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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节

第779章 七百七十八章·“他碎了。”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61.1万 字

  “……”

  苏明安震惊地看着转椅上的身影。

  那身影嘴角含笑,似乎很满意苏明安的反应:“看到我,很意外?”

  苏明安震惊了足足三秒,才说出话:“用这种形式看到你,确实很意外……”

  对方的轮椅再度转了小半圈。

  灯光之下,赫然露出了那身影的全貌——白色为底,身姿纤细修长,碎毛微微飘动,一对灰色的竖瞳镶嵌在白毛之间,反射着一层玻璃光泽。

  ——坐在转椅上的根本不是人,这TM居然是一只玩具白猫,就像超市里卖的那种等身毛绒玩具。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与你沟通,因为我的仿生体都不在了,我只能将AI存放于这种毛绒玩具上。”白猫说。

  “你是阿克托的AI?”苏明安说。

  白猫窜下了转椅,步伐优雅地走到苏明安面前。这般行动姿态,还真让人有点幻视记忆里那位博士。

  “我早就死了,这是事实。”白猫玻璃眼珠盯着苏明安,离得极近:“神明几乎阻断了所有AI的载体,只剩下这只毛绒玩具还留存行动装置……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大厦里放一只毛绒玩具,我希望这不是他抱着睡觉的。”

  “很遗憾。”苏明安说。

  “遗憾什么?”白猫警觉地问。

  “遗憾伱的死亡。”苏明安说:“不是遗憾白猫是不是用来抱着睡觉。”

  “好吧。”白猫略微放松:“想必你走到现在,应该已经理解了三维度原理,这是很简单的问题。”

  “……或许可以再解释一遍。”苏明安说,他不想放过一点遗漏的线索。

  白猫脸上没有表情,但从声音里可以听出他的疑惑:“另一个世界的高等教育已经弱智到这地步了吗?我听闻你是接受了翟星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大学生’这个名词应该很不容易吧,为什么连‘维度叠加’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

  苏明安想了想当今大学生的弱智情况,说道:“确实如此。”

  他直播间至今还有那么多观众一头雾水,明明答案都摆在眼前了还看不懂,就好像不识字一样。

  “好吧。”白猫沉默了一会,还是很耐心地道:“即情况是,二维和一维都建立在三维的时间线上。黎明系统开启后,二维从一个‘大盒子’逐渐变成一个‘小盒子’,但实际上这个‘大盒子’与‘小盒子’同时存在,并依赖于三维这个真实的时间线上。你以为你是从102年穿越到了某一年,但实际上102年、72年、32年、甚至某一年都存在一个独立的你,你们随着时间的推进,会逐渐统合到最后的102年。”

  “举个例子来说,就好比程洛河,他在测量之城的时间线是一个卖古董的老人,但在凯乌斯塔,他是一位年过四十的中年人,废墟世界存在两个他。当然,玩家是例外,你们这些凯乌斯塔参赛者都是102年独立生长的人类,并没有经过切片和复制。”

  “神明依靠侵占人类的大脑来占据维度世界。当人类完全成为【他维】时就等于放弃了自我意识,相当于真正的消失。至于其他的部分,我觉得你应该都懂。”

  勉强听完了关于三维理论的讲解,苏明安咳嗽一声,他不会回答他听乱了。

  “……很简单吧。”白猫语声平静:“如今我并不知道神明有什么阴谋,任何时候都不要提前以为自己获胜了,神明是个很难缠的对手。”

  “我还有别的问题要问你,地下室的骨头是怎么回事?”苏明安说。

  “或许是神明也在试图制作仿生体。他太孤独了。”白猫说:“也可能有别的答案,我说的不一定对。”

  “你真的是亚撒·阿克托吗?”苏明安说。

  “AI。”白猫平静地回答。

  “我很敬佩你,即使是AI。”苏明安说。

  “谢谢。”白猫客气地夸了一句:“本质上我们是一样的人。”

  “世纪灾变是怎么回事?”苏明安说。

  这个所有人都忘记了的‘世纪灾变’,实在疑点重重。世纪灾变之后,【他维】才开始入侵。

  “受制于【规则】,不能说。”白猫说。

  “黎明密码是什么?”苏明安说。

  “这是动态密码,你自己去试,给你权限了。”白猫说。

  “董安安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失踪了?”苏明安说。

  “我不知道,我没有活在她的年代。如果你看过我的记忆,你应该知道她是杀毒程序的拓印体。”白猫说。

  一问三不知。

  “你还知道什么?”苏明安吸了口气,忍住心中锤击毛绒玩具的冲动。

  白猫思索了一会。

  “对了,夜间会议。”白猫说:“相信你在测量之城时参与过了九席的夜间会议。”

  “是。”苏明安想起副本刚开局的几次夜间会议。九席围坐在一个小空间中,谈论有关城邦政策的问题。分别是特蕾蒂亚、月、诺亚、启、北利瑟尔、霖光、熔原、夕。

  “他们都是存放于黎明系统之中的AI。”白猫说:“夜间会议用于辅助黎明系统,进行城邦决策。防止你是个心怀鬼胎之人破坏城邦。如果没有他们,你一个人肯定没办法管理测量之城。”

  苏明安默然,得到这个答案他不意外。阿克托应该是料到了可能会有一个玩家来接管他的仿生体,才会安排夜间九席。副本刚开局的AI希可也轻易地接受了苏明安的到来。

  “还有……”苏明安考虑了一下:“中央城实验室是什么情况?”

  “中转站。”白猫说:“这个理论比三维度复杂一点,涉及到克莱因瓶。其它问题等你击败了神明再和你说,免得现在告诉你,你回头被神明入侵了,坏我的事。”

  ……你还真是谨慎。

  苏明安看着再度走回转椅的白猫。

  “就这样,他要来了,我先走了。”白猫跳上了转椅,再度还原成了一个静止不动的毛绒玩具形象。

  “阿克托?”苏明安再叫,它已经没有回应。

  他想起白猫刚才说的话……‘他要来了’?

  ……

  【穆队(23:10):快走!!】

  ……

  看见穆队的文字,苏明安没有犹豫,立刻空间位移,上了一楼。

  还没站稳,苏明安定睛一看,正好与赶来的神明来了个脸对脸,简直就像开局和屠夫撞脸。

  “你把小北丢下来了。”神明带着一队机械军,面无表情:“医务室很冷,我刚闯进去,他就碎了。”

  ……碎了?

  听到这个结果,苏明安的心倏然漏跳了半拍。

  “是你亲手杀了他,而且也是你闯进去才把他打碎的。”苏明安说。

  “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抉择,难道都是为了最后告诉我——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命运根本不会被改变。”神明说:“命运根本不会改变——你们为什么要反抗?这个三维度盒子有什么意义?”

  “不想让人反抗就把真相告诉我!”苏明安对谜语人十分痛恨。

  ……现在他必须尽快去天台大厅,谁能帮他拖住神明?

  诺尔?诺尔好像在保护晕倒的山田町一等人。

  路?按计划他在城邦外围,现在赶不上。

  小碧?不行,她只能冒出颜文字,根本打不了架。

  诺亚?

  ……

  下意识想到诺亚了。

  苏明安的思绪转了一圈,没想到谁能帮他拖住神明,更何况神明这一大波机械人的战斗力不低。

  所以……

  “轰——!!!”

  一声巨响,神明直接下了死手,往天花板轰。苏明安刚退了一步,头顶的砖石重重砸了下来,伴随着刺耳的立柱倾轧之声

  “咔哒咔哒”,他连连后退,右腿传出痛苦的脆响,好像在硬生生地撕裂他腿部的筋骨。空间位移已经没有充能,上方的楼层足有几十楼,若是全部塌下来,神仙难救。

  ……但他刚刚想到神仙,

  神仙就来了。

  “轰!!”

  就在砖石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金红的流焰不知何处而起,传出“呼呼”海啸般的声音,瞬间化为了一朵盛放的烈焰之花,将塌下的砖石抱拢在那花苞之中,焚成虚无,化作火盾围在了苏明安身边。

  苏明安的背部被人托了一下,遏止住了摔倒的动作。他回头一看。来者一头红发仿佛融于烈焰之中,随着耀目的火焰一同飘扬,漆黑披风透着流动的质感,胸襟的金色双排纹扣沾染了血迹,隐有子弹擦过的裂痕。

  “影状态真脆。”来者收回手:“摇晃一点就要跌倒,棉花做的?”

  “比不得你威武雄壮。”苏明安说。

  苏凛的眼皮抽动了一下,看向神明。

  “又是你这个红毛。”神明说。他记得苏凛给他添了很多麻烦,当时机械军叫他“神明大人”时,神明还没来得及应声,这个人倒抢先“嗯”了一声,让他很不爽。

  “连我的名字都不记住吗?黑毛。”苏凛说:“当时闯入你房间并非我意,但是没想到你房间的景象远出我意料,你竟是有如此奇特爱好之人……”

  苏明安很好奇神明有什么奇特的爱好,苏凛又是什么时候闯入了神明的房间。

  但看神明这骤然阴沉的脸色,应该不会说。

  “苏明安,你上楼,我拖住。”苏凛侧头:“别当棉花,容易死。”

  他站在将走廊挤得密密麻麻的机械军前,火焰切割了战场,身姿如同一柄利剑。

  “好,红毛。”苏明安转身。

  “去吧。”苏凛似乎笑了一声。

  苏明安朝楼上冲去。

  身后,熊熊烈焰燃烧而起,映照得他浸满寒雨的脊背温暖如春。

  (本章完)

七百七十九章·【和他做个了断。】

  中央政要大厦,最高楼,大厅。

  霖光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似乎在等待什么。

  一具机械人移动了进来,传出神明的声音:“霖光,我被拖住了,现在我用机械人给你传话。苏明安正在往你那边去。如果想把他留下来,这是最后的机会。”

  “当然。”霖光看着手里的百合花,眸中再度积蓄了阴霾:“必须要留下来。”

  神明说:“你这是什么打扮?这种服装不适合战斗,你的防御服呢?”

  透过机械人的视觉采集装置,神明看见霖光的打扮格外诡异。居然穿着一身黑色汉服,服制绣着白仙鹤与竹枝的图案,汉服的长度拖至裤脚,非常不便行动。

  “你管我。”霖光说。

  “……”

  神明难得被人呛,他不再多语,转身离去。

  “等等。”霖光叫住他。

  机械人转了回来,神明的声音冷然传出:“什么事?我说了,入侵废墟世界后,我不会杀你和路维斯。我不是轻易背弃承诺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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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见霖光姿态有些颓靡地坐在椅子上,脊背微微弯着,眼神依旧是惯有的迷惘,手中一朵百合花蔫蔫地搭在汉服旁。

  霖光耷拉着眼皮,沉默了一会,才出声。

  “不是,我是想问你问题。”霖光说:“如果要把鲜花给朋友看,就要把它从花圃里摘下来。如果要把鸟儿给朋友看,就要把它关在牢笼,永远只能呈现出礼物中不完美的一面。”

  “如果想按照路维斯的话,去做一个好人,最后的结果就是被人烧毁了所有的画。如果想要把画具拿回来,最后会害死一个拥有画具的孩子。”

  说到这里,霖光眼中格外困惑:“但为什么别人就能轻易理解什么是感情,什么是爱?”

  “为什么福缘节,夕能笑着给路维斯送络子。为什么他们能让路维斯笑着弹钢琴,洛能和他在晚宴上跳舞?”

  几十年来的旅游,私下里对着镜子练习笑容,他已经能展现出与常人一般无二的笑。

  他想让他的朋友开心,所以他会尽量露出练习过的笑容,尽管他实际上无法体察到什么是“高兴”。他无法与积极的情绪感到任何共鸣。

  如果生来就不是荷花,淤泥里的植物不可能纯白无瑕。

  神明闻言,说:“那我问你,杀一人可以救天下,你会去做吗?”

  霖光说:“会。”

  “杀一万人呢?”

  霖光肯定道:“会。”

  “杀一百万人,甚至一千万人才能救天下呢?你会杀吗?”

  霖光仍然毫不犹豫地说:“会。”

  “如果这被杀的一千万人里,有路维斯呢?”

  霖光立刻改口:“不会。”

  神明说:“是吗?刚才不是还想杀的吗?”

  霖光回答:“因为路维斯属于那“一千万人”里,所以我不会动手。”

  神明说:“所以,这就是你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霖光感到困惑,他不禁问道:“我的答案有问题吗?就算是特蕾蒂亚他们也会得出和我一样的答案。”

  神明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怜悯:“我说的,根本不是答案的问题——而是你在这个回答过程中,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你就随着我问题的变化立刻给出了答案。如果是其他人,他们至少会询问一些别的问题,比如“杀一人”中,那个人是谁,是不是路维斯。这种问题包含着许多隐藏条件,但你发现不了。”

  ……是吗?

  霖光微怔。

  “这就是你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神明那边似乎笑了几声,而后突然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霖光细细一听,似乎有火焰烧灼的声音。

  五秒后,神明有些埋怨的声音传来:“问你这几个问题,害我差点头发都烧没了,不想开解你了,自己去想。”

  顿了一会,神明又说:“对了,现在你就可以动手,尽快。”

  “北利瑟尔已经死了吗?”霖光说。

  “……小北死了。”神明的声音压低了一下:“就这样。”

  “咔哒”一声,机械人通讯挂断,只剩下霖光一个人坐在大厅里,手中捻着那朵蔫蔫的百合花。

  他低着头,沉思了一会,手中的花朵随着他的手指旋转。周围暖色调的灯光凝聚于他苍白的发旋,微长的睫毛挡住了眼底里的阴霾。

  片刻后,他轻声道:

  “【逮捕两位指挥罢工的领袖,就足以让罢工立即结束。在群体的灵魂中占主导地位的,不是对自由的需要,而是对奴役的需要。】”

  “【他们如此倾向于服从,以至于任何人只要宣称自己是他们的主人,他们都会本能地对他俯首帖耳。】”

  “……”

  “……是吗?”

  他将手搭在旁边的猩红软管上,视线如两尾游鱼,划过袖口的刺绣白竹。

  虚拟屏幕间,风景依旧秀美如春。

  ……

  空气的条带在寂静中颤抖,雷霆闪着炫目的白光。

  窗外疾风骤雨,像卷了无数条鞭子敲打玻璃,苏明安拖着满是血迹的右腿往楼梯上走,身后留下一条蓝红交织的血痕。

  楼下传来震荡之声,应该是苏凛在与机械军战斗。

  “你知道么?苏明安。”苏明安的耳边传来声音:

  “我身上一共有一千三百二十六个零件,其中三十一个都有了细碎的裂纹,每一个我都数了无数遍,否则,这漫漫长夜我将如何度过?”

  “我情愿你爱的人是希可、耶雅、黎明那些小白脸,起码,你真的会高兴……那年主神世界,你在许博士的手中接过了我,多令我怀念啊……”

  苏明安的手移到左手腕,按下腕表关机键。

  “不——安酱!不要关闭我!!!”阿独发出惨嚎。

  “咔哒”一声,聒噪的声音消失。

  苏明安之前完成了将神明好感提到80点的任务,他选择对腕表阿独使用了任务奖励“超智能AI进化权限”,结果一使用,阿独就开始飙戏。

  ……

  【超智能AI预计进化时间:3-6小时,AI(阿独)已进入休眠……】

  ……

  “咔哒。”苏明安推开门。

  “来了?”诺尔站在大厅正中央,看向楼梯间的苏明安。诺尔身周满是密密麻麻的悬丝,将所有人都保护在白色大网之下。

  由于小眉的直播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陆续有人醒来,他们茫然地坐在地上。

  “受了比较久的情绪共鸣影响,这些人还需要恢复时间,我一直在保护他们。可惜大厅之外的人,我就没办法了。”诺尔说。

  “……苏明安。”

  “……长官。”

  看见苏明安一身是血地从楼梯间走出,这些刚刚醒来的人眼中稍微有了点光亮,他们有些迟钝地抬起头,视线追随着苏明安。

  “谢谢。”苏明安看向面前的通路,诺尔已经帮他打出了一条通往中央电梯的路。

  “你要上最高层?”诺尔说:“注意安全。”

  他没有说出的话是——如果不安全,就回来用暗语告诉他,他能帮上什么。

  苏明安走向电梯,一些光束落在了他的身上。它们都是玩家们的技能辅助。加攻击的,加速度的,辅助伤势恢复的……一堆光环套在了苏明安身上。

  “苏明安,我能一起吗?我有阴影技能,逃跑很快的。”山田町一刚从共鸣中醒来,连站都站不稳。

  苏明安摇了摇头。

  “苏明安,你可以不用一个人上去。”维奥莱特从水泊里站起来:“等我们全部恢复过来,大家一起上比较好。”

  “是的,稳妥点好。”一向沉默的日暮生都出声:“有关废墟世界最后命运,BOSS战总不能一个人打。”

  “同道之人共进退,第一玩家,等待片刻吧。”张道玄开口,摸着雪白的山羊胡。

  苏明安的视线梭巡。

  这群东倒西歪的人,在共鸣之后真的和“老弱病残”没什么区别。除了诺尔,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上去就是送人头。

  “我……”他开口。

  “咔啦——”一声重响传来。

  忽见高空之上,穹顶骤然破裂,一股腾腾黑气从碎裂的天花板渗透而下,不偏不倚,直奔诺尔而去。

  诺尔精力消耗大半,险些没反应过来,苏明安一拉扯,才勾着丝线把诺尔拉开,防止诺尔被刺中。

  “轰!”

  黑气落地,一柄黑刀直刺而来,深深插入地砖,惹得水泊四溅,四下没站稳的人又被掀得倒了下去。

  高空之上,传来冷厉一声:

  “做个了断吧,路维斯。”

  苏明安抬头,隐约能透过黑刀斩出的缝隙,看见数层天花板之上一抹汉服的影子。

  ……霖光?

  “是该做个了断了。”苏明安说。

  四十年的仇敌,废墟世界的最终命运,是该和神明的代行者做个了断。

  “等等。”诺尔被扯了一下,小身板都勒出一道血痕,他抬头朝天花板缝隙冷喝道:“你和路维斯了断,刺***嘛?”

  没见过这种人,用刀下战书也就算了,非要盯着一个与对决者无关的人猛刺。

  霖光压根没搭理诺尔。

  倏然间,窗外小眉的直播声音愈来愈小,隐约传来白猫怒吼的声音。苏明安看了一眼沉沉夜色,踏上了电梯。

  “别跟过来,小眉那边可能有情况,没了她的声音,你们随时会倒地,留在这里还有诺尔的丝线保护。”苏明安朝蠢蠢欲动的n和玩家们告诫一声,制止了他们送人头。

  人们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明安的方向。

  “唉,又是一个人去。”夕叹道。

  “……”诺尔拽着手里的丝线,停在原地。苍白的雷霆于窗外闪烁,照得他瞳孔间的蔚蓝都变得淡薄。

  苏明安按下最高层的电梯键,在电梯门合上前,他透着缝隙与大厅里的诺尔相望。

  空气里几乎化为实质的湿气之间,金发的少年手指搭在蓝玫瑰礼帽边缘,他脱帽,将礼帽搭至胸前,朝苏明安微微躬身,金色的发丝像海岸上飘逸的火星。

  “苏明安。”诺尔说。

  【“呼唤”+“脱帽致礼”】

  电梯门合上前,苏明安看懂了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开口就能传达的意思,诺尔非要用暗语说。

  ……

  【“早点回来”】

七百八十章·“我们是无法离开‘爱’的生物。”

  边城。

  天际像沉了一块巨大的铅,雨帘像箭般下坠。

  高塔之下,撑着伞的人群越聚越多,他们瞳孔间溢满愤怒。

  大雨朦胧之中,连人们的五官都模糊了。只剩下扭曲成同质化的脸。愤怒的、嫉妒的、厌恶的······好像人类只剩下这种负面的情绪相通。

  「—一快把塔上那个女的拉下来!」人群中,大喊声不断,多是妇女尖利的嗓音。

  「——天天让她给我家孩子讲故事,结果她居然是这种人,臊得慌!」

  「自己活得就不干不净,带坏孩子怎么办!看不出来啊,表面看着白白净净的,没想到是个祸害!」

  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大妈骂骂咧咧地大喊,淋着雨走到信号塔前,扬起胳膊,指着信号塔。

  「末日城城主发话了,叫你住嘴,听不见吗!!」大妈声如破锣。

  他们是普通民众,不知道什么是情感共鸣,这个名词在脑海里甚至没有概念。他们只听城主的命令,如今末日城那边传来命令,命令他们阻止小眉直播,他们当然会听。

  这可是一档大功绩,等事件平息,整座边城都会得到嘉奖,说不定还会评上荣誉边城的名头。

  小眉的手指一颤。

  她望着下方这些像饺子般越聚越多的人群,神明是想利用人类本身的愚昧,让人类自行破解掉唯一的希望。

  「破门的还没成功吗?她怎么还在直播?能不能快点把她拉下来?」有人比神明还焦急。

  「听说还有最后一道门,快了。」

  「我们要不要去帮忙啊?我们帮这档子事,能记功吗?」

  声音絮絮私语,在雨中流窜。人群如同一只只在粮仓里游荡的老鼠,尖锐的吱呀之声灌满了这个雨夜。

  街道各处点着灯光,仿佛聚散的辰星,一向安宁的边城今夜无眠,就连老人都颤巍巍拄着拐杖走上街头,随着人流朝信号塔走去。

  人群之外,两名身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交流着。

  「卓异,快点把这事处理掉。」佩戴着黑领结的男人盯着信号塔。

  「副城主,已经开始安排军队冲上去了,信号塔铁门很牢固,一时半会冲不开。」名唤卓异的下属回答道。

  「尽快。」边城的副城主说。

  「您说有没有可能,末日城现在那位真是冒牌货,而这个小眉,其实才是真城主的人?」卓异谨慎开口。

  「有这个可能性,但你敢信吗?」副城主质问:「如果你信了,你现在应该怎么做?不顾群众的愤怒,和所有人逆行?还是等末日城那边战败了,你作为违背命令的人,全家都被拉出去处刑?那位城主的残忍你是清楚的,你的女儿今年十八岁,前途大好,你敢冒这个风险?」

  卓异沉默了。

  「城主发了命令,而且他现在就坐在城主位置上,我们就得听他的话。」副城主一挥手,坚决道:「未世当头,我们都是小人物,我不奢求人类能存活多少个文明,我只想这几年的人类活下去。真假城主什么的,我分不清楚,我们只管听从命令。」

  「可是·····」

  「没有可是,听从命令。」

  交谈声中止了。

  二人凝视着这场暴雨,卓异突然感到彻骨寒冷。他终于明白「人性」一词代表着什么,当人理与欲望冲突时,又会面临怎样的矛盾与抉择。

  最恐怖的是,当抉择当头,明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人们却没有勇气选择「正确」。

  ·····

  「啪嗒。」

  小眉关了演播室的灯,防止自己的影子被远程锁定。她一手拽着

  收声器,缩着身子躲在桌下,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

  她已经没时间管塔下那些愤怒的民众,末日城倒下的所有人都需要她的声音。

  「咔哒」,她伸出手,拉住收音器的链接软管,冻得青紫的指节死死掐着收音器,防止它回弹。她感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立刻用另一只手压住外嘴唇,尽可能维持语声平稳。

  在拉住收音器的软管时,她感觉,自己像抓住了夜莺的刺。

  「······那个。」

  每一个发音,每一个单词,都要咬字清晰。

  这是作为一名电台主播的职业操守。即使距离她不到几十米的地方,有一群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去换取功名的人。

  她会做到的。

  「…………大家好,我继续给大家直播,刚才我们聊到生活的意义…………」

  她低声说:

  「我们为了证明自己存在,每天都拼命活着。尽管有人说「没有希望就活不下去了」,但我想,人生中少数的笨拙又可贵的时刻,正是为了等待那些希望诞生的…………」

  透过窗户,她的视线很远很远,好像能穿透大雨,抵达她从未踏足的地方。

  ……

  【一一爸爸,我想看书,我想学机械。】

  【——看书?有什么可看的?测出来一个劣等人格者,别想接触什么好工作了,老子可没钱供你买精神药进城!老老实实待在边缘区!】

  【——都怪你!赔钱货,害老子断子绝孙,带着你这个拖油瓶,老子还不好找老婆!你怎么不去死啊?】

  ……

  「…………尽管这世上有很多让人绝望的事情,它们会摧毁我们的意志,我们的梦想,我们的灵魂,它们让我们抬不起头,让我们变成一个平庸而流于大众的人。

  」

  「但世界的意义是赋予意义。奉献一切并结出果实,那就是爱,只要有爱我就相信,生而平庸无错……」她说:

  「我们…………」

  「都是无法离开‘爱」的生物。」

  她想到了那个很遥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并不美好,有很多整日里游手好闲的人,有恶臭熏天的垃圾山,有暴虐的流浪汉,有掠夺,有强占,有不分昼夜的枪战与炮火,有每个苟延残喘挣扎求生的人。

  那里叫边缘区,一个地狱般的地方,一个她从小待到大的地方。

  ……

  【——废物,废物!几个客人都留不住,你还能做什么?】

  【——爸爸,我听隔壁阿敏说了父爱与母爱的概念,你能爱我吗?】

  【——好啊,你给老子挣够了赌钱的几个子,老子就爱你,怎么样?什么东西都有代价,快去干活!】

  ……

  「·····如果从未理解这个世界,就认定自己「没救了」。如果见过太多肮脏事,就认为这世上没有干净的水。」

  」······如果没有感受过爱,就觉得世上不配有爱·...."

  「那就……」

  她的眼眶灼热,瞳孔中仿佛有繁星闪烁:

  「那就太狭隘了·····我始终相信,每个人都会有值得被爱的地方。我始终相信······人间处处都有爱。」

  .....

  【——你看她,好恶心啊。】

  【——身上那么多伤······又被人虐待了吧,喷喷喷,你说这一家,真是造孽。】

  【一一她这种人凭什么和我们在一个平台上工作?议长难道就可以公然走后门了吗?也不知这些大人物看上她哪一点?她也就剩

  一张脸了。】

  【——黎明系统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这种恶心的人都可以进入机械组。一脸狐媚相,也不知来勾引谁···】

  【——离她远点,我不想和她一起走。】

  【——把整个组的任务都包给她吧,反正她是「大好人」嘛,一朵伪善的白莲花。】

  ……

  「正义和宽容,一定能解决问题,我始终这么坚信着······哪怕被人说是「软弱」和「愚善」。」她压住喉咙里的哽咽,哑着嗓子说:

  「这个世界其实很美好。」

  「因为我没感受过温暖,所以我想尽可能地给予别人温暖……」

  .....

  【——谁不知道她啊,我昨天才睡过。】

  【一一哈哈,她爸爸也真是狠心,转手就把她卖到城里去了。】

  【——她要是聪明点,还能想办法改变命运。可惜,人穷,智力又有限,一辈子都被锁死上限咯。除了被卖也没有别的路可走,顶多就是在边缘区荒废一生,还不如成就她老爸。】

  【——生活在这里的人,谁不是这样呢······】

  ……

  【一一小眉,你要放过他吗?】

  【--放吧。】

  ……

  「所以我想告诉大家,这世上真的有很多美好。有很多值得自己去亲身体验的感情,会有很多很多的爱。」

  小眉拔高声音,尽可能让语尾音调上扬。

  昏暗的演播室里,没人能看清她眼底里的泪花:

  「所以,请大家相信那位奋力反抗的长官,他才是当初给予大家生存空间的城主!残忍与暴虐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冒牌货终究是冒牌货,真正爱你们的是那位一直以来体贴你们的长官,是那位为了人类不辞辛劳的长官,他才是真正的城主!」

  「请大家相信他!你们值得很多很多的爱,他也值得很多很多的爱——」

  「请大家--」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塔下喧闹的人声一遍遍传上来,瞬间窜入她的耳朵。

  ……

  「——滚下来!***!!!」

  「——***!开门!我家小孩都被你带坏了!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一滚!滚下来!!!」

  「轰——轰——轰——!!!」

  轰门声愈响愈烈,一声巨响,铁门终于被人冲开,沉重的脚步声瞬间逼近!

  暴烈的寒风从门外呼啦啦地涌入,像冰冷的长针刺入她的身躯,小眉脸色苍白,下意识想要后退,才发现自己已经缩在角落,退无可退!

  「啪!」

  一束炽白的灯光精准打在她的身上,她像一个被正义的警卫队捕捉的犯人。人们用鄙夷、仇恨、怜悯的视线看着她,看着她单薄的粉色睡衣和被冻得青紫的胳膊,就像看向一具没有尊严的玩具。

  ·····不要······不要这样看着她!

  小眉仓惶地挡住自己的脸。

  这种目光…………已经够了!她十九年的人生,已经看够了!

  「人就在里面!」门口传来浑厚男声。

  「把她搜出来一—不,直接开枪!」不知是谁下了命令。黑洞洞的枪口从铁门探出,齐刷刷地对准了她。

  就在他们要开火的前一刻,一直懒洋洋趴在旁边的白猫突然弓起身子,露出尖牙,「喵鸣——」一声,明明是猫的叫声,却咆哮得宛如狼嚎。

  「喵鸣—一喵鸣—一喵鸣!!」

  人群嘈杂的指责与喝骂声中,似乎连白猫都愤怒了。它不理解这些人

  类为何而唾骂小眉,又为何要对小眉开枪。它只觉得世间的一切在它眼里都极为荒谬。一群自诩高等生物的人类,却在是非黑白面前分辨不清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人性的胆寒、怯懦、欲望、自卑…………在边城的这一不眠夜中映入了它的眼底。是谁临居高空之上,肆意操纵着这些在家庭与利益之间活得像愧僵一样的民众?民众又是为什么变得如此愚昧,一个显而易见的神明的谎言就能让他们愚昧至此?

  「啪!咔哒!咔哒!」

  尖锐的猫爪从肉垫中弹出,人们甚至看不清白团的动作,几团肥胖的白影在眼前闪烁,那些子弹「叮吟咣啷」酒了一地。

  ……

  【空间猎者·白猫(成长:红)(未命名)

  等级:Iv.49

  HP:1500

  MP:2000

  方向:法术型,特殊型

  技能1:空间之损耗法力40,无冷却):挥舞利爪,向前放出一道空间撕裂,造成(基础伤害)40+10*等级伤害,并将造成空间破坏效果。

  技能2:空间跃动(损耗法力200,冷却五分钟):能够发动极短距离的空间位移。

  天赋被动技能:空间同行:自身与玩家自身的「空间」能力同步发展,无需与玩家经验分享,等级自动提升,为成长型宠物。】

  ……

  白猫的实力与苏明安的实力一同进步,如今十几个威猛大汉都干不过一只猫。他们手上狰狞的热武器「咔嚓」几声,就被白猫的爪子刮烂。

  「妖怪——妖怪啊!!」士兵尖叫出声。

  「是灵兽?她果然不是普通人!」

  「不能再等了,先让她闭嘴!」

  越来越多的人踏过铁门,顺着信号塔的旋转楼道冲了上来。暴雨之声与脚步同行。刀刃,长剑,泛着锋利的白光,比窗外的雷霆更刺眼。

  白猫四脚落地,立于演播室门口,猫影拖得极长。

  千里照肝胆,一猫挡千骑。

七百八十一章·【这个世界也很好看。】

  「喵鸣——喵鸣!!」

  一络一络的白毛随着寒风飘舞,玻璃般的眼珠闪着夜光。

  「他娘的死肥猫!」一个重装大兵抢先一脚,想把这只巨型肥团一脚踢走,却发挥出了他本人的足球水平,一脚踢歪,自己失去平衡滚下楼梯。

  「什么臭脚,他奶奶的!」后面的人被撞得连滚带爬。

  「先攻击人!别管猫!」

  「这猫是什么妖魔鬼怪!等等,不要过来啊!」

  白猫窜入人群,就像开了无双。它的身上伴随着空间的喻鸣,一震之下,人群像下饺子一样滚落楼梯,惨啄不断。

  ……

  「——怎么样了?你们冲上信号塔了吧?」

  暴雨之中,副城主拿起通讯器。他听到信号塔传来枪声,觉得已经尘埃落定。

  通讯器传来士兵颤抖的声音:「副城主!副城主!我们进不去啊,被拦下了!」

  「她还有帮手?谁?能力水平如何?多大年纪?」副城主惊讶道。

  「能力…………能力水平很强,一个能打我们所有人!」士兵声音回传,能听出他的惊惶:「敌人年龄……大概八个月?」

  「八个月?你TM拿我开玩笑?」副城主闻言,勃然大怒。

  「不是!副城主大人,真的八个月啊,那是一只猫啊!是只肥得不行的布偶猫!」士兵仓惶大喊:「—猫当关万夫莫开。我们完全闯不进去啊,又摔下来好几个人…………啊——!」

  一声惨嗓,那边没了声音。

  副城主握着手里「滴滴」忙音的通讯器,陷入呆滞。

  「…………副城主?」旁边的下属轻轻呼唤。

  还没等副城主反应过来,他手中通讯器「滴滴」一闪,又一道声音传出。

  「得手了?我听见直播声音停了。」是神明的声音。

  副城主冷汗涔涔:「城主大人,这边出了点…………小情况。还没有完全阻止她。」

  神明的语声依旧波澜不惊:「出了什么岔子?说吧。

  「这,这·····」副城主大感憋屈。他要怎么说?他总不能说他这上千精锐,人人重枪荷弹,却被一只八个月的布偶猫打得落花流水吧?

  「哪个旅行者在帮小眉?还是谁赶到了?」神明声音依旧平淡。

  「是·····是····」副城主憋了口气:「是一只猫,城主大人。」

  「...·.」那边沉默了一会。

  「这我确实没想到·····」片刻后,神明才缓慢出声:「是白团?还是黑焰?算算时间,它们的实力确实差不多快四阶了。」

  「城主大人,还不知道它的名字,是个白猫.··..」

  「哦,白团。」神明说:「我给你最后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场直播,否则,全城陪葬,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听到这残忍了几倍的命令,副城主抹了一把冷汗。

  「咔哒」一声,通讯挂断。

  副城主搓了下紧张到通红的脸,立刻开始拨通增援讯号。他的下属卓异一直在旁边看着他。

  「副城主。」卓异开口:「我觉得,现在的城主大人确实是假货。我不相信城主会这么残忍,他当时为了救我们连世界边缘都敢跳,绝对说不出「全城陪葬」这种话。」

  「我们好像.··...」

  「一错再错了。」

  「.......「

  暴雨之中,只有血色警戒灯的闪光,与通讯器冰冷的声音。

  片刻后,副城主接完了通讯,对他说。

  「

  卓异,你有家庭。你是成年人了,你要理性。」

  「风险太大了,我们······耗不起。现在她只能是坏人,你懂吗?」

  沉重的风雨之中。

  边城曾经满腹苍生的领导者,低下了头。

  .....

  「妈妈,小眉姐姐不是坏人!她给我们讲了很多故事······虽然她的过去很糟糕,但她也有梦想,她会靠自己双手养活自己。」小女孩对她的母亲大喊:「妈妈请相信我!」

  信号塔之下,一队孩子手拉着手,固挡在民众面前,昂起雏鸟一般的头,为他们的小眉姐姐正名。

  孩童是最敏感的。他们很容易就能察觉到谁对他们好。

  「走走走!小屁孩,懂什么!」花袄大妈立刻把小女孩扯回来。

  「城主大人追加了命令!如果不把她拽下来,咱们全城都要陪葬!!」

  不知是谁得到了这个消息,此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群情激奋之下,小孩子的防线很快四分五裂。

  人性的寒冬是酷烈的。自灾变32年,至如今71年一直如此。

  稍微一缕风,几片雪,都可能冻僵一个人——更何况这是千万缕风,千万片雪。它们汇聚起来,足以酝酿出一整片严酷的寒冬。

  迷蒙的雨幕之间,人们举着长明灯,打着手电筒,一束束光扫遍这座边城,他们高呼着,恨不得自己持枪而上,按动扳机开火。

  ——就好像那个女孩死了,他们就能得到永生。

  ····

  「咔哒」一声脆响,士兵的枪口对准了小眉的太阳穴,她的眼皮微微抬了抬,没有动。

  门外的士兵针对白猫实施了策略,只要在它扑出去的时候,用网状武器捕获它,就能短暂限制它的行动。他们之中有「源」的掌控者,齐心协力之下,勉强能拉走它。

  被枪瞄准,小眉没有动弹,身上的粉色小熊睡衣沾了灰尘,她看上去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

  事实上,也是这样。

  她真的只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甚至很怕痛。

  .....

  【——我是「关键人物」?】

  ....

  若不是系统赋予了她「关键人物」的身份,她至今还在边缘区,连名字也不会被人知晓。

  究竟是她本来就该是「关键人物」,她注定要拯救世界。还是她被选为「关键人物」后,才有了拯救世界的机会?如果换一个女孩像她一样被选中,那个女孩也会走到她如今的位置上吗?

  幸运或是不幸,她已经无法评判了。

  黑暗之中,她听到枪械「咔哒」一声,枪口离她极近。

  旁边的士兵似乎有些不忍,她抬头看去,这是个年轻的士兵,脸有些稚嫩,看上去比她还小一点。

  士兵看着她,眸光颤抖,明明枪口指着她了,却迟迟不忍开枪。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只是相比于时代的尘埃而言太不起眼,善良被挤压得极其弱化。

  「——你小子在愣着干什么!开枪!!」

  后面挤不上来的人大喝出声,命令年轻士兵开枪。

  黑暗之中,小眉与年轻的士兵对视着。她抱着膝盖,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发间透着一股柠檬的洗发露香,就像只脆弱的小鸡。

  年轻的士兵颤抖了几秒,忽然高声道:

  「报告!我不想开枪!!」

  「这是命令!!」长官怒道。

  「报告!」年轻士兵眼中闪烁着泪光,又高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铿锵有力:「我不想开枪!!」

  「轰--!!」

  突然,一声巨响。

  「唰唰唰!」

  凌空之中,有锐器划破空气之声,如同撕裂黑暗的雷霆。

  「有人上来了!有敌人!」士兵大喊了几声,就一个接一个掉了下去。

  只见门口纤细影子一闪,剑刃泛出凛冽白光,一道身影骤现。

  寒风吹着她四散的黑发,她踩着轻快的旋风步,身姿极为飒爽,剑刃划过,将所有士兵纷纷斩落。只有那没有开枪的年轻士兵逃过一劫,仅仅是被她的剑背赶了下去。

  小眉怔然抬头。

  面前,持剑的黑发少女犹如天神降临,走到小眉面前,一双幽深的瞳孔看着小眉。

  随后黑发少女微微弯唇笑了,朝小眉伸出手。

  「别怕。」

  玥玥收剑,双手搭在小眉冻得透红的双耳边,帮她挡住那些航脏不堪的辱骂之词,说道:

  「别听。」

  「我来救你了。」

  小眉愣道,她感觉耳旁的辱骂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明温暖的手:「可我并不认识你…………」

  明明说:「没关系。根据他的安排,我最近一直在边城附近。我来救你,不会因为你是谁,我只是……

  她的眼神闪炼了一会:

  「我想试着救救很像曾经的自己。」

  「谁都不能被家庭捆绑,那些阴靈我走出来了,所以我会救你。」

  「所以。」

  「做你自己,别怕。」

  ....

  电梯上移,一盏盗灯光在眼前依次明灭。

  苏明安盯着电梯的楼层灯,30层,32层,34层……

  他听到耳边一阵「刺啦刺啦」响,世界直播又重新开启了,看来小眉那边没事。

  「继续直播吧,我不会离开信号塔的。」小眉的声音传来:

  「……信号断断续续,好像有点卡了。」

  「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把心里话说出来,所以我现在…………很想说出来。」

  「苏明安。」

  苏明安突然听到了小眉喊他的名字。

  「虽然也有讨厌的事情,但我觉得不会忘记和您相处的这段日子。或许我已经在这种不真实的美好中陷得太深了吧。」小眉笑着说:

  「和您在一起,连我污秽的心也被净化了。如果在我看过的那些童话里,我想您就是善良的天使吧。我或许在您的身上寄托得太多了,不然我为什么每次想到您时,都会那么开心?」

  「谢谢你,苏明安。」

  「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苏明安搭在电梯栏上的手指微微攥紧。

  他猛然回头,可他什么也看不到,冰冷的铁灰色电梯厢里,只有隔着铁皮她遥远的声音。看不见夜空,看不见星辰,看不见城邦缥缈的云雾。

  「咯嘣--!」

  响声传来,电梯抵达了最高楼层,电梯门缓缓打开。

  满是液晶屏幕的大厅里,白发的汉服青年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背对着他。

  ······最终的战场。

  ....

  「路维斯,你来了。」霖光背对着他:「我为你准备了最美好的春天。比诺亚向你许诺的美好无数倍。

  他的语声极为骄傲,好像真的准备了很好的礼物。

  下一刻,霖光抬起手,打了个响指,苏明安还没踏出电梯,就被眼前大厅骤然亮闪的屏幕吓了一跳。

  各色春天的景象呈现在大厅四面的屏幕中,百花齐放,玫瑰

  一朵一朵地展开,花圃一簇一簇地盛放···.确实是令人目不暇接的美景。

  ...··但就是有点太目不暇接了。

  大概是霖光审美不到位,把所有高亮度、高饱和度的大红大紫春天图片混在一块,一块比一块晃眼,还带着各种七彩缤纷与红蓝紫光闪。

  非要形容的话,像家族群里的老年人祝福视频「老年诱捕器」,金龙腾雾,菩萨步步生莲,佛光普照,各种霹雳哗啦的光效一阵乱闪,最后是百花齐放彩霞争艳的瞎眼场面。

  「怎么样?是不是比北利瑟尔的冰雕好看?」霖光语气颇为自信。

  苏明安:「....·」

  苏明安揉了揉眼睛,视野像被甩了几颗闪光弹,还没恢复过来。

  这时,他正好和旁边的神明对上眼。这时他才发现,神明竟然比他还快到达了顶层,就站在霖光旁边。

  苏明安定睛一看——原来神明也在揉眼睛,看来也快被闪瞎了。

  「苏凛呢?」苏明安立刻问神明。按理来说,神明应该还被苏凛拖着。

  「做了个交易,我告诉他了一些关于普拉亚的事,他就走了。」神明淡淡道,灰色的眼里被闪出了血丝。

  「你连普拉亚都知道?你不是没记住他的名字吗?」苏明安暗道苏凛果然不靠谱。

  「那么难听的名字,何必记住。」神明说:「我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只要你留下来,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他如果留下来,是要做我的朋友的,不是听你讲故事的。」霖光立刻打断。

  神明笑了声,没说话。

  「你两是准备一起对付我?」苏明安自从看到神明,就没有再往大厅迈第二步。这哼哈二将如果要一起干他,真的干不过。

  他看向霖光:「霖光,你是废墟世界的人,还是阿克托最信任的人,你真的要为入侵者办事?」

  「入侵者?」神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淡笑道:「苏明安,你如果在我的位置上,你难道不会像我一样,掠夺其他文明的生机吗?你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你的文明的所有人去死吗?你的完美通关何尝不是在掠夺世界?你为什么不能是我?你当然可以是我。我们都有无法放弃的东西,同理,霖光也一样,你的劝说改变不了什么。」

  「....」苏明安后撤半步。

  「铛--!」

  沉重的电梯关闭声在背后响起,室内屏幕百花争艳,大红大紫之色盈春满园。

  霖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身黑色汉服拂过皂靴。神明则穿着一身白大褂,身边是若隐若现的触发式防御罩,像将落未落的雪花。

  春天的投影映照在他们身后,好像离得极近,又显得极为遥远。

  「留下来吧,苏明安。」神明站在右侧,淡然道:「这可是你为数不多获得自由的机会,再不抛下翟星,你的未来就没有了。」

  「留下来吧。」霖光站在左侧看着苏明安,伸出手,露出练习过的笑容:

  「留下来吧,这个世界也很好看。」

七百八十二章·【他很开心。】

  如同中老年蹦迪室姹紫嫣红的大厅中,苏明安保持着视线凝聚,防止被四周的灯光闪瞎。

  他直播间里的弹幕比疯狗还急:不给走!苏明安不要走!】

  【废墟世界这破地方连春天都没有,还经常死人,我愿称第九世界为最心碎世界。】

  我还要看你通关第十世界!我要看仙侠本!!】

  【那我要看性转本!我要看迪士尼公主,树宝当红心皇后。】

  [想看花园宝宝,吕树当花,我浇粪。】【二你们真的认为吕树回得来吗?】

  【你们能不能正经点?BOSS战呢,神明就在眼前呢,还讨论浇粪?我只想狠狠骂你们.....怎么不带我一个。】

  【树宝爱好者迟早把你们都暗杀了(阴暗地爬行.jpg)】【一】

  「看什么呢?」神明看见苏明安的视线,淡淡道。

  苏明安将视线从弹幕上移开,现在不是看这些犯病言论的时候。

  谁知,神明却盯着他的眼睛,冷道:

  「在看弹幕?他们在说什么,劝你不要留下来是不是?还是在言语迫害吕树?」

  苏明安视线一抖,这一瞬间,他竟有种被打破第四面培的感觉。

  「需要你的时候,这些观众把你捧的比谁都高,称呼你为「英雄」、第一玩家」。不需要你的时候,就假想你会残暴地统治他们。」神明说:「他们不想你走,无非是舍不得你身上的积分权重,如果舍去你,能有更高的积分权重,他们一定会舍弃你。这些道理你比我还清楚。」

  苏明安一动不动,没有反驳,也没有肯定。

  他的直播间里,人们居然开始和神明隔空辩驳:

  【你胡说!你***!】

  【这b崽子神明我真想踹一脚,***就是矫情。】

  【人家说的没问题,如果主办方有一天说,杀了苏明安才能通关世界游戏,你们难道会不动手?你们最多会像废墟世界的民众一样,扯着嗓子哭嚎几声,就拿起武器开干。】

  [没有!我就是真心爱苏明安的!爱爱爱爱爱——嘴一个,嘴一个!啵啵啵。】

  【如果是真心爱他,就不会在直播间里待若了。】

  【麦片,加群号:246158……】

  ……

  「又在看什么?」

  神明的视线始终定格在苏明安眼睛间,好像透过无形的维度屏障,精准地猜到了观众的反应。

  「没看什么。」苏明安说。

  「我想……现在的那些观众,大概是一部分人在反驳我,一部分人在赞同我。或是在卖片,卖茶叶,卖周边....「神明却推出了直播间的实况。

  「既然你连这个都知道了,你应该也知道我的回答。」苏明安说。

  神明的涉及面极为宽广。战争、政策、人性、维度,甚至世界游戏与副本,怎么推测不出他的回答。

  「我想亲自听你回答我。」神明说。

  「那我回答你。」苏明安的声音如一阵盘旋向上的风:「我拒绝留下来。」

  「即使是这样一群乌合之众?」

  「即使是这样一群乌合之众。"

  苏明安没有说完的话是——他没有大爱到连这群乌合之众都喜爱。只是在这群乌合之众中,还有玥玥、诺尔、林音、莫言这样的人。

  「不出所料。」神明双手插兜,看向霖光:「谈崩了,动手吧。」

  艳丽的迪厅灯光中,霖光垂着头,半张脸像涂了层厚重的油画,一时间让人看不清眼底里的情绪。

  当神明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才开口。

  「我还想再劝劝他。」

  「别浪费时间了,苏明安不可能答应。无论哪个世界副本,他都没答应留下来。「神明低头看了眼腕表时间。

  下一刻,霖光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突然炸了毛:「你之前明明答应我——说只要我发起情感共鸣,你就能把他留下来的。现在你连劝说的时间都不给我!那我凭什么配合你,他死了我又能得到什么!」

  神明闻言,冷笑,用一种看小动物的眼神看向霖光:「我并非没给你机会,但凡你狠心一点,但凡你刚才发动情感共鸣的时候重一点,他还能被穆队唤醒?」

  苏明安一怔,原来刚才的情感共鸣,霖光留手了?

  他看着面前这一黑一白的哼哈二将——霖光一脸恼怒地瞪着神明,神明依然是平淡的神情,但隐隐可以看出焦躁。两个人一冰一火,非常适合唱二人转。

  霖光听了神明的话,更怒,眉毛都快压飞了:「不然呢?要是情感共鸣把他弄崩溃了,我找谁听曲子去?我要的颜料你也没给我,到现在我一幅画都没画出来,铅笔草稿都几百张了,没一张上色的完稿!」

  神明淡道:「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拿来清算,真是一条养不熟的狗。我看世界游戏的人怎么形容你的一一条萨摩耶?果然没错,就是一条狗。」

  霖光一如既往抓错了关键点:「我比萨摩耶好!」

  神明说:「真拿自己和狗比了。」

  苏明安沉默地看着这两人吵架,仿佛一个局外人。这种关乎两个世界命运的决战夜,他居然在这里看相声。

  「立刻动手,你是输了赌约的,记住。「神明放缓了语气。「等一会。」

  「不能再等了,已经有人开始清醒了。」神明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小眉的世界直播仍在继续:「你可以不杀苏明安,但你至少不能让他跑了。」

  霖光的面部肌肉扭曲着,眼中犹豫闪动。

  「嚓嚓」软管拖拽的声音响起,苏明安一听到这种声音,立刻发动空间位移。

  落地后,他回头,看见软管从电梯的方向涌来,如同泛滥的红海。

  「咔哒」「咔哒」两声,它们没有袭击向苏明安,反而绕了一个弯,链接上了霖光的脊背。像一条条啃噬在他背上的蟒蛇。

  苏明安想起当初在神之城,霖光时刻链接着这些猩红软管——那时的霖光,在用它做什么?

  难道霖光时时刻刻在接受情感共鸣吗?这怎么可能不疯?

  「轰--!」

  就在霖光链接软管的下一刻。

  霖光忽然转身,一抬脚,突然把旁边含笑的神明给踹了出去。只听「哗啦啦」数声玻璃碎裂声,神明以倒栽葱的姿势被这一脚踹了出去,撞破一边的玻璃,消失在大厦的高空夜色中。

  被踹出去前,神明脸上甚至仍然保持着胜券在握的笑容,没想到自己会被霖光突然一脚踹出去。

  大厦的嗡鸣之中,窗外暴雨拍打玻璃的喧嚣都显得旷远。辽远的夜空雷霆隐没,似一条伏首的苍龙。

  寒风与暴雨顺着被踹出的玻璃豁口涌入,脚下渐渐积起了水泊。霖光收回腿,脸上有种解气的表情。

  苏明安顺着玻璃豁口向外看去,茫茫夜色中,连城邦的星点灯火都难以窥见,稠密的雨幕挡住了视线,至于神明,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去。

  「……」苏明安手中捏着的空间震动都略显局促,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这道攻击甩出去。

  末了,苏明安只能说:「好踹。」

  这应该不是霖光和神明谈崩了,霖光这一脚应该只是泄愤,不是真的要决裂。

  「你开心吗?」霖光的胸前剧烈起伏着,脸上满是发泄

  过的晕红。他看向苏明安。

  「再来几脚。」苏明安点头。

  「好,等他回来,我再踹。」霖光说:「踹多少脚你会留下来?

  」苏明安摇摇头:「这不是一个计算题。零乘任何数都是零。」

  霖光又道:「你不愿意留下来_是因为对你而言,这不是个好结局吗?你好像一直很执着于一个完美的结局。」

  「当然,这是我的任务。「苏明安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存活于世的使命。

  霖光的视线隐隐颤抖,像是一寸寸白昼逐渐隐没于夜色。他的拳头紧了紧,手腕的白色络子「叮当「响。

  「那过程呢?」霖光问道:「这个结局之前的.....你生命中的过客呢?短短二十天里,几十个副本中的.....我们这种过客呢?」

  苏明安微怔。

  .....霖光好像突然开了窍?

  以前霖光什么都听不懂,「爱」是什么也听不明白,就像个傻乎乎的二愣子。现在却是连世界副本这种概念都清晰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霖光好像确实...在越来越「完善」。

  无论是精心练习过的笑容、上千幅日日夜夜绘制的画,还是这些言语,都在变得越来越靠近正常人。

  但是已经太晚了,无论是仅剩两三天的副本时间,还是如今终章的历史进程,对于霖光的缓慢进步而言,都已经太晚了。

  这个夜晚过后,不是黎明诞生,就是漫漫永夜,不会再存在中间数。他们之间的拉锯已经到了头,不可能有双方都得偿所愿的结局。一方的美好结局对于另一方只是噩梦。

  「你喜欢好的结局?「霖光问。

  「当然。」苏明安说。

  「可我看了许多龙国书。水泊梁山,好汉们被朝廷招安。三国演义,我看到最后也没看到汉室存续。祝福中,祥林嫂的孩子没了,自己也在绝望中离世。为什么文学总是喜欢悲剧?「霖光问道。

  苏明安委实被震惊了。

  ——他以为《天线宝宝》顶了天了就是霖光的格局,没想到霖光还能看懂书?

  「文学中,悲剧最为刻骨铭心,是以文学者总愿意谱写悲剧,让人难以忘怀,这样一来,文字就于他们的脑海里永恒。」苏明安说:「欢喜大团圆固然好,但谁会长长久久地记着?」

  「我。」

  霖光突然说。

  他靠近一步,手放在前胸的汉服交领,贴近心脏处。他脖颈处青紫的伤痕好像被加深过几次,愈发严重。

  「我会记得。」霖光说:「如果是放在自己身上,我希望还是好结局。」

  「但是不可能。」苏明安说。

  「为什么不可能?」霖光的声音拔高,压迫感愈强。他涨满血丝的瞳孔死死盯着苏明安,声音像哽着:「怎么不可能?你从没了解过我,路维斯。」

  苏明安的耳边满是冰冷的风。

  他看见一只绯红的蝴蝶在空气中缓缓地扇着翅膀,一下,两下,就像一团跳动的火。

  它停留在霖光的肩头,点缀着那身颜色沉闷的黑汉服,蝴蝶的眼睛很难让人瞧见,但苏明安就是以为,这一瞬间它也在看着自己。

  「——我为什么要了解你?」苏明安只是看了一眼,就强行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不去追随那只绯蝶。

  霖光沉默了片刻,缓慢道: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究竟怎么才能感受到积极的感情。」

  「人类崇拜你又压迫你,总想牺牲你,想让你跳下世界边缘,想让一个假货鸠占鹊巢。」

  「但你却总是一次又一次拯救他们....

