手术室,是在这里绝望地和鬼同归于尽,是错过与少年苏文笙的约定,还是永远停留在九年前的过去?
无论如何,她的眼前好像没有一分一毫的未来。她的未来——早在九年前就被斩断了。无论如何挣扎,如何回溯,她的死亡都无法避免,就像被关在罐子里窒息的蝴蝶。
苏明安伸出手,托住她颤抖的手臂。她的力气太小了,琥珀之刀快要把她压垮。
“我是适格者,适格者不去造福人类,人类就要倒霉了。”她日记本里的话语字字刺眼。
“在我父母去世前,你曾经救下了被家暴的我,我们约好了要一起长大。”
“男子汉这么爱哭,将来怎么救别的孩子啊。”
“如果真的有人来救你,以后一定要回来,捣毁这里。”
——我回来了。
即使不是真正的苏文笙,但是他回来了。他带着满腔滚烫的鲜血,带着他尚未寒凉的心脏,回来了。
女孩的发丝随风飘扬,手中有隐隐的剑茧,苏明安握紧她的手。
“拜托您,帮帮我。”小离的声音很轻:
“凭我的力量不可能靠近鬼,您帮我靠近它,利用我的血,就能对它造成杀伤。”
“您别难过,我的死亡已经是过去式。就算您要执意救下我,也会有更多的人因我而死去,那是我不愿意见到的。如今塔让所有人见证了这段历史,以后,就会减少类似的情况发生——那才是我想见到的。”
“您帮帮我,好吗?”
苏明安扶稳她的手。
像尊重当年光明骑士的赴死一样,他同样尊重如今小离的选择。
握紧她手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许多记忆。
——当年,收养小离的亲人死去后,很快有新的家庭收养了小离。他们对她动手动脚,把她当成家里的保姆。直到他们意外受伤,小离不忍他们死去,把她的血喂给了他们。
从那一刻开始——噩梦降临了。
因为善心,她暴露了她适格者的身份,这家人病好后,立刻把她卖给了研究所。
她被运往各地,接受各种检测,承受了无数痛苦。直到有一天她坐在车里,路过了自己的家,她看到了——那原本贫苦的家庭,已经盖了一间豪华的大房子,金黄的麦田摇曳在风中,老人和子女们坐在家门口,和邻居喝茶吹牛。他们卖掉她后,变得如此富裕,如此幸福。
而她坐在车里,无论尖叫多少次喊多少声救命,拍打车窗直到拳头流血,都没有人来救她。
被送入实验城后,她被迫进行了各种实验——饥饿实验、烧伤实验、冰冻实验,她经常困苦于饥饿中,因为人们要观察她身体的反应。手术刀割破她的皮肤,长针扎入她的身体,束缚带限制她的行动,剧痛始终贯穿她的皮肉与骨骼。她毫无尊严,就像一只躺在案板上的羊。
【她】依然源源不断地被迫害。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灵爱我们……神灵……请赐予我奇迹吧,求求……您……求求您……”
“如果……爸爸妈妈……还在……那他们……一定会来……救我……”
她倒在昏暗的病房里,不断重复,不断重复。
“小文……”
“小文……也会来……救我。”
“然后……坏人们都会被……打败……善良的大人……会给予坏人……惩罚……”
“要坚持到……那个时候……坚持到……善良的大人从天而降……引渡我离开痛苦……”
小文一直在安慰她,说一定会有人来捣毁这里,让一切罪恶暴露于光明之下。他握着她瘦骨嶙峋的手,承诺要和她一起回家。
但最后,直到被推上最后的手术台,灯光刺入她流泪的双眼,手术刀闪着寒光朝她的胸腹切去,大人们戴着口罩贪婪地望着她——直到那最后一刻,她依然在祈祷,依然在满怀期望。
“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错事……”
“神灵……天使……请……救救我……救救……‘我们’……”
但是直到最后——手术刀落在她的心口——
没有人来救她。
(本章完)
一千零二章·“TE·番茄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