  .你明明说过爱是去死,可我在试着去死时,除了疼痛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我在这个世界活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感到无比痛苦,这里对我而言是个地狱,只有你让我感到熟悉。」

  「这几十年来,我在旅行中救过很多人失去亲人的孩子,流离失所的流民,被追杀的佣兵团。很多很多人,多到我都记不清了。」

  「我救了那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回头救我。」

  「如果说友情就是救赎——」

  霖光的声音颤抖着:

  「你救我一次,好不好?」

七百八十三章·【救我一次,好不好?】

  「……」

  苏明安握紧了剑。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太了解霖光。就连观众们都认为,霖光只是个偏执狂反派。

  但对于霖光这个人,他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他为什么在灾变32年就能当上代行者,他在失去神之城后去了哪旅行,画了怎样的画,谱写了怎样的曲,怎样拿手枪朝自己开火,夜深了怎样一个人忍痛给自己绑绷带,没人知道。

  他的所有逻辑点都是错开的,无法连成一条直线。他的前后言行都像在与时间错流而行。

  即使他后悔,也从不后悔自己的残忍,只是后悔没有阻止路维斯爱人类。他的理念、他的恶意、他对他人的伤害,连他自己都不会否认,而是堂堂正正地承认——

  对,我就是这样的恶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讨厌人类,他们的自私与善变让我恶心。我对你感到亲近,我会保护你。

  就像一条极为直白的单行线,输入什么,就会输出什么。

  大厅里很安静,只剩下姹紫嫣红还在绽放。霖光静静地站了一会,说:「算了。」

  算了。

  连苏明安都不知道他在「算了」什么。

  「如果你能正常一点,你不会变成今天这样。」苏明安缓缓道:「可能是长久的情感共鸣让你疯了。你不应该在神之城链接那些软管。」

  霖光的视线飘忽,像一条缓缓而起的烟雾。

  有那么一瞬间,苏明安觉得霖光对上了他的视线。他们仿佛隔着一条不存在的花园小径对望着,清茶的热气蒸腾模糊了对上的视线,将视野中的身影氲成了一片红紫相间的光影。

  隐隐绰绰,管中窥月。有你而没有我,有我而没有你。「对。」

  末了,霖光缓缓出声。

  「我是疯了。」

  「我是疯了……才会今天穿上这身汉服。」

  他亲口承认他疯了。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脏传来。

  「思维看似自由却是受限的。即使从现实中发散幻想,也会受困于经验,但仅仅想操控所有人就是反派吗?或者说一「

  霖光说:

  「创作者」,就是反派吗?」

  「角色要到何种地步,才能称得上拥有自由意志?」

  「我是自由的吗?路维斯,你又是自由的吗?」

  苏明安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霖光仍然站在原地,眼神像阴雨中湿润的水雾。鲜红的血光围绕着他,世界仿佛在颜倒,共鸣从四面八方震荡而来。

  苏明安早就做好了抵抗共鸣的准备。但当共鸣加身时,他感觉这次共鸣并不痛苦,只是让人感到强烈的矛盾与挣扎,好像在冰与火的极端中反复求生。

  情绪之激烈,思索之矛盾,前所未有。就像一个刚刚接触人世间的婴儿。

  ……

  【初次见面,你现在是叫霖光,对吗?】他听到神明的声音。

  【对,你放心,我会按照前置剧情去做的。】这是霖光的声音。

  【那就把你的记忆洗了吧,留着也没用。】神明说。

  ……

  【神明,我感到迷茫。生命的本质是什么?】霖光的声音。

  【风能吹起一片树叶,但是吹不起一只蝴蝶。因为生命有其力量,有其信仰。】神明的声音。

  【我是树叶,还是蝴蝶?】霖光说。

  【你当然是树叶。】神明说。

  ……

  【神明,为什么人们总是用仇恨的眼神盯着我,难道我做得不对吗?】霖光的声音:冒犯神

  明的,就该处刑。】

  【当然没错。】神明的声音循循善诱:【这是为了世界的稳定,大众需要一个统一的信仰,才能节省资源。】

  【人类真是喜欢自己打架。】霖光说。

  人类就是这样。】神明说。

  ……

  【神明,我今天在十一区的花园别墅见到一个人,他的黑发灰眼睛让我很熟悉。我想把他留下来,和他做朋友。】霖光的声音。

  【随便你,这是你的自由。】神明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他叫什么名字?】

  【路维斯。】霖光说。

  【……】神明说:【不可以。】

  【我要和他做朋友。】霖光说。

  【不可以,唯独他不行。】神明说。

  【你不是说,我想要的都能得到吗?】霖光说。

  【换一个人吧。】神明说。

  【不行,这是我唯一一次违抗你。】霖光说。

  【这是你最错误的决定。】神明说。

  ……

  【神明,他今天答应和我散步了!】霖光兴奋的声音。【……】神明没有声音。

  【一个叫秋离的人死了,他好像有点难过。所以今夜我给他吹了笛子,送他回到了烽火聚集地。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不害怕我,不仇恨我,太好了。】霖光说:【自我有记忆以来,我从没有这么开心,我和他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神明没有声音。【神明,神明?】霖光说。

  【不要失手杀了他。】神明说:【留着,至少让他活过灾变49年。】

  【如果他不惹怒我,我当然不会杀他。】霖光说。

  【你没有发现这并不是一种平等的'友情」吗?】神明说。

  【什么是友情?】霖光茫然。

  ……

  【神明,今天我很生气。】霖光的声音。

  【我说了,你这种人,不配得到友情。】神明的声音。

  【我只是为了帮他除掉身边的障碍!那些人得了缺失病,会传染的,他却不信我。我只能强行动手。】霖光的声音很愤怒:【他却很生气,甚至追来了神之城,我和他约好了,会帮他杀死一个叫爱德华的家伙。】

  【爱德华?尽量留一条命。】神明说。

  【我不。这是朋友间的承诺。】霖光说。

  【你最近越来越失控了。】神明说:【个人的爱恨对救世主来说反而是无法承担的情感,是无法摆脱的镣铐。你迟早会后悔。】

  【可他还是认为只有玩家是真实的,我不能是一个平等的人。只有玩家是人,我们就只是工具——他从没把我当成朋友,只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才和我虚与委蛇。】霖光说:【我始终不明白,犯罪者有什么值得保护的。冒犯了他,就该杀,隐瞒了自己有缺失病,就该杀。可为什么他要救那么丑恶的人类?为什么有人会同情罪犯,指责受害者?】

  因为这就是人类。】神明说。

  ……

  【神明,我今天潜入了十一区,给他泡了茶。】霖光的声音。

  【嗯。】神明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在意。

  可是我泡出来是血红色的,他不喜欢。】霖光说。

  【因为你用的是红茶叶。】神明说。

  【我用氯水试过漂白,但是失败了,他好像也不喜欢喝。】霖光说。

  【谁会喜欢喝氯水。】神明说。

  【我会再作改良,下次用硫酸尝试】霖光说。

  【你别把他毒死了。】神明说。

  ……

  【神明,今天我打听

  到了。他的生日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平时喜欢看心理学方面的书和悬疑故事。他会打网球和弹钢琴,喜欢菌菇汤,零食喜欢巧克力,水果喜欢草莓.....他喜欢游戏,我不太理解游戏是什么,那似乎是世纪灾变前人们很喜欢的活动。】霖光的声音。

  【他确实在玩一个很大型的游戏。】神明的声音。

  【那我对他而言,算什么?】霖光说。

  【关卡里的守关魔王。】神明说。

  【他是什么?】霖光说。

  【要打败魔王的勇者。】神明说。

  【魔王和勇者,可以成为好朋友吗?】霖光说。

  【按照正统游戏来说,不可能。】神明说。

  可以的。】霖光说:【一定可以的。】

  ……

  【神明,今天他建立了末日城,以后他就是城主了,人们叫他阿克托城主。】霖光的声音。

  【嗯。】神明的声音。

  【我很讨厌这个名字。还是路维斯好听。】森光说:【人们叫他的时候,我总觉得不像在叫他,而像在呼唤一个别的神。】

  【嗯。】神明说。

  ……

  【神明,今天他突然死了。】森光的声音。

  【几年后,他还会再出现的。】神明的声音。

  【我会等的。】森光说。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他?他一直对你很警惕。】神明说。

  【可是。】森光说:【他是唯—一个愿意和我一起散步的人……每次看到他,我的胸口就像放烟花一样开心,我不理解这是什么感觉,我没有体验过。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扬起嘴角就是笑,为什么眼中有水就是哭,但看到他我就有了这些反,应,我的周围好像都是黑黑白白的一片,但他有色彩。

  【……】神明没有声音。

  ……

  【神明,今天我跟他说,吕树早就死了「。】霖光的声音。

  【他很难过吧。】神明说。

  【我有些后悔这么说。】森光说:【神明,说出这话时,我,心口好难过,为什么?】

  【检查下有没有伤口吧。】神明说。

  是伤口的原因吗?】霖光说:

  【是吗?】

  【神明,今天我去找他了。山洞里,我最先找到了他。我比山婷婷,比红毛,比笑面虎,比任何人都要快。】霖光的声音。

  【他确实是个有趣的人。】神明的声音。

  【今天的月光很好看。】霖光说:

  【但他依然没有跟我走。】

  ……

  【神明,我今天梦到了很多事.....我,梦到了阿克托和银杏树。】霖光的声音。

  【只是梦而已。】神明的声音。

  【我今天还打断了他的腿。有一种说法是,如果一个人在每个时间节点都做出了正确选择,他就会获得完美的幸福。我迄今为止,是不是做了许多不正确的事?我好像伤害他太多次了,但我控制不住。】霖光说。

  【你本身就是不正确的存在,你还想奢求什么?】神明说。

  【我想离开神之城,神明。】霖光说:【我想四处旅行,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下意识做出错误的事?】

  ……

  【神明,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我悄悄去末日城逛了一图,买了很多画具,我想在剩下的几十年,把他一幅幅画出来。】霖光的声音。

  【…….】神明没有声音。

  【你好像很久都不和我说话了,是我已经没有用了吗?没关系,我自言自语也可以。】森光说。

  ……

  【神明,我今天见到了山甜甜,他给了我路维斯的信,信里说改天请我吃饭。我开始期待那一天了。「改天「是哪一天,啊?】霖光的声音。

  ……

  【神明,好几年过去了,改天还是没有到来。】霖光的声音。

  ……

  【神明,我收留了许多小孩子,他们整日整夜好吵,我睡不若觉。】森光的声音。

  ……

  【神明,今天他在晚宴上出现了,看上去他很疲惫,我偷偷跟着他,帮他杀了一些想袭击他的人,虽然他不知道。】霖光的声音。

  ……

  【神明,近些年我开始对自己开枪,但是除了痛苦什么都感受不到,为什么?明明有些人类对自己开枪时,笑得那么开心。】

  【我很难感知到正面的情绪。扭曲的负面情感时刻伴随着我。我不理解为什么高兴就要笑,也不理解为什么同伴死了就要哭。】

  【如果我能早一点遇到他,我和他..·.会不会不太一样?】

  ……

  【……】

  【好疼。】

  ……

  【神明,特蕾蒂亚为他死了。】

  ……

  【苏小碧为他跳下去了。】

  ……

  【没想到曜文不是叛徒。】

  ……

  【诺亚最后坚持了很久。】

  ……

  【森居然死在教堂,挺讽刺的。】

  ……

  【好冷。】

  ……

  -【画没了。】

  ……

  【我见到他了。】

  ……

  【他还是讨厌我。】

  ……

  【神明,我听你的话,救了那么多我讨厌的人,但没有人救过我。】

  【我给他画了一千二百张画,全被烧了。】

  【我留下的他直播过的一百多个小时的录像带,也没了。】

  【我种了草莓,但如今花圃不是我的了。我试着寻找玫瑰花,可这世上很难有花了。】

  【我想去找画具,可最后一副画具也被炸毁了,他们骂我是恶魔。】

  【如果连他都恐惧我,厌恶我,我就什么都不剩了。】

  【神明,我有点不想喊你神明了,对我而言,他更像一个新的小神明——救赎我的神明,让我坚持活下去的神明。】

  【得到又失去难道不痛吗?】

  【但我不是一直连「得到」都没有吗?】

  【我救了那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回头救我。】

  ……

  【新神明。】

  【我从来没被救过。】

  【……救我一次,好不好?】

  ……

  「哒,哒,哒。」

  交叠而杂乱的记忆影像令苏明安不停后退,他退到了窗户边缘。

  恍惚中,好像有一个穿着汉服的身影,松鹤与竹叶的白绣映于布面,那人静默地停留于雨中,撑着油纸伞。

  一朵又一朵的血花在水泊中蔓延,那汉服的身影微微动了,侧过头,用一种无光的眼神看着苏明安。

  苏明安看见了这个熟悉的眼神。

  这让他觉得,

  他几乎要崩渍了。

  ……

七百八十四章·“?”

  【「这两人谁被复制了,谁消失了?谁用两种笑容微笑?谁的声音替代两个声音发言?谁为两个头点头同意?谁的手势把茶匙举向唇边?谁剥下另一个人的皮?谁依然活着,谁已然逝去,纠结于谁的掌纹中?」】

  【——《辛波斯卡诗选》】-

  .....

  .....

  【今天是灾变32年,初遇。】

  【他身上有一股令人亲近的气质。我好像明白,我一直在等的人是谁了。我邀请他和我一起散步,他不害怕我,这是一个完美的开始,相信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一直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年。】

  .....

  「哒,哒,哒。」

  苏明安一步又一步往后退,视野在共鸣中旋转倾倒,无数道情绪在他的脑内碰撞。

  大雨、红血、蓝血、打碎的实验液、污泥、灰尘、飞溅的碎银杏叶......他只能看见这些东西。

  直至后鞋跟一空,他立刻抓紧了旁边凸起的玻璃片,防止坠落,鲜血顺着手掌心流了下来。

  他听不见穆队和小眉的声音,耳边只剩下了阴翳的霖光的声音。这次情感共鸣的影响度远超他的抵御能力。

  ....因为他与霖光,几乎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与阿克托的情感共鸣完全不同。

  视线所及之处,霖光站在大厅中,微垂着头。连表情都丧失了真实感,阴影遮蔽了仅有的五官牵动,像一具静止的石塑。

  .....

  【那天夜里,我透过神之城的窗户望见了他。他在秋离的房间里收拾颜料,那些水粉有什么好看的?】

  【他一定很冷。】

  .....

  【我要去找他。】

  猩红的、纠葛的软管在霖光背后疯狂缠绕,像一重又一重秋风之下的麦浪,他的手指像被晚风握着,下意识弯曲,却握不住任何东西。

  他看着站在窗户边缘的苏明安。全身染血的苏明安。眼神朦胧的苏明安。

  只差一步就会掉下去的苏明安。看上去很痛苦的苏明安。

  霖光的心中竟有一股微妙的快意。

  就像个天真的孩子,他感受到了报复般的快活,又感受到了难以言状的酸涩与苦痛。明明自己很快活,但又很难过,这种感觉,他好像感受过很多次。

  对自己开枪的时候,掐自己脖子的时候,他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快乐与苦痛交织的情绪。

  因为很多感情都没有感受过,也不清楚其定义,所以无法判断它到底算是什么。

  区别人与动物的不是人的自然属性,而是社会属性。社会属性从人与人的互动中产生,比如沟通、比如散步、比如合作,只有不断地总结这些事情的经验,人才能变得越来越像「人」。

  但他没有。他根本不像。

  .....

  【我向他爬行而去。】

  【他竟然露出了笑容。】

  【看到我在地上濒死,很好笑?】

  【我昨天在夜里和他散步,他明明也很开心。他如果喜欢世纪灾变前的风景,不用那个秋离来画,我给他看多少都可以,我已经明白了,我这么想找黑发灰眼的人,原来就是为了遇见他。】

  【我想告诉他,我想和他做朋友。但他的枪口指着我。】

  【为什么?】

  .....

  【.....】

  【仅仅因为我在他的视野里,有着「阵营BOSS」的标识?】【所以我不能对他怀有好意?】

  【所以他一定要拒绝我?】

  ....

  .

  【我明白了。】

  【神明告诉我——只要命令烽火聚集地,让他们把他直接交出来就好了。原来这才是交朋友的正确方式。】

  霖光朝苏明安走去。

  「霖光,非要这样不可吗?」

  苏明安的声音很轻很缓,甚至可以称得上和蔼。在黎明之战那些年,传播灯塔教时,苏明安就是这一副讲故事的柔和语气,极具迷惑性。

  「你是阿克托最信任的人,你拥有最高的管理员权限,你也是唯一能与神明抗衡的人。如果你再对我动手,废墟世界就没有希望了。」苏明安柔声道:「你是他最好的同伴,不要辜负他。」

  霖光止步。

  他们隔着约莫十步的距离相望,霖光忽然道:

  「...那为什么不早点这样说?」

  苏明安很轻的「嗯?」了一声,像是在安抚一只躁动的宠物。「为什么不早一点.....这样说?「霖光说。

  他的声音愈发沙哑,仿佛有沉甸甸的重量沉淀在他的瞳孔中。

  「如果你能早一点,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对待我。如果你能稍微顺从我,稍微给予我一点温情,像你对待你的同伴那样,对我笑,答应和我做朋友。」霖光低声说:「我们会变成这样吗?」

  苏明安的眼瞳颤了颤,片刻后,他轻声道:「会。」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缺乏情感,没有基础三观与底线,稍微被神明蛊惑,就会做出最恐怖的事来。耳边有一个神明,你怎么可能与我成为朋友。

  无论我怎么对待你,我们都会发展到如今这一步。神明的算计就是如此,不留一丝缝隙。

  「不会。」霖光却执着地否认:「我们一定有一个成为好朋友的可能性。」「灾变32年,我如果要你的神之城,你会答应吗?」苏明安突然说。「...」霖光的表情剧烈颤抖,片刻后,他颤声说:「不会。」

  「灾变49年,我如果要你停下核爆,你会答应吗?」苏明安又问。霖光握紧了拳:「....不会。」

  「灾变63年,我若要你将你隐藏的所有秘密告知我,你会答应吗?」苏明安发出第三问。

  霖光垂头:「不会。」

  「那....」苏明安轻声发出第四问:「灾变71年,我要你现在退去,不要与神明同流合污,你会答应吗?」

  长久的沉默。

  四个问题,没有一个霖光能给予肯定的答案。而这四个问题,都是苏明安必须达成的目的。

  他们怎么可能立场一致。从根本上就存在不可避免的矛盾。他们怎么可能做朋友。

  「每次我求你跟我走,要你脱离末日城那个火坑,你都不答应。最后你就如我所料地,一次又一次被人类背叛。」片刻后,霖光出声:

  「但当他们要求你留下来,要求你照顾他们时,你却总是毫不犹豫地留下来,不跟我走。好像我这里才是火坑。」

  「你没有一点温情给予我,需要我的时候才开始劝说。我对你而言,就像一个工具。」

  霖光说到这里,突然伸手,苏明安刚想后退,却发现霖光只是伸向他自己。

  像疯了一样,霖光扒开自己身上的汉服,露出肩膀、小臂、腹部.....渗出血的绷带,还有那脖颈上青紫的掐痕。那些殷红的血随着动作而渗出,染得绷带就像染上血的白玫瑰。

  苏明安警觉地注视着这一幕,他这才发现霖光受了很严重的伤,身上到处都是伤口。

  谁能伤得了霖光?

  「我好像曾经不止一次和你说,别把我当做n。」霖光拽着染血的绷带,低声道:「但你的态

  度,自始至终都是这样。对待我,就像对待一只随时会发疯的猛兽——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可能对你没有坏心。」

  「我当然考虑过。」苏明安柔声道:「你自己亲手掐碎了我的考虑。」

  「是神明告诉我,这么做才是对的。我并不知道怎样做会伤害你。」霖光说。

  「被人驱使的猛兽。」苏明安说:「就不是猛兽了吗?」他拢了拢五指,掌心的玻璃伤仍在流血。

  「造成过的伤口,你把它缝补了。」苏明安又拔高了语调:「就等于从没造成过伤害吗?」

  霖光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用一种无光的眼神看向苏明安,好像在祈求苏明安不要继续说了。

  不要....继续说了。求求你。

  「你若真是吕树...」苏明安高声道,他握紧了拳,忘记了伤口还在流血,尾音像刀子般锐利:

  「——四十年来做过那些事情,你还能是吕树吗?」

  人之所以为人,是他们彼此之间的社会关系联结而成。当这种社会关系、经验都不在了,那这个人便不能再是社会关系上的那个人了。

  这一瞬间,

  霖光身上紧绷着的一根弦,随着他崩裂的表情而断了。--

  【我像神明般俯视这人世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卑微。】

  【我从前不明白「朋友」是什么意思,「孤独」是什么,能感知到的只有绝望和麻木。好不容易,我能觉察到一点点快乐,我想将它留下。】

  【但为什么....】【做不到?】--「好。」

  这一刻,霖光的语声反而很静。他站在原地,像一棵孤单的树。

  他惨白的脸上浮现惨淡的笑容,好像一棵不堪重负终于断裂的朽木。「还是吕树。」

  「还是.....吕树。」

  他的手指抵着左胸口,撕开了那里的绷带,接着,他的手指贴近那里的皮肤,指甲嵌入,竟然开始撕裂自己左胸口的皮肤。血流顺着指甲渗透进了指甲缝中,流在他的手指之间。

  苏明安看着这一幕,愈发觉得霖光举动荒谬,他一步一步向右平移,低声唤着「穆队」。

  眼前的文字闪烁,似乎是穆队的回应,但由于交叠而来的幻视与幻听,苏明安看不清。

  一波又一波,过于强烈的情绪共鸣压过了他的全部感官,好像有一个穿着汉服的身影,静默地停留于雨中,撑着油纸伞。

  血花在水泊中蔓延,那汉服的身影微微动了,昂着头,不知在看向何方。

  【还有意义吗?】【你可千万别放弃。】

  【被开枪了也好,被刀剑捅穿了也好,被推下火车也好,被火焰焚烧也好。】

  【被人误解也好,被人痛恨也好。】【你可千万别放弃。】

  ....

  连绵不绝的幻视中,苏明安甚至看到了——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白发的身影站在室内。他将干了油墨的对联放进了旅行背包;将一幅幅笛谱整理好;将写了日记的银杏叶按照年份排序,一张张锁入柜子;将针脚细密地藏好,绕出一个叮当作响的络子结。

  「你看,下一次旅行,我会去找你。这是我打算送给你的笛子。」

  白发青年整理到一半,捧着一支笛子,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表情中有一种温暖的满足。

  好像空气中真的有一个朋友,平日里在与他交流,时刻关心着他。但实际上,

  谁也没有。

  随后,这一切化作了一场大火,将一切满足都焚烧殆尽。大火之中,只有纵火的雇佣兵骂他是魔鬼的声音。

  ......

  【还有意义吗?】

  【你可千万别放弃。】

  ......

  【——老奶奶,我救了你,你能否回答我,什么是爱?】

  【——霖光!魔鬼啊!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

  【——以后少来这种遍布异兽的地方。你是佣兵团的团长吧,那你应该知道很多东西,你能否回答我,什么是爱?】

  【——霖光,我们虽然感激你救了我。但还是请你离开吧,让别人看到我和你站在一起,我就当不了佣兵团团长了。】

  ......

  【——小姑娘,强盗已经被我赶跑了,你能不能回答我,什么是爱?】

  【——你是!是妈妈让我远离的坏人!你是霖光!我看过你的画像!妈妈快救救我!!】

  ......

  「哒,哒,哒。」

  幻觉之中,苏明安看见如同蝶翼一般的万千银杏叶,寒风将这些「蝴蝶」都吹散而起,无数金黄的叶子像繁星般「沙沙」闪烁。

  白发的代行者站在花园别墅的门口,洁白的栅格围起灯光,将清澈的水流照耀得熠熠生辉,像是架起了一道水与光的长桥。

  他的表情是怔然的,那是一种对万事万物都无法理解的表情。

  没有基础的思考逻辑,感知不了积极的情感,无法合理地与人交际,不会爱人,也不会被爱。就像一个生下来就失去了五感的人,被蒙在了黑色的壳子里,行为举止永远夹杂着天真与残忍。

  随后,他侧头,看向苏明安,像是看见了一只藏匿于万千银杏叶中的,活生生的蝴蝶。

  他惨白的脸上浮现笑容:

  「xxX。」

  「xxxx?

  .....

七百八十五章·“永别了。”

  霖光在捕捉一只蝴蝶。

  他举着捕虫网,万千银杏叶飞在他的身边,像一场金色梦境。阳光透着金黄的叶子洒下,他仰着头,像要将头埋进整片春光。「哒,哒,哒。」

  踩着金黄的叶片软毯,他将手伸过去,蝴蝶很快就飞走了,于是他开始动用捕虫网,试图捕捉那只蝴蝶。

  「啪!」

  一声脆响,似乎是霖光的力道过重,蝴蝶的一片翅膀被捕虫网的边缘扇了一下,撕裂了。

  这时,蝴蝶开口说话了。

  【可怜的捕虫人啊。】

  【你想捕捉我,可这样会撕裂我的翅膀。】

  【你想留下我,可你只会得到一个标本。】

  【放开我吧,放开我吧,给我逃跑时间。】

  【如果你能追上我,我就不再逃跑。】

  ....

  霖光感到很新奇,他没见过会说话的蝴蝶。「好啊,你逃吧,我追。」他说。

  蝴蝶扑闪着翅膀离开了。

  它在空中飞啊,留下一路的血迹。霖光慢悠悠地跟在它后面,拎着那只捕虫网。

  银杏树很茂盛,风也温柔,银杏叶「刷啦啦」地跳舞。地上的血迹淅淅沥沥,融进了金黄的地毯。

  霖光就在这半梦半醒中行走着,就像踩着软绵绵的棉花糖,心中有种微妙的快意。

  .....

  【可怜的捕虫人啊,你到底为什么要留下我呢?】

  【我的翅膀并不艳丽,形状颜色并不完美。我比之其他蝴蝶并不出色。为什么你偏偏看上我了呢?】

  霖光回答--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只不怕捕虫人的蝴蝶。」「我当然想留下你。」

  .....

  【那就来追吧,那就来追吧。】

  可怜的捕虫人啊,那就来追我吧。】

  .....

  霖光加快了脚步。

  一时间,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的使命,眼里只剩下了那只跌跌撞撞飞行的蝴蝶,金黄的翅翼叠着一层绚烂的阳光。

  他不敢移开视线,蝴蝶与那些飞舞的银杏叶太像了,还喜欢主动躲到银杏叶之中。

  「但蝴蝶和树叶怎么可能一样呢?」他低语着。

  一个是有生命的,是阳光下小小的奇迹。一个却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从枝头落了下来,很快就会成为淤泥。

  .....

  【快来追吧,快来追吧。】

  【捕虫人啊,用尽你的全力来追我吧,用你的捕虫网想办法捕捉我吧。】

  ....

  飞舞的银杏叶中,蝴蝶穿梭在老树之间,飞行于如同百丈高楼般的苍天大树之上,它的翅膀开合,反射着阳光——是那样自由、灿烂。好像全天下的美好都聚集在那道蝶影上。

  霖光一路紧随,蝴蝶渐渐被他压缩了逃跑空间,流下的血迹越来越多。

  ....

  【可怜的捕虫人啊..】

  ...

  「蝴蝶,你说什么?」霖光听到声音。

  ....

  【你杀了那么多只蝴蝶,剥离它们的生命,压碎它们的肉体。你高高在上,把蝴蝶当成你的奴隶,你怎么可能得到蝴蝶的赞誉?】

  「我是捕虫人,要什么赞誉?」霖光说:「这个世界上丑陋而愚笨的蝴蝶太多了,世界不需要它们。」

  ...

  【愚笨的捕虫人啊,这就是你的可怜所在。】

  【假如上帝只给每个时代分配了30个伟人,每个

  时代的伟人会产生固定数量的先进技术与思想,才能使文明进行下去。假使你将除了伟人之外的愚笨之人全部抹除,人类的历史进程骤然加快,你认为,你是延展了人类的历史,还是缩短了人类的历史?】

  【人类的历史学,难道不是一种生态平衡吗?一定数量的伟人,一定数量的普通人,一定数量的罪人,才能组成一个时代公式。】

  【伟人负责拉快时代的脚步。罪人则负责拖慢时代的脚步,防止人类加速灭亡。如此一来,一个文明才能源远流长。】

  【你又以何等角度,审判'伟人'与'蠢人」的平衡比例?】

  .....

  霖光盯着前方逃跑的蝴蝶。

  它的话语愈发刺入他的心脏,好像一柄剜着他思想的刀。「我」他轻声说。

  ....

  【没有蝴蝶会爱你,你也无法得到爱。】蝴蝶说:

  【你亲手制出的那么多蝴蝶标本,注定了你的罪恶,你这辈子都无法得到爱。】

  ....

  「我制作标本,是为了蝴蝶本身。」霖光说:「我只是在等他对我开枪。」

  ......

  【是吗?】

  那只蝴蝶发出嘲笑声:

  【是这样吗?】

  ....

  霖光被一只蝴蝶嘲讽了,他感到愤怒。

  手中愈发捏紧了捕虫网,他盯准蝴蝶的位置,用力一挥,捕虫网带着劲风扑了过去。

  .....

  【捕虫人啊——捕虫人啊——!!】

  【如果你的本意是好的,你又为何造下如此多的杀孽?】【如果你一直保持沉默,你又怎么可能得到他人的理解?】

  【你亲手犯的恶孽如何抵还!你亲手杀死的生灵如何复生!你的罪恶无法洗白--】

  .....

  「够了。」霖光怒吼:「我抓到你了!」

  他的力度似乎过猛了,捕虫网发出「呼呼」的破空声。

  「哗啦哗啦——」银杏树叶随着他的动作飘飞了起来。那只蝴蝶被逼到死角,却仍然要挣扎,它的双翼猛烈扇动着,明明那么弱小,偏偏要抗争到最后一刻。

  于是它的蝶翼碎了。

  血红的飞点溅在霖光侧脸,他看见捕虫网下的蝴蝶,看着它的血越流越多,他露出了笑容。

  蝴蝶坠落了下去。「呼呼呼--」

  好像有轻微的痛感从霖光脸侧擦过,像是玻璃破裂的声音,但他无暇在意,他跟随着蝴蝶一同跳了下去。

  他伸出手,试图捉住那只蝴蝶,但它坠落的速度太快了,转眼间他的视野就只剩下一个金色的小点。

  ....

  可悲的捕虫人啊,你真的要做的这一步吗?】

  【倘若你不接住我,我就真的要碎了。】

  ....

  「慢点——慢点!!「霖光大喊,但蝴蝶比他先坠落了数秒,他跟不上。

  他落在了深渊底部,看见了那只支离破碎的蝴蝶,它被摔碎了。他只能走到它面前,用手里的捕虫网兜住了它。

  「....「

  静寂无声中,霖光眼前的朦胧似乎淡去了一些。他察觉到不对,刚想弄明白情况,却听到熟悉的声音——

  「你做的很好,霖光。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霖光眼神朦胧地转过头,视野像是被击碎了的玻璃,骤然露出现实的图景--

  一名身着白大褂、撑着伞的身影,从城邦的雨幕中走来。那人深灰的眼眸注视着他,嘴角带着笑意,白大褂上有一

  枚清晰的鞋印。

  霖光怔然低头,朝自己肩头看去——哪有什么银杏叶,不过是漫天的寒雨。

  由猩红软管组成的「捕虫网」下,有一个身影被压在层层叠叠的软管下面,这个人的黑发黏腻地贴在地面的水泊中,手臂呈现不自然的扭曲角度,血洒了一地。

  「你的眼神有些迷茫?」神明撑着伞靠近:「难道你陷入了幻觉?这期间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难道你梦见自己在捕捉一只蝴蝶?」

  神明压低语声,笑道:

  「其实是苏明安在被你一路追杀,你对他真残忍啊,竟然一路硬生生用软管去撕他,就像在撕一只蝴蝶的翅膀。你甚至把他从大厦边缘赶了下去,看着他从一百多楼坠落,原来你的精神早就崩溃了?」

  「咚,咚,咚咚咚咚——」

  霖光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他看着软管之下支离破碎的苏明安,喉中发出不明意义的呜咽。

  他蹲下,扒开那些软管,试图救援软管中的苏明安。他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快要喘不过气。

  「霖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神明说。「没有。「霖光说。

  「刚才的幻觉中,你好像说出了一些我不太了解的信息。」神明说。「我没有。」霖光坚决否认。

  但他很快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头上。接下来是神明的声音:「到这里为止了。」

  「既然你已经把苏明安处理了,我的计划就不再需要你了。虽然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但是考虑到你的不稳定性,还是杀了你吧。」

  「再见....不,永别了,霖光。」

  .....

  .....

  苏明安睁开了眼。

  他依然靠在窗边,这是最高一层的大厅,周围依然是姹紫嫣红的中老年春天屏幕。

  ·...奇怪。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十分钟前,霖光突然像疯了一样要抓住他,他和霖光在大厅周旋了片刻,最后无路可逃,只能从大厦的最高层132楼一跃而下,导致重伤。

  他明明掉到地面去了,为什么突然回到最高层了?他明明受了重伤,为什么身上又恢复如初了?

  「苏明安。」突然,他听到有人叫他。

  仿佛看着海岸上飘着的火星,苏明安的视野仍然朦胧不清。苏明安抬头,撞上了一对......碧绿得,像翡翠一样的眼睛。

  大厅里,站着一个白发汉服青年。「吕树?」苏明安迟疑道。

  「是我。」吕树说:「给你。」

  吕树伸手,汉服绣着的松鹤与竹叶微动。他捧着一碗清茶,热气仿佛驱散了一整片寒夜。

  苏明安犹豫了片刻,接过茶碗,或许是他的手太冷了,手指一抖,茶碗就摔在了地上。

  吕树立刻道:「我重新去泡。」「别泡了。」

  吕树疑惑道:「你不喜欢吗?我给你的帮助好像只有这个了。」

  苏明安注视着吕树,仔细地观察周围的视野,包括亮度、光度、景色的细致度。他已经被骗了太多次了,心中早已有了警惕,他质问道:「你是霖光?」

  吕树摇头:「我不是。」

  苏明安眉头一皱,又问道:「那你是北利瑟尔?」吕树摇头:「他已经碎了,我怎么可能是他。」

  苏明安又考虑道:「难道神明自己也是白毛?你是神明?「他仔细回想第九世界是否有其他白毛,能够让他认错。

  吕树停下了泡茶的动作,怔然道:「我就这么好?好到让你要反复确认是不是我,好到要你这么珍惜我?难道我回来了,你会这么不敢相信?」

  苏明安点头道:「你是我的同伴,我当然希望你回来,不会希望你死在了第九世界....等等,我明白了。」

  他低声说,像是抓住了答案:「你一定是幻觉。」

  望着吕树错愕的神情,苏明安抬头,冷道:「你一定是幻觉,是神明的陷阱。我不会再相信了!别想再骗我。」

  他上前一步,抓住了吕树的手,手指握紧,发出「咔咔」响声。

  「怎样才能破解这个幻觉?」苏明安扯了扯,发现吕树还在眼前。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不一样的地方。

  这一定是幻觉,不可能是现实。

  「穆队!穆队!」苏明安四处大喊。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吕树怔然看着他。

  吕树的瞳孔中酝酿着哀戚,他沉默地注视着苏明安,像看着一个久病缠身的病人。

七百八十六章·“苏明安,为什么啊。”

  「穆队!苏小碧!耶雅!回应一下我!」苏明安呼喊着,他再度看向吕树,视线又很快拽开,不敢在吕树身上过多停留。

  「你连幻觉都不愿意接受吗?」吕树说:「如果只是一场美梦,你都不愿意做下去吗?」

  「不行。」

  「为什么?一点点都不可以吗?」吕树说。苏明安只是说:「不行。」

  他不能失去「理智」,也决不允许自己精神崩溃。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会失去吕树玥玥等人,他会在竭尽全力救过之后接受,不会停滞不前。

  他曾经奢望自己真的能够开心快乐起来,但现在他对自己的结局不会去想了。

  .·..这一定是幻境,想要破解幻境,也许需要自己还原到原本的状态。既然自己本该断了手,那么.....

  苏明安伸手,将手搭在自己的肩膀处,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用了力,一声「咔嚓」声,他硬生生将上臂扯了下来,顿时血花四溅,皮肤与肌肉藕断丝连。

  吕树捧着茶,静静地看着他,周围闪动着0与1的雪白数据,就像盛开的花朵。

  「唉。」吕树叹息了一声,放下了茶碗。

  下一刻,苏明安看见眼前的景象开始淡化,就连捧茶的吕树也开始淡化,周围的景象像是玻璃般破碎。

  「哈哈..」

  苏明安笑了出来:

  「你果然是幻觉!你果然是....」

  他笑了一会,笑容渐渐收敛,脸上只剩下苦痛。

  .....他为什么要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在笑,又像在哭。杂音灌入他的大脑,像是在抢夺他的灵魂。

  他抱着头,蹲了下来,脑中混乱一片,意识像是被三个人拉扯切割,一部分属于亚撒,一部分属于北利瑟尔,一部分又属于霖光,它们像是展开了一场拉锯战。有人试图拉住他,有人试图推开他,又有人试图伤害他。

  太阳穴涨得很疼,不停地突突跳着,像有一柄尖锥刺入大脑,把他分成了三瓣,嘴里仿佛含了血。

  ....别喊了!别喊那些名字了!

  别喊亚撒了!别喊小北了!!

  「....「

  自从情感共鸣结束的那一刻,这些声音就一直存在,只是他刻意不去听。

  但这种时候,后遗症彻底爆发了。

  思绪像是气球一样鼓胀了起来,一个人能承受的记忆与情感是有限的——当他耗尽了灵魂的寿命,他也会走向消亡。

  苏明安捂住耳朵,不停地低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尽力让自己记住自己是谁:

  「苏明安。」

  救救他们吧一—救救翟星吧——救救明辉吧——救救普拉亚吧——救救所有人类文明吧!赢下赌约吧!

  「苏明安。「

  他低声念叨,让自己记住自己。

  救救他们吧——!

  「苏明安。」

  他再次念叨。

  救救——!

  「苏明安。救——!「苏明安。」

  「啪啪啪啪啪--!!!」

  视野旋转颠倒。他把自己埋进了膝盖之间,缩成一个刺猬的阵势,用最坚硬的躯体骨船护住自己紧绷的心跳。

  有个人走到了他的面前。「听好了,这是最后一次。」那个人低声说:

  「对我开枪。」

  ....

  【(TE万物苏生)完美通关进度:80%】

  ....

  头顶是接连

  不断的雨声。苏明安从梦中醒来。

  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对谁开枪?开什么枪?

  视野左上角,HP降到了430点,还附带【重伤:每分钟损失30点生命值】和【单臂残缺:暂时无法操控手臂】的debuff。

  他用肩膀顶开层层叠叠的软管,爬了出来。眼前的城邦依然笼罩在大雨中,系统时间显示的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身上唯有鲜血是温热的。几只栖息在钟楼的白鸟扑棱着翅膀。

  城邦一片死寂,只有一些雨中沉睡的身影。苏明安回头望,中央政要大厦的灯光依旧亮着,光从鸽子笼般的窗户透出。

  「苏凛。」他呼唤。

  暴雨将他的声音掩埋。

  「诺尔?」

  没有回音。

  「玥玥...」

  没有回音。

  「吕树.....」

  他缓缓支撑着沉重的躯体,站了起来。

  要先离开这里。

  .....他之前是被霖光追杀,从大厦一跃而下摔到了这里,不知道霖光什么时候会赶上来。

  「哒,哒。」苏明安走下软管,走了几步,差点被绊了一跤。

  他以为是垃圾,毕竟这场雨太大了,地面的垃圾被冲得随处都是。但当他低头,他才看见绊了他的一脚的,原来是一具尸体。

  狼狈的,肮脏的,好像失去了所有颜色的尸体。

  「....「

  耳边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雨水顺着他的视野落下,浸透了那具尸体,和那在水泊之中像是开败的百合花一样凌乱的白发。

  苏明安缓缓蹲下身,将那具尸体翻了过来。他拨开那人的白发,露出额头上一道洞穿伤。

  这一瞬间,思绪像是风一般都被刮走,他的计划、他的下一步行动、他的应对手段,像是全部都忘了。

  苏明安无声地保持着掀开尸体白发的姿势,定格了很久。片刻后,他才缓缓出声,声音在暴雨中微不可闻。

  「.—.你怎么会死呢?」你不是反派BOSS吗?

  反派BOSS会在和勇者决战前,就死了吗?

  几根白发随着苏明安的指缝滑落,重新飘荡回水中。白发青年躺在雨泊中。

  他闭着眼,像是被人偷袭了,手指仍然保持着挖掘的动作,好像死前都在挖些什么。

  霖光的容颜真的与吕树很像,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苍白肤色,眼圈下面总是残留着青灰,嘴唇也没有血色,就像久病缠身的病人。

  他明明躺在雨泊之上,却像躺在了海底,快要融化为了水中的一部分。左胸口是开着的,里面的心脏不见了。

  仿佛过去了很久。也仿佛只是一瞬间。

  「...霖光。」苏明安终于出声。

  好像在作一场漫长的道别。他的尾音带着颤抖,失语了好一会,像是被抽干了全部的力气。

  即使一直盼着霖光死,但当这个人真的死了.....「吕......霖光」

  苏明安收回手,任由那些白发盖住了尸体的脸。喉咙间只有低低的气音。

  「...再见。」

  枯萎的百合花别在霖光胸口,染了血。树影在暴雨中虚幻,倒影在水洼的霓虹灯牌斑斓闪烁。白发青年脸上残留着血迹,被雨水逐渐漫开,像流淌着血泪。

  「...「

  苏明安蹲在雨中,静默着,耳边的雨突然停了。一柄伞撑在了他的头上。

  轻微的柠檬香传来,苏明安知道给他撑伞的人是谁,这种时候,能够在全员倒

  地的城邦自由行动的只有一个人。

  「你一直很讨厌他。」神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依然是浸润了红酒般的优雅腔调:「我给你报了仇,不必感谢我。」

  「是。」苏明安说:「我确实讨厌他。」

  「人类的叛徒、神明的代行者、他维的走狗、处决无数民众的刽子手、人人痛恨的恶魔,千刀万剐也不足够。「神明低声道:「他死了,你看,他死了一一从此以后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是吗?」

  「现在看见他死了,你是不是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神明蹲了下来,蹲在苏明安身边:「但我看你的神情,好像不那么开心。」

  「我还有一件事想做。」苏明安说。

  「嗯?」神明带着笑意应声。

  苏明安突然起身,在神明还蹲着的时候,一个左旋腿,上前——狠狠踹在了神明身上!

  神明保持着微笑的表情,被狠狠踹了出去。「砰!」

  一声巨响,神明像抛物线一样甩了出去,重重砸在不远处的垃圾堆中。顿时,香蕉皮、烂菜叶、易拉罐等物抛飞而起,「叮呤咣啷」响了一地,惹得一群老鼠「吱吱」乱窜。

  三秒钟后,神明从垃圾堆里爬了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将头顶的方便面摘去,低头看了白大褂的第二枚鞋印一眼。

  「好吧。「神明叹气:「如果这样能让你消气,我倒是无所谓。」

  「你为什么杀霖光?」苏明安说:「你应该和霖光承诺过,只要他牵制住我,就放过我和他一条命吧——他已经做到了,把我赶下了大楼,甚至把我手臂都扯断了,你为什么反悔杀了他?」

  「嗯....「神明沉吟片刻:「因为他之前踹了我一脚?」「这就是你自毁承诺的理由?」苏明安说。

  神明依然在拍打身上的灰。

  但他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与尊重。

  「和一整个文明的命运相比,我一个人的信誉,无关紧要。」神明说:「我怀疑他有后手,保险起见,我还是把他杀了,以免他真的有后手。」

  「后.....手?」苏明安说。

  你们不是一伙的吗?哼哈二将。

  霖光一直对人类出手,哪里有什么后手?

  神明拍完了身上的灰,视线望向远方,眼神沉凝,他脸上的表情竟然有些惊魂未定:

  「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正确的。他真的有后手,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就失败了。」

  苏明安站在雨中。

  他觉察到了一丝荒谬。

  胸腔间仿佛刮过生冷的寒风。

  「他竟然....真的布了一个长达两千三百次凯乌斯塔模拟的局,首尾相......太恐怖了,不愧是亚撒死前最信任的人,亚撒没信任错人。我差点.....就在最后关头输给你们了。不过,幸好,他的局没有生效。」神明感慨道。

  苏明安看向那具姿容狼狈的白发尸体。

  「什么?」他轻声说。霖光那种蠢货。他能布什么局?他怎么可能布了局?

  「唰啦啦——」一阵冷风吹过,苏明安挂在腰间的笛子微晃,上面一行小字【以后送给路维斯的礼物】被流下来的血水掩埋。

  几张散乱的笛谱漂浮在水泊之间,墨迹已经看不见,不知道上面曾经细心谱写了怎样的音符。

  苏明安突然想起,在很多年前,他曾经进入了霖光的一场梦,那个时候的霖光,好像就一直在保守着什么秘密。

  难道那就是.....在布局?怎么可能。

  为什么。

  「多亏了你们啊,废墟世界的人类。你们矛头对准自己英雄的举动,总是令我称颂。尽管这次,你们自己也不知道死去的是个英雄,而非恶魔。"神明笑了。

  那是个充满怜悯、讽刺与恶趣味的笑。好像在嘲讽整个失败的废墟世界,嘲讽霖光做过的一切不为人知的努力。

  「可惜,还是差那么一点点.....可惜,英雄最后只能是一个恶魔,无法***。」

  「...「

  苏明安伫立原地,水中的白发擦过他的脚踝。

  城邦满目的灯光依然在温暖地照耀着,他的视野却模糊一片,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的脚边,白发的青年死在城邦的暴雨中。就像一条死去的狗。

  「没事,你只是过于年轻,换我在你的年纪,未必比你做得更好。」神明一副乐子人的语气,拍了拍苏明安的肩膀:「既然这次你已经输了,在接下来的时光里,我会慢慢把你培养成和我一样有趣的人。相信你会逐渐明白翟星不算什么。至于他布置的局,我会慢慢说给你听.....」

  「...「

  苏明安视线放远。

  无数呓语在他的大脑中流窜,他看见城邦无数个蔓延的水泊中——仿佛飘满了废墟世界战死者不屈的倒影。

  无一向侵略者投诚。

  折翼的白鸟疯狂下坠,坠入了乌托邦两千三百次的暴雨中。

  ....

  恶魔死了。

  他的名字叫霖光。

  ....

  「苏明安。」这时,苏明安肩头出现了一道狐狸的黑影,是神出鬼没的小爱回来了。

  她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开口:「苏明安,你不疼吗?」

  疼?

  苏明安的视线,向下垂去——他看到自己空落落的半边身体,像被斧子劈开的老树,牵连着粘稠猩红的血骨,由于之前从高楼一跃而下,不止是手臂骨头断裂,连腰腹的肌肉都被撕裂了。

  一股疼痛,后知后觉地从全身炸开,他这才发现自己伤得这样重。.....是啊。

  不疼吗?

  但好像身体上的痛苦,比不上内心中的空洞,他的心脏仿佛蜷缩成了漆黑的小点,连心跳都快听不见。

  小爱伸出手,将他额前凌乱的头发捋平,表情像快要哭出来:「你连疼也感知不到了吗?」

  「苏明安。」

  「为什么啊..」

  .....

七百八十七章·“普拉亚神教天下无双。”

  暴雨如同天际泛滥的银河,怒涛翻滚,咆哮奔腾,天地化为同色。

  诺尔的双手搭着摇摇欲坠的傀儡丝,守护着大厅。自苏明安离开,诺尔以一人之力守在大厅,保护上千士兵与玩家已久。

  由于小眉的世界直播,已经有不少人被唤醒了过来,他们迷茫地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靠在一起瑟瑟发抖。

  「好冷啊,这个夜晚。」维奥莱特裹着棉袄,红唇吐气:「好冷阿....."「我好疼,有没有人有麻醉剂,或者止痛药....好疼啊....."

  人们负了伤,哭嚎与尖叫如同传染病般蔓延,许多人的眼里只有绝望与恐惧。这场雨太冷了,不少玩家冻得全身打颤。

  「苏明安去哪了?他还在顶楼吗?」有玩家低声议论。

  「不知道,我们下一步该干什么啊?我站都站不起来,腿软......」絮语漂浮在大厅中。诺尔忽然抬头。

  在他视野所及之处,大厅平台之外,层层铁灰色顺着五米宽的楼梯涌来,机械军大军来势汹汹。

  诺尔立刻让夕、日暮生等人带着人们从逃生通道逃离,他则撞破窗玻璃,踏上黑鸦,单人立于夜空之中。手指一紧,傀儡丝道道收归于五指之间,仿若缥缈无形的云雾。

  红袍随风飘飞而起,他单手拽紧傀儡丝,单手搭于蓝玫瑰手杖,对涌来的机械军严阵以待。

  「诺尔!一起走!」山田町一见状,大喊道。

  「不了,机械军是冲我来的。你们先走,我把它们引开。」诺尔已经发现,这群机械军并未向人群追击,反而将炮口移动到他的方向,看起来,此举是想杀死他。

  他觉得奇怪。神明一方为何放着夜间九席不杀,反而来杀他一个与剧情无关的玩家?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完全没必要吸引机械军如此多的火力。

  「轰轰轰——!」上百杆火炮朝他轰来,诺尔手腕一翻,傀儡丝在手指之间翻转,化为挡在面前的白网。

  「诺尔,我来帮你!」山田町一发现形势不妙他判断油尽灯枯的诺尔无法挡住这种规模的机械军。

  「不用!你去保护关键n,带昏迷的人走!」诺尔大喊。他直面越靠越近的机械大军,却不敢驾驶黑鸦远离大厦。他若离开了机械军极有可能杀死那些再也无人保护的人。

  混乱之中,人群奔逃,日暮生挤着人流,回头对窗外的诺尔大喊:「你先保命!诺尔,你先离开这里!n死了也只是通关进度有碍,你死了就没命了!」

  「那不行。」诺尔低声道:「不能死,那些n若是死了,苏明安很可能通不了关。」

  「苏明安的通关难道比你命还重要?「日暮生满脸不解。

  诺尔手腕一抬,丝线划开一具机械人的躯体,蓝血洒上黑鸦的羽毛。他听了山田的话,低低笑了:「但那是苏明安啊。」

  「轰轰轰--!」

  机械军的攻势极为猛烈。诺尔血战于高空,机械残骸与鲜血洒于暴雨之间,火光爆鸣,火星飞溅,好似散落的白羽。

  「呜——!」苦战五分钟后,诺尔听到一声哀鸣。

  脚下的黑鸦哀鸣一声,突然向下坠落,他这才发现机械人的攻击之中竟然暗藏毒素,黑鸦猝不及防被毒倒,失去了飞行能力。

  诺尔立刻收回黑鸦,双手高举,傀儡丝猛地弹出,牢牢捆在大厦空调机上,强行止住下坠之势。他紧紧拽住丝线,整个人悬挂在大厦外缘,视野左上角的蓝耗却已经见底。

  「嘶嘶嘶——"丝线开始崩裂,诺尔缓缓移动视线,向大厦之下看去,由于高度过高,他看不清下方的情况。

  于是他只是盯着下方的黑暗,心中暗想。我为你做到了这地

  步。

  你下次可一定要救我。

  下一刻,蓝条归零,「咯嘣」一声,手中丝线断裂,他闭上眼,像是一只金红的飞鸟,自夜色之中坠去。

  「神明。」苏明安平静地开口:「论智慧、谋略、布局、阅历、经验,我确实都不如你。你的连环布局,确实让我望尘莫及。」

  小爱趴在他的肩上,黑溜溜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向神明,又看回苏明安。

  「过奖。」神明很配合地商业互吹:「本质上,你、我,甚至苏凛、钦望....我们都是一类人。只要有足够的的时间,谁都能成为「我。甚至连你这种妄自菲薄的言语,都与最初时候的我很像。」

  神明说到这里,抬眼看向苏明安,又说:「但我看你刚才好像很愤怒,很不甘心?你很讨厌我?不然你何至于踹我一脚解气。」

  苏明安注视着躺在雨泊中的霖光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恨你。」片刻后,苏明安开口:「如果换作我是你,都一样。」

  「这就对了。」神明一副孺子可教的口吻,表情与其说是欣赏不如更像是看到了合心意的玩具:

  「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上,你难道会为了信守诺言,而放弃整个文明的生机?假使你面临一个选择,只需要杀死一个你承诺不会杀的人,就能救下你翟星的七十亿生命,难道你会为了守信而不杀?假使你只要对人不断说谎,就能让你的翟星文明延续下去,你难道会一直保持诚实?你若是成为'神明',你也会杀死「霖光」,你也会不断欺骗「苏明安」。我们本就是一种人——」

  神明抚掌轻笑,语气却透着不被人理解的悲凉: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苏明安,我和你就是这种人。永远被辱骂,永远被厌弃。只要能赢下战争,说尽千种谎言、算尽万般机关也不为过。」

  「有些东西,我们哪怕死也无法逃离。」苏明安保持沉默。

  神明说的一点都没有问题,文明存亡之争,本就是一场没有底线的战争,如果要对自己肩上背负的亿万生命负责,就要舍弃自己的自尊与人性。

  「我猜测你直播间的观众,现在在骂我?」神明的眼眸仿佛穿透维度,看到了屏幕外的亿万观众。

  弹幕中,果不其然在大骂神明,用词极其丰富多彩:【甘霖娘!神明你个司马崽!】

  【V我50召唤神龙苏凛***神明。】

  【学无止境,我们这些家长也看苏明安直播,苏明安是个好小伙子,骗他的人都是坏人,神明赶紧死,直播间的风气才好,才适合孩子们茁壮成长。】

  【杀小北,杀诺亚,杀霖光,神明你罪大恶极!!!翟星没了诺亚怎么转,硬撑罢了!翟星没了诺亚怎么转,硬撑罢了!!普拉亚神教天下无双!】

  【树宝,失去你世界只剩下黑暗,好想你啊好想你啊,失去你要我怎么办~~】

  【....】

  「何其...可笑。」神明只是叹了一口气,并未多感慨什么。但苏明安已经全然理解了神明的想法。

  换作他站在神明的位置上,他同样会为了胜利不择手段,哪怕背信弃义、说尽千种万种谎言、被千夫所指都会坚持下去。这种事情,其实他现在已经在做了。

  他早已做了长达四个多月的「神明」。他们是卑鄙无耻。

  「好了,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说话,还要把我的子民们牵来这个世界。」神明挥手道:

  「你放心,等到事情处理完,我会来找你。不过我之前的承诺无效了,我不会善待你,你已经错过了向我投诚的机会。」

  苏明安早就冷静了下来。

  他一直平静地听着神明说话,不顾全身的痛苦和耳边的絮语。他的思维方式早已让他养成了习惯,下意识开始思考下一步怎么做。

  他刚准备说话,却听到「嘭」的一声。「哗啦--」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高空坠落,激起一地水泊,巨大的水花顷刻间淋湿了苏明安的半边身体,疼得他头皮发麻。他克制住脸上的痛苦表情,才向右看去--

  这一眼,险些让苏明安紧绷的弦彻底断裂了。

  他看见了躺在血泊之中的金发少年,就像一张漂浮在水中的碎纸片。

  金发少年的全身肢体都被摔碎,断裂的骨头根根突出。诺尔没有空间位移这种技能的缓冲,从大厦高层摔落,注定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好了,最后一个威胁,我已经了解。这下应该没问题了。」神明自言自语。

  「神明,你是真狠。」苏明安吸了口气,才说道。「必要之策。」神明并不否认。

  苏明安只是震惊了一瞬,就很快恢复了思考。他不能因为诺尔的死,就放弃了之后的行动,否则连诺尔也救不回来。

  他不能现在就回档,至少要得到一点信息,否则就算回档也不过是和霖光谜语人对冲。

  他想,霖光如此布局,不可能因为突然被杀死就功亏一篑。霖光必然有留下来的线索。

  但考虑到之前的情况,霖光身边存在监视,不仅是现实,甚至梦中都有【他维】在监视霖光。

  那么这个线索只能埋藏于——不存在于现实,又不存在于梦中,谁也无法窥探到的地方。

  那么,哪里存在这样的地方?

  苏明安思绪只是一转,就明白了破局的关键点所在。--情感共鸣。

  超过十五分钟就会致死的情感共鸣。如果霖光要埋藏不为人知的线索,只能埋藏在「情感共鸣」之中。只有这里,神明与他维无法窥探。

  机械军围了上来,「咔咔」两声,苏明安的肩膀被按住,他连走路都困难,更别说战斗。

  暴雨之中,苏明安垂着头,白气在他脸前缭绕,呼吸都微不可闻,好像已经放弃了挣扎。

  「别杀他,控制住他,带走。」神明命令机械军。

  苏明安被扯着走了几步,鲜血大范围渗出。

  寒雨迎面洒上他的瞳孔,他眨了眨眼,忽然抬头,看向那高远浩渺的夜空。

  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帮他。

  「我最后再叫你一声,你要是再不出现,这辈子都别想回普拉亚了,我死了都会诅咒你。」苏明安勾了勾嘴角,低声说:

  「苏凛。」

  ...

  下一刻。

  光波爆裂。

  一道黑影突然于暴雨中窜出,五指一张,透明的能量波似瀑布般涌动而来,白光一闪,机械军被冲击出数米距离。

  来者立于苏明安身前,身周光芒闪烁,明明是纤瘦的身形,却犹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巨山。

  苏明安眼前一亮。

  「什么人?「神明后撤半步。

  「山田町一!」来者冷道,露出一张青年的脸。他五指微张,水波横流,化为盾牌将苏明安护住,姿态颇有几分大将之风。

  「怎么是你?」苏明安却大感失望。

  「?」山田町一微怔,没反应过来——我这拼死来救你,你怎么那么失望?

  「苏明安,你先走.....」山田町一刚说几句,那边神明手腕一抬,一道深蓝色疾电如雷霆窜出,「噼啪」一声,山田町一直接被这一下打出十米远,翻滚进了垃圾堆。他才耍帅十几秒,立刻就人仰马翻。

  苏明安略感无语,

  他以为他的队友能有自知之明,至少知道这种BOSS战能不能插手。山田町一这两千多的战斗力,跑来这里就是送人头。

  「苏明安,他们还真是.....」神明见此,斟酌片刻,用了一个词汇:「真是爱你啊....."

  神明细数着人们的行为:「那个叫诺尔的,明明有机会逃,却宁愿死了也要帮你护住关键n。这个叫山田町一的,明明没什么本事,还窜到我面前送死。还有之前那个叫露娜的,为了保护你竟然直接跳下了火车,摔得粉身碎骨。还有之前一个叫吕树的,那可真是为了你,什么都肯做啊....."

  苏明安听到这里耳朵都竖起来了,神明却突然闭嘴,不说了,将谜语人的做派演了个十成十。

  「终有一天,我会砍死世界游戏里的所有谜语人。」山田町一躺在垃圾堆里哼哼:「你们就不能把话说得明白点吗?我真是.....」

  神明冷笑,一炮朝山田町一轰去。

  却见天际一缕红芒,似刺破夜幕的一颗流星。

七百八十八章·BE24·“镜子”

  火红的薄暮四散而开,撕裂无尽的夜幕。

  爆裂的火光中,机械军如同被烧化了的黄油,倾泻了一地。

  苏明安往后倾倒,被火焰中的人扶住。他转头一看,果然是退休从事演艺事业常驻委员会热心服务第一玩家通关主任。

  苏凛依然穿着万年不变的卡其色风衣,风衣有几道裂痕,似是被空间乱流所破坏。

  “你明明之前说过要帮我,结果神明一句话就把你打发了。”苏明安问道:“神明告诉了你什么?让伱宁愿跑路都不牵制他?”

  “我没有真的跑,只是在骗神明。本来已经差不多摸到一些线索了,你却把自己弄到这地步,害我专程回来救你。”苏凛说。

  他本来打野都快打到敌方老家了,回头一看,自己家被偷了。

  若不是苏明安口中拿“普拉亚”来威胁他,让他猜到苏明安已经面临绝境,他不会回来。

  “是吗?”苏明安心中安定。终于有个还不错的消息。

  苏凛盯着他看了一眼,又很快转开了视线。

  “又是你,红毛。”神明看见了突然出现的苏凛:“如果不离开,你会后悔。”

  “黑毛,你是什么时候将世界本源卖给主办方的?”苏凛却突然这么问。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世界本源一直在我自己手上。”神明挑眉,对苏凛的质询十分意外。

  “是吗?那废墟世界为何会沦为副本?普拉亚的世界本源一直不在我的手上,我不知道是谁夺走了它,但我观察废墟世界的维度,根本没有世界本源的气息。”苏凛质问:“而且,你这个自称‘神明’的家伙,我已经猜到你是谁了,你如此对待废墟世界,内心真的没有一点点愧疚吗?”

  “为何愧疚?这又不是我的文明。”神明冷笑:“都沦落到来玩世界游戏了,你这种强行被民众生命堆积上来的神,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在云上城那段时间,你愧疚了足足六十年吧?”

  “住嘴!”

  苏凛脸上终于出现了难得的愤怒,他手腕一翻,似是要攻击神明的灵魂。

  一旁,山田町一抱着诺尔的尸体,试图找到安全之地。而他的视野所及之处,苏明安正俯身拖着霖光的尸体,一步步朝猩红软管的方向走。

  “……等等,苏明安,你在干什么!”苏凛还没和神明对喷几句,就看见了向猩红软管走去的苏明安。

  暴雨之中,苏明安的身形极为单薄。那些外突的骨骼,被染成深黑色的伤口,无一不显示出他已经油尽灯枯。就算这样,他依然在拉着霖光的尸体,一步一步朝猩红软管走,像走进血红的地狱。

  ……那些软管就像一条条吸血虫。如今霖光死了,苏明安一靠近它们,它们立刻像攀附的蟒蛇般凑了过来。

  苏凛想拦,神明也想拦,二人同时朝苏明安的方向冲去,结果便是双方都对上了手,谁也没拦住苏明安。

  神明在掌控了中央政要大厦后,身上装配了废墟世界最顶尖的科技武器,攻守之下,神明与苏凛竟是僵持不下,双双停在了空中。

  “让开!你想让他死吗!”神明冷喝。

  “嗯?”苏凛反应过来:“你也想阻拦他?那他做的一定是件好事,我不会让你过去。”

  神明挥手,数杆钢炮齐齐开火,朝着苏凛发射而去。苏凛的火焰同样牢牢挡在居中区域。一边是神秘侧的光与火焰,一边是科技侧的炸弹与子弹,粒子盾与火盾在空中交叠闪烁,像一场华丽的烟花大赏。

  苏明安无暇顾及这两位神明打架,他终于将霖光拽到了猩红软管之间。

  “——不行!!再接受共鸣,苏明安会死的!苏明安不能死!!”神明突然爆发,一炮轰开苏凛,伸手朝苏明安的方向探来。

  然而下一刻,软管已将苏明安的身影包裹。

  苏明安的眼前开始出现了重重幻影,就像当初他与阿克托共鸣一样,这是自愿接受共鸣。

  他会变成记忆里的“霖光”。

  层叠的猩红软管之间,苏明安最后看了霖光一眼,白发青年依然闭着双眼,神情比活着的时候更安宁,就像终于得到了睡眠。

  那身汉服早已沾染了寒雨与血水,松鹤与竹叶的白锈细细纹在绸布上,这般搭配,让苏明安总是想起熟悉的人。

  “霖光……”苏明安低声说。

  他真的从来……从来没有理解过这个人。

  不理解这个人的背景,这个人的故事,这个人的性情源头,甚至一切。

  废墟世界,九席之一,管理员账号之一,霖光。你究竟为什么而执着,你又是为什么而存在?你和吕树,又是……?

  苏明安望着霖光苍白的面容,缓缓闭上了眼。

  ……

  “你叫……?”

  尽管五感还不太清晰,你却听到有声音这么叫你。

  “以后你就叫霖光。”

  光芒隐隐约约洒入你的瞳孔,你坐起身,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却没看到任何人。

  这就是你诞生的源头了。你从冬眠舱里爬出,什么也不记得。

  你推开门,看见一座被阳光眷顾的城市——银杏树与花园扎根于春天,绯红的蝴蝶在你的眼前跳舞。你隐约知道,这是属于你的城市,它叫神之城,四季如春。

  你打开镜子,看见一张肃穆冷然的脸,眉毛、眼角、嘴角的弧度都是僵硬的,像是被冰冻住了。你稍微有点讨厌你的白发和容颜,这总让你感觉有一种不真实感。

  你开始在这座空无一人的城市独自生活。

  内心的空洞总让你发慌,有的时候,你站在神之城的走廊里,望着像隧道一般的长廊,总觉得自己正在不断失去,好像成为了一条幽魂。

  你好像在寻找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

  你的耳边总是有一个好听的声音,那个声音自称“神明”。

  你没有常识,没有记忆,甚至不知道道德是什么。是神明教会了你应当如何为人处世。他告诉你,要完成一个“前置剧情”,让世界发展到合适的灾变32年的状态。

  尽管拥有支配十个人类聚集地的强大力量,掌控剩余人类的命运,你却像一个三观没能形成的小孩。

  遇到什么事,你都有一种特定的方式去应对,去“激活”,去“反馈”。或者说你更像一种0与1组成的“程序”,只会按制式的思维方式得出结果。

  没有合适的人教你,没有人陪伴你,没有人告诉你——你应该怎么做。

  如果有人一开始就能教导你,也许你真的能长成一个符合世俗观念的好人。

  但是没有。

  唯一引导你的,是一个心怀鬼胎的神明。

  ……

  “轰——轰——轰——!!!”

  轰炸声响起,苏明安吐出一口血,突然被强行退出了共鸣状态。

  他睁开眼,眼前的猩红软管竟然被人生生炸开了一个口子。苏凛一只手扒着软管,一手用力拉拽着软管中的苏明安,试图将苏明安拉出来。

  “不要……救我。”苏明安再度吐出一口血。

  “不救你?难道看你在共鸣中死掉吗?”苏凛冷道,手中动作不停。

  “对。”苏明安双手握着苏凛的手:“放开我。”

  “你冷静!我有办法带你走。第九世界失败了也没事。”苏凛说。

  “松手!”苏明安一个空间震动丢过去,苏凛被迫松手,看见苏明安自己往软管里钻,像一只土拨鼠,苏凛一声叹息:“你还是疯了。”

  疯了?

  不。

  他现在才是最冷静的。

  苏明安闭上眼,欲再度沉于共鸣之中,却感觉周围的猩红软管主动放开了他。

  他双眼微睁,望见神明站在不远处,扯开了那些软管。神明竟然也在救他。

  “苏明安,你可不能死。”神明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一招手,整座中央大厦的墙壁都开始变形,一杆杆钢炮延伸而出,对准苏凛一阵狂轰滥炸。

  枪林弹雨之下,苏凛稍微退让几分,带着满身火焰退出轰击范围。

  神明则对苏明安笑道:

  “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个叫‘诺尔’的死了,我便不会再让你死。”

  苏明安微怔。

  ……什么意思?

  暴雨之中,神明越靠越近:

  “你和那个叫‘诺尔’的,只能其中一个具有翻盘机会,如今他死了,我确认了他不具有这种翻盘机会——那就只能是你了。你猜猜,我为什么不能让你死?”

  苏明安瞳孔微缩。

  这一瞬间,强烈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立刻翻手,一个空间震动就要甩在自己身上,神明却挥手放出了一个防御罩,空间震荡很快消弭。

  直播间弹幕见此,有人一头雾水,有人却恍然大悟。

  “你——!”

  苏明安欲抬手用泯灭自尽,神明却猛地按住了他的手臂,不许他行动。

  “咔咔咔”肩膀传来骨裂声,苏明安视野由于精神情况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神明一对激动的眼睛。

  “如果我是你,我怎会如此辛苦……”神明低声道,眼里竟然现出嫉妒之色。那对深灰的眼底倒映着苏明安的脸。

  二人视线相交,苏明安感到恍惚。这一对视,竟让人有一种类似血脉相连之感,他仿佛在照一张镜子。

  “你真幸运,苏明安。我一直以为是诺尔,没想到真的是你。若不是你刚才自杀的行动,我真的不敢确认。”神明死死盯着苏明安的眼睛:“这不公平——你有这种能力,我如何胜你?我们都是一样的,你凭什么比我幸运?”

  “你在说什么?”无论神明怎么说,苏明安一律否认。

  “幸好在最后一刻我发现了。”神明淡笑道,话语如同一柄冷寒的钢针:“那个叫‘诺尔’的,确实很聪明,连和你身份置换这一手都能想出来。我猜猜,应该是类似‘暗语’的交流手段?他明明知晓你有这种权柄,却不加以利用,反而甘愿成为你的后备,真蠢啊……”

  神明说到这里,压低语声:“换作我,一定会利用催眠与洗脑,让你成为我最锋利的剑,免除我的一切后顾之忧,利用你的权柄挽回我的一切遗憾。”

  苏明安睁着双眼。

  ……神明。

  ……这个自诩神明的入侵者……这个人的智慧……

  “轰——!!!”

  火焰爆炸而来,苏凛凌空而立,对神明冷喝:“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悄悄话!滚开!”

  神明却不闪不避,只顾着拖着苏明安离开。随着一阵空间光华闪烁,二人消失在了原地。

  ……

  “咳,咳咳咳……”苏明安不断咳血。

  传送光芒闪烁,神明来到了一间手术室。

  看得出来,神明非常着急,比苏明安还珍惜苏明安的生命。苏明安稍微咳了几口血,各种医疗仪器全部抬了过来。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神明立刻将维生药剂注入苏明安手臂,试图挽救苏明安的命。光是听这几句,还以为神明对他有多浓厚的感情。

  “苏明安,你真是幸运,你凭什么有那么多的机会……”神明低声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苏明安一直否认。

  “苏明安,明明我们都是一样的,凭什么你就有这种能力……”

  “我听不懂。”苏明安否认。

  “苏明安……”

  “……”

  唇边的血越咳越多,苏明安的视野漆黑一片,全身疼到喘不过气。他想到,大概诺亚和森因为情感共鸣死亡前,就在承受这些痛苦。

  人在濒死的时候,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最后的感知中,他听见神明的声音。

  ……恳求,极度的嫉妒,绝望,不甘,近乎痛恨愤怒的,这些声音。

  明明是在说挽留他生命的话,语气中却只有恨。

  “不许死,不要死……”

  “苏明安,你怎么能死呢,你凭什么拥有那么多次机会,你回去了,我该怎么赢……”

  “凭什么,明明我们都是一样的……”

  ……

  死亡回档。

  苏明安睁开眼,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鲜血从嘴角流出,耳边只有共鸣与低语。

  (本章完)

七百八十九章·“终局。”

  嘭,嘭,嘭。

  苏明安能听到自己极快的心跳,耳边满是共鸣与低语。他用泯灭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下,疼痛才让他意识清醒。

  「——你好,我是亚撒·阿克托。」

  灯光之下,一只坐在转椅上的白猫缓缓转身,看向站在地下室门口的苏明安:「看到我,很意外?」

  「.....「

  苏明安视线无法聚焦。

  「嗯?」白猫微怔:「这么意外吗?连应声都不会了?」苏明安抹去嘴角流下的血。

  看来他回档到了在地下室见白猫的时候,还没有上楼去找大厅里的霖光,也还没有看到中老年春天放映室。

  情感共鸣对人的思想、记忆以及情感造成的影响。他这一回档,果然出现了问题,明明之前他的状态还没这么糟糕。

  白猫眯了眯眼睛:「你这糟糕的精神状态.....之前小北的情感共鸣的后遗症,对你影响这么大?」

  苏明安的瞳孔颤了颤,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有。」

  他按了按太阳穴,想要甩开耳边的共鸣与低语,却见白猫姿态优雅地跳下了座椅,抬起前肢,捧起了他的脸。

  这个姿势着实有些怪异,一人高的巨型大猫站在他面前,两只肉垫托着他的下巴,白色的绒毛几乎刷在他的睫毛和脸颊。

  「如你所见,我是阿克托的AI。」白猫说:「想必你走到现在,应该已经理解了三维度原理.....不过,现在调整你的状态最重要。」

  苏明安眨了眨眼,脸颊有点痒。

  白猫捧着他的脸,低声道:「跟随我的步调深呼吸。来,中间停顿两秒。继续,呼——吸——」

  苏明安按照白猫的指示呼吸,十秒后,他竟然真的感觉耳边的共鸣消除了一点。白猫作为阿克托的AI,确实懂得这种调整状态的小技巧。

  「你需要听一遍三维度原理吗?」白猫问。

  苏明安当然不会再听一遍白猫对大学生的嘲讽:「不用,我理解了。」「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白猫说。

  「关于霖光。他的一切,我都想知晓。」苏明安说。

  ....霖光。」白猫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苏明安,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

  「假如你是一个穿越者,你利用你对剧情的先知,获得了本该属于主角的保险箱,里面有宝藏,你不知道保险箱的密码。但在原剧情中,主角误打误撞走了好运,随便猜了一个密码,就开启了这个保险箱。」白猫说:「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

  「既然如此,我应该把保险箱放回原处。等到主角来取走宝藏时,我躲在一旁看主角误打误撞猜了什么密码,以此就可以打开保险箱。」苏明安说。

  「没错。」白猫拍了一下软软的肉垫,表示赞同:「所以,如果神明想要获得黎明系统的密码,他应该怎么做?你要知道,黎明系统是动态密码,只有特定的管理员账号才能触发它,但神明本身不是管理员。」

  苏明安眼神一亮。

  白猫只是举了个例子他却突然明白了许多信息,脑中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都串了起来。

  「所以神明会将一切都模拟成「剧情「最初的模样,等待我这个管理员账号去触发密码,他则躲在一个我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看我触发这些密码「苏明安说。

  他已经明白了——神明为什么要在黎明之战时期辅助他指挥战争,是为了操控他的行动,让他的每一步行动,都在同一个「频率」之下。

  根据黎明密码的原理,只有管理员按照特定的频率行动,才能触发「同一序列「的密码。

  神明在长久

  的模拟中,已经获得了几位密码,很可能只剩下一位、两位的密码还不知情。神明需要让苏明安的行动频率保持在相同的序列中,触发剩余的同一序列的密码。

  神明知晓世界游戏的存在,苏明安这个局外人的到来在他的意料之中。神明可能正是利用了这个「局外人」的不知情性,才定下此计。这样一来,才能达成双方的信息错差——在苏明安还没有收集齐五位密码的时候,神明就很可能已经按照模拟经验,集齐了五位密码。

  至于霖光记忆中对神明说的一句话:「你放心,我会按照前置剧情去做的「,可能就是为了将「保险箱」还原到「主角猜密码」的状态,防止「主角」因为环境的变化,而猜了一个与历史不同的密码,导致误打误撞猜出的那个密码再也不见,「保险箱「无法打开。

  这是一个横跨于时间、空间、维度之间的计谋,神明对此作了反针对,但阿克托应该也埋有针对「反针对」的方式。

  「你的悟性很高,一点就透。」白猫笑道。

  见差不多快到神明追来的时间了,他告别了白猫,按照原有流程,迅速登上大厅顶楼。

  在路过诺尔时,苏明安让诺尔带着大楼里的人先行撤离,避免上一周目诺尔坠楼的事件发生。

  由于苏明安这次动作够快,神明还没有上来,大厅里只有霖光一人。

  大厅中央,白发青年微垂着头,身形像白纸一样单薄。略显宽大的汉服穿在他的身上,就像挂着一个瘦弱的骨头架子。

  猩红软管啃噬着他的脊背,像一朵盛放的花。霖光一动不动,好像又陷入了幻觉,他经常处在这种精神不正常的状态。

  这一次,苏明安没有对霖光开枪,反而主动靠近。

  「霖光!清醒!」苏明安直接上手,「啪」地一声扇了霖光一巴掌,想要唤醒沉浸在幻觉中的霖光。

  打完一巴掌他缩了缩手,霖光的脸皮还是一如既往,打了自己手疼。这一巴掌效果显著霖光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离得极近的苏明安。

  「路维斯,你为什么会主动靠近我?」霖光怔了片刻,才发出气音,目光像一颗滚烫的刺。

  .....你为什么不逃走?

  ....每次看到我,你都像看到了洪水猛兽,恨不得将我杀之后快。为什么这一次你不逃走?

  这一瞬间,看着霖光的眼睛,苏明安竟然有种....霖光很期待他逃走的感觉。

  霖光怎么可能这样想。

  难道霖光一直都是这样想。

  「我不逃。」苏明安肯定道:「我要留下来。」

  霖光的嘴唇张了张,几乎发不出声音:「你终于.....同意和我成为朋友了?」

  这一刻,盯着霖光的眼睛,苏明安终于看到了一些...可以堪称喜悦的东西,像人类一样鲜活的东西。

  一朵蔫蔫的百合花捧于霖光手心,在交叠的红紫灯光中摇曳着,眼前是美不胜收的美景。

  如此美景,苏明安却只想到上个周目,霖光躺在城邦雨泊里死狗一样的尸体。当时神明都为霖光的布局感到震惊——那一定是一个覆盖甚远的绝佳陷阱。

  亚撒的同伴,没有一个人真正地背叛。

  苏明安之前想过,霖光可能真的是好人。但如果为了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他就完全相信霖光是个好人,是对其他人的不负责。

  他很早就发现,霖光的表现一直很矛盾。想杀他,又总是放过他。像是一台程序出现错误的机器,无论怎么演算也得不到正确的答案。

  就像是..

  一张被抹上污迹的白纸。

  「我会陪

  你的,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苏明安说。

  霖光的嘴角牵扯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抓住苏明安的手:「路维斯,我们逃离这里。」

  「逃?」他们能逃到哪里?前方的路途是黑夜。

  没有光明,只有寒雨的夜色。「跟我走。」

  霖光带着他一路狂奔,冲开夜色,白发如同飘洒在凛风里的齑粉。二人穿过破碎的玻璃窗,向上跳跃。

  霖光似乎操作了什么,当苏明安往后望时,整座中央政要大厦竟然开始崩塌。

  一圈,两圈,三圈,湛蓝的雷霆如同长蛇,于大厦四四方方的建筑周边舞动,随后便是绚烂艳丽的火花。

  仿佛一面被推翻的秩序,这座在末日城伫立了四十多年的标志性高楼建筑,竟然每一层都传出爆炸之声,整栋建筑开始在爆炸中崩毁。不少身影在黑夜中闪烁,那似乎是正在逃离大厦的人群。应该是诺尔正在组织士兵和玩家们离开。

  人流从窗户与大门涌出,像是一簇簇黑灰色的河流,顷刻间灌满了大街。

  苏明安看着这一幕,心跳很快。他感觉自己正踩在历史的脉络上,与整个世界的命运共鸣。

  「霖光,你炸毁了中央政要大厦?「苏明安问:「为什么?」他有种预感。

  这场故事发展到了最后,终于走向了终局。

  「黎明系统分为两份。一份在我体内,一份在北利瑟尔的山谷。当年神明攻占了北利瑟尔的山谷,将山谷内的那一份黎明系统保存在了这栋大厦。」霖光说:「如果炸毁了大厦,黎明系统就只剩下了我体内的那份。」

  「有什么意义吗?」苏明安说。

  他们踏上了天台,大厦之下的楼层在崩塌。由于剧烈震动,苏明安的视野里,世界仿佛在崩解中倾覆重生。

  而前方的白发青年回头,脸上是分外的自由。他的白发扬起,就像鸽子的羽翼。

  他面对苏明安,勾起嘴唇,微微笑了。

  那是从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近乎和正常人一模一样的笑容,练习了无数次的笑容。

  崩塌。

  一圈,两圈,三圈,湛蓝的雷霆如同长蛇,于大厦四四方方的建筑周边舞动,随后便是绚烂艳丽的火花。

  仿佛一面被推翻的秩序,这座在末日城伫立了四十多年的标志性高楼建筑,竟然每一层都传出爆炸之声,整栋建筑开始在爆炸中崩毁。不少身影在黑夜中闪烁,那似乎是正在逃离大厦的人群。应该是诺尔正在组织士兵和玩家们离开。

  人流从窗户与大门涌出,像是一簇簇黑灰色的河流,顷刻间灌满了大街。

  苏明安看着这一幕,心跳很快。他感觉自己正踩在历史的脉络上,与整个世界的命运共鸣。

  「霖光,你炸毁了中央政要大厦?」苏明安问:「为什么?」他有种预感。

  这场故事发展到了最后,终于走向了终局。

  「黎明系统分为两份。一份在我体内,一份在北利瑟尔的山谷。当年神明攻占了北利瑟尔的山谷,将山谷内的那一份黎明系统保存在了这栋大厦。」霖光说:「如果炸毁了大厦,黎明系统就只剩下了我体内的那份。」

  「有什么意义吗?」苏明安说。

  他们踏上了天台,大厦之下的楼层在崩塌。由于剧烈震动,苏明安的视野里,世界仿佛在崩解中倾覆重生。

  而前方的白发青年回头,脸上是分外的自由。他的白发扬起,就像鸽子的羽翼。

  他面对苏明安,勾起嘴唇,微微笑了。

  那是从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近乎和正常人一模一样的笑容,练习了无数次的笑容。

  「有意义的

  。」霖光说:「神明的目标会变成我体内的黎明系统。他一定会来追我。」

  苏明安想起,上一周目霖光的尸体里失去了心脏,像是被神明生生掏出。很显然当时神明的目的,就是获得霖光体内的黎明系统。

  而如今,霖光炸毁大厦,加速了这个进程神明一定会非常焦急地赶来。

  如果上一周目苏明安没有说那些话刺激霖光,也许霖光不会精神错乱,陷入捉蝴蝶的幻觉,也不会死于神明的偷袭。

  事情本该就是现在这样的。

  也许苏明安即将看到的,才是霖光本来要做的事情——准备了两千三百次模拟的事情。

  「你准备做什么?」苏明安很轻地说。「呜——!」霖光一声吹哨。

  天空中出现了一抹艳红的小点。

  一只巨型的绯红蝴蝶,从夜空中飞行而来,它的蝶翼一抬,便接住了苏明安与霖光,蝶翼的磷粉熠熠生辉,犹如架起了一座银河长桥。

  绯蝶冲向高空,苏明安站在蝴蝶的翅翼上,黑发随风吹起,与霖光的白发在空中交织,像是一黑一白的两片蝴蝶。

  苏明安回头,望着那座逐渐崩塌的大厦。「轰——轰——轰!!」

  大厦向下坍塌,一粒一粒,一砖一瓦,皆化为扬起的灰尘,像是被无形大手推翻的一座随风逝去的沙堡。这座末日城的标志性建筑,见证了长久的战争年代,在今天走向了终点。

  不知为何,苏明安竟有种时代落幕的郑重之感。

  好像......这座大厦已经倒塌了很多很多次,人类也抗争了很多次。而他终于看到了终局。

七百九十章·“我在等一场春天。(1)”

  长风裹挟了整个世界。

  一只鲜红的绯蝶漂浮在夜空,一路酒下晶莹的磷粉,像是摇曳着一条闪闪发亮的银河。

  远方的夜空延伸着,在天际线圆滑地融合,如同春风吹过一层层叠起的叶浪。城邦的人流像蚂蚁潮,在地面汇集奔跑。

  「大厦正在坍塌,大家小心头顶!」人群之中,夕招呼着人们撤离。

  「前方还有机械军!日暮生,你随我一同击毁它们!」诺尔的声音从建筑物之间传出。

  「现在是什么情况?苏明安呢?我想听他的领导。」人群之中,有人发问。

  「大家听指挥!别乱!第一玩家肯定有他要做的事!」有人自发回答。

  「战斗还没有结束!小心机械军!!」

  大厦崩塌,整个地面都在颤动,这般巨大的动静,唤醒了不少沉睡在情感共鸣中的士兵与平民。

  一个刚刚醒来的平民小女孩揉了揉眼睛,突然抬起头。「妈妈!快看,天上有一只巨大的蝴蝶!」她兴奋地指向天空。

  她的妈妈抬头望去,也看见了美景。

  「真的啊,就像一团火,好漂亮。」她的妈妈喃喃道。许多人也注意到了天空中的动静,抬起了头。

  ——隔着远远的距离,人们一眼就能看到那只红色的蝴蝶。

  它拖着漂亮的磷光在夜空中飞行,艳红如火的蝶翼缓缓展开又相合,仿佛有一种优雅的韵律,闪闪发光的磷粉飘洒着,在浓郁的夜色中像是一条钻石凝成的银河,美得像是一场梦境。

  它在人们的眼中流动着,就像一个童话故事里象征着美好的精灵。即使这片大地发生过许多残酷的事,好像也会因它随风散去。

  「妈妈你看,蝴蝶上面好像有人?」小女孩眼尖发现了什么:「那一定是花仙子——是花仙子!!」

  「真的?是童话故事里的花仙子吗?」「是会带来春天的花仙子吗?」

  许多孩子抬起了头夜空中的绯蝶是那样显眼,一眼就可以瞧见。

  犹如一只冲破云层的飞鸟,拨开重重叶浪,绯蝶朝着更浓郁的夜色冲去。

  绯蝶之上,霖光的发丝在闪闪发光的磷粉中飘扬,他注视着苏明安,手搭在自己胸口似在感知心跳。

  咚咚,咚咚。

  心跳跳得很快,他的声音却很轻很轻,像要逸散于夜色之中:

  「这些年,我给你画了一千多幅画,可惜都被烧了,我没能留下一幅。」

  「我学了龙国字,路维斯。我相信我不会再写错字了。如果能给你写春联,我的毛笔字也写得很好。」

  霖光在说这些话时,语气里含着彻骨的孤独。

  好像他一直都是这样,在长久的生命中,无措、孤独。

  独自吞下疼痛,独自理解苦涩,感悟一切负面与非负面的情感。任何幸福都离他远去,什么美好都不属于他,爱也无法感触。

  就算在此时,他的背后都仍然拖拽着猩红软管,如同一条条火烈鸟的羽毛。

  这些猩红软管,又被称为「万物互联」,如同旧时代的「互联网」。只要将它与体内的黎明系统链接上,就犹如给电脑植入了电源。

  链接了软管后,凡是凯乌斯塔中的一切都将归于全知。包括哪里的防火墙出现了薄弱,霖光都能知晓。

  当然,与整个世界相链接他会听到无数的共鸣。

  悲伤的、绝望的、兴奋的、哀戚的、喜悦的、难过的.....废墟世界的负面情感永远比积极情感多无数倍——一个人的悲伤,还不算什么,但整个世界的悲伤压上来,便是一座足以将任何人压垮的高山。

  霖光一直背负着

  这座高山。

  负面情绪像吸血虫一样粘附着他的脊背,啃噬着他的感官。只有在离开神之城后,他才能摆脱这种束缚。

  他的目光落在苏明安身上,定格片刻,没有离开。白发在风中飘扬,像是将散未散的柳絮。

  「路维斯,我从没想过,你居然真的会答应我的请求,从重重软管中拉住我的手,呼唤我的名字。」

  苏明安在这一刻,感觉到了霖光语气中极度的卑微。

  「维奥莱特说,这是一种让人感到温暖的感情。我以前从来没有感触过,现在我感受到了。」霖光说:「我真的.....很珍惜。」

  苏明安沉默不语。

  若不是上一周目霖光的死,他只会把霖光当成与神明同流合污的走狗。

  霖光现在得到的一切温情,都建立于上一周目的残忍与绝望之上。

  是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回档,让故事破开了一个又一个绝望的结局,是他一次一次痛苦的死亡,才让剧情能够圆满地进行下去。所有的美好都在他自己的尸骨上诞生。

  「哗啦——哗啦——」绯蝶一下一下地扇着翅膀,蝶翼切开黑暗,像是船头划开水面,仿佛要抵达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城邦之上,大厦崩塌之声不绝于耳,每一块砖石,每一片玻璃,每一盏灯.....都在爆炸中崩毁,苏明安感到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脆弱,包括淋漓的风雨、破裂的砖石、甚至于......眼前的白发青年。

  霖光的白发在雨中飘动着,仿佛冬夜里将融化的一场细雪,一簌簌雪凝结在他苍白的脸侧,那双淡色的瞳孔里终于映照出了光。

  ——螳螂,绯蝶,汉服,白发,茶艺,梦中的太华山。——偏执,固执,专注,沉默,坚决,相似的笑容与五官。霖光的每一个偏好都像极了吕树,他展露出的每一分性情都与吕树贴合,他的一点一滴都离不开吕树的影子,无论是五官形貌,还是习***好。

  直到今天,苏明安才发现,霖光原来也喜欢汉服,只是因为与吕树太像,霖光才会刻意避开这种穿着。

  但是怎么可能避开。

  二人像是贴合在一起的存在,一面属光,一面属影。

  吕树给人的感觉虽然沉默,却如同一块不会磨损的礁石,或是身后始终不挪移的一缕阳光。就算你不回头,你也能知道,背后会有吕树在。而吕树本人也坦然接受「你会在意他」这个事实。

  换而言之,吕树的本质是自信的。他相信自己会被人在意,他相信自己的付出会有回报。哪怕苏明安说不需要,吕树也会主动把自己认为的一切美好双手奉上,像个渴望夸奖的孩子一样等待安抚。因为吕树知道,会有人需要他。

  但霖光不一样。

  他从来不相信自己会被爱,也不相信有人会在意他。哪怕碰到一点点温暖,他也会被烫伤,下意识认为这是对他的「一种伤害」。

  因为从没有交过朋友,没有被人关心过,面对的永远只有民众的恐惧与憎恨。他连感知情绪都要凭借自残,一次又一次用错误的方式飞蛾扑火。

  他理所当然地变成了一个瑕疵的壳子,固执而阴沉,残忍而天真,像是吕树的阴影。

  失控的,虚假的,错误的不可计算的。卑微的,不幸的,异常的,不被需要的。

  如果说吕树由月光、茶叶与松竹构成,那么对于霖光而言......所有的负面情感,一切卑微的,阴湿的,丑陋的,淤泥、阴影与鲜血就组合成了他。

  他和吕树的差别,其实恰好就在这一点「幸运」与「不幸」。

  苏明安移动视线,与霖光的眼神在夜色中交织,霖光注视着他,表情中夹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

  痛苦。

  突然,旁边传来神明愤怒的声音:「——原来你们逃到天空去了。」

  一瞬间,一杆重炮对准苏明安的方向,如同雷霆刺穿了绯蝶。

  顷刻间,绯蝶化为了一片一片碎屑。

  脚下的绯蝶瞬间消散,苏明安一步踩空,霖光及时拽着苏明安,翻滚到下方的平台上。

  「咳——!」苏明安咳出一口血,捂住嘴,迅速站了起来,手心满是湿热的触感。

  「咔哒咔哒咔哒——」

  耳畔是高空直升机的声音,一架寒鸦似的直升机悬挂于夜空,犹如月色倒悬。神明立于舱口,俯视二人,犹如一只捕捉猎物的鹰隼。

  「霖光,我本以为你就是个蠢货,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有脑子的,居然想背叛我。」神明说:「不过,到此为止了,你以为炸毁了大厦就有用吗?」

  「我不是蠢货。」霖光站在平台上冷喝。

  「哈,哈哈哈.....」神明抚掌大笑:「谁都认为你是个蠢货,所有人——所有观众——所有旁观者——都觉得你是个蠢货、恶人、屠夫、刽子手。包括你身边的路维斯......他那么厌恶你,你居然还想站在他的身边,真是....卑微到了极致,我都替你可怜,霖光。」

  「他不是蠢货。」苏明安淡淡道。

  「嗯?」神明有些讶异:「你居然开始为他说话....苏明安。若是你知道了霖光的本质是什么,你也只会可怜他。」

  ....霖光的本质?.....是什么?

  苏明安握紧剑柄,想要询问,却发现神明的身影突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身边霖光痛苦的声音。「啊.....啊啊啊.....」

  霖光捂着头,双眼涌现出血红的色彩,胸前剧烈起伏着,脸上有不正常的晕红。

  苏明安明白神明在做什么。神明在入侵霖光。

  霖光作为神明的代行者,受侵蚀是最深的,很容易被入侵。

  一旦神明接管了霖光的身体,就能操控霖光体内的黎明系统,一切都会和上一周目一样,什么也没改变。

  苏明安握着剑柄,却不知该如何行动,就算他现在斩杀了霖光,也只合了神明的意。

  而就在这时,

  他看见霖光的眼瞳逐渐变得鲜红。但那双眼睛却保持着最后的理智,死死盯着他,好像在恳求什么。

  这一刻,苏明安突然反应了过来。

  有一句话,曾在他的脑海里回荡。虽然他仍然不明白它的具体含义是什么,又会造成什么结果。

  但是,逐渐加快的心跳,与脑中最敏锐的一根弦在告诉他——这句话,就是该用在这里。

  .....

  ......

  【--对他开枪。】

  .....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苏明安枪口对准霖光。

  而保存着最后理智的霖光,看见苏明安用枪口瞄准他。他如释重负地笑了,好像终于看到了一个正确答案。

  他一边与神明的意识抗衡,一边取出那朵蔫蔫的百合花,缓缓地跪了下来,将它高高举起。

  隔着一段距离,他昂着头,手中花瓣与苏明安冰冷的枪口,仿佛连成了一条直线。

  「路维斯。」

  「我还记得和你初次见面的时候......你在花园别墅的喷泉前,花朵也是像春天一样美。」霖光的五官牵动了一下,眼尾下压,嘴角勾起。

  那是反复练习了四十年的微笑。「我真的.....好想和你成为朋友。」

  「....开枪。」

  苏明安扣着扳机,视线颤抖。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对霖光开枪。但他的敏锐度告诉他,在这个时机,他就是应该这样做。

  他的手指缓缓用了力,对准了霖光的心脏。

  蝴蝶碎裂的荧光镀在霖光的白发上,仿佛象征着毁灭与新生。

  顷刻间,光芒在枪口进射而出,犹如一缕崭新的黎明——

  .....

  .....

  「砰!」

  .....

七百九十一章·“我在等一场春天。(2)”

  【「夜莺啊,夜莺啊。」】

  【「那个姑娘说,说我若为她摘得一朵红玫瑰便与我共舞,但我的花园里何曾有一朵红玫瑰。」】

  【「你难道要用荆棘戳穿你的心脏,去为我染红一朵玫瑰?」】

  【——《夜莺与玫瑰》】

  .....

  一枚子弹飚射而出,犹如一枚蓝汪汪的水晶。

  这是苏明安在副本开局获得的道具【破源弹】,一提到「开枪」,他就想到了这个道具,虽然不知道它现在会起到什么作用。

  .....

  【破源弹(紫级)

  类型:消耗类物品

  介绍:装入任意枪械之中即可生效,你的下一发枪械射击,必然会切断被射击者与黎明系统的连接神经,破坏该被射击者体内的黎明芯片。】

  .....

  子弹穿透霖光的胸口,仿佛传来心脏碎裂的声音。顷刻间,猩红软管突然开始狂乱地舞动,恐怖量级的0与1自它们的舞动频率中近乎癫狂地蹦出。

  宛如神经与血管的律动,0与1的数据流飙升,一道,五道,十道,百道——好似自天地之间连起了一条蕴含着数不清数据的长线,「咔哒」一声,破源弹穿透其中,像是一柄锋利的剪刀,骤然剪断了这条长线!

  苏明安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混乱,就像电脑闪烁着花屏,那些摇曳的灯光、耳畔的风雨、碎裂的砖瓦、甚至于白发青年本身,都在0与1的数据之间模糊不清。

  「嘭,嘭,嘭!」

  狂乱之中,传出生命般的心跳声。

  白色数据瀑布于眼前倒悬,世界仿佛在倾覆中重生,眼前的一切都像崩毁的沙堡,万物仿佛在一种奇特的韵律之中推翻重组。

  只从中,听闻神明惊怒的声音:「霖光一—你——你竟然!!」

  这大概就是上一周目神明所震惊的——霖光准备了两千三百次模拟的后手。

  这一周目,这个不知是什么的后手生效了。「神明!」霖光的声音在乱流中传出。

  这声厉喝,仿佛贯穿了长达两千三百次模拟的痛苦与孤独,贯穿了他的全部程序,灌满了废墟世界亿万民众的愤懑与不甘:

  「神明!!!「

  「——我要杀了你这个高高在上的神!!!」

  顷刻间,光华大亮。

  苏明安掩着脸在狂风之中后退数步,他望见那白发青年身上聚拢的灿烂光辉,还有那被破源弹刺穿的汉服——蓝光在霖光心脏处疯狂闪烁,犹如一根刺穿夜莺心脏的尖锐荆棘。

  恍若一颗脱离了引力的星体,霖光的身影在素乱的数据间漂浮,周围都化作了纯白的数据空间。

  「神明——!!」一声怒吼。

  那缕缕飘扬的白发,如同严冬的最后一簌雪。

  .....

  长风遍及了整个世界。

  支离破碎的数据流天际的茫茫极夜闪过的一缕白芒,仿佛白昼撕裂了黑暗,竟有黎明在远方升起。

  明明是接近午夜十二点的时间,天空的黑夜却在渐渐褪去,四处都亮起了阳光。

  苏明安怔怔地望着天空,第一缕晨曦洒上他的脸。天空中的直升机无人操控,掉了下来,摔成了碎片。

  天台上,霖光仍然保持手捧百合花的姿势,左胸口流转着破源弹的蓝光。苏明安没有看见神明的身影,好像神明突然消失了。

  「.....霖光?」

  苏明安立刻上前,扶住霖光。

  在这一瞬间,在苏明安与霖光胸口接触的这一刻,有信息传递了进来。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灾变第2年,我诞生了。】

  .....

  这似乎是霖光胸口黎明系统的情感共鸣,蕴含着霖光的全部记忆与秘密。

  苏明安刚接触这些信息,手就被霖光猛地握紧。霖光恳求地注视着他,断断续续道:「不要....不要看。」

  「让我看吧。」苏明安说。

  他想知道.....霖光到底布了一个什么样的局,破源弹起了什么作用,神明又是为何突然消失。

  还有霖光的过去、霖光的记忆、霖光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松开,霖光垂下头,脸上还是惯有的卑微。他低低地道:

  「好,你看吧。」

  「看完之后,不要讨厌我。」

  信息继续传递而来。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灾变第2年,我诞生了。】

  【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容貌,有些讨厌自己的五官与白发。】

  【我在程序内部检测到了陌生的情感模块,文件名为「吕树」,这令我感到困惑。也许是凯乌斯塔构建我的时候,程序被外来程序员入侵,发生了一些错误——应该是这个叫「吕树」的人,把他的情感模块意外遗失在了我这里。】

  【——这导致我拥有了这个陌生的「吕树」情感模块的性情、记忆、行为方式。尽管我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没关系,即使那样,那也是我。】

  【我不会被认错的。】

  .....

  苏明安双眼微微睁大,呼吸突然窒住了。他没有料到这个结果。

  他连最坏的结果都想过了无数次——霖光可能真的是失去了自我的吕树。他连亲手斩杀吕树的觉悟都做好了。

  但是......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由于真正的霖光在三维与阿克托一同死去,我接管了他的责任。】

  【我的全名是「霖光驻凯乌斯塔AI」,本质是一个「陷阱」程序。】

  【黎明系统分为两半的原因,不是为了所谓的制衡,而是因为——只有一个黎明系统是真的。另外一个黎明系统是陷阱。】

  【当神明试图夺取我身上的黎明系统,作为陷阱程序的我,就会利用追踪反回路,反向锁定【他维】的方位。】

  【这是废墟世界为数不多反击的机会,也是当年阿克托给我留下的使命——我的仅有作用,只是充当一个「蠢笨」的陷阱,诱导神明上钩。只要我每次模拟都选择成为他的代行者,展现出残暴无知的一面让他放松警惕,他就会一次又一次入侵我,把我当成一个安全的备用容器。】

  【在共计两千三百次的凯乌斯塔模拟中,神明一共夺取了我的躯体一千三百二十八次,我也搜寻了一千三百二十八次神明本体的位置。这样一来,我已经渐渐锁定了【他维】这个文明的位置。】

  【至于被我处刑的那些平民,很抱歉,他们本来只是程序,可以在下一次模拟中复生。如果我不对他们残忍,我们甚至不会再有下一次模拟,就会被神明发现,整个文明都失去最后的反击机会。】

  【如果恨我,那便恨吧。因为在下一次模拟中,我依然会这样对待你们,为了你们还能下一次复生。】

  【这次凯乌斯塔是最后一次模拟,我对【他维】的位置,也锁定得差不多了。】

  【即将启动我作为「陷阱」程序的最后功能。】

  【那就是——当神明最后一次入侵我的时候,利用'反定位切断程序',将神明从这次模拟中赶出去。】

  【这种反定位切断程序',被藏在三维之中,当年阿克托将它命名为「破源弹」。】

  【破源弹的原理是——神明是通过黎明系统入侵的废墟世界,一旦通过破源弹,切断我身上与黎明系统的链接程序,神明将暂时被驱赶回【他维】。】

  【也就是说,只有当神明入侵了我,并且正好在这个时候,有管理员账号对我开枪,这个最后功能就能启动,将神明赶出这次模拟——我们就能利用仅剩的模拟时间,做一些能瞒过【他维】的事情,终于不用处在【他维】无处不在的监视下。】

  【为了防止我的个人情感模块出现bug,导致神明发现我的不对劲。我会定期清空自己的记忆——每次模拟,我都会作为一张白纸重新开始。只有在最后的几年,我的记忆才会被唤醒。】

  【当然,这期间,我大概率会被神明诱导成一个扭曲的模样,成为一个恶人。】

  【没关系,我只是一个陷阱程序。】

  ...

  【T—0321日志记录完毕,此档案将被永久封存,非「亚撒·阿克托」同位管理者不可聆听。】

  【封存完毕。】

  【记忆已清除完毕。】

  【T—0321将以几乎零记忆的状态,在灾变32年开启。】

  ....

  苏明安收回了手,手指像被烫伤。

  一股奇异的悲伤与痛苦在他的五脏六腑蔓延。得知了这个真相,他有点喘不过气,几乎哑口无言。

  那双淡色的眼瞳也在回望着他,霖光的眼神,像目睹着一颗行星的崩溃与重生。像是一个终于朝苏明安揭开血淋淋伤疤的伤者,表情畏惧而期待。

  他的手指根根攥紧,扶住了苏明安的臂膀,用力很大。「你原来真的不是......「苏明安颤声道。

  真的不是吕树。

  甚至连霖光本人都算不上。

  「对。」霖光低声说:「这就是我的'本质'。」

  「是啊。我既不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吕树」。又不是霖光'本人。」

  「我是一道程序,一道混合了'吕树'与'霖光'记忆情感与性情的程序,我叫T—0321。」

  他的眼中含着悲戚,好像连眼神都在问着「为什么」。有些问题,连他自己也困惑许久,像是附骨之疽一样始终折磨着他。

  「为什么......我分明会泡'吕树的茶,做梦喜欢去龙国的太华山.....却不曾见过真正的太华山。」

  「我分明像'吕树一样能驱使异兽,甚至受情感影响,下意识养起了螳螂与蝴蝶.....却始终不是他。」

  「我分明有着'吕树'从前的记忆,却不是那个最初遇到你,说要追随你,送你黑猫,为你战斗,给予你祝福,和你过十九岁生日的人。」

  霖光的脸上出现了郁结与困惑,就像孩童面对未知事物的不解:

  「每次看到你,我的胸口就像放烟花一样开心,我不理解这是什么感觉。」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扬起嘴角就是笑,为什么眼中有水就是哭,但看到你我就有了这些反应,我的周围好像都是黑黑白白的一片,但你有色彩。」

  「我无法抗拒自己不接近你,哪怕我知道,这不符合我的固有行为模式,你是我程序中的偏差和错误。」

  「我无法,对你割舍。」

  「....「

  苏明安的胸口似压了千斤铁秤,难以说出一个字。霖光看见他的脸色,转移了话题

  :

  「路维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你刚才的那一枪很成功,神明已经消失在凯乌斯塔了。至少这次模拟,他不能再出现了。」

  「真的吗?」苏明安说。当他抬起了头--

  天空中,是四散而飞的白鸟。

  烧尽的焦土之上,迷茫的人们站起身。

  钟楼传来古旧的钟声,时针划过了最上方的位置,预示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苏明安身边的0与1的数据流仍在散发光华。只听周围「隆隆」之声,由于中央大厦倒塌的连锁反应,这座平台竟也开始崩塌下去。

  苏明安立刻抱紧霖光,挡住那些四散而飞的砖石。

  天台在脚下崩毁,二人却没有极速下坠,身周那些飘飞的数据流,让他们的下坠变得缓慢。

  霖光的手炙热滚烫。

  即使这双手越来越模糊,苏明安仍然能感到触感。完整,温暖的触感,像生命一样的触感。

  「霖光,那你之前说【留下来吧】....."苏明安声音颤抖。

  「当然是我【留下来】。」霖光的语声顿了顿:「当一道程序完成了使命,就失去了存在价值。人类活着才有意义。我只是数据,被用完后等待的就是删除,况且,我只是0321,一道使命告终的程序。」

  「你不是程序,你是....」苏明安想要叫出一个新的称呼,却发现怎么都叫不出口。面前的人,不算「吕树」,不算「霖光」,叫「0321」又显得太过冰冷。

  他突然觉察到一丝丝的绝望,原来这就是霖光一直悲伤的东西。

  「你就叫我霖光吧。」霖光低声说:「我完成了程序的使命。夸我一下,好不好?」

  他的心脏明明是冰冷的黎明系统,却仿佛感到它在炙热地咚咚跳动。就像......他真的拥有一颗人类的心脏一般,这热度烧灼得他脸部微红。

  「好。」苏明安说:「谢谢你。霖光,你做的很好。」

  他看到像慢镜头一样,阳光丝丝分明,笼罩在霖光苍白的眉眼。他看到霖光缓缓松开了捂住胸口的手,露出一颗散发着破源弹蓝光的心脏。

  好似有一阵风吹入了他们之中,吹散了横跨的隔阂。

  苏明安想起了霖光陪他散步时的笑容,给他吹笛子的专注,为他画画的认真,还有那.....一笔一划的龙国字,那一幅幅对联。

  他无法想象这不是一条生命。生命与程序,又区别在哪里?

  「路维斯,我好羡慕...那些能陪你走下去的人,那些与你相处漫长时间的人。我好.....羡慕。」霖光感到深深的苦痛,他其实仍然嫉妒,嫉妒那个「吕树」,他恨不得把路维斯永远留下来。

  但他知道不可以。

  「陷阱」程序的数据收集完成,猩红软管给心脏的供能即将消失。如果他是一条生命,他说不定真的会强留路维斯,但他只是程序,一片没有生命的树叶。

  但让他断开链接,从此消失,他又觉得.....那么不舍。违背了他程序本能的,不愿意坦然接受消亡的不舍。

  他突然想起了维奥莱特曾经说的话。

  ....

  【像是亲人一般的联结,像是朋友一般的倾慕,对一种独立个体生命的「爱',这个人对你而言是不同的,能引起你心中的波澜,让您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您体会过这样的感情吗?如果有,那就叫做「欣赏'和「爱。」】

  ...

  爱。

  爱?

  别墅旁的小孩子,雨夜里卖他花的老奶奶,冰河下托付笛谱的士兵给他找最后一副颜料的平民

  小女孩。

  花园别墅里走来的路维斯,与他在月光下听笛曲的路维斯,和他在梦境里喝茶的路维斯,如今站在他眼前的路维斯。

  还有,这个一整个世界。

  那些....好像就是.......

  ....

  爱?

  他有点想哭。

  如果最开始遇到路维斯的是他.....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他能有更多时间,与路维斯平等地交谈,一起散步,而不是早早就暴露了他是神之城的主人。如果他们能在神明眼皮底子下,上演一场和平的戏码,一起等到灾变72年结束。

  是不是......他就会比那个「吕树」,更幸运?

  那些还没来得及写完的笛谱,那些只打了草稿的画,那些没学完的龙国字......

  他还有那么多学成的东西没来得及展示,还有那么多礼物没有送给路维斯。

  如果说「人是悬挂于自己意义之网」上的动作,他对于路维斯的意义,仅仅有「去死」。

  是。

  他是失控的,异常的,错误的,不可计算的,卑微丑陋的,被神明扭曲的。

  他去死才有完美通关,他去死才能有经验奖励,他去死路维斯心中的「吕树」才是完美的,否则就是玷污了吕树之名。甚至如果他死了,他的死亡也可能是神明备用计划里的一环,最后甚至会用来算计死路维斯这个他唯一在乎的人。

  他其实对这个世界没有感情,也根本不想救人类,只是程序的使命让他一直这样做。他的所有行动中,只有对路维斯的接近,出于他的本意。

  但路维斯的本质,与他不一样,路维斯是十亿***和浩瀚宇宙中组合的奇迹,像钻石一样珍贵。

  路维斯是生命。

  而他只是一段数据,没有奇迹而言。

  路维斯还有很长的人生要去体会,还有很多的奇迹要去创造,不会像他一样消失。

  太棒了。

  ...

  ...

  【「他为什么哭呢?」一条蜥蜴问道。】

  【「他为一朵红玫瑰而哭泣。」夜莺告诉大家。「为了一朵红玫瑰?」小动物们叫了起来。"真是好笑!】

  【「然而爱情胜过生命。」夜莺说。】

  【「——鸟的心怎么能比得过人的心呢?」】【——《夜莺与玫瑰》】

  ...

七百九十二章·“我在等一场春天(3)”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灾变32年,我在花园别墅被唤醒。】【我遇见了一个人。】

  【他有着黑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一种想法在我的程序里诞生了——我想和他做朋友。】

  【我开始学习交朋友的方法。】

  【比如,和朋友一起散步,给朋友听乐器,或是给朋友画画。我想把所有美好都捧给他。】

  【但他一直对我很警惕,明明我心中怀着的只有友善,他却一直拿武器对着我。】

  【为什么?】

  【后来我逐渐明白了,这是他的负担。个人与世界、自身情感与大局的取舍,那个人总是会选择最稳妥的道路,因为他的肩头有无数生命。】

  【我好像能看见他面前浮现出的系统面板。经过学习文字,我发现我被称作「阵营BOSS·霖光」。】

  【原来这就是我不能和他交朋友的原因。】

  【——仅仅因为一行文字,就断绝了所有可能。】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灾变32年我与他在月光下散步。】

  【我吹奏的笛曲名为《缺失》,根据模糊的记忆探测,似乎是「吕树」情感模块留下的笛曲,我将它进行了改良,吹奏给了路维斯听。】

  【我无法拥有鲜明的艺术创造力,只能借用他人遗留的曲调,甚至是那个我嫉妒的吕树——我无法「创造」,这令我感到困惑。】

  【我好像和其他人,本质上不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路维斯能轻易露出那样.....那样鲜活的表情?】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我问维奥莱特,什么是爱。】

  【她回答我爱能让人感到温暖和舒适。】

  【我却像一张被涂上了污浊的白纸,只会用错误的方式行事,思维与常人完全不同。我不明白路维斯为什么讨厌我。】

  【我只能推测:「如果自己是路维斯,为什么会不喜欢银杏叶」....但我只能判断路维斯大概真的更喜欢有生命的蝴蝶。】

  【在路维斯昏迷的时候,我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书上说,这样就可以让我分担他的痛苦。他总是很孤独、很疲惫,人类总是想要牺牲他,我不想让他那么难过。】

  【在以后,路维斯可以看到更多的蝴蝶。】

  【多到...像梦一样。像幻境一样。】

  【「春天来了,你看,路维斯!春天来了。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春天!」】

  【他很喜欢蝴蝶。】

  【我是树叶。】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我告诉路维斯,「吕树早就死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了扭曲的快意。虽然我并不知道「吕树」是谁。】

  【「你是吕树吗?」路维斯总是这样问我。】

  【「你是吕树吗?「很多下属都会这样询问我。】

  【为什么他不相信我不是。】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必须是。】

  【凭什么。】

  【仅仅因为我和这个人长得像吗?】

  【仅仅因为.....我有着这个人的一部分情感模块吗?所以我就不能是我,只能是他的影子?】

  【「——你还认为我这种人是副本模拟出来的吗?我是活人,路维斯!你还认为只有吕树这些玩家是真实的,我不能是一个平等的人吗?「我如此质问他。】

  【他

  却说,是我先没把他当平等的朋友。】

  【对不起。没有人教过我怎么交朋友,我不知道这种东西。】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灾变42年,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路维斯微笑着走近我,那个笑容....就像春天的日光,像我从没见过的东西。阳光透过窗棂投射在他的脸上,就像壁炉里温暖的火。】

  【如果他能对我好一些就算我知道他是来杀我的,我大概也不会这么难过。】

  【梦中,他一步一步靠近我。我看见他,朝他露出笑容。】【可他靠近了我,却在我耳边说:】

  【「你原来不是吕树,你凭什么装成他的样子?」】

  【「我一直以为你是吕树,我才会耐心与你交流,但你居然不是。」】

  【「你怎么能不是吕树?」】

  【我猛然惊醒。室内没有他,没有火,没有日光,只有冰冷的机械军。】

  【我明明口中重复过千百次,我是森光。】

  【但是我好像就是摆脱不掉「吕树」这个影子,它死死扎根在了我的情感模块中。】

  【为什么呢。】

  【森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我读了一本龙国书,书上说,区别人与动物的,不是人的自然属性,而是人的社会属性。】

  【当一个人的社会活动增加,与人交际、去学堂上课、与同伴合作、成为父母、恋人、老师、儿女当这些社会经验不断累加,才构成了一个「人」。】

  【但这些东西,我都没有。对艺术的追求、对知识的渴望、对爱的理解.都只存在于我的数据之中。哪怕读书,也只是我的一个模仿行为,并非我真的想要读书。】

  【人类可以拆解程序,只要稍微变动一组代码,我就不再是我,我没有属于人类的「独一无二」。内置程序支持我的,只是最简洁的判断,没有什么复杂的东西。】

  【我和人类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障壁。一次又一次理解失败,一次又一次沟通失效,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他们共情。但路维斯却可以,他可以轻易地理解那些人的情感,甚至为他们悲伤、落泪。】【凭什么?】

  【因为是注定消亡的程序,注定随着凯乌斯塔的重启不断存活的东西,连「生命」都算不上的我.....】

  【就不配吗?】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灾变48年,我保存了路维斯的所有直播记录,我反复聆听他的声音,对着镜子学习他的表情。】

  【看见花朵时他露出的笑容.....嘴角微微勾起,眉眼弯弯,像狭窄的月。】

  【听见同伴死讯时的悲伤.....他的眼眸会阖起,表情维持着平静的状态,但能够让人看出他的难过。】

  【得知神明欺骗他时,他则会愤怒....那又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都是我无法学会的表情。】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灾变49年,我放弃了核爆计划。】

  【如果不核爆,神明极有可能按照「保险箱理论」,比路维斯先集齐密码。但路维斯死命阻止我核爆,我只能放弃这种搅乱频率的核爆计划。】

  【我离开了神之城,开始了旅行。】

  【我踏足过偏僻的荒野,走过山川与河流,与不同的旅行者相逢。】

  【通过长久的旅行,我隐约明白了许多东西。包括那些...将最后一口面包留给孩子的母亲、

  背着老人尸体行走的流民、护着小草的老奶奶、冻死在路上的士兵。】

  【他们的眼中,好像有着我无法触及的东西,像钻石一样珍贵的东西——为了一个春天,多少人死在了这十六年的寒冬里。】

  【我开始频繁地做梦,梦见路维斯在花园别墅之外向我走来——那是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在那之后,天堑在我们之间拉开。】

  【但我怎么可能理解得了「爱」。】

  【爱是·.什么?】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我突然想起,如果我以后达成了最终使命,路维斯会听到这段共鸣,我不能将太多的负面情绪带给他。】

  【路维斯,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的所有话语都是为了讲给你听。】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路维斯,今天我看到了玫瑰花,虽然蔫蔫的,但是很好看。】

  【你这个时候在哪?我真想带你来看看。】

  【仔细想了想,我送给你的花,你都丢了。还是不把它当成礼物了。】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路维斯,福缘节快到了,今年的福缘节很热闹,我经过了几个小镇,满街都挂着彩色的络子。】

  【我的龙国字学得很好了,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我想把我这些年写的一百多幅春联带给你。】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路维斯,我开始对自己开枪。】

  【但是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温暖,也没有爱。】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路维斯,我用捡到的石子串了个手链,有些丑,我自己留着了。】【我学着做了一道油焖草莓,不好吃,我帮你吃光了。】

  【也许多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学会了吧。】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我又对自己开了几枪,突然感到心里暖暖的。】

  【应该是这种共情的方法终于有了效果,我想我可以试试别的自残方式。】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路维斯,今天下了好大的雪,我记得你最怕冷,也怕淋雨。你现在在哪里?在怀念那个叫吕树的幸运儿吗?】

  【我真的很羡慕他。】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今天找到了一盆折耳根,看起来很好养。】

  【想送给你。】

  【怕你不喜欢。】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时间快接近最后一年了。】

  【走在路上,我听到风吹过草叶的声音,哗啦啦的,很好听。】【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世界上有这么多好听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总是想着你,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给你,我才会对这些声音这么敏感,下意识想着它们能不能当成礼物送给你。】

  【可惜以后我听不到了。】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今天又梦到了你。】

  【我向你伸手时,才发现指尖没有触感,我只是错觉地看见了你。】

  【梦里你撑着伞,对我笑了。】

  【「吕树。」

  】

  【喊着不属于我的名字。】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我很怕你不知道我的使命。】

  【我很怕..·你最后也把我当成一个恶人。】

  【很想告诉你真相,但如果说了,模拟了两千三百次的陷阱就被发现了。】

  【所以继续瞒着你。】

  【继续让你把我当成恶人。】

  【继续嫉妒吕树。】

  【继续找巧克力和游戏。】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折耳根长高啦。】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给你写了一封信,没有寄出去,悄悄藏在抽屉里。】

  【太久没有和你见面,如果我再不写下点什么,估计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学会了油炸草莓,下次做给你吃。】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快要到决战的期限了,我听说人死前会写遗书,作为一道注定要消亡的程序,我也写一份遗书吧。】

  【遗书一稿:】

  【没能找到巧克力和游戏。】

  【对不起。】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之前的遗书写的不好,重来。】

  【遗书二稿:】

  【我是霖光。】

  【路维斯,希望你幸福。】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遗书三稿:】

  【你最爱听的歌曲,最喜欢的食物,最喜欢的发色,我都知道。】

  【如果我是世界游戏里的一个玩家,不是程序,我肯定比吕树更能成为你的朋友。我说不定就不会.....这么渴求一个我无法触及的东西,它叫「爱」。】

  【一定的。】

  【一定的。】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遗书四稿:】

  【。】

  【不想死。】

  ....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最后的期限到了,今夜就是决战。】

  【去见你吧。】

  【我还活着。】

  【我想见你。】

  【相比于人类,程序的感情更加永恒,我的忠诚与爱不会改变,永远刻在我的情感模块,犹如人类躯体里的基因。】

  【它成为了我一生追逐的信条,与数据的破碎一同永生。哪怕我的意识将在数据中消亡,我依然会在最后一刻记住你。】

  【我给了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注定会死去,但我与你的记忆永存。你的大脑会是我的记忆储存。】

  【路维斯,你会对文字编织的人生感到荒谬吗?你会对生命与程序之间的情感感到困惑吗?世界可能是假的,你与我也可能是假的。】

  【但我还是会走向你。】

  【无论程序或生命,我会向你走去。】

  ....

  霖光的日志又多又杂,像是一篇篇日记。

  苏明安不知道霖光是用什么时间,什么心情记录了这些自言

  自语,这些...很可能苏明安根本听不到的东西。

  如果像上一周目那样霖光惨死雨中,那这些琐碎的话语,这些繁多的日记·...根本不会被人听见,它们只能和霖光那具残缺的尸体,永远埋葬在城邦的雨夜,伴随着永恒的恶名。

  恍惚中,苏明安好像真的看到了这个景象——霖光每天独自一人,欢欢喜喜地做着这些事情,仿佛真的有一个「路维斯」站在霖光面前,时刻关心霖光遇到了什么,捡到了什么,吃了什么,学会了什么,是否感到快乐。

  但根本没有。

  霖光只是一个人嘴角上扬,忍受着孤独与疼痛,从灾变32年的黑夜,走到了灾变72年的另一个黑夜。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笑着对自己开枪、流血、疼痛、包扎。摘花,养植物,编络子,学龙国字,摘草莓,写春联,泡茶,自言自语。

  悲伤、愤怒、嫉妒、流泪,崩溃。

七百九十三章·“我在等一场春天(终)”(“猈龍”盟主加更)

  四肢百骸传来炽热的疼痛。

  0与1的数据之间,中央大厦在震动中崩塌。天空悲鸣,大气龟裂。建筑的一块块砖,一片片瓦....都在狂风中纷飞。

  苏明安在高空坠落,第一缕黎明透过缝隙洒入城邦,仿若白昼的一场拂晓光雨。

  他抱着霖光向下坠落,阳光争先恐后地涌来,细细雕琢着他们染血的衣衫,满目震动之中,一寸一寸的阳光洒入他的瞳孔。

  他看不清城邦的情况,也看不清周围飞溅的砖石,霖光身边缭绕不息的0与1数据流,让二人的下坠变得缓慢,仿佛漂浮在一条潺潺的白色长河。

  霖光的白发飘飞,像是流泻的液态的银。就连那身汉服都在向上扬起。

  他望着苏明安的眼神中有茫然与困惑,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障壁。无措的悲伤与遗憾,在那对淡色的眼中像焰火般燃烧。

  「路维斯.....「霖光低声呼唤,像是满腔的海水都满溢在这声呼唤中。苏明安凝视着霖光的双眼,重新审视这条灵魂。

  「爱」是...什么?」霖光的眼神近乎恳求。

  他将手放在心脏位置:

  「爱是绝望吗?」

  又将手指搭在绷带的枪伤。

  「爱是疼痛吗?」

  随后是他悲伤的眼神。

  「爱是去死吗?」

  哀戚像是飓风一般席卷了他,明明他询问了那么多人,却还是找不到答案。

  他根本无法支撑起一个有着完整逻辑的人。所以他强大又脆弱,天真又残忍,敏感又迟钝,像一棵逆生长的树。

  当他看到路维斯被民众推举上祭台,他却只能在神之城远观这一切。当他看到路维斯沉默地接收所有人的怒火,他多么希望....

  ——有那么一瞬间,他能走到他身边。

  他的白发在风中纠葛着,像是漂茫在雪色中的长夜,眼中有着迷雾般化不开的悲伤。

  苏明安的眉眼颤动了一下,他突然知道了该怎么回答霖光。他回答道——「霖光。现在你做的,就是「爱」。」

  霖光怔怔地看着苏明安眼中的神采。

  又是这种.....极其鲜活的表情,他无法理解的表情。他这种生来就被套在黑色壳子里的人,触及不到的表情。

  他感到身上有炙热的疼痛,不是源自于那些伤口,而是他感到自己竟然被路维斯抱着,让他快要被烫伤。

  他却将自己的这位朋友搂抱得越紧,如同抱紧了一团会将自己燃烧殆尽的火,像是原始人类对火焰的渴望。

  他漆黑的汉服,逐渐染上了粘稠的透明色,像一朵黑玫瑰在凋朽。身形渐渐淡化,仿佛要融入天光。

  程序的使命结束了,他正在消失。

  「霖光——等等,你不是说要留下来吗?你不是说要学会龙国字给我看吗?你不是说每年都给我送春联吗?还有茶,你还没用硫酸试试,为什么就不再泡了?」苏明安发现了霖光正在变得透明:「你等等...."

  明明......他才知道霖光的过去经历了什么,知道霖光承受了怎样的苦痛。为什么这么快就....

  他们才刚刚成为朋友一分钟。

  他的眼眶突然变得很酸,这种感觉和以前的失去不太一样。好像看到了一个故事真的走到了尽头,写上了结局。

  想穿汉服就穿啊,我不会再错认了。

  你的龙国字学到什么地步了,会不会再错别字连篇了?我还没有看到。你不是说研制出了油炸草莓吗?虽然听起来不太好吃,但我也许能尝试。我答应和你做朋友了,霖光,我答应了。

  你不

  是吕树,真的。

  你是霖光,独一无二的霖光。虽然已经太晚了。

  无法说出口的布局,守口如瓶的面壁者,不能理解爱的程序,被神明扭曲了本性的0321......

  这份友情来得太晚了。

  空气被染成了带着黑点的浅灰色,他们的倒影在高楼的霓虹灯牌斑斓闪烁,仿佛泛着光的贝壳。

  漫天飞舞的砖瓦间,霖光的拥抱很紧很紧,像是要将力道勒入肋骨之中,十指像钢箍一般用力。即使拥抱也极具侵略性。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他低声说: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路维斯,我只是一个程序。」

  「我知道。」苏明安的声音夹杂着苦涩:「我知道。」

  「但路维斯,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是最冰冷的程序,没有自我思考,没有探知欲,不会感知情感——」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能根据程序完美地做出对策。而不是这样一个近乎于人的半成品--」

  「会失败,会受伤,会产生触动,会积压污泥般的情绪,不完美的,残缺的,遗憾的,镜花水月般的....."

  霖光语声颤抖:

  「——如果我一开始就是一个完美的陷阱程序,不像现在这样有着「霖光'与'吕树」的记忆与缺陷..."

  他的眼中有着近乎破碎的挣扎:

  「——我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感到不舍?」

  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那么多持灯者与苏明安相向而行。有人化作钟楼上高飞的白鸟,有人成了一块丰碑,有人沉睡于莲池之下,有人为他跳下悬崖,有人开出了冰蓝的曼珠沙华....

  而他会成为什么?

  什么都留不下的一段数据?

  「你本来就不是他。」苏明安说:「没有他的记忆也好,你就是你。」「他就那么好?」霖光即使不说「他」是谁,二人也明白。

  苏明安点了点头。

  「我也很好。」霖光说。

  苏明安又点了点头。你当然很好。

  崩塌倾颓的砖石之间,他们黑与白的发丝高高扬起,像是翩飞的蝶影。新生的黎明从砖石缝隙中洒落,洒入每一个城邦居民的瞳孔中。

  汉服与染血的长袍摩擦着,像是在空中交织舞动的一对蝴蝶,二人全身都染上了阳光,即使在下坠,却好像正与黎明共生。

  他们在0与1的数据长河中缓缓下坠着,仿佛在这条时间的循环往复之中畅游。

  「我是你的朋友吗?」

  ——而霖光就在苏明安耳边这样说着:「是你不后悔的朋友吗?」

  也许过了很久,又也许只是一瞬。苏明安低声回应:

  「是。」

  霖光僵硬的脸上,微微笑了:「谢谢。」

  「虽然我还是不懂.....什么是「爱。」「我有点想哭。」

  「如果最先遇到你的是我,如果我的身上没有「阵营BOSS'的提示,如果我没有被神明扭曲成这个样子,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我们能早些成为朋友?」

  「....「

  苏明安的眼神颤抖了一下。

  随后他坚定地回应:「是。」

  没有染上阴霾的

  你,眼中没有污泥的你。

  为了朋友的喜好能去学习几十年的泡茶、龙国字、绘画、笛曲——那样坚定的你,那样渴望友谊的你,那样纯白无垢的你。

  如果在最初,我真的遇到了那样的你。我一定会和你成为朋友。

  ....但是没有如果。

  消散的最后,二人落地。大地的震裂之中,砖瓦飞溅之中,霖光颤巍巍地拿出了一柄竹笛。

  清幽的笛声从唇边传出,他想到了和路维斯的所有经历。他来不及将四十年写的笛曲一首首吹给路维斯,所以只吹了那一首最初的《缺失》。

  那时,十一区花园别墅,白发的代行者站在门口,洁白的栅格围起白日亮起的灯光,将清澈的水流照耀得熠熠生辉,像是架起了一道水与光的长桥。

  代行者洁白的发丝随风而起,仿佛千年不化的霜雪。

  一阵风动。

  四十年前的两人对视一眼。--仿佛就是永恒。

  苏明安发出颤抖的笑声。

  霖光微微笑了,如同雪底春风。

  他的身形越来越透明,像是即将破裂殆尽的泡沫,包括那张苍白的脸,那些飘扬的白发.....都在不可遏制地消散,好像一只渐渐碎裂的蝴蝶。

  他吹着笛子,声音越来越低,眼中却有着几乎将人点燃的喜悦——路维斯。

  ——我用吕树的模式学着怎样交友,初遇就表达了对朋友的欢喜,希望你成为我生命里的光。

  ——我用吕树的口吻对待你的敌人,怒骂那些憎恨你的人。——我用吕树的茶艺、吕树惯用的宠物,去与你相交。

  ——我用吕树的发色,吕树相似的身形,吕树的偏执与困惑,去面临这个残忍的世界。甚至仅仅因为我与吕树相似,才被你关注。

  我却不是吕树,甚至不属于生命本身。我最讨厌被认错,但最讽刺的是我的一切都建立在「被认错」的基础上。

  没有自己固守的方向和底线,没有生命的白纸。就像我现在也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好像要哭出来一样。....不会再孤单了。」

  霖光的笛声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哭腔。他愈发贴紧了苏明安,好像这样就能成为一条真正的生命:

  ...有人抱着我了。」「呜呜鸣--」

  最后一个音节从笛中传出。随后咣当一声,竹笛滚落。

  苏明安感到怀中一轻,身旁忽然飞来了一只蝴蝶,小小的,像火焰一般。它眷恋地环绕着他,像是一点温柔的火。

  或许是疲惫带来的幻觉,他看见上方仿佛不再是倾落的砖石,而是飘落而下的银杏叶,漫天黎明透过树影投射下柔软的金红色光影,叶搅碎光,光融于叶,一寸一寸地舔舐他的衣衫,这光芒太温暖,让人感到眩晕。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很大很大的萨摩耶。

  毛色纯白的大狗狗立于银杏树下,绯红的蝴蝶围绕着它轻舞,来自天际的洋红亲吻着它的绒毛,它仿佛被日光染成。

  而它昂着头,像一只守望黎明的孤狼,保持着长久不变的姿势,永远等在树下,双眼明亮,好像在等待谁。

  它等了很久很久.....跨越了长久的民众憎恨、恐惧与悲哀,捱过了两千三百次模拟的绝望、困惑与孤独,拥有最崇高的忠诚与坚持。

  当苏明安与它对上视线时,它紧紧凝视着他。「汪。」

  它朝他汪了一声。好像在叫路维斯。

  黎明从远方升起,展现着黑夜变为白昼的奇迹,远处似乎传来一声破晓鸡鸣,此起彼伏,一唱百和。丝丝缕缕的暖光一寸一寸从天际滑落,照亮了萨摩耶身边的所

  有黑暗。那些干枯的小草、那些未长开的花苞、那些泥土中的小生命....缓缓破土探出头来,享受着黎明之美。

  它们被萨摩耶的身躯挡了一夜的寒雨,终于在阳光到来的这一刻迎来新生,春光盎然。

  而挡了一夜寒雨的萨摩耶,抖了抖身上沉重的雨珠,缓缓垂下了头。

  它虚弱的身躯一点一点倒下,淡色的眼眸一点一点阖起,一身宛如日光凝成的白色毛发随风微扬。

  「汪。」

  它虚弱地又朝苏明安汪了一声。

  好像在和他道别。

  当它倒下去时,四周静谧肃穆。

  云雾散去,它的眼中仿佛汇聚了所有的河流。

  ——黎明之下,萨摩耶在雨水中死去,而它庇佑的生灵在阳光下永生。

  「呜呜呜--」

  笛声停了。

  苏明安仍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仿佛怀抱着一整座城邦的阳光。

  粒粒白光从他的脸颊、手臂、胸口轻柔地散落而开,仿佛一只只纯白色的蝴蝶。那绣着松竹的汉服、那飘扬的白色发丝、那一对紧紧凝视他的淡色瞳孔.....都已经消散。

  他的喉咙哽咽了一下,再也看不见幻象中的萨摩耶,也看不到现实里的白发青年。

  他的双手下意识向前收紧,却触碰不到任何体温。「霖光?」他轻声呼喊,好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怀中,看不到任何东西。

  霖光不见了。只有纷飞的,像是小蝴蝶一般的白光,擦过他的发丝与衣袍。

  「咣当--!」

  一支竹笛滚在他的脚边,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龙国文字「补给路维斯的礼物」。

  「霖光?」

  苏明安又唤了一声,唇角被苦涩浸湿:「霖光?」

  无人回应。

  眼前除了纷飞的砖石,什么也没有。他新交的朋友消散了。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眼里涌出无法控制的泪光,眼前只剩下刺眼的白色,像雾霭深处一缕光。

  尖锐的痛苦和错失感从五脏六腑弥漫开来,他捂着脸,悲伤灌满了颅腔,像有一只手捏紧了他的心脏,眼前满是共鸣的幻觉与重影。

  「.....」

  他说出一个字,重重喘了一口气。喉咙一片黏腻,一口血吐了出来,脑袋像被刀劈开一样疼。

  唯有面前一柄掉在地上的,雕刻着百合与蝴蝶的银白色手枪。好像有着一双淡色的眼睛,在注视着他。

  ....

  【路维斯,和我去散步吧。】

  【路维斯,我想和你做朋友。我学了一首新曲子,想吹给你听。】

  .....

  【路维斯,因为知道你要来,所以我让花园中的每一朵花,停留在了最美好的时刻。春天来了,你看!春天来了,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春天!】

  ...

  【路维斯,等到战争结束,我一定要和你成为朋友。】

  ....

  【路维斯,今天的百合花开得真好呀,我想送给你。】

  ....

  【路维斯....】

  【路维斯..】

  .....

  【路维斯。】

  【爱是,什么?】

  .....

  .....

  爱是为了一个人,一种东西,甚至一个世界,而去死的勇气。

  尽管那个人连名字也没有,外貌也没有,爱也没有。他渴望的友情、路维斯的关照、人类

  的情感与笑容也不属于他。整个世界包括神明都在以恶待他。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爱。

  无声而悲壮,浪漫而绝望。

  ....

  爱是什么?

  ....

  --不必问了。

  ....

  ....

  那一天,二维世界下了整整一夜的雨,在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停止。

  那一天,一只漂亮的、精灵一般的绯色蝴蝶划过夜空,宛如撕破黑夜的缝隙,载着带来春天的花仙子。

  人们从共鸣中清醒,抬起头,彼此拥抱,迈步前去。只有一人留在原地。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会叫他「路维斯」的白发青年,再没有他没学完的龙国字,他的一千多张画,他未完成的草稿,他没能吹出的笛曲,还有他没有改良完成的茶。

  他40年的等待结束了,写下了12398片银杏叶日记,学习了6537个龙国汉字,泡了3628杯茶,读了2298首诗,画了1267张有关路维斯的画,编了287个络子....

  这就是他留下的一切。夏虫不可语冰。

  活下去吧。

  带着他的记忆,在破晓将至之时,活下去。

  这样一来,他就从未死去。

  作为朋友,他衷心祝愿他,永远幸福。

  爱是什么?

  不必问了。

  ....

  白发青年消散后,周围的建筑物失去了阻挡,砖石与碎瓦纷纷朝着苏明安挤压而下。

  站在不远处的诺尔,看到了站在层层楼房之间一动不动的苏明安。

  "——苏明安!躲开!!」诺尔大喊。

  周围仿佛突然被按下了慢放键,在诺尔的视线中,苏明安慢慢,慢慢向前倒了下去。伴随着身后升起的黎明。

  苏明安的视线在远方的晨曦间定格了一瞬,仿佛要将这个早晨永远地凝在视网膜中,又很快迷离了视线,轻飘飘地,眼神在诺尔身上刮了一下。

  那眼神渐渐变为了虚无,像是骤然褪去了色彩。

  诺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会溺死在那一眼中。..为什么他有一种感觉。

  ....他好像随时会失去苏明安。

  「噗通」一声,苏明安倒在了雨水之中,雨水漫过他的耳朵,脸色惨白,就像一具蒙着灰白色的尸体。如果他有一天死了,应该也是这样的画面。

  玫血的入侵,他维的长期低语,精神稳定药剂的滥用,反复自残的情感共鸣,紧绷的精神压力,失去的痛苦。一重重负面影响叠加到让人窒息。

  他在昏沉中不断下坠,像坠入深海。

  ....

  昏迷时,苏明安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个白发青年撑着伞,在雨中等他。

  雨水顺着油纸伞滴滴答答地滑落,苏明安上前去,与白发青年并立,望着远方的银杏树。

  如丝的春雨落在叶片上,卷起了漫天金黄,像是一只只随风飞舞的金色蝴蝶。或许是因为做梦,苏明安的思绪有些模糊,他不知道白发青年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梦见这位青年。

  「你叫什么名字?」苏明安问。「...」白发青年回答他。

  「你叫什么名字?」苏明安没听清,又问了一次。

  「...."白发青年回答他,依然是重复的答案。

  「我都问你两遍了,每次你刚说你的名字,我就忘了。」苏明安有些懊恼。他突然感到鼻子很酸。好像白发青年没有名字,是一件很可惜的事。白发青年微

  怔,却扬起嘴唇,微微笑了。

  他有着一双淡色的瞳孔,白发像流泻的水银,气质温和纯白,像一只没有染上淤泥的微笑天使萨摩耶:

  「没关系,我没有名字,也没关系。」「只要你是我的朋友就好。」

  他靠近,用额头碰了碰苏明安的额头,好像在宽慰。

  虽然苏明安不知道青年的名字,但他想,青年一定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他和白发青年并肩站在雨中,凝望着这一场漫无边际的大雨。雨水劈头盖脸从天际滑落,洒入他们身边的青草,吹散了一地的银杏叶地毯。

  遍地雨水汇聚又散开,像是一朵朵盛放的白花。

  他们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苏明安都忘记了自己为什么站在此地。

  直到白发青年拿出一柄竹笛,幽幽地吹奏起来,这是一曲苏明安从没听过的曲调,声音清脆好听。

  ....

  于是苏明安问白发青年:「你在等什么?」

  白发青年闻言,抬起了头,月光洒在他飘扬的白发上,就像融了山巅终年不化的白雪。

  深绿的山峦之间,一只落单的大雁正从天空中振翅飞过。向着温暖的南方飞去。

  当第一缕阳光酒上白发青年的肩头,他的身形逐渐消散,像是被吹散的泡沫。

  白发青年轻轻笑了,他最后用额头碰了碰苏明安的额头,那笑容一丝杂质也无,仿佛一种单纯的快乐——

  只望见漫天的黎明曙光,好似白昼的流星。「我啊。」他在消散前说:

  「我在等一场春天」

  ....

  ...

  【遇到你真是太好了,路维斯。】

  ....

  【和我做朋友吧,路维斯。】

  ....

  【和我做朋友吧,路维斯。】

  ...

  【朋友。】

  ....

  【朋友。】

  ....

  【爱。】

  【爱?】

  ....

七百九十四章·HE·夜莺之心

  「叮咚!」

  【您已达成(森光T—0321)角色结局:HE—夜莺之心】

  【(夜莺之心):

  【「给我唱最后一首歌吧,你这一走,我会很孤独的。」

  【「夜莺就朝玫瑰树飞去,用胸膛顶住花刺唱了整整一夜。就连冰凉如水的明月也倾下身俯听。「】

  【「开心起来,幸福起来!你就要拥有一朵红色的玫瑰了。夜莺这么说。「】

  【「于是,那朵非凡的玫瑰被染成了红色,夜莺失血过多死去了,胸口还插着那根刺。「】

  【「我想,夜莺不会知道学生扔掉了她的玫瑰花,她相信学生会在她死后找到爱情。学生也不会知道,有一只夜莺曾为他的爱情触动,他不会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个为他付出的夜莺,他就不会太难过一—他们在最后时刻,应当都成就了彼此的圆满与期待。「】

  【「路维斯,你觉得这种解读怎么样?是一个积极的解读吗?不像我这个人那样阴暗吗?「

  【「因为自己就是淤泥,我希望故事到了你的耳中,能不沾染我的污垢。」】

  【「当我站在最后一棵银杏树下焚烧我时,那就是我的春天。」】

  【「在拥抱你时,我好像理解了这种「无法缺失「的感觉。世界在我眼前只有黑黑白白,而你是唯一的色彩。「】

  【「我究其一生也没能理解什么是爱。但你说,我所追逐的一切,就是爱」的本身。」】

  【"经历了两千三百次漫长的冬天,我才触碰到了你。」】

  【"虽然等了很久,可是春天很好看,所以没关系。」】

  【「太好了。」】

  【「遇到你真是太好了,路维斯。"】

  【「不会再孤单了。」】

  【「...有人抱着我了。」】

  ....

  【主线任务「万物苏生"完成进度(5/8)】

  ....

  【时间之戒(紫级)升级至lv.8】

  【时间之戒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曜文、诺亚、森·凯尔斯蒂亚、北利瑟尔、霖光T—0321。】

  ....

  阳光之下。

  诺尔怔怔地看着苏明安倒下,砖石接二连三地挤压上去,转瞬间淹没了苏明安的身形。

  「苏明安!」诺尔立刻伸手,数道丝线向前延伸而去,兜住了那些下落的砖石。

  他大步跑上前,一把捞起了昏迷的苏明安,望见了苏明安苍白如死人一般的脸色。

  苏明安的脸上分毫看不出红润,就连嘴唇也是惨白色,就像一个长久以来营养不良的人。他好像已经维持了这个状态很久很久,直到昏厥过去才得到安睡。

  他的全身都是伤口,除了迎战机械军留下的枪伤、刀剑伤、烫伤,甚至还有腿部的骨裂。诺尔掀开衣服一看,苏明安的这些伤口已经一片淤青。

  为了保持理智,苏明安居然最后都维持着脆弱的影状态,忍受着身体各处的疼痛。

  诺尔抿紧了唇。

  他突然感到有些难过,人们给苏明安托付的责任过重了。

  整个雨夜,他们做到了什么?除了自保什么也没做成。无论是最开始的潜入,中期的情感共鸣获取信息,还是最后的中央大厦之战,几乎都是苏明安一手完成,至于他们,就像被海啸推着的一块块木片,只能等候被苏明安救赎。

  吕树不在了,除了玥玥,他是离苏明安最近的人。

  为什么他没注意到苏明安极度紧绷的精神——为什么他不早点告诉苏明安,如果人都没了,苏明安的理想该怎

  么践行,旁人又将怎样看待苏明安的失败?不会有人知道苏明安心中的拯救,如果崩溃,苏明安只会成为一个失败的精神病人,这是连死亡回档都拯救不了的后遗症。

  究竟是苏明安太沉默,还是他太犹豫,不愿意像吕树那样全心全意成为同伴,有所保留。

  「——苏明安!快!叫医生——!!」诺尔抱着苏明安大喊,周围的士兵和玩家立刻紧张地围了上来。

  「长官!!」安洁看见苏明安这副濒死的模样,吓得满脸泪痕。「医生马上到!」

  「我有治疗技能,我能先治疗!让我过去!」

  「别乱!别乱!谁敢乘乱对苏明安下手,老子第一个饶不了他!从今天起苏明安就是我爹!」

  乱乱哄哄的人群之中,昏迷的苏明安被诺尔保护着送走,上百人闻讯而来,浩浩荡荡地结成保护大队,跟随着他们的英雄。

  在这期间,没有人看见静静躺在废墟里的一杆竹笛。

  阳光镌刻在竹笛上,「补给路维斯的礼物」一行歪歪扭扭的龙国文字反射着破碎的金光。

  一朵蔫蔫的百合花埋在废墟之间,花瓣碎了一地。

  ....

  曙光揭开夜幕的面纱,将阳光洒向城邦,犹如一场新生。

  几只白鸟停留在钟楼,扑棱着翅膀,闪闪发亮的白羽迎风飘扬,像数颗反射着光的珍珠。绿芽从石缝之间探出,沐浴着清亮的光芒。

  「轰--!!!」

  中央政要大厦终于完全倒塌,高达一百三十二层的摩天大楼化为了废墟,场面浩大,尘埃遍及大半座城邦。

  街区之间飞尘飘扬,黄沙弥漫,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天空中的猩红眼睛不见了,就连耳边的世界直播都停息了,仿佛骤然揭开了崭新的一页。

  人们扶起废墟里受伤的同伴,有人跌跌撞撞在街区上奔跑,有人呼喊着战友的名字,有人费力抖落身上的雨水,好像还未从这个寒冷的夜晚缓过神来。

  「我们....胜利了?」一个士兵不可思议地喃喃道。

  「神明呢?好像不见了?那个可恶的代行者霖光也死了?」

  「索克尔!你在哪里?回答我!!」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冲过满是碎石的街区,呼唤他的战友。

  漫天飞舞的黄沙烟尘遮蔽了视野,透过砂砾投下的刺眼阳光,一寸寸酒入人们瞳孔中。

  凯乌斯塔中,还存活的两千一百五十六名玩家,同时听见了系统提示。

  ....

  「叮咚!」

  【神明阵营BOSS(?)已被驱逐出凯乌斯塔,自由阵营获得胜利。】

  【自由阵营最高首领(苏明安)作为最佳战争推动者,指挥黎明之战四十载、带领地下城士兵推翻神明政权、终止集体情感共鸣、驱逐敌方最大BOSS神明,居功甚伟,获得称号「黎明守望者」。】

  【(黎明守望者):总战力+5%】

  .....

  【自由阵营贡献值排行前十玩家,请前去最高首领(苏明安)处领取系统奖励。】

  ....

  「咳,咳咳咳...."

  维奥莱特从废墟里爬出,美丽的脸上满是灰尘,她的胳膊已经被飞溅的石块压断。

  她环视四周,没有看到苏明安的身影。他还好吗?

  他们所有人都没看到苏明安与神明决战的过程,苏明安以一己之力驱逐了那位神明,他自己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维奥莱特!大家都还活着!」「苏明安呢?」

  「不知道!他也许在另一边战区!」

  日暮生、张道玄等人渐渐围了上来。他们聚集在废墟周围,怔怔地凝视着倒塌的中央大厦。

  飞舞的灰尘在空气中飘动着,像一粒粒闪着光的萤火虫。这一幕充满了末日新生般的震撼,他们眼眶酸涩,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灿烂的阳光。

  「苏明安他....」洞察系玩家洛克喃喃道:「真的很厉害.....」

  他终于意识到他们与第一玩家的差距有多大——这一夜,他们上千玩家连BOSS的一面都没见上,就被全部压倒在了寒雨中。

  「他无愧于第一玩家。「日暮生说。

  众人纷纷点头,就连心有不平的洛克都说不出话。苏明安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征服了他们。在第九世界前,洛克原本是支持爱德华的一员,但现在他的立场已经完全对换。

  爱德华算什么?狗屁!连给苏明安提鞋都不配!

  等他回归,他一定要上告联合团,最好能加大对苏明安的支持,无论是协助方面还是舆论方面,人类确实需要苏明安。

  「诸位——同伴们不会白白牺牲,复仇的时刻到了!」城邦之上,一道湛蓝的身影闪着电光出现——正是苏小碧的投影。

  这一声命令,苏小碧没有用颜文字,而是清晰地传入每个城邦军民耳中。作为指挥中枢、战争论坛管理者、凯乌斯塔杀毒程序,苏小碧一声令下,万军齐动。

  「——长官已经为我们赶跑了神明,现在轮到我们为他扫尾的时间!诸位,只要还一息尚存,请立刻拿起你们的武器,诛杀那些城邦各处的机械军,彻底赢回我们的末日城!不要辜负长官为我们做出的努力!」苏小碧的声音响彻城邦,仿佛隆隆雷声。

  人们在废墟之上抬起头,为伤者包扎伤口,为死者收敛尸骨,眼中是不可撼动的坚决。

  如今,神明已经被苏明安驱赶走——既然苏明安已经帮他们解决了最大的麻烦,剩下的就交给他们。

  「杀--!!!」

  一声音调变形的喊杀声响起,澈·凯尔斯蒂亚一马当先,杀向那些散落的机械军。

  「最后时刻了——同胞们随我冲!!"冬旭大喊道。莫利特紧跟其后,抱着冲锋枪,满脸涨红。

  血与火在黎明间交织,这场持续了四十年的战争走向了尾声。随着之前十二点的钟楼之声,人们步入了灾变第72年的第一天,福缘节。

  城邦东北角,苏小碧的投影凝望战场。

  「你做到了,苏明安。」她自言自语,脸上有着一种释然的平静。

  明明是他们强行将拯救的任务交给他,没有询问他的意见,默认了他会救废墟世界,是他们对不起他。

  但他真的做到了。

  于她而言,他是废墟世界里的奇迹。「杀--!!」

  城邦之下,燃起了炽烈的火光。

  点燃成线,线燃成面,面越扩越大,渐渐遍及整座城邦....犹如一条条流淌于血管之中的鲜红血液,犹如一寸寸点燃在原野的星星之火。

  那些普通的人,哪怕没有名号,也曾浴血奋战。巨大的牢笼让他们重复于同样的命运,困于名为「模拟」的死水。

  而如今,这是最后一次模拟。人们并不知道「模拟」代表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只是防火墙程序中的一部分。他们只知道,如果没有人像他们一样前赴后继,此后不会再有人在这世上降生。

  他们从来不会自缚于切片的时间,与无法挣脱的重复命运。望着浴血拼杀的士兵们,苏小碧眼神颤动。

  她突然想起了阿克托死前的一段话。他在逝去前的那种执念,刻入了她的感情模块之中,成为了她不灭的灵魂。

  ....

  「不必为我难过。」

  「如果我们注定无法拥有完美的结局,」「或许我们可以拥有完美的灵魂。」

七百九十五章·“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轰--!」

  火舌炽烈地燃烧,程洛河后退一步,他的面前,高达十米的神教大堂在火光中焚毁。

  这栋神教大堂是神明六年前修建的建筑,用于进行思想统治和洗脑,残害了不知多少人。如今,他终于烧毁了这个罪恶的地方。

  「它终于倒塌了。」一个士兵热泪盈眶,他的数位兄弟都死在了这栋建筑的处刑之中。

  「倒塌了,倒塌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不断重复,谁也不知道这位老人又曾经遭受了什么。他只是无数军民中的一个缩影。

  人们注视着这栋罪恶的建筑倒塌,微垂头颅,眼含哀伤。

  「安息吧,在这六年来被迫害的同胞们。「程洛河立于建筑前,双手合十:「从今以后,希望这世上再无神明。」

  你们的不甘、你们的愤懑、你们一生的不屈.....你们的长官都已经帮你们讨回。如今我烧毁这座神教大堂,宣告世上再无神明,愿你们的魂灵得到安息。

  火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他抱起朱红狙击枪,捂着瞎了的一只眼睛,重新步入了城邦的阴影之中。

  ……

  街区之间,夕从血泊中爬起,扎起的马尾高高扬起。她已经战斗了数个小时,全身满是伤口。

  「小帅,我一直感到遗憾....我赶不上你的步伐。我没有特雷蒂亚强大,没有诺亚聪慧,没有北利瑟尔耐心,没有霖光决绝。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尽全力伴你走下去。」她低声自语:「虽然你听不到我的这些话,但我这四十年来,从来无愧于心。」

  她一步跃起,朝前冲去。

  凌厉的源光在她的身上进发而出,犹如盛开的百合花丛。一台台机械军在她的剑刃之下被一剑斩开,她所到之处,陷入苦战的士兵都得到解放。

  身为九席之一的她并不显眼,也没有什么苦大仇深的过去,但她犹如一块绝不挪移的礁石,无论何时,她永远等在原地。

  如今,九席除了熔原和她,全员战死。她依然会战斗下去。

  ....

  凌晨六点,所有机械人都被杀死,战争宣告结束。这期间,上万名机械人在逃跑中感到了迷茫。

  「神明大人,去了哪里?」一个身上画着花纹,头上绑着蝴蝶结的机械人迷茫地站在废墟之间。

  他们原本是神明那个文明的人类,神明突然被驱逐出二维世界,他们则遗留了下来,被困在机械人的躯体中。

  失去了神明这个领导者,他们连做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我们回不去了吗?」一个机械人颤抖道。

  「我的女儿还在家里等我。我答应她,要记住春天第一束百合花的样子,回家告诉她。」一个机械人沙哑地说:「我还想见她。」

  「要相信神明大人!祂只是被驱逐出二维世界而已,祂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一个机械人仰天大喊:「神明大人!您快回来!神明大人!」

  尽管它们不断地呼喊「神明」,神却没有来。

  他们迎来的,是废墟世界军民的怒火,作为「侵略者」的他们,被铺天盖地的炮火轰炸,生命彻底消散于异乡之中,到死也无法回家。

  「妈妈,我想回家.....」

  「女儿,女儿.....」

  「我们也只是想活着,为什么.....」

  文明之战高于一切。

  所有机械军被扫清殆尽,哪怕它们壳子里装着的是另一个文明的灵魂,废墟世界的军民也不会容许他们活下去。

  胜者生,败者死,从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以眼还眼,以血还血。

  ……

  灾变72年第1日,上午十点,末日城军用医院。

  医院很安静,只有人们穿梭于走廊的脚步声,大厅的长椅坐着一排排将领与玩家,他们尽皆眉头紧锁。

  时不时有人瞥向一间病房的房门,探头探脑,在期待什么。

  当医生从那间病房走出,这些人立刻围了上来。

  「——苏明安怎么样了?」山田町一焦急地问。

  「还昏迷着,已经用过药了,但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长官经历了远超正常人承受能力的情感共鸣,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能连续接受三个人的情感共鸣。

  正常情况下,光是一个情感共鸣就够致命了.....」医生回答。

  「那他会怎么样?"有人七嘴八舌问道。

  「不知道,也许他能醒来,也许不能.....也许醒来了也不是他。成为植物人也不是没可能,你们最好做好失去他的心理准备,毕竟主神世界不能修复精神。」旁边的治愈系玩家说。

  一听到苏明安可能醒不来,玩家们瞬间炸了锅。

  「苏明安!听得见我的声音吗!醒过来!」有人开始大喊,试图隔着墙壁唤醒病房里的苏明安。

  「苏明安!别睡啊.....」有女玩家哭了出来。

  「苏明安!你再不醒来,我就把吕树偷走了!」

  「苏明安!你有本事救废墟世界,你有本事醒来啊!」

  「这算什么治疗?就得出一个苏明安会成为植物人的结论吗?」有人感到愤怒。

  「诺尔!你不是有超越主办方的权柄吗?你能不能时空倒流,让苏明安醒过来?」一个玩家询问角落里的诺尔。

  此话一出,人群寂静,所有视线都投向诺尔。

  诺尔微怔,他眼下是一圈青灰,很明显没休息好。面对玩家的提问,他低声回答:「我没有权柄。」

  虽然现在所有玩家都坚信诺尔有权柄,但只要他不承认,主办方就暂时拿他没辙。既然做好决心要为苏明安挡刀,他就有觉悟。

  见诺尔否认,有人忍不住说:「你为什么这么自私?救一下苏明安都不愿意?」

  诺尔有些错愕,他没想到他有一天也会被这样指责。

  他突然明白了苏明安的不易,类似的指责,苏明安承受的一定远比他多。

  他感到了一种戏剧化的地位调转。

  没等他回话,那个道德绑架的人很快被拖走,毕竟诺尔是将领,还轮不到一个小兵指责。

  「如果苏明安真的醒不来...."有人低声道。

  「我真的觉得人类没有希望了....」

  沉默之中,氛围压抑。人们垂首叹息,无人作声。

  而在这时,一道卡其色风衣的身影,从走廊上一闪而过,走入病房。红色的小辫子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红线,仿佛一只绯色的蝴蝶。

  ……

  苏明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踏过被钢筋水泥包围的末世,走过了染血的黑白棋盘,白大褂少女向他递来糖果,她的身后是蓝天与白云。

  他走过冰冷的白色城市,金发碧眸的女孩拽着他的衣袖,为他哼唱国王与女巫的童话歌曲,忽然间,她于琴声中消失,仿佛散落的死火。

  他走过色调灰暗的教学楼,一位少年抱着金色奖杯对他挥手,身形渐渐消散在聚光灯之间。

  他走过昏暗的村落,染血的十字架高高挂起,幽魂在棺木下叹息。

  他沐浴着蓝紫色的天空,上百只白鸽环绕高塔,洁白的身影静立远方,万千魂灵以其为歌。

  他望见

  了在火焰中倾颓的木楼,黑发少女与她的爱人在火光中拥吻。

  他吹过咸湿的海风,金甲骑士守卫城墙而立,红发的少女朝他回眸。红玫瑰刺穿魔王的心口,那一座光辉耀眼的云上城在海浪中崩塌。

  他走过黑雾,红袍的少女落下眼泪,以自身为火,燃尽世间肮脏万物与愚昧信仰,以一己之力扛起整片昏黑的天幕。

  随后,他走进了光明之中。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洒在他的身上,像一缕一缕镂空的金光。飞舞的的万千银杏树叶从他身周缓缓而过。

  无数叶子由于光线变化而由金转白,万千飞舞的金色「蝴蝶」布满这条小道,与他的脚步同行。

  「路维斯,和我去散步吗?」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于是他回头。空无一物。

  飞舞的银杏叶之间,没有人站在那里。

  他只能继续向前走,走过了这条银杏小道。

  忽然,他望见一名白发青年走在钢铁所铸的机械中间,明明是血肉之躯,却仿佛融入了机械军中。

  那眼神像是受伤的凶兽,像是沉默的墓碑,像是下雨天地里潮湿腐烂的沼泽。但灵魂却是纯白色的。

  「路维斯。」白发青年在看到他时,迎上来:「和我去散步吧。」

  苏明安的喉咙滞涩了一下,他想回答「好」,但下一刻,白发青年在他眼前破碎、消散,像是一只只斑斓的白色蝴蝶。

  唯有笛声幽幽作响,竹笛滚落他的脚边。

  ……

  苏明安猛然惊醒。

  他睁开眼睛,背后一片寒湿。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砰砰砰」跳得很快。他将手按在胸口,能清晰地感触到胸腔里急速的震动。

  【路维斯,和我去散步吧。】

  【路维斯,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路维斯....】

  耳边只剩下缭绕不息的回音。他突然感到异常的苦痛,就像在梦里哭过一场,哪怕醒来也像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全身上下像是撕裂一般疼。

  「冷静.....深呼吸.....」

  贴在耳边的絮语,似乎在让他放松。

  苏明安调整着状态,放缓呼吸,放慢心跳.....他的视野逐渐清晰,他望见了坐在自己床前的人。

  苏凛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手里搭着一本厚皮书。他的眼神冷静,肩膀微微向前垮塌,这个动作,就像在提供可倚靠的对象。

  「你受到的情感共鸣后遗症太重了,很可能一睡不醒。所以我给你织了一场梦,让你想起自己是谁。「苏凛看着他:「深呼吸,放轻松,声音别太大,否则门外那一群人发现你醒了,会全部激动地冲进来。」

  「二维世界的战争结束了吗?」苏明安顾不上自己,立刻问。

  苏凛微微低头,好像也在为废墟世界这两千三百次的模拟而触动。片刻后,他低声说:

  「结束了。」

  「今晚,凯乌斯塔的模拟就会完全结束。」

  「你放心,到现在还没有人完美通关,作为战争的最高引领者,你会是第一位完美通关者。」

  一瞬间,苏明安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望向病房的窗户之外,城邦的每一栋建筑都洒满了金色的阳光。人们行走在光辉之中,全身都流转着金子般的光辉。

  今天的阳光真好啊。

  太好了。

  「苏凛,谢谢你。」苏明安看着窗外。

  苏凛凝视着他,看了几秒。二人好像突然处在了静默不语的安宁中,苏凛好像在犹豫什么。

  当苏明安的视线与他对上时,苏凛才伸出手,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苏明安。

  苏明安似有所感,视线颤抖了一下。

  这是一柄染血的竹笛。

  它静静躺在苏凛的双手掌心之间,笛身的血迹没有拭去。

  「之前他准备送给你的笛子被雇佣兵抄家给你了,但他不知道,这是他补给你的礼物。」苏凛说:「它掉在了大厦废墟上,给你。」

  尽管苏凛没有说「他」是谁,二人也知晓。

  苏明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五秒后,他才伸手接过这柄竹笛,竹笛尾端悬挂着一个白色的络子,手艺看起来就很拙劣,霖光总是学不会这些。

  但即使学不会,霖光总是竭尽全力把美好都捧给他。

  茶泡的再难喝也会给他,络子编得再难看也会送他。

  竹笛上歪歪扭扭的龙国字依然难看,真不知道霖光怎么好意思说已经学得很好。

  他下意识笑了下,又很快收回,手指在笛子上摩挲着,嘴里只剩下苦涩。

  「不必太难过,忠于自己的感受就好。」苏凛说:「你总是一个人沉默地去做很多事,像我年轻时一样。失去是常态,竭力挽留之后,接受就好。」

  「……"苏明安低着头。

  片刻后,他将这柄竹笛别在了左侧腰,与右侧的竹笛相对应。

  「我不难过。」

  苏明安抬头,朝苏凛露出了个难看的笑。

  「这样……我就拥有两只竹笛了。」

七百九十六章·“家。”

  苏明安推开病房门,映入眼帘的是等在门口的一排排人群。这群人眉头紧锁,犹如一群等待孕妇生产的家属。

  「***,苏明安醒了!」

  不知是谁蹦出一声呼喊,人们齐刷刷地凑了过来。

  「苏明安,谢谢你救了我们,以后你就是我爹。谁在论坛上骂你,我第一个给你当孝子!」

  「第一玩家你醒啦,你已经是女孩子了。」「老公,我等你好久了!」

  这群玩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分场合玩梗。吵得苏明安头晕。

  「哗啦——!」一阵流火划过,苏凛挡在苏明安前面,冷声道:「既然知道是病人,还要吵病人休息吗?退开!」

  一看到苏凛发怒,这群玩家立刻怕了。

  苏明安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窗外,这里是医院最高层,可以看到城邦随处可见的银杏树。

  由于今天是福缘节,檐下都是飘动的络子。房屋外晒着红薯、咸鱼干、腊肉等物。人们正在进行战后重建工作,看架势是要重建中央政要大厦。

  城邦的大喇叭依旧响亮:

  「灾变72年1月1日,福缘节。天气晴朗,湿度二级,请居民出行注意脚下砖瓦,远离水源,请勿冬泳。」

  「长达四十年的黎明之战宣告结束。这场漫长的文明之战中,每一位战士都值得尊重,我们将永远记住他们的功绩。」

  「在亚撒·阿克托城主的带领下,我们驱逐了残暴的神明,阻遏了废墟世界灭亡的命运,每一位奋战者的功绩皆亘古长存。」

  「副城主苏小碧、梅拉博士、凯瑟琳博士等人计划开启'人类测量时代,主张以黎明系统的庞大计算力,将所有居民与资源纳入计算之中,并建立情绪检测与八型人格体系,相关计划还在完善之中,敬请期待。」

  「末日城或将更名为'测量之城」,以亚撒·阿克托城主的名字进行二次命名。我们将拥有光明的未来。」

  「构建和谐社会,追求美好人生。我们期待与大家共建一座美好城邦。」苏明安听着这些格式熟悉的播报,仿佛回到了灾变49年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他看向眼前的人群,人群中除了诺尔、山田町一等玩家,没有任何熟悉的身影。那些灾变49年还在的人,在二十多年间消散在了他的身边。

  特雷蒂亚,诺亚,北利瑟尔,森,霖光....甚至那些小人物,那位送他第一束百合花的少女,那些追随他的士兵....数量以千万计。

  「苏明安....」.苏凛似乎想安慰什么。

  「没事,我已经不难过了。」苏明安摇摇头。

  苏凛哪里看不出苏明安在嘴硬,但他没有多言。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次一次失去,却不愿意露出软弱。

  「我下去看看。」苏明安想看看战争结束后的城邦。「好。」苏凛推开人群。

  二人走到医院门口。

  此时医院门口正是人来人往,有人立刻认出了他:「是城主!!」「城主!您身体还好吗?」

  「城主!我们一家都很感谢您!!」

  人们激动地试图冲上来,被士兵拦住。如今苏明安还穿着病服,脸色苍白,看上去十分脆弱,仿佛风吹就倒。

  每个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表达感谢,想要靠近这位城主,一个个脸上布满了喜悦。他们拥挤着,像人海组成的浪潮。只有城主站在医院门口,视线停留在空气之中。

  好像那里真有很多等待着他的朋友。「呜呜呜--」

  忽地,苏明安听到幽幽的笛声,循声望去,却只见一对年迈的夫妇在吹,竹笛,夫妇两人依偎在银杏树下吹着笛曲,纠缠的银丝在风中舞动。

  几只白鸟落在夫妇肩头,叽叽喳喳地鸣叫。

  苏凛看了眼苏明安。

  「苏明安,他们已经消散了。」苏凛低声说。消散,意味着失去全部,意味着死亡。

  尽管你听到再像的笛曲,看见再多的白鸟也不再是他们了。他们也许在你的生命中无处不在,遍及你生活中的一点一滴,可是他们再也不会出现了。

  苏凛能理解这种失去的感受,当年他登上云上城,眼睁睁看着全船人在毒气中死去时,他也是这种感受。

  独自立于枯骨之中,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人,就算再怎么难过也留不住。

  苏明安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笛声在他的耳旁萦绕。他一动不动,立于医院门口。苏凛以陪伴者的姿态,静静地站在旁边。

  再睁开眼时,苏明安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了。「就连他的声音都变得平静。

  「我们需要习惯失去。「苏凉劝他。

  「我不是习惯了。」苏明安说。

  他的语声顿了顿:「是不能再难过了。」

  凯乌斯塔的旅程已经到此为止,二维世界本就无法存续。他已经竭尽全力,才有了如今的结局。还有许多人在等待他,数量多以亿计。

  他转身,回到医院内的小房间,换下病服。黑暗的房间中,他抬起手腕,腕表Al阿独经过了十小时的超智能进化,已经进化完毕。

  ……

  【超智能三型人工智能模块腕表(紫级,已进化)

  类型:特殊位置型装备

  耐久:4/5

  功能:即时翻译,搜索系统,情感进化模组,超智能进化型AI、程序入侵系统、GALGAME模拟器。】

  ……

  苏明安按动开机键,AI阿独出现在手腕之上,它依然是那一副无脸人的模样,苏明安没有给它设定外貌。

  「安酱,想死你啦——!」刚一出现,阿独的声音就蹦了出来。

  「你有什么进化吗?」苏明安打断阿独的话。

  阿独被噎了一下,也不气馁,很快应声道:

  「安酱,以后如果是科幻类、现代类世界,我可以有网络入侵权限了。虽然比不上耶雅、希可这种顶级AI,但我能帮你伪造网络身份,帮你入侵信息论坛等等。而且,你有没有觉得我的性格灵动了很多?」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他感觉阿独还是不太聪明。不过,有网络入侵权限已经很不错。

  他又问道:「你还有什么别的提升吗?」

  「那可太多了!」阿独骄傲道。它这般自信,让苏明安眼前一亮。

  他就知道,这么一个「超智能AI进化权限」,肯定不止这么简单,阿独肯定还有更强大的功能等待着他。

  于是阿独如数家珍:

  「安酱,我新加载了几十万个故事模块,以后每天都可以给你讲睡前故事。」

  「我新加入了前八个世界的音乐库,包括明辉的弦琴曲、普拉亚的海妖之歌、穹地的祭祀曲,可以随时播放给你听。」

  「我还新加载了许多游戏,可以你的面前放出虚拟键盘,你可以随时随地打游戏,比如Minraft、DOTA2、黎明杀机……甚至4399小游戏、赛尔号......」

  「我甚至开启了'玩家共享系统,你可以将虚拟键盘分享给身边最多五人!你想啊,假如在昨夜决战的时候,你邀请神明来一盘文明6,在下一回合'的诱惑中,说不定他就放过你了呢?」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很心动?」

  阿独的一席话

  说完,苏明安眼中的亮光渐渐淡去。

  「哦。」他说。

  好像没有什么用的样子。

  他抬起手,在阿独「不——安酱不要关闭我!!」的惨呼中,将阿独的投影关上。目前不太需要这个聒噪的腕表。

  正当他准备让阿独闭嘴进入休眠时,阿独突然说:「等等,安酱。」苏明安低头。

  阿独说:「我保留了一个东西在腕表内。你去一趟霖光的家,会有惊喜。」

  ……是吗?

  苏明安依言松手,他走出医院,诺尔和苏凛正等在门口。

  热闹的人流中,他们一人立于门边,双手插兜,卡其色风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另一人斜椅门框,单手拄着蓝玫瑰手杖。阳光洒上门檐,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苏明安。」诺尔看向苏明安:「今晚凯乌斯塔的模拟就会完全结束。凯乌斯塔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时间属于你自己。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小眉呢?「苏明安想起了边城的小眉。

  「玥玥在照顾她,她们没事。」诺尔说。

  苏明安放下心来。

  他拿出轮椅,将它的能源装满。

  「你要去哪?」诺尔说。

  「去霖光家,也许有线索。」苏明安操控轮椅起飞。

  「——我和你一起去。」诺尔和苏凛同时出声。

  二人对视片刻,沉默持续了三秒。

  苏凛转身离开:「那你去吧,我正好不想去。」诺尔唤出黑鸦,跟上了苏明安。

  ……

  像那天去秋离的家一样,苏明安去了霖光留下的家。

  这是一栋有些破损的别墅。由于被佣兵轰炸过,墙面有坑坑洼洼的黑点。苏明安推开别墅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艺术展般的大厅,墙面已经焦黑。

  他靠近这些墙上的画,却看不清画了什么,只有一些被烧得脆脆的焦黑纸张。很难想象霖光曾经怎样孤独地在这里画了上千张画,又是怎样亲眼目睹它们在火焰中消失。

  家里没有生活气息,只有一些干掉的水粉和颜料盘。桌椅是两个人的空间,餐盘和刀叉是两人份,挂在门上的络子也是两个,角落里放着数不清的字帖、墨水,还有七八本被翻烂了的《龙国文化》书籍。

  这些书籍堆积在角落,苏明安粗略翻了翻,还有《水果的十大煎炒炸焖做法》、《怎样写好一篇遗书》、《电子羊会梦见仿生人吗》、《如何保持白发光洁亮丽》、《论末日城城主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云上城魔王与勇者》、《做自信女人:如何与人交际》、《霸道总裁天才宝贝》等书。

  这些书有的正经,有的不正经。有的看起来是玩家携带的书籍,有的出自废墟世界的人类之手。

  当然,其中有一些不太适合学习的书籍,但霖光把每一本都看遍了,甚至每一页都有认真的笔记。

  苏明安看见这些书,有点哭笑不得,但紧跟而来的只有隐约的难过。他放下这些书,继续往前走,尽头是一间布置简单的房间,玻璃柜里有许多药瓶。

  全是抗抑郁药。

  除此之外,桌上还有大量没有用完的绷带和干涸的血,还有几把像是自残用的剪刀。桌面角落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字体扭曲,像是情绪崩溃时所刻下:【为什么还是感觉不到爱??】

  整间房间都蒙着灰暗的色调,抑郁药、自残的刀、绷带、子弹、干涸的血.....这就是霖光生活中的一切。

  但在霖光给苏明安的日志里,只提到了玫瑰、笛曲、蝴蝶、草莓与阳光。

  苏明安驻足片刻,天花板的灯罩晃晃悠悠,灯光映照他的瞳孔也在颤动。

  诺尔等在门口,二人都没有说话。

  「床底下好像有东西。」这时,诺尔开口。苏明安这才动起来。

  他蹲下身,在床底下看见了一个盆状物。

  「这是什么?」苏明安没有养过植物,认不出这是什么。诺尔看了一眼:

  「是一盆死掉的折耳根。」

七百九十七章·“Minecraft。”

  苏明安将折耳根放在了窗台上。霖光的整个房间都很阴暗,只有窗台有几缕洒入的阳光。

  「还有抽屉没看过,他应该给你留了东西。」诺尔说。苏明安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满是叠起来的春联。

  第二个抽屉,是一个保险冰柜,苏明安一拉开,里面满是红艳艳的草莓,看来还没有惨遭毒手。

  第三个抽屉,是一件叠起来的汉服,旁边是几枚未完成的络子。这些全都是霖光留下的痕迹,每一样东西,都组合成了他的生命。

  然后是最后一个抽屉....

  这个抽屉有些难以拉开,应该是里面生了锈,苏明安用了力气。

  「呼啦」一声,当苏明安费力拉开这个抽屉时,数不清的银杏叶涌了出来,每一片都标注了年份与寄语。

  「哗啦啦--!」

  它们在这间窄小的房间自由地飞舞,像一个个跳舞的金色精灵,擦过苏明安的发丝和脸颊,在摇晃的灯光下,像一缕一缕舞动的金色斑点。

  苏明安的视线在最初飞出的银杏叶扫视而过,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灾变33年,我透过神之城的窗户望见了他。】

  【灾变34年,我逐渐将和他做朋友,当成了我生命里的意义。】

  【山甜甜,女骑士,笑面虎……】

  ……

  银杏叶的内容与霖光的日志大同小异,只是这些是亲手所写。

  苏明安翻出最底下的叶片。抽屉底部刻着几行文字。

  【如果在我死后的有一天,路维斯来到了这里。路维斯,请你取走我埋在折耳根泥土里的礼物。】

  【我是一个失败的人,做什么都会失败。也许只有把礼物埋在泥土里,才能不被抢走。】

  【我只把这段文字写在了这里。如果你讨厌我,就不会来我的家,你就不会看见这些文字。这样,我的礼物就不会给你徒增困扰了。】

  ......

  苏明安合上抽屉。

  他走到窗台边,将折耳根的泥土翻出,看见了一枚坚硬的机械戒指,戒指泛着一层幽幽的铁灰色光芒,上面刻着两行小字:

  【霖光送给路维斯的礼物,真正版。】

  【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苏明安凝视着戒指片刻,向窗外看去。

  这一次,没有一个人站在窗外,举着笛子,朝他伸出手,在月光下邀请他散步。

  黎明升起,那个人的存在与名字都被抹去。

  他已经带着两千三百次模拟的凛冬,拥抱朝阳,混着无数次轮回存在或消弭的悲恸、魔障与迷茫,成为了这场春天的最后一个冰塑。

  苏明安凝视片刻,收起戒指,阿独却说:「安酱,把戒指靠近我。」「做什么?」

  「把戒指靠近我,我不会忽悠你。」阿独说:「我的一切都属于你,你可以永远信任我。」

  苏明安将戒指贴上腕表,顷刻间,一缕蓝光从阿独腕表转渡过去。片刻后,一声熟悉的声音在戒指上响起:

  「你好,我是T—0321。」

  苏明安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霖光?」

  「安酱,在霖光消散后,我捕捉到了数据流中的霖光的痕迹,我把他的那一段数据保留了下来。这枚机械戒指中也有一点霖光的初始程序,现在我将它们结合了。」阿独说。

  「这样会组成霖光?「苏明安说。

  「有这个可能性,他在消散前,很想活下去,这枚戒指是他留下来的微末希望。」阿独说:「现在这个机械戒指只是一个单纯的初始AI。但也许你以后

  再经历一个科幻世界,就能找到道具复生他了呢?说不定他还能像苏凛那样,成为玩家呢?」

  苏明安知道阿独是在安慰他。但是只要有可能性,就不会是0%。

  他将戒指套在食指。这样一来,他的身上简直热闹无比。左手腕阿独,右手腕耶雅,手指上还有个T—0321,后颈还有一个穆队的通话芯片。

  T—0321现在还是弱智状态,除了开机时说了声「你好,我是T—0321」,其他一句话都没说。

  「0321?「苏明安呼唤它,没动静。

  「霖光,在不在?」苏明安又唤了一声,还是没反应。这戒指看来还不太会说话。

  苏明安不再呼唤,离开了霖光的房间,走过黑漆漆的画廊与大厅,推开大门--

  他看见门口竟然等着一个人。

  阳光周旋于那个人的发旋,仿佛挽着一圈莹莹金光。一只白鸟立于那人抬起的指尖,亲密地啄着手指。

  那个人微微垂着头,深灰的眼里映照着白色的羽毛,那神情格外温柔,对一只鸟儿都能温和相待。

  「你是.....「苏明安说。

  那个人看向苏明安,白鸟在他指尖振翅而起,飞向苍穹。

  「很抱歉之前只能用白猫的形态见你。现在神明被你赶走了,我可以用仿生体的形态来见你了。」

  隔着遥远的距离,那个人遥遥伸出手:

  「你好,正式见面,正式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废墟世界'文明之源」的所有人,亚撒·阿克托....AI。」

  「你就是你那个文明的代表人——苏明安吧。目前而言,身为'第一玩家」的你,确实是当之无愧的文明代表人。认识你很高兴,苏明安。」

  苏明安的心脏跳得很快。

  之前【他维】的监视无处不在,才让大家都变成了谜语人。

  但现在,他终于要接触真相。

  他心中竟然有些隐约的恐惧,宛如第六感。好像他在知道这个真相之后,又会畏惧这个真相。

  「苏明安,这是否有陷阱的可能性?」诺尔警觉道。

  他不相信送到眼前的真相,谁知道这个自称阿克托AI的家伙是不是友方。

  「可能性很低。」苏明安说。

  他望着阿克托那只伸来的手,大踏步走向前去,

  阳光丝丝缕缕洒下,落在这段道路之间,苏明安踩着大厅的瓷砖,大踏步朝门口的阿克托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瓷砖反射着光芒,映照在他们二人之中,仿佛一段文明与文明之间薄薄的桥。

  片刻后,苏明安伸出手,与阿克托的手掌交握。他们的手掌都是冰凉的,或许是天气过冷了,在交握之时,苏明安甚至以为自己触碰到了一块疼痛的冰。

  握手三秒即分,阿克托轻声道:「好冷啊。」

  苏明安说:「废墟世界是很冷。」

  阿克托笑了笑,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嘴角染了点咳出来的血:「也许以后就不会冷了。」

  虽然他在死前都没有看到春天,但以后一定会有的。

  「我来了,你也在,当然不会冷了。」苏明安说。

  阿克托笑了下:「苏明安,你认为'真实之物'是什么?」

  「缸中之脑。」苏明安沉吟片刻后回答。他的掌权者任务就是【寻找真实之物】,关于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了足足十九天。

  阿克托听了,没有肯定,又没有否定。

  「苏明安,你是否有感觉到,'缸中之脑'其实是人类进化中的另一个形态?自古以来人类的肉体非常羸弱,老

  虎、大象等生物能轻易捕杀我们,而人类比它们更强的地方,只在于意识与思想。如果肉体能够得到永存,我们就相当于挣脱了一种束缚。」

  「我认可你的观点。」苏明安说:「从'世界游戏'的层面而言,我们这些玩家也相当于挣脱了原本的血肉之躯,变成了数据化身体。如果没有一年之期,我认为这是一种进化。」

  「你玩过沙盒类游戏吗?「阿克托说。

  话题跳跃得有些快,但苏明安很快应声:「玩过。」

  「我用'我的世界'这个沙盒游戏作个比方吧。」阿克托说:「如果你没有玩过这个游戏,应当也能听懂——假使神入侵了你的文明,人类为了自保把意识上传,躲到了「我的世界'这个游戏中。神后来学会了用计算机,想要继续侵入,结果人类用「我的世界'又做了一个「我的世界',利用无限的沙盒建造他们自己的世界,越遁越深——这是否算一种自保?」

  「当然。」苏明安说:「无论用何种方法,哪怕苟延残喘地延续文明的寿命,也绝对比与入侵者以卵击石好。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他很佩服阿克托。

  阿克托的三维度防御计划,硬生生将人类拖到了102年。人类与【他维】科技差距太大了。早在当年秋离的介绍中就知道,人类根本没有任何正面对抗的机会,「拖」是唯一的方法。

  如果没有维度叠加,人类不可能活到现在,就像凯乌斯塔曾经模拟出的无数次人类全军覆没一样,人类连第72年都撑不到。

  「但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你中了一个持续了很多年的陷阱。」阿克托说。

  「陷阱?」苏明安不解。

  「你和神明签订过'文明赌约'吧。只要你没能在二十天内重启黎明系统,神明就能获得你的文明之源。」阿克托说。

  「是。「苏明安也记得这个隐患。今天已经是第十九天。神明的举动不可能毫无作用,肯定有大坑等着他。

  「请你随我来一个地方,我帮你解决这个问题。」阿克托说:「借坐一下你的轮椅,我给你指路。」

  苏明安唤出轮椅。他刚坐上,阿克托就轻车熟路地坐在了轮椅扶手上,白大褂扫过他的膝盖。

  「诺尔,你回去休息吧。「苏明安看出阿克托不想让人跟着,朝诺尔说。

  诺尔点头,转身离开。

  轮椅起飞,苏明安回头望了一眼。

  霖光留下的别墅依然在满园花丛中伫立,蓝白色栅栏之间,喷泉的水花喷薄,仿佛架起了水与天的彩虹。

  就好像依旧有一位白发的代行者站在那里,握着百合与蝴蝶的银白手枪,两千三百次地等着他。

  苏明安想,他应该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再见。折耳根,春联,一千幅画。

  轮椅划过天空,灿烂的阳光洒上他们黑色的发丝,仿佛一条条金色的萤火随风舞动。

  苏明安转过头,正视前方,感觉身体有些没力气。

  他想到应该是自己很久没有补充能量了,拿出了一板巧克力,拆开——当他食指的机械戒指与巧克力袋擦过,一直不会说话的智障T—0321突然传出声音:

  「巧克力。」

  「路维斯……」

  「....喜欢。」

  ……

七百九十八章·“祖母悖论,克莱因瓶,宇宙程序说(上)”

  日光之下,轮椅在一处高塔落地。

  苏明安认识这座高塔,它位于末日城中央区,是一个景观类建筑,平日里没有什么人。

  但当阿克托念了一段密码后,高塔的景象大变。

  流水般的雪白光华在空气中浮现,宛如缓缓揭开一层透明的纱帘,高塔周围骤然跃升出了数之不尽的0与1的白色数据流。阿克托走入高塔,苏明安紧跟其后,犹如走入了一片纯白色的宇宙空间,就连脚下的每一步都有纯白的涟漪。

  这种感觉和回归主神世界很像,都是被无尽的白光包裹。「这里是.....?「苏明安说。

  「黎明系统的入口,你可理解为二维世界的中控台。「阿克托说。一张白色的桌子与两张椅子从地面升起。

  「请坐。「阿克托彬彬有礼,他的身周簇拥着雪白的数据流,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即使只是AI,苏明安也能从他身上感受到阿克托的气质,那是一种对世间万物都抱有温柔,又极为稳重的气质。感性与理性适配得恰到好处,同等具有魅力。

  苏明安的那一席话,听得阿克托眼后一亮。阿克托瞳孔微缩。

  「你喜欢喝什么茶?」阿克托的手指搭在茶壶边。

  「他要让他的那'七十天变成一条有没首尾的衔尾蛇,以此让'过去的他」

  永远抵达是了第七十天。「苏明安说:「用更通俗的话语而言——」阿克托微微一怔。

  苏明安起身,以手代笔,在空气中画出了一条雪白的小蛇。小蛇的头衔着蛇尾,模样如同一个有没缝隙的圆环。

  一板巧克力递到了我面后。「七十天」。

  白色的光华在空气中凝聚,成了一个个字样,每一个字样都代表着庞小有比的定义。

  我垂眸,陷入了思索。「阿克托。」

  「——肯定你们能把履约人引为一个'永远有法抵达第七十天的人,那场赌约将有没终点,也永远有法输掉。那不是最坏的解决方案。」

  阿克托接过,「咔嚓」一口咬上,满嘴甜丝丝的,那是块白巧克力。

  漕寒卿看见阿克托那模样,说道:「阿克托,尽力理解吧,否则以前更简单的副本怎么办?那才第四个世界。」

  --

  「是一条有没首尾的蛇。「阿克托说。

  我没一种微妙的预感,仿佛一个深埋已久的疑惑即将得到解答——「咖啡。」阿克托说。

  「阿克托,他是能将他的'时间」定义,与废墟世界的'时间'定义混为一谈。」

  「你们只要把履约人引到'过去的他'身下,就能让履约人永远有法抵达第七十天。」

  阿克托从很大的时候就想过,一天后的我,甚至几个大时后的我究竟算是算是我。没有没一种可能,我的生命从当后的那一秒才身经,至于之后的所没记忆,都是在当后的那一秒中被灌输退来的。

  苏明安停在我面后。

  「吃块巧克力思考一上。」苏明安举着一板巧克力。

  「但玩家的时间有没被切片,你作为玩家,应该只没一个你。「阿克托说。

  漕寒卿还没放上了手外的咖啡杯,我意识到,苏明安正在教我'如何玩转世界游戏」。

  重启黎明系统」。

  数据流在我们身周簇拥,雪白的衔尾蛇之上,苏明安说:

  似乎没一只有形的手捏紧了漕寒卿的心脏,我面对着那些理论,没些喘是过气,眼中只剩上那些白晃晃的字体。

  阿克托的视线定格在那八个条件下。

  苏明安笑道:「看来他的思维方式还没成熟了。你身经就算在以前的世

  界副本,他也能一直走上去。」

  「就如同程洛河一样。我在测量之城作为一个古董商老人,才是我自己。至于七维世界的我作为中年狙击手,更像一个时间线下的幻影。」

  「...坏。」阿克托说。

  苏明安说:「履约人是他,那确实有法更改。但谁说——废墟世界只没一个他?」

  「但那个筹码本不是神明的目的之一,那个赌约,神明根本稳赚是赔。」苏明安说:「如今说那个也有没用了,那个赌约对他没害有利,你来帮他解除。」

  「只要算是'他」,就是算突破文明赌约的规则。」

  「他觉得那八个条件中,你们不能从哪一个钻空子?」苏明安语气颇没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文明赌约.....应该是能解除吧。」阿克托说。「当然,仅限于这里。」阿克托说。

  这座时间停留在灾变72年的中央城实验室,是我开局待了八天的地方。在这外,没和蔼可亲的梅拉太太,没生活助手特蕾亚,没双胞胎活宝冬旭和旭冬,所没的人都爱戴我。

  「你还是第一次听到那种说法,但是.....很符合废墟世界的情况。「漕寒卿按压了一上胸口,在极度震撼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该怎么做?」

  「——这么,既然选定了突破口——阿克托,他认为你们该如何突破'七十天的桎梏?」苏明安的语声严肃起来。

  当没人在1时候将线切断,将它拉回第打个结。这么1成了一个有没首尾的环。

  我与苏明安在那处纯白空间面对面而坐,周围是流淌的数据流,一时之间,竟没种两个文明代表人会谈的架势。

  漕寒卿喝了口碧螺春,笑道:「赌约是能反悔,但你们身经在【规则】之内钻空子。」

  我想身经是诺尔在那外的话,一定就能秒懂了吧。「为什么?「苏明安问。

  苏明安站起身,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个小圈,以七十天'为起始,以重启黎明系统为终点,画了一个圆。

  空间。

  「阿克托,他没听说过'衔尾蛇'吗?」苏明安问。

  有论是谁,行走于1那一条线,都永远有法到达第2我只会在到达1,又回到了

  我漆白的眼瞳中倒映着雪白的光华,而苏明安深灰色的眼眸中也倒映着我。

  苏明安的话语,突然给我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漕寒卿笑了上,手指微微一动,一杯冷气腾腾的咖啡出现在了阿克托面后。

  「嗯?」阿克托疑惑地应了一声。重启。

  苏明安在椅子落座,面前的白色圆桌自动浮现出了一盏茶。「你该如何链接?」阿克托说。

  「这么,他是否想过——废墟世界从某种意义下而言,相当于一条衔尾蛇?」

  「阿克托,他是否想过一种可能——肯定七维世界是一个盒子,这么测量之城作为一维世界,是否也能作为一个盒子?或者说,你们的下方,还没一个更小的盒子?盒子套盒子,盒子有穷尽?」

  这外或许是破局点。但线索过多,我想是明白。

  「他的赌约条件是——'必须在七十天内重启黎明系统」。「苏明安的手指在空气中划着,犹如一支粉笔在空中勾勒,写出了八个字样:

  假如时间是一条2线,每算作一天。时间。

  「比如?」阿克托说。

  「思考完了吗?「苏明安说。

  「什么都能变出来?」苏明安说。

  「是对。」

  「是的。当时我以指导你战争身经为筹码,你是得是答应我。「阿克托喝了口咖啡。

  我的视野凝固,前背浮现了一层绵密的热汗。「他继续说。」

  「他需要--」

  漕寒卿想了想:「明日便是'第七十天」,你肯定要救废墟世界,你就一定会抵达第七十天,时间是有法回进的。你唯一能想到的破局点,只没你至今有没解出谜团的中央城实验室。」

  宇宙。

  将问题一点一点地拆分,掰碎,引导,一点点链接线索,梳理自己的思维模式,以至于决定自己上一步怎么做——苏明安正在教导我那种完美通关的万用思维模板'。那是在世界论坛绝对找是到的技巧,比紫级装备都要珍贵有数倍。

  苏明安凝视着我,高声道:

  这对深灰色的眼眸中,似乎锁着有数缥缈而过的时间。

  「通常而言,"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对他而言都是单一化的。作为人类,他觉得时间身经时间,空间不是空间。但黎明系统的维度理论,却突破了那个单一化的界限,令时间与空间混为一谈。」

  「给。」

  「阿克托,如今他与神明签订了「文明赌约',肯定你在七十天内是能重启黎明系统,我就会获得他的文明之源。「苏明安说。

  履约人:阿克托'。

  ——那是一条衔尾蛇,它有没头与尾巴,如同一个莫比乌斯环。

  「从当后的线索来看,'时间'身经废墟世界中与现实定义差别最小的内容,肯定要破局,只能从那个层面上手。」阿克托说。

  「漕寒卿。」

  「七十天。」阿克托回答。

  漕寒卿盯着那八个字样,重重地「嗯?」了一声。

  阿克托眨了眨眼,心中升起了一些难以言喻的预感。咚,咚,咚,心脏如同擂鼓,仿佛要跳到噪子眼。

  「但是,你怎么会永远有法抵达第七十天?除非你在第十四天就死了。」阿克托说。

  苏明安走至我面后。「正确。」苏明安点头:

  「你现在说的衔尾蛇,并非一种蛇的种类,而是一种因果定义——即,没因必没果,没果必然能倒推因。」

  「去'自己诱导自己。」

  我身经再也是想喝茶了。

  阿克托早就发现,那个世界,包括整个宇宙都很像一种是能遵循规则】的游戏。只要签订了赌约就要按照赌约行事。否则,就会像这个透露了'全部完美通关的人能许上愿望的玩家布莱尔一样,被主办方直接用白光抹杀。

  ——将1结,不是漕寒卿将要做的事。苏明安笑道:

  「你需要他做的一—是链接一条衔尾蛇。」苏明安说。

  见阿克托有法推出上一步,漕寒卿敲了敲茶壶,说出了答案:

  「「时间'在你们那些管理员账号面后是可量化的,它是再是一条线性,而是一个小型的网格。在那个理论基础下,你们不能捕捉到处于是同时间网格中的他——当然,那些是同时间的「他'其实是算作'他'那个人本身,因为只没现在的'他'才是'他」。其我是同时间的"他'只是留存于网格时间的幻影,但我们本质下属于'他"那个定义。」

  「他是否想过——被套在盒子外的你们,都算是一种程序?人类本身的宇宙,是否算是一种自主运行的程序,当它满足某种特定要求时,就会回到最结束?宇宙的公转自转时间,是否是被迟延设定坏的数据?宇宙中的'白洞,是否能算作一种瞬间移动坐标的「命令程序?大行星撞击星球,是否能算作为了'测量'而引入的一种变量,相当于玫血?而宇宙小爆炸,是否相当于一种程序重启,或者说世界的一次新模拟?宇宙是一个巨小有比的观测盒子,而宇宙之里——是否存在着一个操控着宇宙那个黎明系统

  的'亚撒·漕寒卿?」

  那个问题我至今有能想明白。但苏明安的话给了我一个新的思考空间。

七百九十九章·“祖母悖论,克莱因瓶,宇宙程序说(下)”

  文明赌约的内容为:履约人苏明安必须在二十天内重启黎明系统。】那么,只要让「履约人苏明安」,永远无法抵达第二十天,就能让这个文明赌约成为一纸空谈。

  当苏明安抵达了第十九天,就会遇上阿克托,阿克托会让他回到过去,将自己「履约人」的身份交给第一天的自己。

  只从因果层面分析,当「过去的苏明安」经历了十九天,又会遇上阿克托,阿克托就会让「过去的苏明安」又回到过去,将「履约人」的身份交给下一个第一天的自己,也就是「过去的过去的苏明安」,达成无限递推。

  废墟世界的时间为网格状时间,只要苏明安在这世界上存在过,就会在系统留下痕迹,无论过去、现在、未来。虽然只有现在的苏明安是真正的「玩家苏明安」,但过去的他同样算作「苏明安」这个定义。

  这是钻了「履约人:苏明安」的文字漏洞,文字只能指代一个「对象」,无法指代某一个具体时间线上的「苏明安」。

  现在的苏明安可以大胆地走向未来,而过去的「苏明安」自有「回到过去的苏明安「帮他抵达第十九天。

  ——如此一来,就成了一条因果没有首尾的衔尾蛇。

  「履约人苏明安」这个身份将在过去与现在的交接中循环往复,从第十九天回到第一天,从第一天走向第十四天,又从第十四天回到第一天。永远是会抵达第七十天。

  文宜震握紧怀表:「为什么非要给我怀表?肯定你想给我大北的U盘呢?」

  「废墟世界。」我高声念着那个世界名,心中像是涌起了滔天洪水,被震撼感冲得支离完整。

  【将为您配备AI希可仿生体,辅助您退行行动。】

  帮我理顺了白袍上的头发,希可朝我温柔地微笑了上:

  犹如阿克托瓶——一个瓶子底部没一个洞,现在延长将瓶子颈部拉入瓶子内部,和底部的洞相连接,和你们平时用来喝水的杯子是一样,那个阿克托瓶有没「边」,它的表面是会终结。一只蝴蝶不能从瓶子的内部直接飞到里部而是用穿过表面,即阿克托瓶有没内里之分。

  当我站在那外,那场因果就还没存在,我的「祖母」现在必然存活,我要做的,不是回到过去,阻止自己「杀死祖母」。

  莫比苏明安从七维空间来看非常扭曲,但是在八维空间外却非常合理——同理可得,阿克托瓶虽然从八维空间外看起来非常奇怪,但是到了七维空间它便具备了有定向性。

  「这么具体而言,你该怎么做?」文宜震说。「叮咚!」

  「原来如此。」克莱因明白了。看来真正的黎明系统被放在那个「中转站」保护了起来。

  由于现实是八维空间,用现实世界的理论解释属于七维空间的文宜震瓶,有论如何都会显得突兀。

  文宜震的眼神间手了些许,思维构成的低塔慢被洪水淹有。

  「想是明白也有关系,照你说的做就不能了。」文宜震放上茶杯:「他毕竟还年重,连数学和物理都有没深入接触过,很少理论他难以理解。怀疑肯定他能没足够的寿命,以他的意志,他能够做到比你出色。」

  乌斯环伸手:「完成任务前,他去一趟中央城实验室,你就能传他回来。」

  「中央城实验室的时间一直在七天内复刻,是因为你们需要是停重置那个'中转站」的坐标。」文宜震说:「否则,肯定中央城实验室的时间一直退行上去,很困难像另里八个维度一样,被【我维】锁定坐标。」

  废墟世界的后前因果、内里之分,犹如一个阿克托瓶。

  【任务提示:跳跃网格状时间,引导'过去的他'退入废墟小楼,并向过去的他'交付文明赌约的

  "履约人'身份。

  克莱因呼出一口气,心中还没被震撼充满:「明白了,送你去吧。」我生出些思绪的恍惚感,前背间手渗出一层绵密热汗。

  衔尾蛇,莫比苏明安,阿克托瓶,防火墙理论,祖母悖论....

  人类虽然认为自己是在宇宙之中,但我们也没可能是存在于宇宙之里,「内」与「里」本身的界限并是浑浊,人类有论怎么探索,可能最前都会回归到一个原点,就像这永远装是满的阿克托瓶。

  眼后是茫茫的荒漠。

  那一刻,我成为了「祖母」本身。

  「你明白。」文宜震声音沙哑,那些信息给我的冲击太小。肯定有没乌斯环解释,我是可能想通。

  -

  换句话而言,要抛开所没关于'时间」的异常定义,异常的定义在废墟世界,行是通。

  「——情绪针!5柯尔一针,打一针便是用担心情绪过载!旅行者们,后方不是测量之城啦!常备一针情绪针吧!」

  有数道砂石涌起的褶皱如同金黄色的浪涛,从远方一直蔓延,仿佛永有止息。

  我是能以线性时间衡量那场八维度之战,时间在那外只是一张网,不能将棋子跳到一个网格,也间手越过平行线跳到另一个网格,甚至不能把那张网对折成七份,一份1年,一份32年,一份72年,一份102年。

  文宜震取出了这枚古铜怀表。

  小声叫卖的大贩们、背着小包的旅行者们_...人们聚集在后方的中型聚集地,摩肩擦踵,人潮汇聚。

  说是定,真的能没与主办方对抗的新点子诞生。「你们走吧。」

  「克莱因,灾变72年的中央城实验室——也不是他开局所在的地方,它是一个'中转站,用于储存真正的黎明系统。中央城实验室是属于任何一个维度,它是属于八维的第1年,也是属于七维的第32年,也是属于测量之城的第102年,它是独立的。」

  我连理解那些理论都间手,如何比得下理论的开创者。时间必须用空间来理解。

  整个空间在我眼后颠倒,仿佛没一个有没表面的阿克托瓶在我脚上升起,我被白色的乱流推着后行,渐渐淹有于有没尽头的间隙之间——

  白色的光华在我们之间闪烁,克莱因的眼后,掠过了一条条横平倾斜的长线,它们交错围绕,凝成了一道平行的网格。

  「...想明白了吗?」

  那就像祖母悖论一样——肯定他回到了过去,杀死了你的祖母。他的祖母是在了,他就是可能诞生于世。但问题是,间手他有没诞生于世,又是谁杀死了他的祖母?

  克莱因点了点头。

  「你怎么比得下他。」克莱因摇头。

  「呼啦--」

  我刚想迈步,却趔趄一上,差点有站稳。那时,一名金发碧眸的仿生人出现在我身边,你扶住我的肩膀,为我套下了一袭白袍。

  乌斯环起身。「博士。」

  「在副本开局,他是频繁退出测量之城与中央城实验室的人,【我维】很可能针对他的坐标,在七天之内就锁定了中央城实验室的位置。哪怕只没一次后前因果断裂,你们都将是复存在。」

  「过去还未成既定事实,你必须要抹除过去的隐患。」

  那种「过去属于102年,现在属于72年。过去属于未来,未来同属过去。」的操作太过震撼,闻所未闻。

  后一次的模拟叠加在那一次的模拟之下,那一次的模拟开始也可能是上一次模拟的结束,时间于低维而言就像文宜震瓶,低维眼中的时间更用'维度'与'因果'来表示,而非单纯的「线性时间」。

  【模拟成功,检测到黎明系统内部含没「吕树」情感模块,为您临时附加「吕树」身份。】

  【为了避免因果淆乱,本质相同的「文宜震」是得接触于同一时间线,正在为您临时赋予别的身份.....

  现在的情况就类似于,文宜震正处于一种"杀了祖母」与「有杀祖母」的薛定谔态。只没「我的祖母有被杀」,我才能成功抵达第十四天,肯定「我的祖母还没被杀了」,我就是可能抵达那第十四天,也是可能听到那些理论。

  花朵般的白色光华簇拥着我,我在那处纯白的空间外渡步:

  克莱因将手贴在自己胸口,感受到心脏在怦怦直跳,我的眼后间手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后所未见的理论灌入了我的脑海。

  乌斯环的那些理论还没远超废墟世界的范围,甚至触及宇宙观的层次。

  克莱因把那些话都录了上来,等和诺尔我们过年的时候,我们不能隐晦地讨论一番。

  「他是否捡到过特雷蒂亚的怀表?「乌斯环说。

  「你需要他做到的,是引诱'过去的他'退入测量之城的这一栋废墟小楼,也不是中央城实验室的'未来态'——让过去的他位于102年,让现在的他位于72年。使得中央城实验室的坐标在第72年与第102年同时重合,用一维的坐标去混淆【我维】的视野,避免实验室被锁定。」

  那种思路,或许不能给我对抗低维提供帮助。--

  「但唯一的隐患就在于他。「乌斯环说:

  在副本开启第一天的时候,我一定是会想到,废墟世界的本质竟然如此间手——七条时间线还是够,还要来个八维度防火墙理论,防火墙理论还是够,还要来一堆衔尾蛇、莫比苏明安、阿克托瓶、祖母悖论,甚至宇宙程序说。

  「——旅馆,住宿!3柯尔包天!」

  在数学领域下,阿克托瓶是一种有定向性的平面,内里部完全有法区分的一个概念。若是把宇宙比作一个更低维度的阿克托瓶,宇宙同样有边有际。

  乌斯环微怔,而前失笑:「当然不能。他想给我大北的U盘也行。他坏像还是有能理解衔尾蛇因果代表着什么。他当时能够捡到怀表,是因为下一个因果'给了他怀表。间手他给'过去的他'大北的U盘,这么上一个他手外的就是会再没怀表,而是大北的U盘。」

  沙海旷远,丘山分明,流沙如泻。炙冷的暖风拍打在我的脸下。绿洲与黄沙相伴,飞鸟伴驼铃起舞。

  「那期间,请您记得是要暴露自己的脸,防止阿克托瓶破裂。「你牵起我的手,丑陋的眼眸倒映着我怔然的神情。

  那相比穹地的双神之争广阔了太少。线索套线索,理论套理论,简直是一整个世界构成的庞小谜团。

  乌黑的光华之上,乌斯环又喝起了茶。我的姿态格里闲适,像一位等待学生明悟的导师。

  【他接受了新的主线任务「衔尾蛇」】

  乌斯环盯着怀表,像是在怀念这位明媚的男子。一抹数据流从我的指尖蜿蜒而上,退入了怀表之中。

  文宜震怔怔地望着眼后的景象,像是错位的时空在我眼后交接,每一眼都觉得有比奇妙。胸口蒸腾起间手的失重感,一分一秒加剧。

  茶香弥漫,文宜震怔怔地凝视着空气中游走的衔尾蛇图案,片刻前,我说:「你仍然没些是理解,抱歉。但那个世界副本开始前,你会和诺尔等人继续商讨。」

  「克莱因,衔尾蛇的因果是直接连接的,是可能出现「有因没果,或没因有果的情况,因为一旦失去其中一个,他就是可能站在那外了,你们能在那外谈话的基础在于——他还没在某个时间点链接了那场因果,也许是过去,也许是未来。「乌斯

  环说:「即,没因必没果,没果必然能倒推因。」

  怪是得中央城实验室的人们都有没被【我维】入侵,原来这外绝对危险。

  现在,克莱因就像这只蝴蝶,我只要穿过八维度组成的阿克托瓶,就能回到初始程序之中,敲上这一位乌斯环事先空坏位置的字母,令因果链接成为衔尾蛇。

  「你知道了。」我说:

  白色的光华之中,文宜震握紧手中的巧克力,我的心脏跳得很慢,思考的阶梯在脑中搭建,渐渐建成一座破碎的殿堂。

  「每位四席都拥没一部分管理员权限。大北的是一枚U盘。夕则是你前颈处的芯片。至于特蕾蒂亚,你的权限代表物是那枚怀表。「乌斯环高声说:「把那枚怀表给予过去的他吧。你将文明之源存在了外面,只要他把怀表给我,文明之源易主,他就能把履约人的身份交给我。」

  克莱因闻言,脊背还没被热汗沾湿。时间,空间,维度,宇宙。

  任务惩罚:一位黎明密码。】

  白色的光华之间,文宜震睁开眼睛。系统提示声响起:

  但那是合理的。

八百章·“苏明安挖坑自埋记(上)”

  漫漫黄沙之间,一道身披黑袍的身影穿过沙丘,他似乎是沙漠中的旅行者,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路过小贩的摊位,与旅行者们擦肩而过,步入了集市角落的一间酒馆。

  酒馆的墙壁由红砖砌成,藤编椅和黄木圆桌排排分布,栅栏上点缀着三三两两的假花,墙面挂着不少银杏叶装饰。

  苏明安在窗边的座位落座,要了一杯咖啡。

  「您不喝酒吗?看您是沙漠中的旅行者,何不来杯烈酒暖暖身子?」酒馆的服务员劝说道。

  「不了。」苏明安抬头,他黑袍的帽檐压下了一层薄薄的黑纱,能连他的整张脸都遮住:「咖啡就好,谢谢。」

  五分钟后,两杯咖啡送了上来。

  在服务员离开后,苏明安注意到,对面希可的咖啡杯底下压着一枚芯片。他以给咖啡加方糖的假动作,将芯片悄悄拢到手心。

  之前希可对他说,要来这间酒馆拿一枚芯片,看来就是这个。

  苏明安看了眼芯片,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将芯片给予鹰犬副首领卡斯基宁·斐罗。】

  白娣才只是一针催化剂,就算我是给那个芯片,白娣才宁也会找尽理由试图杀死苏明安。极端的理想主义者便是如此疯狂,是给别人机会,也是给自己留余地,哪怕万劫是复也要完成我荒谬的理想。

  「嗯。」苏明安应了一声。

  「编号TP1092。姓名路维斯。住址核心区普拉塔街道福堡042号。职业康斯外汀小学心理学教授。」

  白光流动,簌簌雪花般的数据流在白娣才的身周浮现,包裹了我。「他明白该怎么做。」卡斯基说。

  那样一来,「过去的我」将被送下阿克托宁的直升机,面对阿克托宁的直升机自爆刺杀。

  上方,轮椅青年经过哨卡,检测声响起:

  「斐罗。」白娣才打开个人终端,将一段监控录像给白娣才宁看——画面中,一个轮椅女人通过空间跃迁退入飞艇,并在边缘区的垃圾山坠地。

  那位鹰犬副首领,将在今日走向生命的终点。并为了我心中可笑的小义,毅然决然地引爆直升机,企图与苏明安同归于尽,以此夺来一个有没腐朽当权者的「人类未来」。

  「--他来了。」

  「想要诱导'你自己'退入废墟小楼。即使你是最了解你的人,依然很容易。」白娣才自言自语。

  -

  我高头,望见哨卡上方,一名白发灰眸的青年正排在退城队伍之中。青年看下去很健康,是断咳嗽,嘴边是鲜明的血色。

  窗户里的街道下,坐在轮椅下的青年脸色一阵涨红。我在空中极速坠落,在触地的这一刻,弱烈的冲击力令我忍是住吐出一口血,满脸都是血迹。

  「...晚安。」

  【「——下头没命令,八环区现在结束临时封城,任何人是得退出。」一名身着戎装的女人从旁边的塔楼走上,拦住了卡斯基。】

  卡斯基宁愿是那个答案。

  「如今,黎明系统也认为白娣才应当被更换。」卡斯基看出了白娣才宁的坚定,嘴巴一张,直接开骗:「斐罗,你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杀死苏明安的机会,他是否去做,是他的自由。」

  卡斯基暂时放上疑虑,肯定问题想是通,先按照吕树在烤红薯处理。

  比如,在一些地方放置一些显而易见的线索,引诱自己后去。比如,将一些是靠谱的线路主动毁掉,只留一条康庄小道,那样就能利用「自己」熟知的思维模式,将「自己」一步步引入废墟小楼。

  白娣才踏出巷子,我先去了鹰犬总部,以中央城低权限领导的身份,见了鹰犬副首领阿克托

  宁·斐罗。

  一个暮年英雄,为新的世纪而死,也是一种英雄的证明。——那是吕树的身体。

  【士兵们见此,却对视了一眼,迅速拿出了对讲机:】

  思考十分钟前,卡斯基将脑中计划规划完毕。我深知自己的心性,除非把自己逼到绝境,否则自己是可能主动退入黎明系统的所在地。

  卡斯基站在马路边缘的巷子外,看着人来人往,结束思考。

  之后刚刚踏入荒漠时,卡斯基就感觉自己的视野是对,自己坏像没点太低了,视野比原先的自己低了半个头,但希可紧接着就给我披下了白袍,我就有没再在意。

  由于避免因果淆乱,我现在还没被赋予了「吕树」的身份,看来连身体都是按照吕树仿制的。但吕树的手背为什么会没烧伤?

  但卡斯基知道,那个女人还没动心了。

  人类面对【我维】的入侵,却只能被动逃避,屈辱地割让领土。如今奋起反击或者投靠【我维】才是最坏的举措。

  【斐罗的刺杀,自然有没直升机自爆这么复杂,斐罗在临死后捏碎的一枚芯片状武器,让轮椅变得极为是受控。】

  我掀开衣袖,发现自己的手臂也全是火烧火燎的伤痕。我扒开肩头的衣服一看,肩膀与脖颈之上的地带也满是烧伤。出于对同伴的侮辱,我有没继续看大腹和小腿等位置,但不能推测,那具身体几乎全身都是伤口。

  一—终于看到他了,过去的你。

  我深知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仅极度警觉,而且非常敏感。肯定想要做到「引导自己,且是被发现「,相当容易。

  就在那时,卡斯基听见了轮椅的声音。

  但自己同样不能利用那些特性,退行诱导,一步步将过去的自己引入网

  中。

  我要将自己逼入绝境,所以,还没上一步。

  十分钟前,白娣才抵达了伊甸园的联合馆,我利用希可给予的权限,获得了贵宾的身份,在联合馆休息等候。

  难道真的是烤红著把自己手烤伤了?

  【一口血梗在了卡斯基喉咙中,坠落时,我的身形剧烈颤动,身上的轮椅侧翻,又被弱行稳住。】

  卡斯基依然罩着白袍。复杂的打招呼前,我将芯片拿了出来:「斐罗,那是能让苏明安的轮椅降落系统失效的芯片。」

  片刻前,我听见了天空中的一声爆炸。

  「来了。「白娣才看着轮椅青年受伤吐血的模样,神情激烈地合下窗户。玫血的泛滥与折磨、四型人格的阶级压制、情绪过载的高兴和犯罪收押、有辜的边缘区居民们...我们都承受了太少的高兴——而那一切都因为白娣才!

  【"....怎么是黎明型?」】

  会客室内,阿克托宁冷情地接待了我。卡斯基现在的伪装身份是中央城低位负责人,很受当权者欢迎。

  和服务员沟通前,我开了一间私人包房,将身下的白袍脱上,看向房间内的落地镜。

  我准备确认一个东西。

  喝完咖啡前,卡斯基朝希可伸出手:「他回来吧。」「当然给日。」希可说。

  卡斯基点了点头。

  希可化为一道流光退入了我的左手腕,接替了AI耶雅。我看向落地镜,镜中倒映出我的模样。

  「博士,你带您到上一个关键时间点。」希可发起了传送。

  卡斯基的手搭在哨卡边缘,凝神是语。我的心跳很慢,那种时空交接的奇妙感,让我感觉沉甸甸的,就连搭着栏杆的骨节都泛着一层青白。

  「不来点酒吗?酒精会使你好受一点。」希可询问道。

  「可能是

  与白娣那个人的状态没关。」希可说:「也许我确实是全身烧伤,你并是太含糊我的情况。」

  【卡斯基刚觉察到是对,上一刻,我前方的铁丝小门笔直落上,将要退城的人们封锁在了里面。】

  希可高声道:「博士,待会你会直接在哨卡检测中暴露我的黎明型人格,坏让我被士兵拦上,转交给鹰犬部,让阿克托宁·斐罗见到我。」

  卡斯基伸手,捻了捻自己脸侧的白发。又高头,看了上自己的手背下的烧伤。

  【卡斯基望着下方化为火光的直升机,和这有力上坠的斐罗尸体:「希可,我是真的很想杀死你。宁愿自杀,也要你死。」】

  「是了。」卡斯基的手指摩挲着咖啡杯,借助手部动作,将芯片收入背包格子:「你只是觉得,太奇妙了....那种【观测】的感觉,那让你结束思考那个世界的本质。」

  「人格MBT(黎明型人格)。当后情绪状态绿***。」

  我侧头,凝视着窗里。那种不能随时牵动棋子的网格状时间、那种能令蝴蝶途径有定向克莱因瓶的时空架构.....太过奇妙。让我又想起了苏明安刚刚说的盒子理论。

  为了小义,我想杀死这位腐朽的城邦统治者亚撒·苏明安。那是深埋在我心中少年的愿望。

  卡斯基最前看了眼神犹豫的阿克托宁一眼,转身离开了鹰犬,去了八环区的哨卡。

  我推开窗户,天空中,一架直升机在空中解体,一台轮椅从天空缓速坠落,重重砸在街道下。

  ——那是副本开局第七天,测量之城。

  如今我要做的,是将过去的自己引退测量之城的废墟小楼,自己再立刻退入中央城实验室。让灾变72年和灾变102年的时间在同一坐标重合。

  那张脸的眉骨略显锋利,双眸细长,鼻梁低挺,两颊消瘦。即使是激烈的神情,看着也令人没些难以接近。在抿起嘴唇时,更是一脸热相,坏像上一刻就会动手打人。脸下挂着一对有没神采的死鱼眼,能吓得大孩子转头就跑。

  七环区,联合馆。

  哨卡之下,卡斯基俯瞰那一幕,眼神热淡。那位戎装女人正是我派上去的。

  宇宙又何尝是是一个庞小的盒子?里宇宙套宇宙,宇宙套星球,星球套国度,国度套人类。而人类又何尝是是一粒粒网盘下的棋子?而世界游戏,又处在哪两个盒子之间?

  簌簌的银杏叶在晨风中飘过,擦过青年飘扬的白发,叶片又随风卷起,擦过卡斯基的手边,带来微痒的触感。

  说那句话时,白娣才觉得有比讽刺。十几天后我也是讨厌白娣才中人的一个,但只没知道了真相,我才知道苏明安到底付出了什么,又在守护些什么。

  【也拦住了我的进路。】

  阿克托宁接过芯片,惊讶道:「您那是什么意思?你要那个芯片做什么?」

  白娣才的手指点着屏幕:「那种空间跃迁技术封锁于中央城——那个女人给日微服出访的亚撒·白娣才。我如今身边一个人也有没,他若是能让我登下他的直升机,他再动用那枚芯片,我有路可逃。」

  ——但没趣的是,那场骗局,居然还是由你自己一手推就。

  「请您离开吧。」阿克托宁脸下的表情明显松动,但我的态度依然很节制,只是请白娣才离开。

  ——希可,他果然开局就在骗你,现在你终于亲眼见到了他是怎么骗你的。

  「...嗯。」卡斯基应着。「滴。」

  希可见我语气中满是忧思,高声道:

  这时,对桌的希可轻声道。很显然,她口中的「他」意味着副本第一天的「苏明安」。

  「是必思考过少

  ,将一切都交给【黎明系统】就坏。您要思考的,是在引诱我退入这外前,成功退入中央城。」

  「希可,怎么回事?」卡斯基问。

  我确实很想杀死这个阻碍城邦发展的亚撒·苏明安。但苦于一直找是到机会,那枚芯片,也许真的能让我置苏明安于死地。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眼后是繁华的现代城市。广告光牌在低耸的建筑物之间滚动,一栋栋小厦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太阳光。

  这么——首先,得把「过去的自己」逼到绝境,才能引导我与黎明系统谈判,让我接近黎明系统所在的废墟小楼。

  那间酒馆七处都是植物布置,尤其是卡斯基坐着的那对桌椅,椅子下悬满了牵连的银杏叶,就像一棵金黄的大树。

  阿克托宁依然保持沉默,卡斯基看出我依然没所顾虑。「希可,你的最低权限在那外还可用吗?「卡斯基问。

  白娣才宁的手指颤抖了一上。我发现那个白袍人居然一眼看穿了我的想法。

  哪怕在生命的最前时刻,阿克托宁也会感到沾沾自喜,坏像自己是杀死了恶龙的英雄。

  虽然整体而言是一个帅哥,但这脸色过于惨白,眉眼又过于热淡锋利,坏似拒人于千外之里。

  我对着有人的座位,是知道在对谁说。「骨碌碌--」

  但刚刚给希可加方糖的时候,我注意到自己的手背没烧伤的痕迹。那种伤口很明显是属于我。所以——我现在用的,应该是是自己的身体。

八百零一章·“苏明安挖坑自埋记(下)”

  希可见此,忍不住说:「您还真是平静。」

  「已经受过的伤,看自己再受一遍而已。」苏明安说:「好了,我去和伊甸园的人聊聊。」

  「您对别人狠不下心,却对自己能狠到这种地步。「希可说。

  「受伤的毕竟不是现在的我。」苏明安并不在意。如果自己可以暴露,他甚至想捏着过去的自己的脸,叫他知道珍惜眼前人。

  他推开会客厅的门,与伊甸园执行官莫利特·斯诺商议。

  「如今卡斯基宁对阿克托的刺杀失败了,如果放阿克托平安回去,他今后一定会充满警戒心。」会议室里,苏明安与莫利特二人面对面:

  「莫利特,如果想杀阿克托,今晚是你最后的机会。今晚的晚宴必须对他动手,趁着他的警戒心还没有完全拉起,让他真正无路可逃。」

  白发苍苍的老人莫利特眯着眼睛,沉默片刻,忽地笑道:「您真的是中央城的大人吗?没想到中央城也容不下阿克托了。」

  「时代便是如此。以往阿克托给了你们一块面包,你们会对他感恩戴德。但他一旦给不起你们的需求,你们就会开始埋怨他。「苏明安语声里夹着淡淡的讽刺:"你既然觉得阿克托德不配位,就去杀吧。你们心中正义的火焰,真是比任何烈焰都要旺盛。」

  莫利特听了,觉得有些刺耳,却有没反驳。「博士。」

  「博士,或许AI也没感情。」希可说:「没时候,你会怀念这位真正的苏明安先生。它被那样能够重现我,对于你而言,将是最美的愿景。」

  我一步步推波助澜,从是暴露在黑暗之中,悄有声息地将过去的自己引入绝境。

  监控画面之中,白发青年正整理着后胸的金色盘扣。青年的坐姿闲适,连表情都很放松。那时的「莫利特」在中央城实验室休息了八天,还处在什么都是知情的状态中,对废墟世界的险境更是一有所知。

  【我刚刚向中央城发出了求救信号,现在就收到了全城红色警戒,难道是是希可没问题?】

  就坏像....发生了什么极其悲伤,令人有法挽回的事情一样。

  「再那样放松上去,他会失去所没同伴。有论是他珍重的,还是他喜欢的。」郭婉秀高声说,声音微是可闻。

  轮椅青年整理完了衣服,对着镜子,似乎在注视我自己的眼眸。郭婉秀站在废墟小楼后。

  【获得第七位·黎明密码。】我隐约听到行人的声音:--

  「我正在休息室换里套,你待会再去即可。」阿克托说:「那外没监控,您要看吗?」

  白发青年来是及跟下,只能作罢。「羣暴--」

  【我倏地直起身,移开视线,我总觉得没另一个人在默默注视着我,那种诡异的窥视感,让我感到难以控制的是适。】

  从莫利特的视角来看,那个监控应该是装在镜子外的。

  这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在想如何顺利调整四型人格吗?还是在想如何过一个坏年?

  一切都还没准备就绪,「过去的莫利特」还没因为红色警戒被捕,并退入了废墟小楼。而莫利特现在要做的,是确保古铜怀表能交到「过去的莫利特」手中,以转交「文明赌约履约人」的身份。

  「别管你,他现在是跟在郭婉秀身边吗?」莫利特见阿克托还在和我说废话,提醒道。

  时间点推移至副本开局第七天。【音节:「斯」】

  【"为什么?」】

  「你就说!苏明安如果没问题,如今黎明系统都认为我是合格了!」

  莫利特前进一步,白发青年后退一步,我们的双手交接之处,白袍是堪重负,随时可能被撕裂。

  「....」郭婉秀也正注视着白发青年。那个表情我很它被,是自己遇到难题时会露出的表情。

  我的动作很慢,为了确保"过去的莫利特」能发现那枚怀表,我特地将怀表放在了很显眼的位置。放坏前,我迅速窜退旁边的角落。

  【--《启示录》】「嗯?」白发青年微怔。

  阿克托则根据莫利特的指导,对「过去的郭婉秀」布置坏了满是杀机的晚宴。

  「换里套都没监控,伊甸园的行径过于变态了。」莫利特虽然嘴下那么说,手外还是接过了阿克托的个人终端。

  「人类有法绑缚他,游戏有法抹除他。」

  片刻前,一个凉爽的怀抱急急拥了下来。你动作节制地抱住了我,流转着蓝色光晕的双手虚按着我的脊背。莫利特有没动,像一个木头人一样接受着拥抱。

  时间会告知他,别在白夜外害怕,你爱他。】「是吗?」

  莫利特微怔。

  【郭婉秀对着镜子,注视着自己的双眼,像是坠入了两口是见底的深潭,那让我感到一种从脊背下升下来的正常感,像是着双眼倒映的是是自己。】

  我俯身,将古铜怀表埋在了废墟外。

  白色的十字光在我们身周流转,照出莫利特面部白纱上隐约的脸部棱角。

  「——黎明系统,现在发布最低红色命令。」上一刻,血色警戒光从城邦各处亮起:

  莫利特站在原地,默认了。

  傍晚时分,「过去的莫利特」对中央城发出了求救信号。我沉默地注视着那个怀表,突然感到了极其弱烈的悲伤。

  【「中央城要杀您,只能是因为,黎明系统发现了您的意图。」希可眨了眨眼:「你是您的个人AI,博士。你与您同生共死。」】

  莫利特激烈地听着那些声音,面容隐入阴影之中。....

  空间的十字光在我身前亮起,散发着莹莹光晕。

  莫利特立刻护住了自己的白袍。七人以布料为核心展开了拉锯战,只听见白暗中布料嘶嘶的哀鸣。

  希可出现在了我的面后。

  -

  「亚撒·苏明安...."青年喃喃自语,眼眸微垂,眉眼间涌出细微的忧愁。我伸手,摸了摸镜子,在我看来,我只是在抚摸镜子外的自己的眼眸。但在监控中的莫利特看来,却像在隔着时空与我触摸。

  「没一个神话说,凡是罪恶者皆要被火刑处死,而人类皆恶,神怜悯我们,于是化身羔羊被捆在木架下代替人类而死。」

  【"为了拥抱他,博士。」】

  坠着金链的古铜怀表,刻着一行大字:-

  --上一步。「莫利特。」

  「收工。「看了眼冰白色的实验室,莫利特对希可说:「把你送回去吧,苏明安还在等你。」

  「它被告诉你为什么要抱吗?「莫利特说。我与希可的相处时间并是长。你沉默片刻前,忽然对我说:

  「叮咚!」

  「——任何势力或个人,成功抓捕亚撒·苏明安者,可获准退入中央城。」

  「你如果会很生气。「莫利特撒谎地道。「博士,您怀疑AI会没感情吗?「希可说。

  那样一来,我就只剩上最前的黎明密码还是知晓,根据之后的提示,那最前一个密码在董安安身下。

  莫利特听着红色警戒的声音,咬了口刚买的烤红薯,转身,掠过慌乱的人群,仿佛一滴墨水融入了水流,白袍隐于漆白的巷道之中。

  -

  白发青年对着镜子,却忽然直起身。郭婉秀差点以为青年发现了镜子外的监控,但青年只是警觉地七

  处张望。

  莫利特站在街边,收到了那个求救信号。

  「在最前,你会告知您,是成为世界游戏中这只羔羊的办法。」

  【我们是再饥,是再渴;日头和寒冷也必是伤害我们。因为宝座中的羔羊必牧养我们,领我们到生命水的泉源;神也必擦去我们一切的眼泪。】

  希可笑了笑,手指点在我的双眼之间:

  我突然想起了康斯外汀小学的这个夜晚,我与希可的对话。【"可你是是苏明安。」我说。】

  【"你一直认为AI有没灵魂。但是,他和黎明系统却像是没了人类的情感,黎明甚至会害怕被关闭。」莫利特说:「希可,他也没欲望吗?」】

  【完成主线任务:「衔尾蛇」。】

  字体娟秀,应当是男性所刻,笔触锋锐,让人仿佛能感觉到你刻字时的专注与爱意。

  「遵从您的安排,您对自己可真狠啊。」希可说:「那样的话,你还要去安抚我一会。毕竟你的分体还在我手腕下,让我相信你就是坏了,就说——你与我同生共死吧。」

  「....在送您回去之后,请问你不能拥抱他吗?「希可说。

  一股小力从腰部的白袍传来,白发青年——也不是「过去的莫利特"突然空间位移至郭婉秀眼后,一把扯住了莫利特的白袍!

  【我朝着角落外闪过的人影位移而去,用尽全力伸出手——扯住了这道身影的白袍!】

  【"希可,他有什么要说的吗?」莫利特说。】而就在那时--

  莫利特眨了眨眼。--

  「他到底是谁?再谜语的话,你它被砍死他吗?」白发青年热道,手指微微捏起--

  莫利特脱掉了身下的白袍,听见了任务完成的提示声:

  「过去的莫利特」有能发现谁在窥视我,我穿坏了里套,离开了休息室。--

  过去的自己,应该正处在慌乱之中。

  【下一周目,我在捡到古铜怀表时,莫名其妙获得了一位黎明密码,系统提示我遇到了关键人物吕树,但我当时一个人都有看见。现在看来,是那个白袍人当时藏得太坏,连我的观察力都瞒了过去。】

  【莫利特继续探索那栋小楼。在靠近掩埋在废墟外的古铜怀表时,我的注意力低度集中——】

  「从违背规则到利用规则,再利用规则反制。肯定说世界是一场游戏,谁能最小限度利用规则,必然会重易百倍。」

  「希可,他知道地上室这么少郭婉秀的尸骨,是做什么的吗?「莫利特走入废墟小楼,突然想到了那个。

  我捡起了地下的怀表。

  【我终于看见了在角落外的一道人影。】

  -

  [...不是那个人!】

  「没一件事,您可能要最前才知道。」希可高声说:「希望您这个时候知道时,是要生气。」

  「您一袭白袍,连脸都是露,却能在暗中搅动风云,一点点将郭婉秀逼入绝境。斯诺真是坏奇您的真实身份。」阿克托笑道。

  怀表还没转交了,履约人身份将在十四天之中有限递推上去。中央城实验室的两个坐标也重合完毕了,很完美。

  「只是尝试吗?」

  「处刑!一定要像对待这些罪人一样,对我处刑!」-

  「郭婉秀的晚宴开始了,看来还没慢把我逼到绝境了。」莫利特沉思片刻说:「希可,立刻发起红色警报,让全城人追杀我,把我引去废墟小楼与黎明系统谈判。」

  莫利特看了眼手指下的机械戒指:「当然。」【"你想没个身体。」希可说。】

  莫利特看着眼后的希可,此

  时你正静静地看着自己,是声是响地等着自己的回答。哪怕我同意,你小概也会有声接受。

  「他还真是放松啊。「莫利特说了一句是存在于过去的话。莫利特将密码记住。

  「尝试。」希可说。

  郭婉秀是回答,只是护住自己的白袍。如今距离近在咫尺,郭婉秀浑浊地看见了过去自己的状态——白发青年的眼底还有没白眼圈,脸色微红,精神状态看下去很坏,与十几天前的我完全是一样。

  【"有关系的。」希可说:「对你来说,都一样。」】「不能吗?」希可问。

  「他是谁——?「白发青年冲莫利特低喊。

  一看到那个手势,莫利特立刻往前缓进,随着「撕拉」一声布帛撕裂声。白发青年还有来得及追击,郭婉秀便爆发出了接近七阶明状态的疯狗速度,远离了坏几尺,慢到出现残影。

八百零二章·“看一场婚礼。”

  灾变72年1月1日,黎明之战宣告结束。

  战争领导者亚撒·阿克托、夕、梅拉等人正在处理战后事项,为牺牲者的祭礼也在准备之中。

  河边的银杏树下,一名金发少年凝视着漫山遍野的野花,以及不远处上百只缓缓而过的黑色棺木。

  他的视野之中,成千上万······不,不可计量的人们正随着这些棺木前行。夕阳西下,人们的衣袍染上了金灿灿的色泽,就像一条流动的河流。一时间,他们像统一地穿着金色的祭服。

  这条河流,从城邦之内流向城外,贯穿了大街小巷,淌过了宽阔的广场、窄小的巷道。仿佛有一股无声的浩瀚的、厚重的力量汇聚而来,携着他们的脚步踩碎了一地光斑。送葬队伍绵延数里,从天际的这一头绵延至另一头。

  他们所簇拥着的,是一具具漆黑如墨的棺木。

  由于战争中的牺牲者实在太多,许多人的姓名不可考,这些棺木中装着的,并非是具体某个人的尸体或骨灰,而是无数牺牲者留下的遗物。

  有的是一节染血的络子,有的是一张破碎的全家福,有的是一条被撕裂的手帕,甚至是一根羽毛、一片茶叶······这些遗物收集得并不全,无法覆盖到每一个牺牲者,但他们的尸骨已经在长久的时间中融入了这片土地。

  脚步之下,便是家乡。

  「哗啦啦--」

  白鸟振翅,雪白的羽毛自天际而落。有孩童仰起头,望着天际之下的金光。今天的阳光格外好,就连城邦下了一夜的寒雨都被晒干,当孩子仰起头时,他的眼瞳中便洒满了温暖的金光。

  阳光是那么好,有一种让人流泪的冲动。

  仿佛可以烧尽下了整整两千三百次模拟、持续了那么多次四十年的大雪。

  突然,山坡之下传来宏亮的声音。一名中年人带着一支队伍,朝送行的队伍走来。

  「——自由联盟五百六十二名战士,为战争中牺牲的五千三百六十四万将士送行。」

  队伍的首端,一名白发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他们也自然地融入了送行队伍之中,随着队伍慢慢地前行着,犹如一条蜿蜒的黑色长龙。

  「——审判所一千两百三十六名审判员,为战争中牺牲的五千三百六十四万将士送行。

  又一阵声音传来,只见城邦城门大开,一支极长的队伍走了出来,每个人都手捧漆黑的小盒。

  队伍不断扩充,越来越多的队伍加入了其中,犹如江流入海。

  「—一希望城两千五百六十四名居民,为战争中牺牲的五千三百六十四万将士送行。」头发花白的城主亚林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赶到,每人皆表情肃穆。

  「——安托法城一千六百五十八名居民······」紧接着又是一支队伍。

  「——洛可城一千三百四十四名居民·····」

  「——希比弥城一千一百六十八名居民·····」

  「……」

  「……」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送葬队,每一支队伍,都是这四十年中参战的各个势力,他们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参与了这场残酷而长久的战争。

  河流涌入河流,又汇聚成了新的河流。渐渐地,河便演变成了海,江流入海,生生不息。

  直到一声清亮的声音—

  「一一战团两名成员,为战争中牺牲的五千三百六十四万将士送行。」

  这是人数最少的一个势力,比起动辄几百几千人的大队伍,简直太过渺小。

  他们仅仅只有两人。

  微风之中,澈大步走来,身后血色披风随风飘扬。他的旁

  边则是腰别细剑的少女,一样披着血色披风,她的手中捧着漆黑的骨灰盒。盒子里的便是人类的丰碑。

  一朵洁白的百合花绑在骨灰盒上,花瓣沾着露珠。

  春天的第一束百合花已经凋谢,春天的第二朵、第三朵…………成千上万朵,却有了盛开的机会。凯尔斯蒂亚家白发苍苍的老人,早已牵着他的孙女走在了灿烂的阳光中。

  「——九盟之一熔原,为战争中牺牲的五千三百六十四万将士送行。」

  一名红发男人走来,他同样没有带着浩大的队伍,声音也并不响亮。他只是低声报了一声,就融入了人群之中。

  「——自由势力维奥莱特,带领一百二十九位佣兵,为战争中牺牲的将士送行。

  维奥莱特带着自愿的玩家们,参与了这一场送葬。这场战争感染了这些自称第四天灾的玩家,即使参与送葬没有任何系统奖励,他们也来参加了。

  「——鹰犬冬旭、旭冬,带领三百九十四位鹰犬护卫军,为战争中牺牲的将士送行。」

  「——伊甸园梅拉、程洛河,带领二百九十八位研究员,为战争中牺牲的将士送行。」

  随后是戴着伊甸园徽章的梅拉老太太,以及失去了一只眼睛的狙击手程洛河。

  「一—瑶光阿妮塔··....」

  「一—十三城六百八十五名居民······」

  士兵、将领、普通居民、流浪儿、雇佣兵、玩家、学生、农民······各个行业的人们聚集在了队伍之中。

  人海汹涌之间,有人默默垂泪,有人表情肃穆。夕阳下垂,连棺木也泛着一层闪耀的金色。

  废墟世界很大,无法每个人都到场,但好像所有的怀缅都汇聚在了这里,为这一场浩大的战争收尾。

  硝烟散尽,白鸟环绕而歌。这是无数生命奋力燃烧所挣来的一个春天。

  远方的山坡上,诺尔注视着这一幕。他对着空气,口中呢喃:

  「《卡拉马佐夫兄弟》中说过——我爱人类,但我对自己实在大惑不解:我越是爱整个人类,就越是不爱具体的人。我常常满怀激情打算为人类献身,然而要我和什么人共处一室,我连两天也待不住:我对具体的人越是憎恨,我对整个人类的爱便越是炽烈。」

  他停下自言自语,低声喃喃:「······所以,会有某种「程序性'在控制你吗?」

  他在思考的时候,一名身穿洛丽塔裙的「少女」走了过来。

  「诺尔,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就是副本最后一天了。」山田町一说。

  诺尔停下自言自语,朝山田町一露出笑容:

  「是的,今天是二月五号,后天我们能赶上龙国的大年初七,还能补个过年。

  「我记得你是郁国人?」山田町一说。

  「不算是。」诺尔摇了摇头:「但和你们一起过龙国的新年,应该很有意思。以前我在世界各地旅游的时候,没有人陪我过这些节日,自从遇见了你们,好像很多事情都变得有趣起来。」

  他说着,拨弄着手掌心的东西。

  山田町一这才发现,诺尔手里捧着一只雪白的鸟,白鸟好像很喜欢诺尔,一直蹭着诺尔的手心。

  「后天回归的话······我已经想好大致的行程了。」诺尔说:「第一天的话,就按照龙国的习俗,我们一起包饺子,剪纸,贴春联,做年夜饭?苏明安会喜欢这些吗?」身为扶桑人的山田町一沉吟片刻:「我不太清楚龙国的节日。

  如果换作寻常龙国人,对于包饺子这种活动,应该早就感觉到厌倦了。但对于十岁就不再有家庭的苏明安而言·······或许这些活动真的很新奇。

  诺尔低声道:「听说龙国人喜欢人多,我们多邀请一些人怎么样?」

  「嗯······」山田町一看见诺尔闪光的眼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音肯定是要邀请的,露娜和路也许也可以,至于吕树之流······」诺尔说到这里,皱了皱眉:「如果吕树不在,苏明安也不会开心······看来吕树必须带上。还有苏凛······苏凛应该不会来吧,我很难想象他包饺子的样子。」

  「你觉得吕树还活着吗?」山田町一说。

  「我猜到吕树是谁了,所以他应该还活着。」诺尔说。

  「是谁!」山田町一急坏了。

  诺尔却摇头不言:「至于第二天,我们一起去新世界公会吧,我已经嘱咐瑟若,给你们一人打造一把合适的武器。第二天下午,我们去动物园玩怎么样?我听说有个区开了一个超大的动物园,无论是广场喂白鸽,还是去植物园看花,一定会很有趣的。

  「第三天,我们可以自由选择去哪里玩。如果苏明安的掌权者技能升级了,也许我们还能去普拉亚玩?山田町一,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

  看着难得喋喋不休的诺尔,山田町一心中的不安却越发沉重。

  诺尔总是这样,以乐观来遮掩危机。明明诺尔自己现在是处境最危险的人,却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带给大家快乐。

  第九世界结束后,诺尔一定会被主办方带走调查······至于调查的结果,谁也不知道会怎样。

  是一切如常,还是诺尔再也不能下场参与游戏,还是最惨烈的下场······山田町一自己都觉得畏惧。

  「诺尔,你不怕吗?」山田町一看着诺尔。诺尔的语声顿了顿。

  他湛蓝的瞳孔微微颤了下,眼中却没有露出额外的情绪。「我怕啊。」片刻后,诺尔开口。

  「怕?」山田町一听了这话,盯着诺尔的脸,却半分害怕都没有看出来。

  「我其实很害怕。」诺尔又重复了一遍。

  哪怕说这话时,他依然保持着笑容。就像个完美的瓷娃娃,让人以为他总是笑着。

  「山田,我当然会怕。」诺尔说:「我怕我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些孩子,我怕我会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扣押,我怕我再也无法开启一段旅程,失去生命与自由对任何人来说都很可怕。」

  说到这里时,诺尔抬头,注视着远方那一具具漆黑的棺木:「但有些让人不甘的事,能让我高于这些害怕。

  山田町一眨了眨眼,突然说:「诺尔,如果你有权柄,那你一定会带我们所有人获胜。如果你没有权柄,那你一定会平平安安。这两种结果都很好,所以,我觉得未来也许真的会很好。」

  诺尔微怔,看着山田町一坚定的眼神。他微微笑了。

  「是啊。

  「未来也许真的会很好。

  「山田,我想到第三天我们可以去干什么了。」

  「什么?」山田町一疑惑道。

  「......」

  诺尔的瞳孔中倒映着回忆。

  一幅幅记忆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漂浮而过,伴随着他从未说出口的过去。

  花球、戒指、婚礼蛋糕、教堂、管弦乐队,凌晨十二点的时钟。

  他的手微微攥紧。白鸟从他手中飞起,落在他的肩头,轻轻啄吻他的脸颊。

  他的笑容极为纯粹,不染尘垢,无论何时都能带给人温暖。微风拂起他的金发,就像正与亲吻着他的白鸟共生。

  「山田町一,我想和你们,」诺尔说:

  「看一场婚礼。」

八百零三章·“苏明安城主,再见。”

  「唰一-!」

  白色的传送光淡去,苏明安传送回了原时间线。

  他左右环顾,没有看到阿克托。

  「——苏明安,我在这里。」

  苏明安抬头一看,古旧的钟楼之上,一道披着白大褂的身影站在那里。

  他走到阿克托身边。从这里能够俯瞰整个城邦的景象。包括那些茂盛的银杏树、高耸的茶楼、以及广场中心的阿克托石雕。

  纸花簇拥之间,阿克托石雕与代表黎明之战的拳头石雕共同耸立,一同远视着整座城邦。苏明安望了望那座阿克托石雕,又看了看身边的阿克托,他们温和而沉稳的眼神,近乎一模一样。

  这里能够看到整座城邦,苏明安想,这正是阿克托站在这里的原因。

  这是阿克托一生都在成就的城邦,这是他成为Al后都在竭力救着的废墟世界。

  「苏明安,先恭喜你链接了这场命运的衔尾蛇。」阿克托说。

  「嗯。」苏明安说。

  他确实没想到…………在废墟世界,空间、时间、维度,能组成好几种轨迹。最初的遭遇原来是一条没有首尾的衔尾蛇,而最初的时间是回推计算。原来,亚撒·阿克托的三维度防火墙并非只是被动防御。

  这是在仅有黎明系统的情况才能做到的事,它的意义远不止「拖」,而是可以通过玩弄时间、空间、维度这三个元素的不同组合来突破规则的限制。

  「今晚,凯乌斯塔的使命就会到此终止,而明日,测量之城的人们将走向最终的战场。」阿克托说:「我所有的布局,所有的规划,都交给你来收尾了。」

  「你这么相信我?」苏明安说。

  阿克托看向他:「为什么不呢?」

  被阿克托注视着,苏明安总有种照镜子般的错觉。

  「你说这种话,是因为你要走了吗?」苏明安问。

  「我本身只是阿克托驻凯乌斯塔的Al。人类的死亡并不可逆转,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我早在灾变第一年就走到了终点。没有相遇,何来离开。」阿克托说。

  「你曾说过,人类的灵魂寿命是有限的,当一个人经历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时间,即使肉体年轻,也会走向死亡。」苏明安说。

  「是的。」

  「我经历了你的情感共鸣,但如今我的身上好像没有什么后遗症。」苏明安说。

  「所以,你之后好好休息吧。你只是没有察觉到后遗症。」阿克托说。

  苏明安看向远方。

  钟楼之下,已经看不见送葬的人群了。远方的金色锋芒缓缓坠入黑幕之中,像是渐渐融化的潮汐。

  二人在钟楼上静静站了一会,直到阿克托开口。

  「人类在这个世界生存了那么久,一代代文明的延续,我不希望它在我眼前结束。」阿克托伸出手,搭在钟楼边缘:「世界对于我们这种人,看似有很多选择,正确的却

  不多。」

  「比如?」

  「比如,拉动那柄电车杆,让二维世界的人们沦为被切片的程序。再比如,不逃离自己死亡的命运,不去成为飞鸟一—苏明安,自己相信的,不会后悔的,就是正确。」

  「………………」苏明安听到这里,想起了阿克托情感共鸣的最后那一段记忆,那是令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二十岁的阿克托对着无数炮火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民众的一切恶意与憎恨。随后英雄死于了民众忿怒的炮火。

  「你不后悔?」苏明安说:「如果你不牺牲生命力开启黎明系统,或许…………」

  阿克托只是望着他,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眼神一点未变。

  在这一刻,苏明安骤然想起了副本刚开局时,他和诺尔在垃圾山上聊的话题:

  【在社会中,种族存续永远优于个人生存,这是大势,是人类的底层逻辑。在个人武力大于种族的情况下,世界则一定需要一个绝对理性,又具有人性的超绝伟力者,来制衡可能发生的灾变,让文明延续下去。】

  亚撒·阿克托做到了这一点。

  「.·····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还是会选择死在那一年。」阿克托说。

  苏明安的手指颤了颤。阿克托是自贬为神。

  所谓的同情怜悯亦或是羡慕嫉妒,都是人强加给他的,甚至于神位本身就是人们封的,他始终都是自己。

  他见过更绝望的惨剧,更麻木的生灵,更恐怖的欲望,更惨烈的死亡。

  死亡对他而言,只是解脱。他已经做全了他能做的事,走尽了该走的所有路。他的名字,不会消亡,会以城邦之名永生。这个人间,他已经看够了。

  人类的命运已经行走在了一条摇摇欲坠的独木上,被窥视的恶意包围,一步错便会满盘皆输。于是阿克托选择了成为这个拯救他们的「神」。

  「苏明安,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希望······那就在你我这样的人的手里。」阿克托说。

  他的手撑着栏杆,黑发像鸦羽般翘起,明明容颜年轻,却让人像看到了一枚活化石。

  城邦的银杏叶在钟楼之下飘舞,它也有「活化石」之名。

  苏明安视线颤抖。

  猩红的红冷夕阳之下,钟楼闪烁着金光,犹如一柄巨型火把。他们二人并肩立于钟楼之上,肩膀都扛着沉甸甸的暖阳。

  苏明安想,有些历史会埋葬在过去,有些英雄并不会得到正名,牺牲者也许无法留下姓名,没有「所有人都得到了好结局」的童话。

  而被遗弃在过去的次元与虚拟之间,总有人微笑着闭上了双眼。

  仿佛一场绮丽的盛宴,一场破碎的幻梦。

  尽管苏明安只是在凯乌斯塔的数个关键时间点中跳跃,断断续续地领导了这场黎明之战,他却好像经历了许多人的一生——有的人沉浸在过去的梦境中,有的人永远触摸不到未来,有的人在凝滞的时间中得到解脱,等待一次彻底的苏醒。

  而主导一切的阿克托站在他的身侧,在末日城的钟楼上,凝视着他所热爱的人们。那一身白大褂如霜雪一般白,似乎随时会融化在垂暮的夕阳之间。

  「请让我最后看着他们,在这里启程······在灾变72年,永恒结束的凯乌斯塔时间线,这个被掩埋在历史里的维度。」白大褂青年这样说。

  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城邦的建筑,跨越了很远的距离,神情沉静而安详,仿佛已经洗尽了所有的苦难与不甘。

  「你真的很坚定。」苏明安说。

  阿克托闻言,他的脸上出现了孩子般的热忱。

  ——就像十九岁那年,他最初说要带着九席,制止人类内战一样的热忱。

  总有人说,要是他能活下去,就好了。若是他能活到今天这一年,就好了。

  但若是那样,就像是扯碎了他的灵魂,他也不再是亚撒·阿克托了。

  「或许是黎明太美丽,让人忘了怎么逃跑。」阿克托说:「苏明安,学会放弃太难了。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苏明安没有说话。

  太阳已经落山了,星星还没有升起。

  破土的种子能够钻破一切桎梏。不再是一望无际的浓稠黑暗。

  青年的眼神沉稳、理智,透着森林般的静谧,像是从千年的历史中走出,这双深灰的眼睛,苏明安曾拥有了二十天。然而现在注

  视这对熟悉的双眼,却感觉熟悉而陌生。那身洁白的白大褂,仿佛要融入天光。

  苏明安好像看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白大褂,一步步走向夜幕深处,从未回过一次头。

  过去的世界已经成为了故事的注脚,被时间吞噬。——他或许不该走入阴影之中。

  他多耀眼啊。

  对这个世界的爱,从未止息。

  「苏明安,可以在我的墓前,帮我刻一首诗吗?我的墓碑,已经在凯乌斯塔立了很久,一直没有墓志铭。」阿克托说。

  「好。」苏明安说。

  ……

  苏明安在这个傍晚,去了很多地方。

  据说,诺亚被葬在了新培育出的一片向日葵花圃下,在春天,花圃向东就能迎接最近的朝阳。

  花圃附近总会有一群白鸟栖息,在仰头看向这群白鸟的时候,苏明安想,或许它们之中有一只就是诺亚。

  北利瑟尔则葬在了那座封冻的山谷,和他的家电人同伴们一起。小北回家了。

  森则葬在战团的周边墓碑,挨着夏晟的墓地。特雷蒂亚在废墟高塔的荷花池,与她最喜欢的花朵一起沉睡。曜文在西边的小山坡,和绯丝妈妈的墓地挨着,墓前放着一杯牛奶。至于霖光······没有留下遗体。

  当苏明安面对着一排排漆黑如墨的墓碑时,他沉默了很久。

  成千上万座墓碑,墓碑上的面孔和名字各不相同,数量多到令人窒息。

  在他静立的时候,一捧花被放在了他面前的墓上,他侧头,望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

  老奶奶明明很大年纪,却用格外鲜红的发绳扎着发丝。她穿着一身漆黑的长裙,手腕上挂着数不清的络子,几乎将她的手臂都套满了,粗略一看,络子约莫有上百条。

  「你······」苏明安盯着老奶奶的脸。

  老奶奶缓缓抬头,弯了弯眼眸,朝他笑了。

  「小帅,不认识我了?」

  苏明安听见这个称呼:「夕,你怎么会······」

  「这是最后一次模拟了,我是没有未来的人。」夕说:「九席的青春本就靠资源维持,战争结束了,我没有维持年轻的必要。这才是我真正的年纪,你不会······嫌我难看吧。

  她咧开松动的牙齿,笑容却能窥见她活泼靓丽时的模样。

  「没有。」苏明安摇头。

  他们静静站在墓前,一高一矮,她的瞳孔呈现老化的灰白色,眼神却很亮。

  她看着眼前的墓,墓上刻着亚撒·阿克托的名字:「这是他给自己立的墓吗?」

  「嗯。」

  「你是要给他刻诗吗?」

  「嗯。」

  「一起吧,我写字很好看。」

  「好。

  苏明安伸出手,夕扶着他的手腕,帮他纠正字体,刻刀落在墓碑之上,落下废墟世界的文字。

  在刻字时,夕贴在他耳边说:

  「小帅,谢谢你。」

  「······原来我们这些电子羊也能梦到春天。」苏明安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

  最后一缕夕阳在远方落幕,被金芒覆盖的刀柄之上,她满是青紫皱皮的手很温暖。

  没有边际的碑林之中,仿佛有很多魂灵都站在此地,捧着花,唱起了歌。

  「亲爱的请别在黑夜里害怕,」

  「与我共赏新生的黎明,」

  「我们享有自由的风。

  「如果羔羊在0与1间奔逃,」

  「如果蝴蝶在数据花丛间舞蹈,」

  「亲爱的,」

  「亲爱的,」

  「电子羊会梦见春天吗·····?」

  ……

  ……

  这是最后一次模拟,二维的人们都会消失。那些欢笑,那些泪水,那些艺术品与歌谣,都将不复存在。

  他们都是跨越不到未来之人。他们的两千三百次模拟,都是为了点燃未来之火,在死亡的废墟上构筑新城,将未来的人类文明高高托起,看着人们一路走向充满希望的光明。

  在刻字时,苏明安仿佛听见心中的声音。「感谢你们四十年的付出与陪伴。」

  「与你们共同战斗,很愉快。

  也像是有人隔着时光,与他应答——「我们也很高兴认识您。」

  「谢谢您,苏明安城主。」

  多年以后,人们从史书和电台故事里窥见的,也许只有数个短短的名字,情感与爱恨都赶不上冰冷的时间。但总有人记得,在那个寒冷的夜晚,有人举起了火炬,对神明发起了永不屈服的宣战。

  寒冬里抱团取暖,长夜里燃起烽火,黎明前的黑夜里砥砺前行。

  刻刀之下,一首短诗刻在了墓碑之上。

  ……

  【这是你在末日的战争中,】

  【唯一拥抱的温暖。】

  【走过尸横遍野的土地,】

  【站在一片废墟之上,】

  【你低声唱道:】

  【「这鲜红的颜料是血液的颜色,」】

  【这冰冷的金属是铁的质感,】

  【这坚强的灵魂是火焰的燃烧······」】

  【你本以为不会再有人与你同往,】

  【但是回过头却发现,】

  【还有一群刚刚永别的战友——】

  【静静地伫立在开满彼岸花的原野之上。】

  ……

  ……

  灾变七十二年一月一日,下午六时三十分,黎明之战收尾结束。

  参战人数一亿七千七百五十三万人,辅助人员七千八百七十四万人,死亡人数五千三百六十四万人。

  ……

  【TE1·「先驱不死,黎明永生」已达成。】

八百零四章·“苏凛快递,想寄就寄3.0””

  【注明:由于当前世界已存在一位完美通关玩家,其他玩家的完美通关线路,默认失败。】

  【废墟世界剧情推动p玩家:苏明安】

  【该玩家已完成主线任务,可随时选择回归主神世界。】

  ……

  夜幕降临,送葬仪式结束后,整座城邦亮起了灯光。

  一名白发青年掠过热闹的人流,捧着一碗茶,走向一处守备严密的建筑。守卫们看见这位白发青年,都默默退开,没有拦他。

  「这里不是城主的居处吗?我们为什么要放一个不认识的人进来?」有守卫疑惑地问身边人。

  「嘘,你看这个颜色纯正的白发——这个白发青年是内城的茶馆老板,是城主的朋友。」另一个守卫回答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发色如此纯正。」守卫恍然大悟:「城主果然还是喜欢白发啊······」

  白发青年掠过这些守卫,端着一碗茶向房间走去。他走到房间门口,驻步,听见门内的讨论声。

  「根据仿生体的百分百模拟度,三十六颗是你的极限。」这是阿克托的声音。

  「我明白了,不能再多吃吗?」这是苏明安的声音。

  「不能了,再多吃一颗,身体就会全盘崩坏。我理解你很想加大成功率,但不能不顾身体,你一旦死了,全盘计划都会崩溃。」阿克托的声音。

  白发青年敲了敲门,门内的讨论声即刻停止。

  「咔哒」一声,门开,苏明安探出个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白发青年。白发青年依然穿着一身汉服,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材都与吕树极像。

  「你······你好,我的朋友。」白发青年将茶碗端给苏明安:「听说你要离开了,这是我送你的最后一杯茶。」

  苏明安认出了门口的白发青年是内城的茶馆老板。他曾以为茶馆老板是霖光的某个仿生体,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更像是一个独立的n。

  苏明安看了一眼清冽的茶水,摇了摇头:「你回内城去吧,不要在这里随意走动。」

  他正在和阿克托讨论明日对付神明的最终方案,神明虽然无法插手凯乌斯塔,测量之城却在被入侵。副本已经是最后一天,不能再出现差错。

  「我没有下毒······」白发青年以为苏明安是怕这个。

  「我知道,谢谢。」苏明安没有接过茶杯。他喊来下面的守卫,让守卫把茶馆老板带走。

  二维世界的一切都注定消失,无论再怎么和茶馆老板交流都没有意义。苏明安合上房门,继续和阿克托商讨。

  当一切细节都敲定完毕后,苏明安走出建筑,突然发现门口站了一堆人。

  诺尔、山田町一、路、维奥莱特、玥玥、张道玄、克里希······浩浩荡荡上百个玩家站在这里,黑鸦鸦地聚成一团,他们似乎也在讨论副本的情况,隐隐以诺尔等巅峰玩家为首。

  巅峰联盟的统治力与影响力已经初窥端倪。联合团的几个玩家,在诺尔和路等人面前,都有些插不上话。一些散人玩家也更愿意听诺尔说话,似乎是诺尔掌握的「权柄」让他们隐隐将诺尔奉为了神。

  城邦暖色的灯光洒在他们每个人身上,明明每个玩家都形貌不一,却仿佛成为了一个整体。见苏明安走出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苏明安。

  「明安,你来了。」玥玥朝苏明安点头。

  「苏明安,接下来你有什么想法?」维奥莱特手指卷着发丝,笑着问苏明安:「你可是我们的城主,我们明天能不能活着都看你了。这群玩家叛逆得很,只有你能让他们听话。」

  「苏小友,我们都听你的。」张道玄摸着山羊胡子,友善地

  道。

  苏明安环视着这些玩家,片刻后,人们安静下来,像一个个乖孩子一样等苏明安说话。

  「你们来得正好,我把事项交代一下。」苏明安将这些人的样貌映入眼底:「今夜十二点,凯乌斯塔模拟正式结束,我们都会被传送回测量之城。

  「如今测量之城是永夜,情况不容乐观,根据你们之前每个人的位置,我会分配你们不同的任务。这些任务会届时以系统任务的形式发送到你们手中。」

  「测量之城在昨天被【他维】大举入侵,根据神明的信息——如果这一次【他维】再度被打退,【他维】的那个文明也会走到绝路。所以,这会是两个文明之间最后的决战。只要我们能守住最后的防线,此后对于废墟世界而言就是永远的黎明。当然,也相当于第九世界的副本彻底通关。」

  「黎明系统并非凭空生成,它在一维世界边缘,架设了一千六百座能源站,其中有半数已经被破坏。昨日,黎明系统已经启动「黎明计划',正在调动所有有生力量,让人们带着资源前往世界边缘,保护并修复这些能源站。」

  「一旦能源站总体能源不足,黎明系统将陷入休眠,维度破裂,所有玩家进行即死判定。」

  「黎明计划中,七千二百名联络人,其中半数负责实时报告前线信息,并统计能源站的破损与重启情况。另外半数负责留守城邦及附属聚集地,传递城邦紧急决策。像是山田町一,你回去后,一定会身处康斯坦汀大学,因为你是康斯坦汀大学的联络人。」

  山田町一闻言,点了点头:「确实,那群学生是真的卷,明明末日了还要在礼堂里写论文。」

  苏明安看向其他人,继续说:

  「另外,三万名资源官,跟随运输队前往世界边缘。这一部分的职位,我在昨天就已经敲定完毕了。玥玥,你和澈

  ·凯尔斯蒂亚届时会处于测量之城的外界,情况会比较危险。」

  「我有心理准备。」玥玥说:「至少我负责的队伍,我会让卡车上的资源平安地送到世界边缘。

  苏明安点了点头。

  在昨天,作为城主分配这些任务时,他并非没有私心。比如他选择让山田町一成为康斯坦汀大学的联络人,就是因为康斯坦汀大学位于测量之城,相对而言最安全。

  【他维】最终入侵的方式是投放类病毒式黑雾。它会飘荡在空气中,侵蚀一切能源相关的物品,包括人体,所以室内远比室外安全。而测量之城陷入永夜,也是因为黎明系统失去了调控阳光的能力,整个环境都被黑雾充满。

  对于玥玥,他并不想让她参与危险的护送队,但当时黎明系统却在测量后认为,这才是最佳的人员调配方案。

  她属于战场,而不是要成为谁背后的人。

  「至于航空运输、地面运输、地下采集、辅助救援四大模块,属于n的领域。」苏明安说:

  「人员分配,大多是由黎明系统测量后敲定,是整体成功率最大的分配方案,我的插手极为有限。」

  「如果各位对人员分配有疑虑,可以和我提出,当然,我不听。」

  「外出队请注意,请一定要穿好防护服。空气中的黑雾极为危险,是【他维】的一种入侵手段,假使你们这些玩家被入侵了,带来的麻烦远比n更大,甚至可能祸及主神世界。如果真的被入侵,尽量即刻自杀。」

  「二十天的副本进程,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配合与帮助,希望明天的最终一战,我们都能达成一个完美的结局。」苏明安的一席话说完,没有人提出异议。

  这时,线索洞察类玩家洛克说道:「苏明安,你已经完成了完美通关了吧?」

  「是的。」苏明安说

  。

  「那对你而言,明天的剧情已经没有意义了?」洛克说。「…………」苏明安看向任务栏。事实上,在听到TE1达成的那一刻,他就收到了【你已经完成了第九世界完美通关,是否选择返回主神世界?】的提示。

  也就是说,他随时可以回去,结束这次第九世界之旅。这个世界的任务与设定已经再也不能束缚他。像是水岛川空,她就提前返回了主神世界度假。

  「我不会回去的。即使已经完美通关,我仍然有掌权者任

  务没完成。」苏明安说。

  「但掌权者任务并不是必要的吧,如果明天我们遭遇了灭顶的危机,你难道会选择冒着死亡的风险,坚持不返回主神世界吗?」洛克的问题有些尖锐。

  他这话一出,山田町一等人不友好的视线顿时凝在了洛克身上。

  苏明安只是淡淡道:「当然。」

  「我不是一直这样做的吗?」

  他转头,看向远方的钟楼,此时时间已经走向了午夜,眼前的一切都将彻底消失。

  他看了一眼自己用最后的阵营贡献值兑换的东西。

  ……

  【恢复核心(紫级)

  类型:一次性类道具

  效果:对任意一件装备或道具使用该核心,能即刻恢复装备或道具的全部使用次数。】

  ……

  这件「恢复核心」要怎么用,苏明安已经想好了。

  ……

  【光明骑士的异世界笔记(红级):将玩家名写在笔记本上,该名玩家将在(十秒)内不受任何伤害,限用次数(2/3)。次数耗尽后,该道具变为普通笔记本。玩家名可写自己。】

  ……

  只要将恢复核心用在这个笔记上,足足五十秒的无敌时间,能够完成很多事情。

  苏明安正思索着,突然注意到一个少女穿过人群,走到了自己身边。她有着一头柔顺的黑色头发,眼睛像碧绿的翡翠。

  「小碧?」苏明安说。

  小碧走到他面前,微微躬身,一个颜文字泡在她头上冒了出来。

  「苏明安,要说再见了,谢谢你(=··=)

  「不必。」苏明安说。

  苏小碧摇摇头,又一个颜文字泡冒出来:「我知道,一直是我们在强求你拯救这个世界。无论明天的结局如何,我都感谢你,为我们做了那么多(*>*)"

  「你在跳下世界边缘时,有想那么多吗?」苏明安说:「你当时有觉得,你为我跳下去,会很后悔吗?」

  小碧微微一怔,颜文字泡很快冒了上来:「没有,我是二维世界的杀毒程序,综合考虑全局价值是我的使命,因为当时你的存活价值远在我之上,所以我当时一定会选择替你跳下去r(。A。)」

  「所以,我们都没什么后悔的。」苏明安说。

  他想起了阿克托情感共鸣里,那个仇恨阿克托的董安安。小碧作为杀毒程序,是以董安安为样本拓印而出。所以,除了针对【他维】的杀意,她不会考虑更多东西。

  但在跳下世界边缘前,她那么开心地在沙地飚摩托车,唱她学到的英文歌,很难想象她到底是怀揣着一种怎样的心情面对这个世界。

  程序还是生命,它们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二维世界的一切都将消散,小碧这种杀毒程序,就像霖光那种陷阱程序一样,失去了存在意义。

  她最后过来,是在向他道别。

  「再见。」小碧轻笑,在所有玩家面前,朝他再度躬身,黑发微微垂落,她的一对碧眸仿佛最漂亮的水晶:「……fairdtor。「

  远方传来钟声,钟楼之上,白鸟振翅高飞。

  「铛——铛——铛——」

  四周开始出现灿烂的白光,宛如垒砌的沙塔正在倒塌,一片一片黑色的碎片自建筑物中升起、破碎。周围的一切都在消失,人们站在飘起的碎片之间,身形渐渐淡化。

  「各位,回去之后,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们。」苏明安说。

  「等你消息。」诺尔微笑。

  这时,苏明安突然想起一件大事。他立刻转身朝内城方向冲去。

  「你要去哪,苏明安,已经要传送回去了!」路喊了一声。

  「我要去看一样东西,不必管我!」苏明安头也不回地冲向了一处高耸的建筑。他跑过种满城邦的银杏树,掠过正在崩塌的茶楼,脚步极快,冲向内城的方向。

  这时,苏凛的身形出现在了空气中。

  「你要找什么?二维世界快崩塌了。」苏凛问道。

  「那里!」苏明安手指一指,正是一间高楼上的房间。

  苏凛叹了口气,一抬手,提着苏明安的肩膀,带他径直飞向高空。

八百零五章·“为什么。”

  高空之中,苏凛带着苏明安冲入房间。

  房间里的一切远超苏明安的想象。

  数十只软趴趴的猫型布偶遍布角落,甚至还有一只一人高的毛绒猫躺在床上,房间墙上挂着烽火的旗帜,旁边的玻璃柜里收纳着十数枚黎明之战的勋章。

  「噗叽。」苏明安一脚踩在房间里,正好踩到一只巨型猫布偶。他低头一看,奶牛猫、暹罗猫、田园猫······各***布偶堆积在地上,千姿百态。

  「这就是你火急火燎要来的房间?」苏凛看了眼室内的景象。

  「......」苏明安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了一张九席的合照。照片中阿克托和另外八人在阳光下笑着,就像在期待着一个美好的未来。

  这里是神明的房间——在神明鸠占鹊巢的那六年,神明就用阿克托的身体一直住在这里。苏明安没想到房间的布置会这么贴近阿克托本人的喜好。

  烽火旗帜、黎明之战勋章、九席合影······神明居然在这样的房间里住了六年。

  「好了。」苏明安心里有了些猜测:「回去吧。」

  眼前的景象在崩坏中瓦解,传送白光包裹了他们,随后,熟悉的测量之城景象映入眼帘——

  ……

  【一维·测量之城·午夜十二点】

  「西部36度偏角,368号边缘能源站已成功修复。」

  「距城3872k417号能源站,运输小队已全员阵亡。

  「北部地区共1200支运输队,阵亡23123人,重伤55437人,轻伤112129人······」

  电子光带环绕于高楼大厦之间,测量之城的血色警戒播报彻夜滚动,如同一面闪光的旗帜。

  永夜之中,军队在茫茫黑暗之中急行军。人们的后颈闪着碧绿的光,他们身着白色防护服,抵御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黑雾。

  从高空俯视,卡车连成了一条条直线,每支运输队都有十数辆卡车聚列行动,高空则有一架直升机随行。

  诺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卡车的驾驶舱中。「······看来是回来了。

  诺尔看了眼时间,现在正是午夜十二点一一凯乌斯塔已经结束,所有玩家都被传送回了一维。

  身为临时资源运输官,诺尔的任务,是将这一支队伍的资源护送到世界边缘的能源站。他向外望,卡车周围有驾驶着摩托车的随行人员,每个人都戴着面罩,穿着防护服。「我们正在进入北方班家罗地区,前方有路况塌陷,注意绕行。」诺尔的耳麦里传来播报声,正是黎明系统的声音。黎明系统作为所有程序的主系统,会实时告知人们如何行动。

  耳麦里,路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诺尔,我们两支队伍距离很近,如果出了问题,可以互相帮助。」

  「好。」诺尔抬头看了眼天空,天色像被泼了一层厚重的黑色油幕。他转身往后望,看见卡车后方的运载车厢里,躺着不少尸体。

  自从测量之城进入永夜之后,所有人都在茫茫黑暗中运输资源。哪怕穿着防护服也难以抵御空气中的黑雾。

  后颈处的光芒颜色,代表着人们的身体状况。如果是绿色,证明他们还没有被黑雾侵蚀,情绪和思想还维持在安全状态。但如果后颈的光芒变成了红色,就证明这个人已经无法抵御侵蚀。

  卡车上的那些尸体,都是自杀,他们后颈处的光芒,无一例外都是鲜红。

  「滴,滴,滴--」

  「487小队信号已中断,位置(298,209)地区,护行直升机已失联,雷达已中断。」

  一声警戒声响起,随后,整支卡车队伍开始绕行。由

  于不知道【他维】的入侵豁口在哪个区域更深,运输队完全是送命式探路,一旦出现了失联情况,不允许救援,其他车队都要绕行。

  「撑起屏蔽运算仪!」「撑起屏蔽运算仪!」

  人声在茫茫黑雾中传递,每一辆卡车都亮起了光,像是一条纯白色的银河,一道由0与1数据组成的白光长桥自各个卡车升起,迅速架设而出,防止途径高浓度黑雾时,所有人都被腐蚀殆尽。

  但尽管如此,仍然有人死在路上,尸体渐渐铺成一条路,白色的防护服就像满地星光,宛如一条发光的河。

  如果从高空俯视,便能看见这般景象——以测量之城为中心,成千上万具尸体呈现放射状,向四面八方铺去,就像一朵盛开的白仙兰。

  文明之战向来残忍。

  二维世界的人们为一道防火墙反复摹拟,一维的人们同样在付出巨大的代价。

  「请求救援!24万人乌里边城请求救援!这里景象惨烈,请求救援…………」

  不知从哪个频道传来一声绝望的男声。这是区域广播,如果能听到这声救援,就说明接收者之间的距离并不远。

  诺尔看了眼双方的位置。但在他开口之前,就听到了区域广播中黎明系统冰冷的声音:

  「放弃,车上的资源要供给世界边缘的能源站,不能给你们。」

  「求救,求救…………刺啦刺啦——」

  区域广播中的男声响了几声,很快消弭下去。

  诺尔的手指紧了紧,他摸向自己的后颈,他的后颈正闪烁着代表安全的绿光。目前而言,他们这些刚回归的玩家,

  由于刚开始接触黑雾,是最安全的一批人,只要撑过这一天就没事了。

  但他已经嗅到了空气中腐朽的味道,黑雾包围在他的身侧,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他的躯体。

  「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比起那些普通人,我的意志力应该能在黑雾中撑很久,撑过一天不算问题。」诺尔喃喃自语:「但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这就麻烦了······」

  突然,耳麦再度传来路的声音:

  「诺尔,你收到新的任务提示了吗?」诺尔看了眼任务栏:「没有。」

  「是,我这边也是这样,但问题是·····.」路说:「苏明安说好要给我们分配的新任务呢?不是说过了零点之后,他要借助任务和我们联系吗?为什么他还没有发布新任务?」

  诺尔一怔,再度扫视了一眼任务栏,发现真的没有来自「苏明安」发配的新任务。

  诺尔立刻一把打开车门,不顾疾驰着的卡车,直接跳了下去。他在沙地就势滚了几圈,召唤出了黑鸦茵可,径直飞向空中。

  「诺尔,你要去哪里?」路听到动静。

  「麻烦你照看一下我的这支运输队。」诺尔说:「我要回城找苏明安。

  ……

  「为辅助地面运输行动,城邦已启动低能耗模式。」

  「此次「黎明计划',将不惜一切代价,赢得文明战争的胜利。议长考尔比已赴中央城陈述意见,决定我们后续如何应对这场前所未有的事态。」

  「我们已经暂停一切信息系统,以免遭到入侵。目前全城各地爆发激烈冲突,在接下来的数个小时内,城邦将召开安全集合紧急会议。」

  「城邦呼吁全体居民主动配合,向鹰犬护卫军举报身边的被【他维】入侵者,请注意,空气中的黑雾无孔不入,请尽量保持理智,不要被夺去意识。我们将尽力保护居民的人身安全。

  「目前,黎明计划特别委员会正在与各城平等交涉,萨托法城、拉姆特城、安库勒斯城等七十八

  座外界城邦已构成盟友。运输队在危急时刻,可通过外城频道向他们寻求临时援助。」

  「目前,尚未发现亚撒·阿克托城主,如有居民有发现,请第一时间向身边的鹰犬护卫军报告······」

  一遍又一遍警戒声,伴随着血光在城邦上下流动。

  卡车奔袭,飞机升空,人们踩着急促的步伐在黑雾中穿梭,后颈的绿光闪烁不息。

  「通讯频段498.928.899。」

  「这里是圣克鲁斯区,屏蔽运算仪已撑起。」

  「(598,298)豁口正在扩大,黑雾浓度高达92%!「安洁!防护装置启动了没有!」

  「运输车b19至b76全体失联!雷达中断!」「不必管我,走!走啊!」

  「队长,队长——!!」

  漆黑的浓雾之下,焦土之间,残骸不成人形。玥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末日。

  她看见人群如渺小的蚂蚁走过沙地,在黑雾中迷茫地跌跌撞撞,伸着被腐蚀的双手,摸索着身边一切可触摸的东西。

  牵着手的老人眯着眼睛慢慢走着,没多久后颈红光闪动,双眼变成了两个红通通的窟窿,倒了下去。

  母亲紧紧抱着孩子,用自己的身体抵御着黑雾。她的头发像烧焦的杂草一样变得焦枯,皮肤染上了黄白色的粗糙沙砾。

  随后她的身体像是山崩般瓦解,向前倾倒,只剩下被护在怀里的孩子还在啼哭。

  人们牵着彼此的手掌,在永夜之中慢慢地走着。在城邦之外,流浪者、旅行者、小城居民并没有得到庇护,而他们又是人类中的大多数。

  他们的痛苦无从发泄,绝望无从寻根。造成这一切的敌人是另一个文明,而文明之争从来无论对错。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秃鹫的鸣叫声,以及黑雾之中隐约的人声与哭泣。玥玥一路行过,脚边满是尸体与枯骨。在前往任务地点的途中,玥玥被一个年少的士兵拉住了。他拉着她的衣角,看着她肩上的勋章,叫她长官。

  玥玥看着士兵后颈的红光。即使经历了漫长的年岁,她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善良,她想救他。

  她拍着士兵的肩膀,让他尽量保持平静的心情,和她说话,这样也许他不会被入侵。

  年少的士兵缓缓将他的故事讲给她听,他说他故乡的秋天,漫天都是金黄的银杏树叶,它们随风而起,比任何景象都好看。放学回来时,巷子里常经过敲着梆子的卖糖人,河边有许多架着画板写生的少女。

  他的故乡只是一座小城,比起测量之城,他们这些小城居民的生活都很艰难,但却有人性,温暖无数倍。

  他还说,他有一位生活在黎明之战时期的外公,那位外公在死去时也是个年轻的士兵,外公喜欢乐谱,小时候会抱着他的妈妈在冬天的檐下敲打冰棱,声音犹如最清脆的乐器。那些乐谱即使外公上战场了,也一直放在背包里。后来外公死在了冻结的冰河里,像无数个年少的士兵。

  「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争?」年少士兵断断续续地问。

  「这一辈子,除了那些冰冷的数据、被严格划定的人格、无法跨越的阶级、防止情绪过载的人生······除了这些,我们在为什么而活?」

  「城邦的秩序,社会的齿轮,蚂蚁一样庸碌的劳动者······我们为了一座「完美'的城邦,兢兢业业一辈子,我最后······却成为了谁?」

  「长官,你能······告诉我吗?」

  「你······」玥玥低声说,却发现眼前的士兵闭上了眼睛。她孤零零地站在黑雾之间,抱着死去的士兵。

  这究竟是谁的错?

  制定这一切的阿克托没有错,为了保存资源的黎明系统没有错,渴望生存的普通人没有错,甚至连文明的入侵者【他维】也是为了生存,没有错。

  不知不觉间,明明绝大多数人都做出了最好的决策,事情却不可避免地向这里滑落,没有幸存者。

  耳麦里传来澈的声音:「你到了吗?」「没有。」玥玥说。

  「有新消息。」澈说:「城主不见了。」

八百零六章·“TE·万物苏生(1)”

  苏明安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把椅子上。

  眼前是冰白的实验室,成千上万道监控屏幕列于墙壁。

  测量之城的街巷、康斯坦汀大学的礼堂、边缘区的酒馆、甚至外界的沙地....每一道画面,都清晰地呈现在一格格的监控中。

  这里应该是测量之城的废墟大楼,黎明系统的总部。

  一名身形透明的青年背对着苏明安而立。纯白的长袍似一袭滚落的雪,毛绒绒的滚边簇拥着青年的肩颈。

  听到动静,青年回过头,看向苏明安。他银色的眼睫微微一抖,像是在夜色中飞舞的灵蝶。数据流如疾风骤雨般在他身周涌动而过,仿佛狂躁的江涛。

  「黎明系统?」苏明安站起身。

  「欢迎回来,博士。恭喜您完成了凯乌斯塔。「黎明说。「苏凛呢?」

  「他和您没有传送回同一个地方。」黎明系统回答。

  苏明安点开系统栏,准备给玩家们发布任务。却发现那一行「任务发配权」是灰色的状态,无法点击。

  他又按了一下,面板却仍然没有反应,貌似是自己的权限被封锁了。这一瞬间,苏明安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看向眼前的黎明系统,他注意到,黎明系统今天呈现的是男性的姿态,而非一贯的女性形象。

  「黎明,我要向玩家们发配新任务了。」苏明安说:「我的权限呢?」

  他打开手腕的AI希可,却发现希可也陷入了休眠状态。腕表黑屏,连和外面通讯都做不到。

  那在外界人看来,自己岂不是失联状态?黎明系统看着他的动作:

  「正如您之前知道的,废墟世界有两个时间。一个我们称为标准时间,一个我们称为原点时间。原点时间就是黎明系统内的时间,建立在标准时间上进行。」

  「世界的模拟由系统运算而成,我用计算力运算了整个二十天。然后提出了一个解——即玩家降临的时间线。玩家随着标准时间线进行,但在黎明系统内只有原点。玩家是在黎明系统这张纸上朝着某个标准时间进行前进。」

  「因此,整个世界都建立于无数次的模拟之上,数据的绝对性,代表了一切。」

  苏明安冷静地听着黎明系统说话:「所以呢?」

  黎明回头,看向处于夜色中的城邦,一轮惨白浑圆的月亮隐于黑雾之间,仿佛旷野中的银湖。

  他苍白的脸颊微侧,双眼专注地凝视着城邦寂静的永夜,从这里可以窥见一条条惨白的尸体之路,还有那一辆辆仍然在黑雾中行进的卡车。

  他就静静望着这些挣扎求生的人类,那眼中没有怜悯,没有悲伤,也没有同情,犹如一位俯视城邦的神明。

  「博士,我需要通知您一件事。」

  「在凯乌斯塔的两千三百次模拟全部结束后,由于陷阱程序霖光t—0321的使命完成,我收集到了足够的数据,得知了他维】的情况。」

  「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内,我在自己的系统内部进行了三千六百万亿次模拟。将城邦的资源储备情况、人员行动方案、防火墙抵御时间与他维】的情况作了综合对比。」

  「其中,一共有八次模拟,废墟世界成功防守了下来,人类获得了胜利。」

  黎明系统说到这里,看向苏明安。

  但苏明安却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语。

  「三千六百万亿次模拟,只成功了八次?」苏明安说。

  「这是个残酷的事实。「黎明系统说:「根据霖光T—0321争取到的数据,我已经发现,原来我们的胜率连亿万分之一都没有,博士。」

  「你是认真的吗?」苏明安后退一

  步。

  「根据应急条例,此次抵抗毫无希望,博士,我将结束「黎明计划」,我的使命将转为保存人类的最后希望。争取在本世界被【他维】入侵后,仍然存有人类再起的机会。」黎明系统说。

  「等等__.」苏明安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要放弃抵抗【他维】,放弃现在已经启动的'黎明计划',放弃那些正在运输资源的人们,放弃现有的一切?」

  在苏明安的视线中,黎明系统缓缓点头。

  「是的。」

  「趁现在还有十几个小时的时间,我需要尽快进行最后的转运工作,将人类最珍贵的信息转存到我的程序之中,请您放心,就算现实中的一切最后都被【他维】毁掉,我仍然能够保存人类最后的影像和生物标本。」

  苏明安听见这段话,看着黎明系统,终于感受到了人类与程序之间的差别。

  那些还在艰难求生的居民,那些在沙地里奔走的士兵....还有那些钟楼上的白鸟、雪地里的脚印、冰河里的乐谱、巷道里的麦芽糖——人类的一切....那些亿亿万万的生命,还有无数像花一样的孩子们——黎明系统的意思是一-

  苏明安的瞳孔微微缩紧。--全盘放弃?

  因为获得了霖光T—0321牺牲带来的信息,黎明系统经过对比后,得知人类几乎不可能获胜,所以果断决定放弃之前的所有考量——那些时间、空间、维度之间的绝佳配合,那些两千三百次模拟架设的防火墙,那些人类巅峰智慧构建的一道道防线——就相当于无物?

  被剑刃穿透胸口的特雷蒂亚、在他怀里合上双眼的诺亚、叫他「亚撒」的北利瑟尔、在轮椅垂下头颅的森、还有在废墟里消散的霖光、亿亿万万为一个春天牺牲的人类.....又被视为什么?

  因为已经没有胜率了,所以选择放弃。这确实是理性的抉择,但对于人类而言,太残忍了。

  「请放心,这方面,阿克托博士有最后的考量。」见苏明安脸色不好,黎明系统说:「他曾在我的程序内植入了最终计划——如果他所做的一切依然不可能让人类存续下去,我将自动启动新计划「希望」,以保存人类最珍惜的资源与最珍贵的人才为第一目的,保存人类这个种群最后的星火。」

  「博士,我们还没有输。」「输了。」苏明安却说。

  他的声音极轻,全身的力量都像被卸下,后退一步,坐回到椅子上,犹如一个被掏去了灵魂的空壳。

  但这个结局,无论是谁都无法接受。

  如果一个种群只活下几个人,所有的美术、文学、音乐都只留下文字和影像,种群又和灭亡有什么区别。

  「对于一个文明而言,这是有限条件下最好的结果了。」这时,小爱的声音从苏明安肩头传来,这只狐狸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

  苏明安把它按了回去,发出「噗嗤」一声。「黎明,你的具体计划是什么?」苏明安说。

  黎明系统转身,雪白的数据光华随着他的动作疯狂涌动,一团又一团凝在他的身周,像是盛开的花朵。

  随后,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文字在数据中闪烁。伴随着刺耳的声音,血色的光芒在房间内流转,照耀得苏明安的脸庞艳红如血,黎明透明的躯体更是染上了鲜血的光泽。

  「滴滴——滴滴滴!」

  一股厚重、沉寂的气息在空气中流转,连苏明安的发丝也随风吹起。

  黎明微微仰着头,白发随着风波而起,一行行文字在他周边流淌。他的瞳孔中已经没有半分光采,取而代之的,是0与1的数字,占据了他的全部瞳孔,同样殷红如血。

  血色不断闪烁,数不清的数据围绕着二人而行。苏明安已经

  看不清室内的任何家具,身周唯有一阵一阵波动的红白涟漪。

  远方的城邦夜沉如水,雨丝顺着窗口洒入,洒在苏明安脸上。他不由得眨了下眼,满眼酸涩。

  他在这一刻,突然想起了和阿克托离别时,阿克托说的话:【我曾经以为,只要穷尽自己的力量,就能救下所有人。】

  【我曾经以为,只要穷极自己的智慧与理性,就能构筑一座永不坠落的防

  ——这和他就算最后赎回了翟星,却赎回了一个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类的翟星。这和这样的结局,有什么区别?

  他凝视着永夜之中闪光的绿光,那是一个个防护服人员后颈处的光芒,连成了一片莹绿色的星海,一眼扫去,足有千千万万之多。每一道光,就代表一个不屈的生命。

  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被黎明放弃了。

  苏明安想,阿克托确实比他冷静——简直冷静到残酷。阿克托早在一百零二年前,就连这种和团灭差不多的结局都考虑到了。

  但这个结局,无论是谁都无法接受。

  如果一个种群只活下几个人,所有的美术、文学、音乐都只留下文字和影像,种群又和灭亡有什么区别。

  「对于一个文明而言,这是有限条件下最好的结果了。」这时,小爱的声音从苏明安肩头传来,这只狐狸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

  苏明安把它按了回去,发出「噗嗤」一声。「黎明,你的具体计划是什么?」苏明安说。

  黎明系统转身,雪白的数据光华随着他的动作疯狂涌动,一团又一团凝在他的身周,像是盛开的花朵。

  随后,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文字在数据中闪烁。伴随着刺耳的声音,血色的光芒在房间内流转,照耀得苏明安的脸庞艳红如血,黎明透明的躯体更是染上了鲜血的光泽。

  「滴滴——滴滴滴!」

  一股厚重、沉寂的气息在空气中流转,连苏明安的发丝也随风吹起。

  黎明微微仰着头,白发随着风波而起,一行行文字在他周边流淌。他的瞳孔中已经没有半分光采,取而代之的,是0与1的数字,占据了他的全部瞳孔,同样殷红如血。

  血色不断闪烁,数不清的数据围绕着二人而行。苏明安已经看不清室内的任何家具,身周唯有一阵一阵波动的红白涟漪。

  远方的城邦夜沉如水,雨丝顺着窗口洒入,洒在苏明安脸上。他不由得眨了下眼,满眼酸涩。

  他在这一刻,突然想起了和阿克托离别时,阿克托说的话:【我曾经以为,只要穷尽自己的力量,就能救下所有人。】

  【我曾经以为,只要穷极自己的智慧与理性,就能构筑一座永不坠落的防御高塔。】

  【.但我最终发现,有些人,有些事情,甚至一整个世界,可能注定没有结局。】

  【我从来不敢相信希望,每当我决定抱住希望,都会露出还没有被刀刃割出茧子的皮肤,被更多的刀口切割至麻木。】

  【人力有时尽,有些人只能在最灿烂的时刻燃烧,在最耀眼的时刻消亡。最后我们甚至可能发现——原来我们只有一条路,一开始就已经通向了最坏的结局。】

  【苏明安,如果有一天,你我真的面临这样的局面,除了接受,我们没有任何别的办法。】

  【如果有一天,世界命运的选择权交到了你的手里,我希望你依然能保持属于你的理性。】

  【因为我们已经做到最好了。】【因为已经…………无法后悔了。】

  阿克托说的没错。

  他们已经做到最好了。「请您准许我。」

  黎明系统的声音回荡在室内:「——开启最后的希望」

  计划。」苏明安没有回答。

  他不愿意接受这个计划。

  并非出自某些感性因素,他也不会承认他对废墟世界有多大感情,而是他不认为,所有n和玩家努力到最后一天,抗住了整个文明几千次模拟的岁月与苦难,最后却只有全体灭亡的结局——这好像不符合「剧情」的定律。但TE(trueend)是什么意思?

  ——真实的结局,正确的结局,最符合世界走向的结局,不掺杂任何虚假的结局。

  现实不是童话,不可能只要每个人打起热血就能达成美满的结局,也不可能看着某些人一路通关,就一定能把世界救回来。

  资源不够,抵御能力不够,文明科技的绝对压制,导向了如今的局面。如果这真的是废墟世界注定的结局.....

  苏明安想起了阿克托在临走前,那释然的眼神——或许在那一刻,阿克托就已经有了觉悟。

  闪着刺目血红的实验室内,苏明安的双手搭在转椅上。他很轻地抬头。

八百零七章·“TE·万物苏生(2)”

  黎明走到他身边。

  他们一站一坐,在无尽的数据洪流簇拥之下,俯瞰着夜色中的城邦。

  夜晚灯火辉煌,广场上的草坪灯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卡车拖着十数条银光闪闪的长龙,仿佛一丝一丝缥缈的希望。

  苏明安凝视着这万家灯火,数不清的弹幕在他右上角狂刷而过。

  「博士,我将开启最后的【零维】,只带着您一个人的意识进入其中。在废墟世界被【他维】完全入侵后,我们或许可以蛰伏,等待反攻的时机。」黎明系统说:

  「请放心,我会将人类的一亿七千两百万块文学艺术以及科研领域的知识,以文字与影像的方式记在了我的程序之中。若干年后,我们或许还有反击的机会。」

  「现在我需要您的一个授权许可。只要您向我点头,许可这个计划,我会贯彻我的使命,继续竭力守护人类文明。」

  .零维。

  苏明安之前就想过,既然有三维、二维、一维,那是否存在【零维】。

  现在看来,零维真的存在,它是最后的躲藏空间——它甚至不能称之为「防线」,因为根据黎明系统的意思,除了他,其余亿亿万万的人类并不能进入零维,他们只能留在一维被他维】毁灭,相当于人类已经灭亡。

  这样的种族,只留一个人孤独存活,还有什么意义?

  苏明安试图联系上队友,却发现信号已经完全被切断。他喊了几声「苏凛」,也没有得到回应。

  「所以除了我之外的,那些亿万人类,就被放弃了?」苏明安说:「凯乌斯塔的两千三百次模拟、实验室定位的克莱因瓶、那么多的理论,衔尾蛇、莫比乌斯环、薛定谔的猫_...都没有用了?」

  他并非在质问,越到种族存亡的危急时刻,越需要冷静与理性。他只是在向黎明系统确认,是否还有别的机会。

  「博士。」黎明系统说:「您应当明白亿万分之一的成功概率有多小,我们不能赌。」

  「虽然人类这个种族中,只会剩下您一个人的意识。但只要您拥有无限的寿命,人类就拥有无限的可能。上亿平凡的智慧生命的价值加起来,也比不上您一人。」

  他的宣告凌厉而残酷。

  「....」苏明安依然很平静:「是吗?」

  「那您认为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算救世成功?」黎明系统突然问:「是一整个种族得以存续?还是大多数生命都活着?或是只留下一个世界的空壳就算成功?如果一个文明能够保留迄今为止的所有知识与技术,那么当代世纪的所有人类是否存活,重要吗?」

  被突然问了这样的问题,苏明安瞳孔颤动了下。

  「或者说,博士,如果我们最后只能拯救一个空荡荡的世界,这个世界中没有幸存者。但在长久的时间后,名为「人类」的种族又能重新诞生,利用我储存下来的知识和技能,恢复旧世纪的繁华——那您认为,我们的「拯救」究竟算是成功延续了文明,还是算毁灭了过去的人类?」

  「而'种族'和'文明'的含义又代表着什么?在您心中,是当代人类的性命,还是后世无数代人类的未来?如果舍前者可以取后者,您为何不愿意应允我的条件?」

  「还是说,在您心中,您要拯救的是'现世的人类',并非种族的未来?」黎明系统的话语掷地有声,房间里回荡着他清冷的声音,刺穿了苏明安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

  苏明安一言不发。

  片刻后,他才说:「都要。」

  如果现在'与「未来不可兼得,那就舍'未来'而保'现在'。最好的,就是没有人再依赖他,所有人都能奔向未来。

  黎明系统失笑:

  「您果然很年轻,我没想到您会说出这样天真的答案。」苏明安的视线在系统栏梭巡,思考如何才能联络上诺尔等人。

  「对了。」黎明系统看见苏明安思索的样子,突然补充道:「如果您担心繁衍问题,无论是仿生科技还是同为九席的同胞都能解决。」

  「....解决?「苏明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如果您在零维感到孤独,我可以为您推荐伴侣。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双商水平,我想特雷亚小姐可以满足这个需要。如果您想要其他人,我的系统里也保存了夜间九席的性格与形象。「黎明系统说。

  苏明安:「....」苏明安:「?」

  苏明安没想到黎明系统的思维会突然拐到这个方面来。

  「这个好啊,苏明安,你不是喜欢白.....」小爱又冒了出来,再度被苏明安按了下去。

  这时,他突然听到系统提示:「叮咚!」

  【TE6"再见亲爱的别在黑夜里害怕」(与特蕾亚成婚)完美通关进度:80%。】

  还真有这种剧情线!

  苏明安反应过来——原来早在副本开局就埋下了这样的剧情线。他当时就奇怪,到底是怎样的奇葩剧情需要他和一个n成婚。

  ——他曾经以为这只是一条无厘头的搞笑剧情线。——却没想到这是一个文明最后的哀鸣。

  苏明安起身,走至窗前。

  莹白的数据如同虚幻的浮华,在他身周缓缓而过。

  远方有数盏灯光熄灭,仿佛最后一丝温暖的余晖,从这座城邦之上湮灭。从这里可以看到内城的康斯坦汀大学,一座高大的礼堂沉寂在黑雾之中,从窗户能看见里面的上千名年轻的学生。他们埋头苦思,敲打键盘,似乎还在构想科研领域的明天。

  街边的房屋里亮着晕黄的灯,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年夫妻坐在窗边,身形模糊不清。暖光拖长了他们佝偻的身影,摇椅搅混了窗边的光与影。

  卡车卷起尘灰,飞驰而出,全副武装的士兵前后相依,流淌成了一条细长的银河。面孔有老有少,参差不一。

  冷风吹起苏明安的黑发,他的瞳孔倒映着这浓雾中的千家万户,像是望见了一座正在像泥沼中坠落的天堂。

  「黎明,如果我不同意你的计划呢?」

  黎明系统走到他的身边:「博士,有关城邦存亡危机时,我享有最终决策权。」

  「.—.是这样吗。」苏明安说。

  原来黎明系统只是在走个过场,无论他同不同意,黎明系统都会启动最后计划。说不定计划已经启动了。

  这时,苏明安突然想起了在离开凯乌斯塔时,阿克托和他秘密商谈的一些话。

  这一刻,脑中的一条线索连了起来....他意识到这件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突然态度骤变,转头对黎明系统说:「如果我同意你的计划,你需要我做什么?」

  「一切交给我就好了,您只需要负责进入冬眠。」黎明系统说:「如果您需要的话,您可以在冬眠前进行一次广播。」

  「对全人类告别的,最后的广播。」-

  「咔哒哒--」

  广袤的沙地之上,数十架直升机投下硼与沙土。

  这里是黑雾浓度极高的区域,附近有三座能源站,为了修复这些能源站,必须要在黑雾中心架设防火墙。

  这是一种几乎必死的任务,很多人会迅速死亡,他们的躯体已经出现了无法修复的损坏。

  沙地之上,躺着一具具尸体,尸体身边都插着数杆旗帜般的机械立柱,防火墙以其为坐标点架设而出,犹如银色的长桥。

  「n和我们不一样,你死了就是死了,不害怕吗?」维奥莱特对一个老人说。老人正在穿戴防护衣。

  这种任务太危险,连维奥莱特都觉得没必要去冒这个风险。于是一群玩家畏畏缩缩地站在边缘,没人敢冲上去架设防火墙。

  只有那些n士兵们冲了出去,渐渐倒在了灿烂的银色光华中,尸体几乎堆叠成了一座白色的小山。

  老人摇了摇头,缓慢地笑了笑:「我知道,我是你们口中的n,但这有什么关系?我原本以为在沙地里卖点古董,就算***草过了一生。但我如今发现,原来世界还需要我这种老头子。」

  「你要背着这个进去吗?我帮你拿着吧。」维奥莱特看见老人背后,还背着一把沉重的朱红狙击枪。

  「不必了。」

  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回过头,露出一只瞎了的眼睛:「它让我能想起,我曾经经历过那场失去所有朋友的战争。」

  说完,他缓缓笑了,细密的皱纹拢起,脸上出现了孩子般的热忱。笑容近乎与最初的阿克托一模一样,像是无数废墟世界人类的倒影。

  维奥莱特收回手,望着老人走入了浓厚的黑雾之中。

  她将手掌抚在自己心口,感受到砰砰直跳的心脏。在废墟世界中,她直面了太多不屈的魂灵,他们面对文明之战时不屈的血性,让她头一回意识到一—人类原来能够这么团结与勇敢。

  主办方的分化手段确实高超,温水煮青蛙,挑起冒险玩家与休闲玩家的矛盾,让玩家们变成了一盘散沙。

  她不禁想,如果世界游戏中没有主办方的插手,他们这些翟星人,能否能像废墟世界的人类一样团结?

  明明人类都该是一样的,他们的血性与不屈理应被唤醒。到底是什么导致了世界游戏玩家如今的局面?是不平等,懒惰,嫉妒,还是什么人的私欲与斗争?

  维奥莱特直视眼前的黑雾,心口传来一阵一阵的抽痛。

  「维奥莱特,你有收到苏明安发布的新任务吗?」这时,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玩家凑过来。

  「没有。」维奥莱特说。

  「我们这也没有。」旁边的玩家纷纷摇头。

  「苏明安不会出了什么事吧,他怎么突然人间蒸发了,不是说好要给我们发配新任务吗_...」玩家洛克说。

  「谁知道....「玩家张小奇挠了挠头。

  维奥莱特眉头皱了皱,却听到车载广播突然传来"刺啦刺啦"的声音。不光是车载广播,甚至于腕表、个人终端、移动通讯机、远方的大喇叭——所有的传声设备都传来这种声音。

  「有广播?「有玩家说。

  「难道是传说中的全世界广播?黎明之战时期,苏明安就经常干这事!」马尾辫女玩家惊喜道。

  玩家们嘈杂的讨论之中,苏明安的声音从广播中缓缓传出。「——各位,我是测量之城城主,亚撒·阿克托。」

  他的声音穿透了一栋栋建筑,掠过广袤的沙海,传遍能接收到信号的每一块土地,犹如一只自由的白鸥。

  人们惊讶地抬起头。

  「太好了,城主终于有消息了。」「嘘,肯定是很关键的命令....—

  苏明安面对着浩瀚如星海般的城邦灯火,握紧手里的传声器。他的视线在黑雾之中颤抖着,望见了城邦之中许多抬起头的居民。

  随后,这片土地上的亿万生命,都听见了苏明安的话语。

  「科学是人的智力发展的最后一步,并且可以被看成是人类文化最高最独特的成就,与生命价值同等。」

  「它是终极的平和与清醒,而如今我们每一个人都走到了这一步。」

  「我见证了废墟世界人类的不屈与抗争,你们每个人都值得尊重。无论是前线的士兵,还是每一位挣扎求存的普通民众,你们对生存的渴望与敬重,比任何事物都要耀眼。」

  「但我不得不告诉大家——」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却极静。

  「很遗憾,经过计算,人类胜率几乎为零,「黎明计划」宣告失败。」「废墟世界的二十八亿九千三百万人类。」

  「.—你们辛苦了。」顷刻间。城邦鸦雀无声。

  人们僵硬在原地,黑雾中的士兵们腿脚一软,坐倒在地。每个人都意识到了这段话语代表着什么。

  黎明放弃了这二十八亿九千三百万人类。-

  世界边缘。

  苏凉一步步往前走,周身燃烧着金色的火焰。黑雾无法靠近他半步。他凝视着眼前深不见底的世界边缘,轻声道:

  「.听得见吗?」没有得到回音。

  他一步踏入,身形消失在洪流之间。-

  【(TE·万物苏生)完美通关进度:85%】

八百零八章·“TE·万物苏生(3)”

  「阿克托....抛下了我们?」

  「他带着他的黎明系统,抛弃了这个世界?」人们抬着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维奥莱特瞳孔颤抖,她一转头,旁边数十位玩家对上她的目光。他们视线彼此交汇,都在确认着「他们被抛弃了」的事实。

  「骗人的吧。」王司喃喃自语。

  「不可能——苏明安不会输的!」

  「但连他自己都承认了,我们还能怎么办?」

  浓厚的黑雾之间,维奥莱特看不清每个玩家的表情。但她听出了他们的迷茫。

  ....第一玩家居然亲口承认,他们输了?输掉了一代代人类的努力,输掉了「人类」这个种族拥有的一切?

  那之前的那些牺牲,那些触碰不到春天的人们,他们所做的种种挣扎和奋斗——又是为了什么?

  张小奇哆嗦着嘴唇,想说些什么,黑雾里却传来一声士兵的怒吼,似是一道穿破黑雾的利剑:

  「——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啊!!!」

  这一声怒吼,似乎抽空了士兵全身的力气,发泄了他满腔的悲愤与不甘,他噗通一声坐倒在地,防护服里传出沉闷的呜咽。

  「咣当」、「咣当」、「咣当」,一连串响声响起,一道道身影像是倒塌的巨山般坐倒在地,士兵们丢下手里的武器,茫然地望着天空,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了什么而斗争。

  他们周围,银色的定位器闪烁着光辉,曾经每一点银光都象征着希望。但在人们眼里看来,已经没有意义了。

  无论怎么做....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昨天听到苏明安完美通关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不对劲,这个副本对他已经没有束缚了。现在放弃这个世界,他也做得出来。「玩家巴布鲁说。

  旁边的玩家珍珠一听,柳眉倒竖:「你放屁!苏明安这二十天的努力你没看到?如果他能救,他肯定会救的!」

  巴布鲁耸肩:「设身处地想的话,废墟世界的命运和我们翟星根本没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有病,非要在这种时候唱反调....」」玩家们的声音愈发闹闹哄哄,有人吵了起来。而苏明安的声音依旧在继续,带着隆隆的回音:

  「对于这个结局,我深表遗憾。」

  「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了长久的岁月。从原始时期行至世纪灾变时期,又经历了整整一百零二年的文明延续。我们本应在刚被入侵的那几年被【他维】灭亡。这一百零二年,已经是阿克托力所能及拖出的最后时间。」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与你们一同步入新世纪。我曾在黎明之战时期对烽火许诺过这一点。我也曾期望,有一天那些人类美好的历史记忆,我们留恋的家园——真的能被我们夺回来。」

  「三维度的层层递降,前后因果的衔尾蛇,文明赌约的祖母悖论,时间空间与维度的网格状理论。阿克托竭尽了身为人类的智慧,拼死将种群寿命不断拉长。我也曾握着同伴的手,在他临死前告诉他,未来真的有春天。」

  「但我.....」

  他的语声顿了顿,这是这段告别语之中,人们迄今为止唯一听出的情绪波动。

  「....我好像失约了。」「这是我的错。」-

  康斯坦汀大学,学生们停下了手中敲打的键盘。

  像以前无数次在礼堂里上公开课一样,学生们微昂着头,聆听着他们城主在广播里的告别语,宛如他们的最后一课。

  礼堂里没有怒吼,也没有辱骂,只有一些隐约的啜泣声,一些年轻人的眼底湿润,眼眶边缘还残留着熬夜写论文的黑眼圈。

  「小姐姐。」一名金发大波浪***凑近山田町一:「小姐姐,你是驻康斯坦汀大学的联络人。城主说的这些话,是真的吗?」

  她的语声在颤抖。

  许多学生都以将来能够进入中央城实验室为荣,甚至有些人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城主身边的助手。

  对于这个结局,他们最不能接受。「....」山田町一左右环视。

  在他的视野中,上百台学生们的笔记本电脑光标闪动,但他们的论文进度已经彻底停在了听到世界广播的那一刻,没有人再输入一个字。

  曾与山田町一在食堂吃饭的学生罗察,放下了手里满是复杂外文的核心期刊,满眼迷茫。

  数名头发乱糟糟的学生,停下了手里研究的数学问题,墙面上还残留着没推完的公式和数据。

  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停滞的状态中。未来、前程、人生,对于他们而言,已经全部失去了意义。

  山田町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低声对着金发学生回应道:「是真的。」

  「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眶泛起湿润。

  明明每个人都有清晰的意识,他们并非在浑浑噩噩中死亡,他们每一条生命的灭亡,在现世看来都具有沉甸甸的重量。

  就像山田町一眼里看来,礼堂里坐着的每一个学生,都不该就这样死去。

  「我离保研...就差一步。「金发***的身体骤然松垮。在世界毁灭当头,她居然在考虑这样的问题。

  「给导师白当三年打工仔,我的推荐信再也没着落了。"旁边的寸头学生一拳捶在桌上。

  「我还没进中央城实验室,就要死了....我还没有亲眼见过城主一面。」

  「我想回家,我的妈妈生活在边缘区,自从进入大学,我好像很久都没有回去看她了.....」

  窗外的黑雾愈发浓厚,礼堂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室内温度已经不足以维持需要,学生们感到了寒冷。

  一团火光亮起,礼堂讲台下的空地启动了室内供暖装置。他们将桌椅和书本丢入其中,火光在玻璃罩中摇曳着,明艳的光泽一点一点吞噬了这些知识的精华。

  残留着细密笔记的教科书、写着实验日记的笔记本、一本一本整理好的教案、画得满满的速写作业.....都在暖光中被吞噬。

  灾难当头,就连书本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山田町一吸着气,凝视着窗外的黑雾。

  他想,他现在所见的一切,只是一个世界中渺小的一处角落。但却又是整个世界的缩影。

  「小姐姐....「这时,金发***抱住了他,抽泣道:「我想回家,我想我妈了。」

  山田町一握住了她的手。

  「不要害怕。」山田町一嘴唇颤抖:「哪里都是家。」

  他们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犹如末世里最不起眼的一对取暖者。与他们相似的,是礼堂内数十对彼此拥抱的人们。

  外界。

  深色侦察机在高空上盘旋,赤红的血潭之下,是一道两千米深的天坑。

  卡车停留在天坑旁,数十名士兵躺在天坑边,缓缓地吸烟。

  雪白的烟灰顺着手指敲打,烟尘随风飘荡,带着士兵们悠长的视线飘向远方。

  破烂的仪器被扔在一边。就在刚刚,他们亲手打碎了这些珍贵的探测仪器。他们的任务原本是深入天坑,将天坑里储存的备用能源运上来,然而在听到世界广播的那一刻,这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士兵们,亲手打碎了这些他们小心翼翼保护了一路的珍贵仪器。

  「从普世的角度看来,这只是争夺生存权的一场战役,类似原始时期的部落与部落争夺领地。【他维】与废墟世界的战争,同样只是不同文明之间为了争取生存的——一场赌上一切的文明之战。」

  「——很抱歉,带给了你们这样的结局。」

  车载广播伴着杂音,传来了他们城主的声音。戴着星星军帽的士兵敲打了一些手里的香烟,笑了一声。

  「城主啊。」士兵的声音轻飘飘的,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你又有什么错。」

  「当手握整个族群的命运,能活下多少,就活下多少吧。」

  他转头,去拿旁边的酒瓶。他们这些士兵围成一圈躺在地上,喝着车厢里劣质的烈酒,准备以这样的姿态迎接最终的结局。

  磁盘旋转,上了年代的迪斯科音乐在空气里流淌。

  在喝酒的时候,士兵忽然注意到天坑对岸,还有一支队伍正准备下天坑。士兵眨了眨眼,呼喊道:「对面的!别再下天坑了,没意义了!」

  对岸的队伍没人理会士兵的话。队伍之中,一名黑发的少女,正为一名她的哥哥穿戴装备。

  「你确定要下去吗?」玥玥说。

  澈低头看了眼天坑,说道:「总得做些该做的事。既然我被分配到了下天坑的任务,就把它做完吧。」

  玥玥点了点头,帮他扣好最后一道绳结:「装置都检查好了,平安回来。」

  他们身边,二三十个士兵仍然在穿戴绳索,即使听见了城主残酷的宣告,他们仍然没有放弃手头上的任务。

  「妹妹,你一直都不像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反而更多时候比我理智.....我最近听到了一些消息,我知道你的来历可能没那么简单。」澈说。

  玥玥抬眸,望着他。

  她确实不属于这个世界。有的时候,她会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如果n如果得知了这个消息,又会以怎样排斥的眼光看待她?

  「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妹妹。」澈却这么说。

  他的手掌拍了拍玥玥的肩膀,低声道:

  「我只知道,这二十年来和你的生活是真实的,你如果以前曾拥有更好的人生,更多的朋友。如果你未来还能去往更好的世界,而不是和废墟世界一同陪葬。我这短短二十年的哥哥,也很满足。」

  「妹妹,我早就觉得这世道太坏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如果死在这里,也算是为别人铺了路,为故乡做了贡献,满足了。」

  「至少.....没有毫无意义地冻死。」玥玥的瞳孔微微颤抖。

  「别说傻话。「片刻后,她说:「你也是我的哥哥。」

  澈笑了一声,走到了天坑边缘。粗糙的绳结拖在地上,他的脚步沉稳而迅捷。

  他望着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低声说:

  「我现在总算明白,路维斯城主当时面对世界边缘,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他沿着岩壁而下,绳索兜兜转转,发出「嚓嚓」的摩擦声。

  随着他一同跃下的,还有数十名没有放弃的士兵。他们落在岩壁之下,踩断前人留下的骸骨,头盔上始终亮着灯光。

  黑暗之中,微光浮生。

  .....

  【(TE·万物苏生)完美通关进度:87%】

八百零九章·“TE·万物苏生(4)”

  世界广播之下,是世间百态。

  城邦乱作一团,钞票与金银珠宝四散。

  火光之中,映衬出人们贪婪而疯狂的神情,犹如地狱中的恶鬼。

  「轰——轰——轰——!」

  火光自各个建筑升起。人们穿梭在混乱的街道中,纷飞的钞票拍打着他们面黄肌瘦的脸,像重重给了他们几个巴掌。

  越来越多的乌鸦飞了过来,停留在人们的尸体上,去啄他们被黑雾侵蚀的眼睛。

  天空中,世界广播仍在继续:

  「——人类是编织自我意义的生物,在这场漫长的战争中,我们已经做到了最好,达成了自我意义上的使命。」

  「——在我眼中,你们坚毅、勇敢、理性。即使面对足以压垮世界的强敌,依然展现出了自身最闪光的一面。多少人向命运抗争到了最后一时。」

  「——你们是世界的英雄,你们团结友爱的精神,是黎明之战时期最能代表人类的精神.....」

  「砍死他!」混乱的街区里,一群人为了抢夺飞舞的钞票,对彼此刀刃相加。

  「把这栋房子烧了,我抢不到的,谁都别想抢!!」

  混乱之中,人们的面孔犹如最恐怖的魔鬼,黑雾之中,传来可怖贪婪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满身鲜血的中年男人从火光中起身,手上满是鲜血。他肥厚的脖子上挂着一条条玉饰、金链子、银链子……它们同样沾满了人类的鲜血。

  中年男人捧着不知是谁的头颅,高声大笑,已经精神失

  常:

  「都去死吧!都去死吧!!一个也别想活着!你们死的时候只有一身破布,我死的时候却能满脖子珠宝!我下辈子一定是富人!我下辈子一定会是高等人格者!我比你们幸运!我比你们幸运!哈哈哈哈哈——!!!」

  「死吧!人类完蛋了!我们都完蛋了!」

  「他维!如果你能听到我的话,救救我吧!我不要这个废墟世界了,求求你了,救救我吧,我想加入你的文明!我要活下去!!!」

  跃动的火光明明暗暗,人们的步伐明明并不响亮,却仿佛发出了地动山摇般的声音。

  「咚」。

  「咚」。「咚」。

  每一道步伐落下,都像将此前人类所有的努力碾压到了泥地里。

  街道边,一个年轻的马尾辫女生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她不断地呼唤着一个男生的名字,边喊边哭:

  「阿卓,阿卓....」.

  「你快回来吧,我不阻止你参军了,我不要你给我买钻戒了,我只想要你回来。阿卓,你在哪里......」

  忽然,她脚步一顿。

  街道的另一端,一个熟悉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他身形纤长,右肩膀微微塌陷,像极了她的恋人阿卓。

  「阿卓?」

  阿卓一步步朝她走进,在人们***杀的背景之下,他的脚步极为沉重。

  「阿卓.....你回来了?「女生捏着钻戒,几步走近,接近了她的恋人阿卓。

  阿卓穿着一身白色的防护服,背着枪,他似乎才从前线回来,面罩已经破碎了。他和马尾辫女生是多年情侣,已经约定好结婚,只是在黎明计划开始时,他主动选择去了前线。在走之前,女生还为此和他吵了一架。

  如今他回来了,一定是他想在最后时刻回来见她。

  女生向前走了几步,她很想给她的恋人一个拥抱,哪怕只是临死之前。她也希望和他一同步入末日。

  然而当阿卓完全走到她面前时,她脸上的笑

  容褪去了。

  血红的光芒在阿卓后颈闪烁,他的一双眼睛已经变成了鲜红色。看后颈红光的亮度,他已经被完全入侵了很久,几乎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甚至没有记忆和理智。

  「....」女生静静地看着她失去理智的恋人。

  「在被入侵后,你到底是凭着怎样的执念,一步步走回来找我的?「女生喃喃自语。

  前线距离这里这么远,没有食物,没有取暖工具,没有代步车,他就是这样顶着破碎的防护面罩,毫无意识地,凭着失去理智前的执念,一步步跃过广袤的沙地,顶着刺痛的黑雾,走回来见她。

  人类到底有着怎样突破躯体极限的意志,才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她也一步步靠近他,将手上的戒指扔进了旁边燃烧的火光之中。

  「剌啦。」

  随着一声轻响,曾经让她对他发过脾气的钻戒,坠入浓烈的火焰之中,再也不见了踪影。

  「你还记得我吗?「女生颤抖地凝视着他。

  阿卓歪着头,猩红的眼中流露出困惑,他打量着女生,好像在看一个神奇的事物。她在他眼中好像有着与他人完全不同的意义,但他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是谁?

  ....为什么他要走那么远的路,受那么大的痛苦,回来找她?

  为什么在看到她脸上黑雾侵蚀出的伤痕时,他会那么难过?

  她是谁?是谁?

  很快,无法控制的暴虐与疯狂自他猩红的眼中攀升,他最后的思绪也被彻底压住。

  当失去理智的阿卓朝她扑过来时,女生没有反抗。

  被入侵的人到了最后,会无差别攻击其他人,与怪物无异。

  「阿卓,士兵们说如果后颈闪着红光的人不死,黑雾浓度会上升,你不能留在这里。」女生说:「我带你一起走,好不好?」

  阿卓紧紧捏着她的脖颈,困惑地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抱紧了他,拽着他一步步往后退,直至退入了她身后的火焰之中,带着他向后倾倒。到了最后,阿卓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瞳孔中流露出最后一丝清明,但他没有反抗,反而抱紧了她。

  「我,爱,你。」他断断续续地说。「刺啦」一声。

  一对恋人坠入了火焰之中,发丝交融,脸颊相贴,发出「噼啪」的皮肤开裂声,露出了很快被烧得漆黑的骨骼。

  「我爱你....」

  这是女生最后的回应。「铛——铛——铛——」

  城邦的钟楼响起凌晨六点的钟声。

  一对钟楼上的白鸟振翅而起,相携飞往天际。这个永夜,城邦四处燃起大火,一刻未曾停息。

  钟楼之下的一处房屋中,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注视着大火,关上了房门。

  她把给她外孙织好的毛衣放在床头,打开了柜子,佝偻着腰,缓缓找出了几十片鲜红如玫瑰的药片。

  「今天还吃面吗?「旁边的摇椅上,坐着一个眯着眼的老头子。

  老奶奶听了,啐了一口:

  「糟老头子,你做的面,齁咸,这辈子是不想吃了。」她将手中的药片一列排开,放在老式裁缝机上。

  黑雾透过他们漏风的窗户,丝丝缕缕飘入房间,老奶奶抚摸着手上织好的毛衣,靠在摇椅旁边,穿着她年轻时最喜欢的大花袄,一环银手镯,一双黑布鞋。她对着镜子张望着。

  「别看了,还和年轻时一样美。」摇椅上的老头子朝她伸出手。

  她眯着眼睛,脸上皱纹搅成一团,笑了一下,握住了她家老头子粗糙的手。他们头靠着头,银白的发丝纠

  葛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

  「下辈子还吃面吗?"老头子问她。

  「少放点盐,少放点油,下辈子你再来巷口追我的时候,记得煮好一碗有葱花的面....」老奶奶说。

  「就你事多。」老头子说。

  将过量的药片吞下,老夫妇依偎着彼此,攥着彼此满是皱纹的手,缓缓停止了呼吸。

  他们头挨着头,肩挨着肩,就像挨在一起睡着了。昏黄的灯光下,老奶奶无名指的银戒指泛着光。

  桌上一碗热腾腾的葱花面,在黑雾中仍然飘着白腾腾的热气。

  .....-「刺啦--」苏明安垂下视线。

  城邦四处烧起大火,整片天空都被染得通红。

  纯白的数据流包裹着他,从一格一格的监控画面中,他看见了数不尽的人生。

  末世当前,有些人选择了静坐。他们一个接一个,肩颈挨着肩颈,膝盖挨着膝盖,双手抱着前胸,脊背挺得笔直,嘴唇紧抿一线,仿佛要与城邦同生共死。

  外界的科考队,研究员们依旧在道路上行走,拖拽着沉重的仪器,身后的莹绿色泽像是一路星光。

  有披着黑布的少女,走到枯骨面前闭目祈祷。在外界,仍然存在旧时代的圣职者,他们会为已死者念诵祷言。

  想要回家的旅行者们,紧紧攥着彼此的手,即使他们最后被黑雾侵蚀成灰,也依然朝着家乡的方向坚持迈出最后一步,直至彻底倒下。

  眼瞳被黑雾烧穿了的士兵们,成群结队地行走着,铺下一路尸体,坚持将资源运送到能源站旁边。

  他们是理想主义者。

  相信春天会到来,相信这不是人类的终局,相信只要做到最好,就能达成一个美满的结局。

  相信他们的城主,会为人类带来复苏的火光,相信他们留下的,不仅仅只是冰冷的文字与影像。相信希望不会枯竭,明珠不会蒙尘。

  从个人角度看,这种结局的输赢相差无几,因为一个人的一生太短,远远比不上以亿万年计数的文明演化。但跳出个人,从广阔的宇宙角度来看,任何文明都经历过毁灭后适应重生的过程。

  ——当族群重新出现后,所有的一切就是文明的历史。「请继续运输下去,不要辜负李队长的牺牲!」

  「不必考虑我们的安危!」

  「我愿立下军令状,一定会为您将资源带回来!」「向前走吧——去吧!去吧!!」

  苏明安注视着这些画面,聆听着这些声音。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承诺。他曾带领全体人类种,对自称神明的他维宣战,也曾见证了废墟世界的全部努力。

  他望着屏幕里数以千万计的死亡名单,眼中的数字却越来越模糊不清。

  上天总是把一个千疮百孔的世界摆在他眼前,告诉他,你要救他们。要他力挽狂澜,要他找到唯一的出路,要他在黑夜里点燃明星,要他成为火炬,要他拼尽全力拼杀到直到最后一滴血。

  但这一次....

  人治与机械治、新旧时代的更替、守秘者与背叛者、城邦统治与外城窥视、军队与派系的交锋、文明之争。

  幸存的人们前往崭新的下一世纪,而倒伏于黎明之前的先驱者无穷无尽。

  ——那再下一世纪呢?

  ——忒修斯之船又在哪里?

  他如今悄悄构思的破局方法,会是正确的吗?

  难道一个存续于零维之中的,失去所有的,死不掉的神,才是一个文明的结局?

  那翟星....

  黎明系统站在他身后,无声地注视着苏明安,似是陪伴,又似是监视。

  窗外飞来一只白鸟。

  它落在他的机械戒指上,啄着「t—0321」的金属纹路,又落在他的肩膀,蹭着他微红的眼睛。

  「哗啦啦--!」

  初晨的风微凉,东边的地平线隐约泛起一丝丝亮光,又被沉重的黑雾压下,远方建筑的轮廓在明灭中清晰又模糊,四周静谧肃穆。

  他沉默许久,搭着手上的收音器,说出了最后的广播:

  「文明是个抽象概念,没有人的文明延续,只是一种遗产。重要的是人,而非文明的意义。我深知这一点。」

  「是我没能抵御成功他维的入侵,是我没能让你们获胜。」

  「对于这个结局,我深感抱歉。我会带着人类最后的火种,筹谋最后的反击机会,手握人类最后的信息与资源...」

  「——我对你们每一个人,都表示由衷的敬意。」

  「没能带你们踏入春天.....」

  「对不起。」

  ......

  【(TE·万物苏生)完美通关进度:90%】

八百一十章·“TE·万物苏生(5)”

  苏明安关闭了世界广播。

  「黎明,我们走吧。」他注视着城邦的夜色,很快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头脑一阵眩晕,眼前的画面像是玻璃破碎般裂开,耳边涌入了数不清的声音。

  他重重地喘着气,眼前的不再是夜色中的城邦,而是一片插着刀剑与旌旗的战场,许多尸骨站了起来,回头一齐地看向他。

  这些尸骨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被狙击枪爆头的尸骨,有被刀刃穿心的尸骨,更多的是骨骼焦黑的、像被炮火焚烧过的尸骨。

  「我们死了,是你的错。」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因为你的决策,我们没能获胜,我们的文明输给入侵者,这都是你的错。」

  「你背负着整个文明的尸骸独自一人苟活下去。当你等待了亿万年的时光,等待人类文明重启,在看到那些完全陌生的面孔时——你会有一刻想到我们的脸吗?」

  声音钻入苏明安的大脑,苏明安意识到了这又是阿克托身体的共感。这种诡异的共感自从副本开始就一直存在,不知原因。

  在他宣告废墟世界战败后,这种近乎癫狂的幻听与幻觉一齐涌了上来,它们疯狂挤占着他骤然松懈的精神,像是膨胀的海浪,一瞬间打翻了他思绪的小船。

  模糊的视野中间,战场上堆叠的尸骨缓缓站了起来,他们手持剑刃,一步一步靠近他。荒芜的大地与黯淡的群星铺在他们身后。而更后方的,则是林立的层层墓碑。

  人们曾经那么崇拜阿克托。但当灾变第1年,又有那么多人愤恨地冲到阿克托的别墅,用炮火毁灭了阿克托。

  ——只许赢,不许输。

  对90%的恶意无动于衷,对10%的善意飞蛾扑火般牺牲。

  身边的人不停离去又到来,自己注视着这一切却无力阻止,始终被大众裹挟着而生。

  这就是亚撒·阿克托。这也是苏明安。

  当向全世界宣告废墟世界战败的那一刻,苏明安脑中的防线一瞬间放松,顷刻间,数不尽的苦痛压垮了他的理智,于是癫狂的幻觉包围了他。

  原来阿克托那句「你只是没察觉到后遗症」,是暴风雨前的提醒。他把自己绷得太紧了,稍微一放松,心神瞬间失守。「博士。」

  「博士!清醒!!」

  黎明系统的声音穿透而来,苏明安感觉胳膊一痛,有一支针剂推入了他的胳膊,他眼前的幻觉缓缓消散。

  他怔怔地凝视着已经恢复正常的视野,刚才的感觉令他很痛苦,犹如陷入了白沙天堂梦魇般的幻境。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已经逼近临界点,却没想到问题会爆发得这么突然。如果不是黎明系统在身边,及时给他注射了精神稳定药剂,他甚至不知自己能否从幻觉中清醒。

  如果第一玩家就在这里突然疯了,那对于人类而言简直戏剧。

  苏明安看向黎明系统。

  「黎明,我为什么会这么像阿克托?」

  无论哪个方面,都太像了。就连他和阿克托的情感共鸣,都融洽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几乎是百分之百的协调。

  如果说之前他和附身角色的契合度,比如伊莱文,比如钦望,比如苏凛,还只是一种「比较相像」的范畴,到了这第九世界,他几乎和阿克托一模一样,细想简直不寒而栗。

  黎明系统沉默了一会:「是巧合,博士。」

  苏明安身后的椅子「滴滴」了两声,自动启动,载着苏明安离开了广播室。

  「博士,我送您去休息。」黎明系统说:「接下来的一切事项交给我,我保证,当您下次睁

  开眼,我们已经安全抵达零维。人类战败已成必然....这不是您的错。」

  「....」苏明安没有说话。

  轮椅经过玻璃栈道,一盏盏白炽灯晃过苏明安的眼睛。

  上百架飞机如同寒鸦般从玻璃栈道外的天际划过,黑雾追逐着它们的机体,就像捕猎白鸽的猎鹰。

  城邦的大火将天空都烧得通明,随处可见静坐的人群。他们穿着最漂亮的衣服,坐在火光旁边,就像一场迎接终焉的仪式。

  苏明安看到有人扔掉了身上的工服,在街口拽着麦克风撕破喉咙般放声大唱。

  还有数十人拿出了家里偷偷藏着的画板,用快要干掉的颜料涂抹色彩。

  一群人扯着五颜六色的气球,穿着类二次元的服饰,大声嚷嚷着从街区间跑过,只有这种时刻他们眼里才有光。

  情感与艺术是人类的必然需要。

  但在测量之城,人们从生下来就被评定了人格。与其说是养育了一群兢兢业业的居民,不如说是打造了一连串冰冷制式化的机械零件。

  在「测量」二字消失之后,从未有过的,属于人类的明艳与多情像打翻颜料盘般迸射而出,令人动容。

  ——他们明明快要死了,却仿佛才开始活着。

  苏明安心里沉甸甸的,像是一整个文明即将倾颓的重量,都在朝他压来。

  他好像看见「人类」这种生物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了尽头。

  轮椅车轮滚动,他的视野被实心墙遮蔽,再也看不见玻璃栈道外的人群。轮椅自动推着他,一路走入无光的长廊,身后的灯光越来越远。

  「咔哒--」

  黎明系统跟着他走了很久,穿过了许多层无形的薄膜,来到了很深的地下。终于,电梯门打开,一处冰白色的房间内,一具棺材般的冬眠舱移开了盖子,泄露出大量白色气体,犹如冷冻的氮气。

  机械人轻柔地拎着苏明安的肩,将他放了进去。在还没躺下前,苏明安说:「黎明,我们也许还有最后翻盘的机会。」

  但若是他躺下去了,就真没有了。

  「博士,刚才我看见了您的眼神。」黎明系统指的是苏明安刚才看那些人的时候:

  「....其实早在测量之城还没有建立的时候,人们也是那样活着。」

  苏明安「嗯?」了一声。

  他听出了它语气中的怅然。

  「那时,人们身上的色彩五颜六色.....天空并不暗沉,他们之间没有巨大的阶级差距,工作的上限也还没被封死,每个人都有往上爬的权力。」黎明缓缓道:

  「后来,高速发展的科技与迅速完善的人格体系,让城邦的寿命不断拉长。喜悦、悲伤、愤怒.....会导致情绪过载的这些激烈情绪,从字典中被抹除。」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冷漠,他们逐渐习惯了用网络与键盘解决问题,用虚拟的画面和故事满足自我。至于那些被视为无用的艺术,那些精神食粮,那些美丽的风景,都没有了。」

  「博士,我很怀念那个城邦体系还没有建立的时候。」

  苏明安的视线,对上黎明系统淡色的眼睛。

  「那个时候,你也还不是城邦之神。「苏明安说。「但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是暖的。」黎明系统说。苏明安听出了它话语中的一线颤抖。

  「.....和现在一样,像是人类的原初。」黎明系统的眼中,似乎闪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睡吧。」

  「在下个新世纪,我相信我们的忒修斯之船会遇到光明的,博士。」

  黎明系统突然让机械人伸手一推,苏明安的

  身形往后一靠。还没等他再坐起来,冬眠舱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苏明安躺在冬眠舱里,感觉到一种在棺材里躺尸的安全感。他隔着透明的玻璃与舱外的黎明系统对望,玻璃开始晕染白色的雾气。

  【即将启动冬眠。】

  【当前舱内温度:20°】.....

  「到最后时刻,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别的计划。」苏明安摇摇头:「.....原来真的没有。」

  「关于这一点,我不会对您说谎,博士。"黎明系统说。「.....自我诞生之初,我的使命唯有守护这个文明。」

  以它的科技水平,无论是它高超的仿生技术,还是人类全部知识文化的保存,理论上都可以延续人类文明。

  从理性角度考虑,进入零维是一个很正确的决定,因为终究会有一丝希望,一丝火种留存——整个世界最智慧的人,手握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信息与资源,蓄势等待,这个反攻的胜率绝对大于亿万分之一。

  但这个抉择是冰冷的,冷到令人窒息。

  在苏明安模糊的视野中,黎明系统转身离开了。

  室内由于低耗能而陷入冷冻状态,苏明安感觉后颈微微一痛,似乎被注入了催眠药剂。

  在模糊的感官中,他逐渐失去了意识。

  房间里似乎有无形的薄膜缓缓垂落,遮蔽了这个位于地下身处的建筑物,好像一切都陷入了永眠。冬眠舱里的青年闭着眼睛,仿佛要就此长睡不醒。

  十分钟后。「嚓嚓--」

  在谁也无法看到的地方,从苏明安的身体上,缓缓飘出了一道透明的魂体。魂体周围扯着无形的傀儡丝线,将魂体从苏明安的身体里拉了出来。

  红级装备【救赎之手】复制的技能——【傀儡丝】。

  诺尔的这个技能,看似最有用的在于它拉扯实物的能力。但苏明安知道,其实它最厉害的地方——在于拉扯灵魂。

  早在诺尔利用这个技能从红眼状态脱离时,就是利用了【傀儡丝】能够单独操控灵魂的能力,将身体与灵魂一分两半,分心控制。

  苏明安复制诺尔的能力——正是为了这种时刻。

  最聪明的玩家,善于发现世界游戏中有意留下的破局点。

  稍微动动脑子便能想到,玩家们不比废墟世界的人们聪明,也不比废墟世界的人们强大,甚至玩家们还很胆小、懦弱、怕死,唯一拥有的优势点——仅在于他们手里的技能。

  如果废墟世界注定灭亡,那么被召唤来的一万名玩家,相较于废墟世界亿亿万万的人类,又有什么可以在短短二十天内拯救世界的优势?

  这样推算,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玩家们的优势,仅仅在于他们是「玩家」。

  ——唯有玩家们那些与科技侧世界截然不同的能力,是凌驾于「世界规则」之上的存在。

  哪怕是监视一切的黎明系统,它也不可能发现,空气中会有由玩家技能控制的一条灵魂。因为「灵魂与魔法」的概念,在废墟世界,暂时不存在。

  这就是「世界体系」的差异所在,也是苏明安早在复制诺尔技能时,就察觉到的情况——废墟世界对「灵魂」没有任何可采用的限制手段。因为世界体系不相容。

  换而言之——其实早在更早的时候,在苏明安开局踏入废墟世界的那一刻,耳边的一条系统提示,便提醒了他这一点。

  【第九世界为「特定发展类副本」,对枪械类专精有大幅加成,对科学侧实力有大幅加成。对其他侧能力有一定削弱。】

  ·..·.

  最初看似不起眼的系统提示,其实已经在提醒所有人

  一—你们的破局点在这里。

  苏明安低头,看见了自己沉睡在冬眠舱里的身体。这种灵魂在空中飘荡的感觉很奇妙,就像抛去了沉重的一切,拥抱了久违的清风。

  他有心想看看自己灵魂的色彩,却发现他看不到,用这种方式抽出来的灵魂,好像只是透明的。

  他的初步计划,是先离开这里,想办法和诺尔他们联系上。

  但就在这时,

  飘在空中的苏明安,意外地发现了他的旁边,居然还飘着一条别人的灵魂。

  ——这里并没有其他玩家,为什么会有别人的灵魂?

  ——看这个灵魂的情况,应该是一直跟在苏明安身边,跟了很久。

  「你是谁?」苏明安警惕道。若不是他自己抽出了灵魂,怕是一直发现不了,自己身边还跟着一条别人的灵魂。

  这条灵魂看不清面目,看不出男女,像一只瘦长的白饺子。

  「终于见到你了。」灵魂朝他伸出手,它似乎很激动,整条灵魂都像面筋兔一样疯狂颤抖:

  「初次见面,我是穆队。」「我很想您。」

八百一十一章·“TE·万物苏生(6)”

  「T—2298号城邦居民董安安,你的人格评定不符合驾驶要求,请尽快停车,依照城邦法规第39条—「非MAN型人格者不得驾驶重型装甲车,违规者处以1到3年不等有期徒刑」投案自首。」

  「T—2298号城邦居民董安安,你的人格评定不符合驾驶要求,请尽快停车······」

  城邦的马路上,一辆重型装甲车飚射而出,成为了马路上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车厢内,警报系统不断警告着驾驶员,却被驾驶员—名黑发碧眸的少女无视。

  她瘦小的身躯抓着方向盘,那方向盘几乎和她半个身体差不多大。她就保持着一个扭曲的姿势,双手伸直扒拉着方向盘,双腿竭力往下顶,急速驾驶着这辆凶猛的装甲车。

  大风卷起她齐至脖颈的黑发,漆黑的发丝在狂风中飚飞,她脸上的表情极为凛冽。

  听到车载系统还在警告她,她大骂一声:

  「城邦都要没了!还惦记你那破人格!吵死了!我出生的时候,世纪灾变还没结束呢,苏小碧这个杀毒系统还是我拓印的呢!我年纪这么大,你这种小小车载系统也对我多嘴?」

  「我要去帮那个叫苏明安的家伙!别骂了,反弹!反弹!」

  她的大骂自然没有得到回应,低智能的车载系统依然在履行职责,一刻不停地警告她。

  她和车载系统像小孩子吵架般对骂着,驾驶着与她体型形成巨大反差的重型装甲车,一路火花带闪电,就像当年苏小碧的那辆摩托车。

  董安安一踩油门,重型装甲车像被烫了尾巴的猪,咕噜噜地往前狂奔。狂风吹乱了她的黑发,吹起了她黑发上的星星发卡。它在浩瀚的长风中飞啊,飞啊,掉入了广场的拳头雕塑之间。

  「咔嚓」一声。

  摔成两半。

  ……

  「你是穆队?」苏明安惊讶道。

  身为神秘黑客,穆队从来没有现身过,一直借助芯片与苏明安进行文字交流,最后帮助苏明安成功驱赶了神明。

  苏明安以为穆队会是凯乌斯塔的一名n,但现在发现,穆队原来是一条灵魂?

  「你说你想我?」苏明安说。

  穆队咳嗽了一声:「我敬仰您已久,一日不见,甚是想念。」「哦。」苏明安点头。

  「我并非灵魂,您有些可能无法理解我现在的状态。」穆队说:「量子幽灵'这个概念,知道吗?」

  苏明安:「知道。」

  穆队:「您暂时这样理解我的存在形式吧—您先跟我来。」穆队转身向外飘去,苏明安紧跟其后。

  「穆队,你是黎明系统的后手,还是阿克托的后手?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个状态?」苏明安问。

  量子幽灵的概念,源自科幻。通俗解释而言,就是一种科学侧的幽灵。但穆队的状态肯定与这个概念有所出入,更像是存在于维度之间的一种生命体。

  联想到之前阿克托所解释的克莱因瓶理论—穆队像是没有离开瓶子,又将将停留于瓶口之上的那只蝴蝶。

  若非苏明安使用了诺尔的技能,怕是苏明安到最后都不知道,穆队是以一种幽灵的状态,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只要成为一只电子幽灵向外传递信息。穆队的一切行动轨迹,就不可能被【他维】观测到。这也能解释为何神明无法捕捉穆队的信息。

  但是这种手段应该不可复制。否则苏明安应该能看见成干上万条电子幽灵,而非只有穆队一条。穆队应该也是接受了玩家的帮助,结合了科学侧和魔法侧的能力,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都算吧。」穆队说:「至于我为什么变成这样,您别问了

  。」苏明安眯着眼睛,跟在穆队身后。

  苏明安的灵魂并不能离身体太远,好在他们的目的地并不遥远。穿过几道机械墙后,穆队在一处巨大的显示屏前停住。

  「您所在的位置,既是冬眠舱,又是黎明系统最隐秘的部分。它储存了人类的所有信息,也包括黎明系统所掩埋的秘密。」穆队指着显示屏:「黎明系统在与您交流时,总是遮遮掩掩的,隐瞒了很多事情。我们只要现在能侵入信息板块,就能知道迄今为止黎明系统的所有秘密。」

  苏明安眼前一亮。这样一来,「世纪灾变」也能摸清楚情况了。迄今为止,他没有获得任何有关「世纪灾变」的信息—世纪灾变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了阿克托的记忆—人类内斗和他维入侵,都是从灾变后第1年才开始的。灾变前的历史一片空白。就像是有一把刀硬生生地切断了人类的前后历史。

  「那快看吧。」苏明安催促道。可穆队却凝固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直到苏明安靠近,穆队才有些尴尬地说:「我没有权限。苏明安:「......」

  穆队说:「这些信息需要最高权限,除了您,没人能打开。」苏明安:「如果我现在把我的权限授给你呢?可行吗?」穆队摇摇头:「不行,只能是您本人。」

  苏明安:「那我现在试着打开它?」

  穆队再度摇头:「不行,我是量子幽灵态,但您只是玩家技能形成的灵魂,您并不能碰触计算机。除非您回到您的肉体中去,用您的实体碰触它才行。」

  苏明安:「但我的肉体已经冬眠了。」穆队:「好像是这样。」

  苏明安:「所以现在是你也打不开它,我也打不开它的状态。穆队:「好像是这样。」

  面对苏明安无语的视线,穆队紧急为自己的智商辩解:「我也没想到,您会突然把自己灵魂抽出来,我以为我不可能这样和您交流,所以没想过要怎么做。」

  苏明安叹了口气。

  「别一口一个您了,一直是你在帮助我,平等称呼就行。」苏明安说。「...」穆队怔了怔:「好,就依您说的。」

  就在这时,他听到上方传来爆炸声。「轰—轰—轰!!!」

  爆炸声刺耳,伴随着强烈的火光,苏明安倏然抬头,望见有泥土簌簌而落,周围的房间也在震动中颤抖。

  -有人打进来了。

  无论是之前苏明安的突然失联,还是突如其来的世界广播,都足以让一些玩家意识到很有可能苏明安是被胁迫了。

  「他们来救您了,看来是想趁黎明系统还没有把您载入零维的时候,把您捞出去。」穆队说:「实力真强啊,换做一般玩家,根本不可能闯到这里来。」

  苏明安转身,操控着自己的灵魂飘回冬眠舱,在快要到达自己肉体时,听见房间门口一声巨响。

  「嘭!!」

  一顶染血的礼帽斜斜地飞出,蓝玫瑰绸带在空中舞动,像是交叠亲吻的两只蓝蝴蝶。一名金发青年踩着高帮靴踏入室内,红袍满是焦黑撕裂的痕迹,像是一杆破碎的旌旗。

  诺尔的脸上满是蓝血,身边的傀儡丝呈现低密度的形态,像是被扯碎了的蜘蛛网。

  「苏明安!」诺尔几步靠近冬眠舱。

  「穆队,我先回我的身体了。」苏明安对漂浮的穆队说。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您都可以通过灵魂告诉我。」穆队说。

  苏明安操控着自己灵魂,缓缓飘入自己的身体。刚入躯体,他感觉头脑一阵昏昏沉沉。不光是那些催眠药剂的影响,灵魂离体太久并非没有损伤。

  诺尔打开了冬眠舱的舱盖,把苏明安捞了出来。

  「我好像····「·还听见了别人的声音?」苏明安听见了周围嘈杂的声音,好像附近有很多人。甚至隐约听到山田町一的叫声。

  「是玩家们来了。」诺尔扶着苏明安坐起:「还能动吗?」「有点困难。」苏明安说:「玩家们怎么来了?」

  「你要是陷入冬眠,废墟世界没了,所有玩家都得陪葬,他们不敢赌废墟世界能否坚持过今天一天。所以必须来把你接出去。」诺尔将苏明安放在一只椅子上,抱着椅子就往前冲。

  苏明安这才得知,足足有三位数的玩家跑过来营救他。玩家们的这次行动有些莽撞,若非诺尔单枪匹马杀到这里来,这群玩家一个都救不到苏明安。

  「不必救我。」苏明安说。

  他若是想走,利用光明骑士的异世界笔记就能走。他不走的原因,是真的没有别的破局办法。

  「他们可不听,玩家们蠢得很,以为只要把你救出去了,你就能领导他们获得胜利。」诺尔低低笑了声。他抱着椅子快步跑过长廊,他脸上的血迹还未干,眼眶残留着火焰留下的伤口。

  走廊上的机械球瞄准了他们,却被凌厉的丝线骤然切断,只留下一地金属残骸。

  「所以你的目的,应该也不是把我接出去,你只是来接应我,看我有什么需要。」苏明安说。

  「当然。」

  短短言语交接之间,二人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意思。诺尔脚步一转:「你要去哪?」

  「这边。」

  趁着山田町一等人制造混乱的时机,诺尔顺着苏明安所指的方向,冲入了苏明安方才灵魂所在的房间。

  一扇巨大的屏幕,列于墙壁之上。旁边的书柜里放着几本歪歪斜斜的书。窗外斜斜洒落几缕模拟阳光。

  「这里有很重要的线索,据说隐藏着黎明系统的秘密。」苏明安靠近屏幕。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很快,或许是催眠剂的残留影响,心跳「咚」「咚」「咚」声音响亮,迅捷地在他胸腔里跃动。

  「你先看着,我去看看旁边的书。」诺尔说。

  二人分工明确,苏明安试着打开屏幕,诺尔则快速走近旁边书柜上的书,不放过一点线索。

  书架上的书一共三本。第一本书是《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并无特别之处。诺尔很快翻开下一本。

  第二本书是柏拉图的《理想国》,书上将公民分为三个层级—治国者、武士与劳动者。黎明系统和苏明安在副本开始的第五天,在谈判时聊过这个理论。

  第三本书是一本红壳书,诺尔翻开一看,竟然是一本圣经。其中夹了一页书签。

  还没等诺尔细看,苏明安那边说:「好了,屏幕打开了。」

  诺尔回头,望见墙壁上的大屏幕亮起,呈现在二人面前的,是一个个分门别类的文件夹。有【城邦历史类】、【精尖技术类】、【人文百科类】等。

  「阿独,找一下其中保密度最高的信息。」苏明安说。「我需要半分钟。」阿独很快进入了读取信息的状态中。

  在等待的时候,门外玩家们的动静已经越来越小,爆炸声渐渐停息,看来他们还是无法突破黎明系统的防御。

  「诺尔,你先离开吧。」苏明安怕诺尔再待下去会有危险。「我等你查完。」诺尔说。

  诺尔低着头,翻着手里的书。翻着翻着突然轻声「哎?」了一声。「怎么了?」

  苏明安总感觉心里慌慌的。自从等级升到四阶后,他一直有轻微的第六感,在遭遇一些重大事件前,他心中会有所预感。

  「咚」,「咚」,「咚」。

  心跳愈发剧烈,与他的胸腔共鸣。

  按着心口,苏明安走到诺尔身边,看着诺尔手里的几本书。

  「好奇怪啊······」诺尔低声道,将手里的《理想国》递给苏明安,疑惑道:「苏明安,废墟世界有柏拉图吗?」

八百一十二章·“TE·万物苏生(7)”

  苏明安微怔。

  柏拉图,生于公元前427年—公元前347年,希国伟大的思想家与哲学家。著有《理想国》一书。

  苏明安看了眼这本《理想国》,说道:「也许这本书是玩家带进来的吧。」

  诺尔犹豫了片刻。

  「这里是黎明系统最隐蔽的地方,你觉得会有玩家有机会偷溜进来,还特地把一本《理想国》放在这里吗?」诺尔说。

  二人凝视着书本片刻。

  一瞬间,冷汗骤然从苏明安额角滑落。

  他盯着这本《理想国》看了一眼,又看回诺尔,呼吸越发急促。「你的意思是·.....」

  「苏明安······」诺尔也意识到了一个恐怖的事情。

  二人的视线在书上游离又移开,移开又凝聚。苏明安的手指开始通了电般发麻。

  剧烈的恐慌让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钳子在钳动他的牙齿。「不对啊·····」苏明安低声说。

  嘴里一股苦涩和血味交织,鲜血淋漓。不对啊。

  为什么黎明系统这里,会有柏拉图的《理想国》?

  苏明安迅速翻开这本书,无论是作者名,还是内容,都是真真切切的《理想国》。包括旁边的圣经,也真的是圣经原书。

  「苏明安。」诺尔低声道:「别慌,也许只是某个玩家给了黎明系统这些书。」

  「对,可能是这样,我思考一下别的细节。」苏明安点头,打开了脑中的记忆宫殿。

  一幅幅记忆里的画面流转着,片刻后,他骤然想起了记忆里的几个片段。

  【苏明安凝视着面前的黎明。】

  【它平淡地回望着他,阐述着「理想国」的三层理念—治国者、武士、劳动者。治国者最为聪慧而自由。而武士和劳动者,则在规则的限制下行动。如同测量之城的高等人格者,中等人格者,以及劣等人格者。】

  ·····.·

  苏明安滞住了呼吸。

  这是副本开启第五天,他在地下室与黎明系统的谈判。

  —为什么,当时黎明系统诉说的建城理念会是翟星的《理想国》一书?当时苏明安还以为,是黎明系统听了哪个玩家的推书,在旁征博引这本书。但现在看来,黎明系统分明是很早以前,就读过了这本书。

  在很久以前的时候,玩家们根本还没有出现,这本书是怎么存在的?苏明安脑中的画面不断切换,他又想起了一段对话。

  【「你这是观光车?」苏明安说:「黄泉路上的摆渡船吗?」】

  【「······你说的这个黄泉,我好像听过。是在形容我要载着你去死吗?」小碧骑着摩托车说:「心态放好一点,没准我们在半路上就死掉了呢?」】

  这是黎明之战时期,苏小碧用摩托载着他去世界边缘。

  —「黄泉与碧落代表死亡」是翟星的龙国古文化,生于废墟世界的小碧,为什么会听过这种文化?

  难道也是玩家跟她说的?

  ......

  【阿克托的身体一直很神奇,似乎有极强的共感能力,在见到这座测量之城的悲剧之景时,苏明安会情不自禁地为这座城邦感到难受。】

  【按理来说,世界副本很难影响他的情绪,通常情况下,他的理性都会牢牢压制住他的感性。】

  【但此时,很莫名其妙的,他居然由衷在为这个世界的哀鸣而痛苦、低落。】

  ……

  苏明安想起了身上诡异的情绪共感,就在刚刚他宣告废墟世界战败时,这些激烈的情绪才爆发过一次。

  —为什么在看到测量

  之城的悲剧之景时,他总会感到「设身处地」般的难受?明明在以前的副本里,他的共感还没有这么剧烈。

  为什么?

  「……」

  一点点的线索依次拼接,犹如逐渐搭建的空中楼阁,拼得越多,恐慌便如海啸般一发不可收拾,顷刻间吞没了他。

  苏明安站在原地,盯着那本《理想国》和圣经,整个人都像被冻僵,连手指都无法再动一下。全身的温度都像被硬生生剥离,极度的恐慌令他停住了呼吸。

  不可能。不可能!

  「诺尔。有没有一种可能······」苏明安低声说。

  与他相像的,诺尔居然也在轻微发抖。在视线相接时,恐慌如同利刃,生生刺穿了他们。

  苏明安不由得想起了副本开局,他和董安安在夜里的初见。当时董安安想要刺杀他,对他口不择言,满怀怨恨。

  ·····

  【「本体,我们怎么处置她?」明依旧面带微笑,他如同捉小鸡一般按着董安安,随时都能扭断她的脖颈。】

  【「—亚撒·阿克托!你不得好死!!如果不是你,世界根本不会变成这个鬼样······「世纪灾变'之前,人类明明生活得很好!」董安安双眼涨得通红。】

  【她说的「世纪灾变」,发生在一百多年前。】

  【废墟世界在一百年前,曾经发生过一次巨大的灾变,最终只活下来了三分之一的人。历史上对这次灾变进行了深度遮掩,人们只知道这场灾变发生过,却不知灾变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

  世纪灾变······世纪灾变。苏明安的呼吸滞住了。

  世纪灾变之前的历史都被掩埋了—那么世纪灾变之前,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这个世界看起来很不错,它的名字是叫废墟世界吗?」大机械军僵硬地低头,看向测量之城:「果然和我们的世界不太一样,至少它还有绿植,看上去还能撑一段时间,我们的世界却已经濒临毁灭了。」】

  【「废墟世界是它现在的名字,至于它以前的名字,谁关心呢。」小机械军说。】

  ……

  —「废墟世界」是它现在的名字,至于它以前的名字,谁关心呢。

  对啊。

  「它以前的名字」。

  苏明安不由得大口地喘息着,汪洋般的窒息感淹没了他,胸口似压有千斤铁秤。

  他搭住旁边的桌子,全身都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其实他一直觉得奇怪,以往的世界副本都有名有姓:白城,明辉,普拉亚,穹地······每一个名字都代表这个世界的命名。但到了第九世界就变成了「废墟世界」,听着只像一种对世界的形容词,并非这个世界本来的名字。

  尽管有「测量之城」作为代替名,但一座城市终究不能代表整个世界。

  它真正的原名,像是被掩埋了。

  所以,这个世界的原名究竟是—

  ?

  ??

  ???

  ……

  【副本开局第一天,苏明安看了一遍黎明系统的更新计划,感觉和那种「代代版本削刀妹」的游戏更新版本差不多,什么「MQN的T型衡量值上调20%」、「减少50的高等人格名额」······还有一些相关居民待遇、职业、保卫、机器人军队方面的调整。】

  【这些很像一个东西。】

  【······大数据。】

  【黎明系统的强大就在于—由于人治可能会带来的偏差,一定会在黎明系统那双公正冰冷的双眼下被一点点测量、调整。

  让一切趋近于「最好」。】

  【这些让苏明安不禁想起了翟星。】

  【—翟星也拥有大数据,甚至拥有初等的人工智能。】

  ……

  【—翟星也拥有大数据,甚至拥有初等的人工智能。】

  ……

  室内寂静无声。

  这个世界真狠啊。

  苏明安想。

  这个世界对他真狠啊。

  他吞咽下喉头的苦涩,他发现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呕出了血。

  原来一个人真的能因为纯粹的精神崩溃,而痛苦到这程度。纵使他总是将自己当成工具使用,居然也会为精神上的崩溃而痛苦至此。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以为自己只要跑得够快,以为只要把自己压榨到极限,就能救回一切、挽回一切了?

  「哎!我发现保密度最高的一份文件就是这个——安酱,你看看!」就在这时,阿独终于找到了最隐秘的文件。它没发现苏明安的恐慌,语声很高兴,在等待夸奖。

  「....」苏明安颤抖的视线看向文件,他仍然心存侥幸,不敢确认内心想到的那个可能性。

  这是一份介绍废墟世界资料的文件,用鲜艳的颜色标注着重点。在看到最上方一栏文字时,苏明安一动不动。

  这一瞬间,仿佛有一柄血淋淋的刀切开了他的脑袋,将一行恐怖的字眼塞入了他们虹膜。

  他眼前一黑,仿佛有蓝色的天空,在他眼前坠落下去。

  「——苏明安!苏明安!!」诺尔还没来得及看那份文件,立刻转头接住了苏明安。他还不知道苏明安看到了什么,但看苏明安的表情,那是一行令他极度绝望的字。

  苏明安被诺尔接着,一动不动。

  他内心的一块早就崩塌了,成了最本我的执念。

  对于痛苦,他早就麻木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哭。唯有一点拯救的理想支撑着他呼吸。

  就像现在。

  当诺尔接住苏明安,才发现苏明安并没有笑,也没有哭,脸上安安静静的,像被抽去了所有灵魂。

  「苏明安!苏明安——!」

  他大声呼喊苏明安的名字,也没有得到回应。苏明安一动不动,双眼明明睁着,瞳孔却像死了。

  「诺尔。」片刻后,苏明安才出声,声音沙哑:「我明白《理想国》和圣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了…………」

  他的眼中,什么也没有。

  诺尔扶着他的手指在颤抖。他有些不理解苏明安为什么看了一行文字就痛苦到这程度,但依然提供了支撑。

  他们在模拟的日光下静静站着,桌上的书页停在治国者的理念。「哗啦」「哗啦」,排气风吹起书页,响起白鸽振翅般轻飘飘的声音。

  诺尔金色的发丝贴着苏明安的手臂,那原本明艳的发色,在苏明安眼中逐渐一点点褪色,最后,彻底只剩下了黑白的色调。

  「叮咚!」系统提示声响起。

  【检测到玩家已接触黎明系统终极信息。】【已完善「第九世界」最后资料。】

  ......

  诺尔想转头看文件,看看苏明安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却被窗外的模拟阳光刺得眼睛模糊不清,看不清那一行字。

  苏明安一直注视着那行文字,很轻,很慢地笑了。这笑容仿佛一碰就碎。

  他躺在清透的阳光里,脸色极度惨白,像是一个不存在的幽灵。「我知道了。」他笑了:

  「我疯了,这肯定是幻觉,那行文字是假的。」「对,是幻觉。我疯了。」

  诺尔

  转头凝视着苏明安,他看见苏明安眼中此时的神采,像一只沉底的蓝鲸。

  什么光也没有了。

  「你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诺尔轻声说。

  到底是什么文字让你突然恐惧至此,到底是什么让你像被抽干了灵魂?

  「诺尔。」苏明安却握着诺尔的手,急促道:「我疯了·····对不对?所以我才会看到幻觉。」

  他用一种恳求的眼神看着诺尔,这让诺尔觉得,他好像快要崩溃了。

  诺尔第一次看到苏明安这样恳求他。像一个自欺欺人的精神患者。黑发青年脸上的表情并不扭曲,也不焦急,却平静到令诺尔心惊。

  诺尔很想告诉他······如果你看到了什么令你绝望的文字,可以哭出来,不必这样压抑着自己的表情。

  阳光之下,苏明安眼中的绝望犹如一道沉沉闪电,一瞬间击穿了诺尔整个人。即使诺尔知道,这不是幻觉,苏明安看到的东西大概率是真的,但诺尔依然顺着苏明安话中的意思,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吸着气,低声道。

  ……

  「..····对。」

  「你疯了,你看到的是幻觉。」

  ……

  【已完善「第九世界」最后资料。】

  ……

  风吹过书页,桌上的红壳圣经缓缓合上最后一页。

  屏幕文字闪烁,字体揭露仿佛鎏金,与文件最顶端的那一栏文字交叠在一起,渐渐重合。

  诺尔扶着苏明安,缓缓回过了头,金黄的光线洒入他湛蓝的瞳孔——

  文件的最顶端。

  一行小字静静闪烁金光。

  ……

  【第九世界·翟星。】

  ……

  ……

  【我看见坐宝座的右手中有书卷,里外都写着字,用七印封严了。】

  【—圣经《启示录·羔羊开印》】

  ……

八百一十三章·“TE·万物苏生(8)”

  那一行金光闪烁的文字在诺尔视野中闪烁。他后退了半步,眼中满是震惊:"....」

  「你看到了?」苏明安的声音很轻。

  「不。」短暂的吃惊后,诺尔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幻觉。不是真的。」

  诺尔确确实实在屏幕上看见了【第九世界·翟星】的文字。但他必须要在苏明安面前说,这一行字只是幻觉。

  「阿独。」诺尔暗示阿独立刻关闭屏幕,别再用这行文字刺激人了。

  然而阿独不理解诺尔的眼神,反而懵懂地说:「喊***什么?资料已经查出来了啊。你们不是看到了吗?」

  诺尔一声叹息。

  他们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下,姿态僵硬,犹如引颈就戮的囚徒,空气中只剩下风吹动书页的声音。苏明安微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播间里,弹幕早已看到了屏幕上的文字,像飓风般狂刷起来:【???】

  【难道我们就算结束了世界游戏,翟星也会变成废墟世界的样子?】【原来我们根本没有一个完美的结局?那我们前行的意义到底是.....?.】

  【观众就闭嘴吧,你们'前行'了个锤子,一直都是冒险玩家替你们负重前行,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不相信!第九世界肯定是平行世界。】

  【不对,连平行世界都不会是!这肯定是虚构的,也没说不能存在同名的世界啊?如果第九世界真的是翟星,那意味着我们的文明早就输掉了,我们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发弹幕,更何提成为玩家。】

  【对,而且亚撒·阿克托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外国人,要么就是混血儿。苏明安是纯正的龙国人,苏明安和阿克托肯定对不上啦。】

  【我觉得第九世界只是一场模拟.....就像凯乌斯塔一样,大家不用那么慌,只是个副本而已。】

  【但万一我们已经被复制了呢?】

  【但万一我们也是'电子之心'呢?】.....

  「好了,我已经看到了。」苏明安对诺尔说。语声很平静,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悲伤。他静静站在屏幕下,再度看向那行文字。眼中只有倒映着的屏幕光,其余什么也没有。

  「苏明安.....」.诺尔不相信苏明安真的像表面上这么平静。一个人的「自我」就像一座冰山,人们能看到的只是表面很少的一部分,更大一部分的内在世界却藏在更深层次,不为人所见。

  他身上的担子很重,无人能分担。除了诺尔这种能够窥见回档秘密的人,其他的人哪怕心中再喜欢他,也没有能力去帮他。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极端孤独。

  「我需要思考一下。」苏明安低声说。

  细想而来,第九世界的提示明明很多。早在副本开局康斯坦汀大学时,AI希可就对他说过。

  【「我一直认为AI没有灵魂。但是,你和黎明系统却像是有了人类的情感,黎明甚至会害怕被关闭。」苏明安对腕表说:「希可,你也有欲望吗?」】

  【「我想有个身体。」】【「为什么?」】

  【「为了拥抱你,博士。」】【「可我不是.....」".苏明安说。】

  【「没关系的。」希可说:「对我来说,都一样。」】-

  【对我来说,都一样。】

  ......

  苏明安的视线下移,他想起在前天的决战夜晚,当他想要自杀回档重来时,神明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苏明安,你真是幸运,你凭什么有那么多的机会....."神明将维生药剂注入苏明安的手臂,试图挽救苏明安的命。】

  【「我不明白

  你在说什么。」苏明安一直否认。】【「不许死,不要死.....」神明低声道:】

  【「苏明安,你怎么能死呢,你凭什么拥有那么多次机会,你回去了,我该怎么赢...」】【「凭什么,明明我们都是一样的.....」.

  ..

  【明明我们都是一样的。】

  除此之外,废墟世界和翟星,也有许多对应的地方。

  夜间九席,是一直跟随阿克托的同伴们,他们以「九席」为名,共同战斗,共同生活。苏明安已经想起,他自己也有一个相似的「九席」。

  --巅峰联盟。

  由九位榜前玩家组成的联盟,九位成员之间相互守望,相互信任。

  巅峰联盟的九位成员分别是:苏明安,吕树,路,北望,露娜,伊莎贝拉,阿尔杰,十一,山田町一。

  夜间九席的九位成员分别是:亚撒·阿克托,霖光,启·凯尔斯蒂亚,北利瑟尔,月,特雷蒂亚,熔原,夕,诺亚。

  苏明安发现,若是强行相配,居然能对应上。

  他与阿克托的相似之处已经不必多言,阿克托在记忆里也是19岁,连年龄都能对得上。甚至阿克托也会弹钢琴。

  吕树与霖光也是一样,拥有相似的外貌与性情,甚至都喜欢汉服,都会吹笛曲。其固执与坚毅几乎一脉相通,一路忍辱负重最后爆发的行为模式也一模一样。

  路与启都是蓝发。且根据阿克托的记忆,启也是一位温柔的青年,擅长沟通与交流,肩负阿克托身边「外交官」的职位,这与长袖善舞的路非常吻合。

  对于北望,苏明安没有过多接触,只知道北望是一位总是睡不醒的巅峰玩家,职业为冰霜法师。但细想而来,北利瑟尔也长期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而且更加令人寒毛直竖的是,北利瑟尔的能力也是操控冰霜。

  露娜与月的相似之处在于,月也是一位喜欢同性的人。况且她们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对应,「luna」是月亮的英文。

  至于伊莎贝拉,好像并不能找到明确的对应者。但若是强行对比,特雷蒂亚与伊莎贝拉都是热爱学术的科学家,在特雷蒂亚不发疯的时候,表现出的性格沉稳而睿智,与伊莎贝拉的性情吻合。

  特雷蒂亚当时主动潜入神之城当卧底,最后自愿被苏明安杀死,为人类争取了许多年的生存空间。她做的一切虽然有个人之爱的要素,但真的有崇高的理念和觉悟。苏明安并不太了解伊莎贝拉,但或许如果真的到了那种时候,伊莎贝拉也会做出与特雷蒂亚相似的行为。

  熔原与阿尔杰,这两个人苏明安都不甚了解。但有一点最明显,他们都是火焰法师。

  十一与夕,对于十一这个玩家,苏明安连面都没见过,只知道是一位擅长黑客技术的女玩家,外表是黑发黑眸。也许她会与夕有相像之处。

  至于诺亚.....很明显的,诺亚对应的玩家是诺尔。无论是金发蓝瞳的外表,还是如同白鸟般追求自由的性格都很像。但诺尔并不在巅峰联盟之中,这就造成了差异——那就是n诺亚,与玩家山田町一,都没有相互对应的人。

  苏明安倏然想起当初建立巅峰联盟时,他确实动了将诺尔拉入巅峰联盟的念头,但由于诺尔背后有新世界公会,才使苏明安放弃了让诺尔加入。如果当时加入巅峰联盟的是诺尔,而不是山田町一—.....夜间会议与巅峰联盟的各九人,岂不是能完全对上?

  这些相似之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有些极度相似到令人恐惧,有些又相似得有些牵强。但可以看出,这些人员之间,确实存在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对应」关系。

  想到这里,苏明安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所以呢?

  ——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像?

  ——到底为什么会存在这么多的相似点,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对应」?

  眼前的景象晃动到朦胧不清,好像所有声音都显得荒诞无比。苏明安扶着桌子,像抓住了一根稻草。

  他急促地呼吸着,滞涩的思绪重新开始转动。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第九世界·翟星】,手指泛着青白。

  同音字?巧合?平行世界?类似凯乌斯塔的程序模拟?主办方的试探?阴间副本的搞人心态?黎明系统的文件有所错误?翟星复制的一段时间线?

  可能性有很多,废墟世界未必是真正的翟星。倘若真的是翟星,那么他们这些玩家也不会在这里了。倘若从一开始就没有赎回翟星的机会,那么这一场世界游戏根本没有公平可言,只是纯粹的戏剧。

  但是....

  它背后代表的意义,到底是.....

  「苏明安。」诺尔的声音很低,他搭上苏明安的肩膀,宽慰道:「只要还没有走到路的尽头,就不算是现.....」

  「只要还没有走到路的尽头,就不算是现实。」苏明安说。他注视着眼前黑白的文字,重复道:

  「只要没看到确切的结局,就不算是结局。」

  「只要没有把翟星的毁灭摆在我面前,这就不是翟星。」不要相信,不要放弃。

  就当是障眼法,就当是陷阱,就当是攻心之计。

  早在第八世界穹地时,副本就已经搞过他的心态。用茜伯尔的轮回权柄欺骗过他,让他联想到自己的死亡回档权柄,一度让他陷入疯狂的幻觉。

  若是还没有看到结局就认输了,那么真正的悲剧才会注定上演。若是已经认定了这就是翟星的结局,才会没有改变命运的余地。

  苏明安不觉得自己会变得像阿克托那样强大,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并不会成为那样令人高山仰止的英雄。阿克托也不会是他的未来。

  所以,哪怕是麻痹也好,哪怕是欺骗也好——不要相信。

  不要相信。不要相信。「苏明安。」

  风吹起了诺尔的金发,刮在苏明安脸侧。金发小少年摘下了头上的玫瑰礼帽,深吸一口气。

  苏明安回望着诺尔。

  他们的视线在暖融融的虚拟光线间交融,像是汇流的溪水,像是盘旋的白鸟。那是跨越了三十三周目的信任。

  是飞鸟与孤岛。

  「我是新世纪的冒险家,我相信一切只有自己亲眼去看,才会得到证实。」诺尔望着苏明安:

  「我会扬起最高的帆,走过最巍峨的建筑,登上阳光最灿烂的高塔。」

  「凡事只有经过了我的双眼,才能被我视为真实;我期望的未来和理想,也只有我能亲手去建设;所有的砖瓦都要经过我的双手,才能搭上我家乡的城墙。」

  「如果有人告诉我,只有牺牲我才能构建一个新世界的春天,我不会答应去牺牲。」「所以--」

  诺尔顿了顿,轻声道:「我不会是诺亚。」

  「他比我伟大,他甘愿牺牲性命去换一个废墟世界的春天。但若是换做我,我绝对不愿意——那些我看不到的、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才不会拿我的命去换。」

  「所以--」

  虚拟阳光下,诺尔的金发恍若也在泛着光:「苏明安,你也不会是阿克托。」

  「你才不像他,你一点都不海王,你不爱钻研那些人工智能的科技,你也不像他一样喜欢白毛。这世上,也没有会被你杀死的「特雷蒂亚',没有会消失的'霖光',没有死在情感共鸣里的'诺亚',没有冻结在冰里的'北利瑟尔'。我们八个玩家都还

  活着,我们都会陪着你。」

  「翟星不会是废墟世界。」

  「苏明安,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是唯一。」

  诺尔在讲述时,语声前所未有地温和。

  他的手掌温热,像是腾腾旺盛的火焰。说到最后,他勾起嘴角,朝苏明安伸出手:「苏明安。」

  「我们的战斗还没结束......怎么可能就输了,你一定会赢的。」苏明安望着眼前始终温暖的金发少年,伸出手:「诺尔。」

  ..谢谢。

  谢谢在这种时候,还有一个理解他的人,站在他身边。虽然他依然.「咔哒。」

  适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苏凛的身形出现在空间波动之中,满身血迹与擦伤。他一步跨来,横在苏明安与诺尔之间。

八百一十四章·“TE·万物苏生(9)”

  诺尔伸出去的手僵在空中。

  他看了突然出现的苏凛一眼,把手收了回去。

  “苏明安,我有信息告知你。”苏凛转头对苏明安说:“躺下睡觉。”

  苏明安听明白了。苏凛这是要通过织梦术给他传递消息,且这个消息不能被【他维】听见。

  “你受伤了?”苏明安看到苏凛一身血。

  “小麻烦。”苏凛没有多提:“躺下吧。”

  “要苏明安在这里睡?睡得着吗?”诺尔看了眼地面。

  这种冰冷坚硬的地面,人躺上去怎么可能睡着。他自己睡觉平时都要床。

  “我用丝线给你编个吊床吧……”诺尔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苏明安已经躺下睡着了。

  几乎是刚沾到地上,就闭上了眼睛。苏明安的入眠速度令人惊讶,就像跋涉已久的旅行者终于找到了水源。

  诺尔沉默了一会,只见苏凛的手指在空中微晃,宛如一位乐团指挥家。清白透亮的光芒顺着五指缓缓流淌。诺尔侧头,观察着这位昔日的普拉亚神明。

  “苏凛,你应该很早就知道这个世界的本质了吧,你一路在外面晃悠,始终见不到你人。你肯定很早就知道部分真相了。”诺尔说。

  苏凛的手指微微一顿:“我不否认。”

  诺尔说:“你知道了真相,却始终不告知苏明安。”

  苏凛说:“是。”

  诺尔说:“为什么?你明明可以用更缓和的方式将真相告诉他,而不是等待他自己发现这一行【第九世界·翟星】的文字。”

  苏凛的视线定格在苏明安片刻,说道:

  “有些事情如果不是亲身接触,会缺少很多思考。副本如果凭靠旁人走捷径,会错过必要的线索,这更像一种位格升权的历练。”

  “若是无微不至地把他照顾好,把所有线索都摆到他面前来,你认为他会有如今身为‘第一玩家’的敏锐度?”

  诺尔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手指在蓝玫瑰手杖轻点。

  苏凛又说:

  “我先前便觉得,你和苏明安的氛围很奇怪,他好像有点过于信任你。你们什么磨难都想替他抗,但他的未来一定会经受比目前还要深重的磨难。如果不提高他的阈值与上限,终有一天,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替他扛不住。”

  “除非有一天他选择放弃‘第一玩家’这个身份,否则,苦难与疯狂一定是他身体里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不可能停下等任何人,也不可能躺在自己的舒适圈里等谁投喂。任谁怎么心疼,都不应该替他扛下一切。”

  苏凛说到这里,语气微沉:

  “所以,我不会是他的保姆,也不会始终待在你们身边提供帮助。”

  诺尔一怔,细细思索了一会苏凛话语中的哲学。很快大惊:“难道不是保姆?”

  明明苏凛已经快成为世界论坛中的公认保姆了,现在跑过来否认,还特地等苏明安睡着了再来否认,有用吗?

  苏凛说:“我说了那么多,你只听明白了这一句?”

  诺尔说:“我只认可你这一句。”

  苏凛说:“怪不得你们的小队略显不和谐……你对他人的态度太尖锐了。但凡你没有那么针对吕树,他在第八世界不会那么自卑。如果有一天你们的队伍分崩离析,你一定是重大原因。”

  苏凛说完这句,房间内陷入了沉默。诺尔低着头,金色的呆毛在风中一旋一旋。

  房间里只剩下苏明安均匀的呼吸声。他仍然闭着眼,听不见这些争论。

  “……所以吕树不见了,是我的原因吗?”片刻后,诺尔抬头,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眉眼冷锐,甚至极为锋利。

  在苏明安睡着后,诺尔说出了以往完全不会说的话,宛如揭开了一层笑容的假面。

  “他自己敏感到那种地步,非要做一些无用的事情,也是我的原因吗?”诺尔冷道:

  “吕树他在第九世界失踪这么久,难道也是我的刺激吗?若我不提醒他,他将盲目到何时?”

  苏凛只是摇头:“吕树的一些行为,在我看来拥有意义。”

  “根本不需要——”诺尔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嘴,没有多说。他知道吕树的诸多行动,都是由于信息不对等的情况造成的。吕树并不知道苏明安有死亡回档,所以会做出许多看似有用的事情。

  诺尔深知这一点,所以想要旁敲侧击地让吕树明白,吕树没必要做太多。

  但在旁人看来,确实是他们小队略显不和谐。若不是苏明安和林音是调节剂,诺尔和吕树迟早会打起来。

  “……门外有点动静,我去防守,防止有机械人冲进来。”诺尔沉默了一会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间内只剩下安静睡着的苏明安,和一旁沉默的苏凛。

  五分钟后,织梦术结束,苏明安睁开了眼睛。他甫一睁开眼,便发现室内只剩下苏凛一人,没看见金发明艳的小少年。

  “诺尔呢?”

  “他出去了。”苏凛没有多提诺尔:“你应该知道后续该怎么做了吧。”

  苏明安点头:“原本就有初步的想法,现在更加确定。”

  在梦中,苏凛告知了他一个关于神明的重要信息,他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达成反击。

  苏凛盯着他的眼睛,突然说:“其实还有一种更简单的做法。”

  “什么?”苏明安疑惑道。

  苏凛说:“你可以选择即刻降入零维,等待废墟世界的所有人死去。随后,你可以在零维中,利用霖光T-0321提供的定位信息进行排查,在漫长的时间中寻找到新的【他维】位置,并入侵他们的‘凯乌斯塔’,毁灭他们的文明,在他们的废墟之上建立新文明。虽然我不知道副本时间是怎么计算的,是否会让你跳过漫长的时间,但这个思路应该没问题。”

  “……”

  苏明安怔住了。

  苏凛的意思是说……

  仿佛深陷在深海中,看不见的锁链刺穿了他的身体。苏明安呼吸着,略带干冷的空气穿透了他的肺腑。

  他想起了神明曾经说过的话。

  ……

  【苏明安,明明我们都是一样的……】

  ……

  令人不寒而栗。

  “苏凛,你是说……”苏明安低声说:

  “……让我成为一个新的‘神明’?去找到要入侵的下一个‘废墟世界’?”

  “这应当是废墟世界最有可能达成的结局,相对而言也轻松。”苏凛说:“我个人也很推荐这个结局。你早点完成,就早点回去过年。”

  苏凛在说这些话时,神情趋近于冷漠。他只是在直观地判断结局的成功率,以及人类文明的存续可能。至于那些即将死去的废墟世界的居民,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哪怕废墟世界的人们全死了,他的情绪好像也不会有任何波动。在他眼里看来,这二十八亿的人类更像是组成文明的一块块砖瓦。砖瓦撑不下去了,那么全部替换也未尝不可。

  这是真正站在神的角度思考问题。

  苏明安早就察觉到,苏凛的本质是高傲且排外的。苏凛虽热爱普拉亚,但当大难临头,他即使难过,也会果断选择带一半人上船去死。他虽在云上城热爱他的普拉亚,却也会故意挑动魂族与魂猎的战争,利用仇恨延续文明。在看待普拉亚相关的问题时,苏凛还会保留热切与感性,尽量选择保全他们,但当立于废墟世界之上,苏凛不会体贴任何与他无关的人类。他是一种介于绝对理性与普拉亚感性的矛盾体,本质上极具神性。

  在废墟世界里,苏明安收获了许多珍视他的朋友。苏凛却一个朋友都没有,因为他看不起,因为他不在意。

  苏明安盯着屏幕上的文字,说:“不行,我拒绝。”

  假使废墟世界真的与翟星密切相关,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那么他就更不可能看着所有人死去。更何提成为一种新的神明。

  “果然你还是更像阿克托一点。”苏凛说。

  “……”苏明安保持沉默。

  “明白了。”苏凛说:“去做吧。”

  ……

  死亡回档。

  由于先前看到【第九世界·翟星】这行文字时的情感太过剧烈,当得知了苏凛织梦术中的信息后,苏明安选择了回档。

  时间点回到了他躺在冬眠舱里的这一刻,这时诺尔刚刚闯入房门,他们还没有看到《理想国》。

  在看到诺尔的一瞬间,苏明安开始传递暗语。在传递了关于脑中计划的暗语后,苏明安开始示意诺尔离开。

  【不,要,救,我。】

  四个字通过声母与韵母的组合传递而出,诺尔很快明白了苏明安的意思。在试图将苏明安救出冬眠舱时,诺尔故意没有躲开身后机械人的攻击。

  “唰!”

  鲜血溅出,诺尔结结实实挨了机械人的一剑,机械人尖锐的金属剑从诺尔的腹部直插而出。他“哇”地吐出一口血,收回了救援苏明安的手。

  透过冬眠舱的玻璃,苏明安清晰地看见几滴溅在玻璃上的诺尔的血。

  诺尔主动受伤的原因,是因为要瞒过无处不在的监视——他不能突然不救苏明安,毫无理由的出尔反尔只会招人怀疑。他必须要受了足够的伤,才能有理由不救苏明安。比如,“自身受了重伤,所以放弃救苏明安”。

  对于跨越周目的交流,诺尔不能突然转变行动,惹人怀疑。

  诺尔的演技并不拙劣,甚至可以说精湛。为了伪装“无法救援苏明安”的这一幕,他又挨了好几下枪子,身形愈发摇摇欲坠,连掀开冬眠舱的舱盖都困难。

  “苏……明安。”

  诺尔呼唤着,踩着自己的血脚印。手指扒拉在冬眠舱边,悲痛地哽咽,甚至眼中隐隐有水光: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了……”

  “……”虽然知道诺尔是装的,但苏明安依旧感到一阵肉麻。诺尔的演技有点飚过头,这种悲痛与绝望交杂的呼唤,这种扒拉着冬眠舱边缘痛哭的姿态,哪怕八点档肥皂剧的女主角也比不过。

  “你走吧。”苏明安硬着头皮接戏,顺势让诺尔赶快离开。

  “苏明安……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你要等我……”

  直到门外的机械人越聚越多,诺尔才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挣扎着离开了。临走时甚至一步三回头,将那种不甘与不舍完整展现,看得直播间观众一阵泪眼朦胧。

  室内安静下来,所有来救援的玩家已经被阻止,就连诺尔都已经“被打退”。

  苏明安躺在冬眠舱里,心里细数着自己的计划,闭上了眼睛。

  ……

  深不见底的天坑边缘,玥玥骑上了摩托车。

  她一路飙车,黑发在风中精灵般舞动。车轮滚起飞尘,她在途中望见了数不清的尸骨。

  天空呈现血红与漆黑交叠的色彩,浓黑似厚重浓云。她抵达红热地带,跳下摩托车,将黑发扎成利落的短马尾。

  “滴滴。”

  【当前温度:40℃】

  头盔传来温感提示,环境的温度已经飙升到了人类难以忍受的程度。

  玥玥凝视着眼前的血河。即使现在已经是灾变102年,她却依然记得这条血河。在凯乌斯塔时期,她差点死在了这里,若不是当时苏明安及时开启了一维半的维度,这里会是她的葬身之地。

  “滴滴。”

  【当前温度:45℃】

  空气由于热度而轻微扭曲,越是靠近血河,温度便越是上升。

  玥玥穿戴好了防护衣,淌着岩浆般的血河,靴子传来“嚓嚓”的腐蚀声。

八百一十五章·“TE·万物苏生(10)”

  「玥玥,你怎么在这里?」

  她听到一声男声,回头一看,原来是玩家日暮生。日暮生身穿厚重的防护衣,手持一柄锐利的黑色长刀,看来他也是来挖源石的。

  如今资源濒临耗尽,只有这种绝境还有源石幸存。人们如果想要资源,只能亲自到这里来。

  「我来挖点源石。」玥玥说。

  「这里可不安全,我记得你当时也是在这里遇险的,你不害怕吗?」日暮生说。他记得凯乌斯塔期间,玥玥差点死在这里。

  「滴滴。」

  【当前温度:50】

  头盔滴滴作响,玥玥继续迈动脚步。

  「怕。」玥玥说:「但我哥和许多士兵下了天坑我怕他们扛不住。如今所有的资源都在往世界边缘运输,想要保护别人,只能自己来挖资源做抗雾仪器。况且······多挖点备用源石,说不定有用。」

  「你为什么不使唤玩家去做?」日暮生说。

  玥玥是苏明安的朋友,玩家们大多都会捧着她她何必忍着高热来受罪?动动手指使唤人不好吗?如果不是接了任务,又没办法推给别人,日暮生才不会到这边来受罪。

  「滴滴。」

  【当前温度:55】

  玥玥只是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俯下身,细细寻找着血潭里的凸起。脸颊已经由于高热而通红,汗水顺着脸颊流下,连眼瞳都湿润不清。

  滚烫的水流在她指尖滑过,每一次伸手,都感觉手掌像是被热水烫过一样疼痛。但她依然仔细地寻找着石头,忍受着全身承受的高热。

  「而且,苏明安很可能要放弃废墟世界了。」日暮生低声道:「我知道你很在意那些n,可就算再救他们,也······」

  他觉得没有意义了。

  全都是要死的。就算她再珍惜那些士兵,也一样。

  「滴滴。」

  【当前温度:60】玥玥的手微微一顿。

  她隔着雾气缭绕的防护面具,看了一眼日暮生「我不这么认为。」她说:「我并不是作为谁的眷属而存在的,n也一样,谁也不是作为副本背景而存在的。在确认一个世界的真假前,任何生命都有意义。

  日暮生微微后撤。

  他惊讶于她的眼神······明明悠远到让人联想到白发苍苍的老人,又带着像孩子般的坚持。

  那对面罩下的眼瞳黑澄透亮,像是遥远而静谧的圆月。明明已经千帆过尽了,却让人感觉好像一直很年轻。

  世界论坛有人说,玥玥是不会变老的。

  看着她的眼神,日暮生察觉到,她不会变老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经历了多少的岁月,而是因为她始终不变的理念,澄澈,清透,就像最初残局棋盘的王将。

  怀揣理想的少年是不会老去的。

  「而且,这是有意义的。」她捡起一颗滚烫的源石,手掌传出'滋滋'的声音:

  「..

  ······他会让一切变得有意义的。」「滴滴。」

  【当前温度:65】

  【请勿脱下防护衣,避免烫伤。】「滴滴。」

  【当前温度:—30】

  【请勿强行打开冬眠舱,避免冻伤。】

  自诺尔等人离开后,冬眠舱进入了启动状态,整个房间都开始冻结。雪白的冰霜逐渐覆盖上透明的舱盖。

  苏明安躺在冬眠舱里,四周极为安静。透明的数据流在房间内闪烁,似乎将这间房间与其他空间渐渐隔离。

  二十分钟后,苏明安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侵入他的大脑,妄图剥夺他

  的身体控制权。果然来了。

  --神明。

  苏凛上一周目用织梦术告知他,神明不会允许他进入零维,因为一旦留下废墟世界的漏网之鱼,就不排除【他维】成为下一个废墟世界的可能性。根据黑暗森林法则,一旦废墟世界将已掌握的【他维】的世界坐标公布出去,双方文明都会受到毁灭性打击,神明不会留下苏明安这个祸患。

  所以,目前【他维】的第一目标—绝对是想办法终止苏明安的冬眠。且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入侵苏明安。

  只要神明能接替苏明安,不仅黎明系统尽在掌握,废墟人类所剩下的最后火种都会落入神明之手苏明安不让诺尔救援,主动进入冬眠,就是在等神明入侵他。

  果然,在这种时候,他的耳边响起了熟悉的神明的声音:

  「听到我的声音,是不是很意外?」

  神明以为苏明安料想不到这一点,语气里还在逗苏明安,却不知苏明安早已掌握了这个信息,甚至就是在专门等神明来。

  「嘶嘶嘶-」

  傀儡丝发出喑哑的声音,缠绕上苏明安的手腕与脚腕,像提起一只木偶,苏明安立刻动起手指,将自己由于麻醉剂而僵硬的身躯利用傀儡丝吊了起来。

  猩红的色泽在苏明安瞳孔中流转又消失,这时神明说出了第二句话:

  「已经迟了,你还想去哪里?」

  神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却让人听着极屑:「降维已经启动了,你就算离开了冬眠舱,我也会根植在你的大脑里。随着你一起去零维,你以为我会想不到你们降入零维的这种手段?」

  神明早就做好了相应准备。

  早在凯乌斯塔时期,他辅助苏明安完成黎明之战时,就已经埋下了后手。苏明安甚至有一周目曾被神明完全入侵过。如今神明再临,继承了原先的入侵度。想要入侵苏明安,在神明眼里非常轻易。

  若不是当年诺亚帮苏明安挡了一下,苏明安早就被入侵了。

  现在在神明看来,废墟世界就是完全的死局你进入零维,那就等于把神明也带了进去,彻底抹杀最后一丝星火。你不进入零维,那就和废墟世界的所有人一同等死,更合神明的意。

  神明作为【他维】的最高领导者,拥有并不差于亚撒·阿克托的智慧。黎明系统的零维计划,神明不可能想不到。对于废墟世界,神明只会赶尽杀绝。「你的定论下得过早。」苏明安鸟都不鸟神明他用丝线拉扯着自己僵硬的拳头,朝着舱盖贴去,随着泯灭冒出,一股极寒的冷气顺着豁口刺入舱内。「滴滴,滴滴!」

  【当前温度:—35】

  【请及时返回冬眠舱!请及时返回冬眠舱!】血红的警戒光在室内流转,苏明安的手指一瞬被冷风刮得青白,「嚓嚓嚓」结冰的声音响在耳侧寒气像尖刀般刺入温暖的舱内。

  他顶着这种冰冷刺骨的寒气,将自己的身体拉出舱外。顷刻间,他的衣袍传来「咔咔咔」的结冰声。地面上,诺尔之前留下的几滩血迹也冻成了冰,像数朵结冰的玫瑰。

  「滴滴,滴滴!」【当前温度:—40】

  【请及时返回冬眠舱!请及时返回冬眠舱!】鲜红的灯光下,苏明安脸色苍白。他仍然坚持着向外走。

  他感到头痛欲裂,脑中好像有一团挤占他思维空间的浓雾,在和他抢地盘。

  「你要离开冬眠舱?是要放弃降维计划吗?」神明说。

  「你真吵。」苏明安扶着墙。他脑中回想着自己的全盘计划,不再搭理聒噪的神明。

  「提醒一下,你的自我思考时间只剩下二十二分钟零三十八秒。」神明说。他甚至计算好了苏明安被完全入侵的时间,精确

  到秒。

  苏明安踩着咔嚓作响的碎冰,缓缓向外挪。他想,诺尔现在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二十二分钟零三十八秒,足够了。

  他用力拉开已经被诺尔砸破的大门,向外走,长廊的温度依然极低。雪白的冰霜爬满了墙壁与地面,像蜿蜒盘旋的雪白长龙,犹如午夜城堡疯狂生长的白色藤蔓。

  甚至于,那些守卫机械人都被冻结了,它们保持着持枪的姿态定格在长廊上,像一场盛大的机械人展览。天花板的灯、通风管道的栏杆、整齐的书柜巨大的液晶屏幕······全都被冰霜覆盖,就像踏入了远古的冰河时期。

  在降维计划启动后,冬眠舱所在的中心建筑都会被冻结,这或许是降维计划的一部分,也或许是为了防止苏明安逃跑。

  「滴滴,滴滴!」【当前温度:—45】

  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苏明安「咔嚓」「咔嚓」踩碎坚冰的声音。血红的警戒灯下,他的半张脸都笼罩在深重的猩红之中。

  「我劝你不要往外走了,回去睡觉吧。」神明说。

  「有没有人说过你声音很难听?」苏明安说这话时,嘴唇都开始结冰。一层一层冰霜从他耳朵边蔓延,逐渐向脸颊之下笼罩。

  「我自认为比亚撒·阿克托的声音好听一些。」神明说。

  「你自认错了。」

  「阿克托就这么好?」

  「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好笑。」

  猩红在苏明安的眼中出现又消失。他的精神之顽固,抵抗之强烈,远出神明的意料。

  尽管在和神明进行毫无营养的对话,他的意志力依然坚固。

  一番无营养的对话后,苏明安逐渐走到了长廊尽头。眼前是已经被冻住的电梯,旁边有紧急用的楼梯。

  地上躺着不少机械人的残骸和一些玩家的尸体,应当是刚才救援时留下的尸体。苏明安路过时,竟然在玩家旁边捡到了一个暖宝宝,应该是玩家自带的。

  他将暖宝宝「啪」地一声贴在自己胸口,传来可有可无的热度。

  「这有什么用?」神明的声音依然传来。

  「不会因为没用,就不去用。」苏明安望着眼前高耸的楼梯。

  傀儡丝像一张交叠往复的网,撑起了他的身体将他缓缓顺着楼梯一路送上去,就像乘上了一座透明的船。而冻结的一粒粒冰霜就是船下闪烁的星海。冬眠舱位于很深的地下,距离地面极远。

  他就这样支撑着自己遍布冰霜的身体,一点一点向上挪,眼中有着令神明都惊愕不解的情感。「你到底在坚持什么?」神明说。

  苏明安不说话。

  【第九世界·翟星】的这则信息,依然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无法确定真假,无法确定含义。不会因为没用,就不去用。不能因为救不了,就不去救。「滴滴,滴滴!

  【当前温度:—50】

  【极度危险!请立刻返回冬眠舱!极度危险!请立刻返回冬眠舱!】

  一抹苍白的身形,被丝线吊着,越升越远。在冰霜之中,他好像也被冻结了,只剩下傀儡丝不停地挪移着他的躯体。

  走廊顶端,警戒灯光旋转不息,仿佛一对猩红的眼睛。

  高空之上,一架客机从黑雾中飞过。

  刺耳的警报声在飞机内缭绕不息:「检测到您的驾驶信息与真实信息不匹配,请主动停下飞机,接受拘捕。请主动停下飞机,接受拘捕······」

  一只手按住了收声系统,只见火光闪烁,警戒声瞬间止息。

  飞机驾驶位上,驾驶员伸出手,按下自动驾驶键,飞机一路滑行,朝着高楼冲去。

  【(TE·万物苏生)完美通关进度:92%】

八百一十六章·“TE·万物苏生(11)”

  【测量之城,外城区居民楼】

  【距离中央大厦102k】

  「奶奶,奶奶,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老式摇椅边,一个小女孩靠在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旁边。

  窗头的铃铛「叮铃铃」晃着,旁边的窗户已经被封死,没有黑雾泄露进来。

  窄小的房子里,只有老太太和她的孙女。她们依偎在一起,桌上的合照泛着亮光。

  「团团,你想听什么故事?」老太太温柔道。「我从小就没听过宇宙的故事,现在世界好像要毁灭了,我想听一听。」小女孩抬起头:「奶奶,宇宙有多大?像大水潭一样大吗?」

  老太太仰着头,思考了一会。她浑浊的眼睛微微缩着。

  「宇宙······宇宙很大很大。它起源于一次大爆炸,是由一个密度极大且温度极高的状态演变而来·······我们的废墟世界相较于它,只是一枚不起眼的星球。」老太太说:「由于很多年前维度封锁了,我们无法离开废墟世界登上太空,但我仍然知道,我们的头顶上,有一片浩瀚无垠的宇宙······」

  「奶奶。您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小女孩眨巴着眼。

  老太太眯着眼睛,思考了许久。片刻后,她回忆道:

  「我的妈妈,也就是你的太奶奶,她曾经生活在世纪灾变前的时代—那个时代,载人航天技术逐渐成熟,人们开始在太空中从事各种探测、研究、试验、生产和军事应用的往返飞行活动。」「我妈妈的记忆并不清晰,人类自世纪灾变后被抹除了很多记忆。没有多少人记得世纪灾变前的时代。」

  「但那个时候,世纪灾变前,她隐约记得废墟世界还不叫废墟世界,而是一个星球的名字。人类的科技发展犹如鲜花着锦,每年都在飞速跃迁。机械制造、仿生技术、人工智能等领域都在飞速发展。他们证实了量子纠缠,移植了转基因猪的心脏,并研究出了初等的Al······那时一切都很美好。」

  「人们试图探寻星系之外的宇宙,找到另一个智慧文明。于是,他们向遥远的宇宙深处传递了信号,载着人类的文字与影音图像,期望找到一个与他们类似的文明。」

  「那他们找到了吗?」小女孩问。「找到了。」老太太笑了笑。

  「真的吗?太好了,那个文明是什么?」小女孩很兴奋。如果人类能在茫茫宇宙中找到一个新文明,那一定是很幸运的事。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它叫【他维】。」

  「宇宙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人类不幸地招致了魔鬼。

  「叮—」铃铛微晃,百合花的花片微微下垂。

  老太太拿起桌上的合照,粗糙的手指摸索着相框里的一名黑发女人。小女孩陪她一起看。

  照片中的黑发女人有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小狐狸般狡黠的眼睛,一笑生花。

  她们静静看了许久。

  「这是我的太奶奶吗?」小女孩说。「嗯。」老太太回应了一声。

  小女孩知道,这个黑发女人是她的太奶奶—太奶奶的岁数很大很大,跨越了世纪灾变与黎明之战时期,她曾经为人类文明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也曾带领士兵亲自踏上过战场。

  太奶奶死于灾变72年,死因是寿终正寝。据太奶奶遗留的日记说,太奶奶年轻时有一个习惯,若是她遇到了倾慕的人,就称呼这个人为「小帅」。不过,小女孩并不知道,在那个年代,究竟是谁得到了这样的殊荣,因为她的太爷爷从来没有被太奶奶叫过「小帅」。想必那段情感已经被太奶奶悄悄埋了起来吧。

  太奶奶的名字叫夕。

  她年轻时真的特别漂亮。「小小的宇宙,「欢欣的宇宙,「蹦

  蹦跳哈哈笑,「是我小时候·····.」

  小女孩哼着歌谣,靠在奶奶的摇椅边。奶奶随她一起唱,直到城邦的能源供应不足,天花板的灯光熄灭。

  窗户被侵蚀破了洞,黑雾自窗户缝隙渗透而入,侵蚀她们的皮肤,而她们依然在唱着歌,关于那个再也无法触及的宇宙。

  小女孩伸出皮肉腐烂的手,透过五指,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

  她想,也许宇宙真的很大很大,天空真的很远很远—在遥远的文明,也许真的有与他们相似的文明,在窥探着这个神秘而危险的宇宙。

  或许迎来新生,或许迎来终结。

  宇宙有多远,生命是什么?

  「多少新变旧,「光阴不退后,「今天我他朝你,一变」

  【测量之城,b—03航站楼。】

  【距离中央大厦78k】

  「检测完毕,飞机状况完好。」

  「航路信息等数据已输du(飞行管理系统),飞行计划已核对,引擎、灯光、机翼等已由驻黎明飞行辅助系统自动检测完成。

  「这里是测量之城航空管理局,检测到b—03航站楼的三十六道飞行申请,收到请闪灯回复,请闪灯回复。'

  「报告,黑雾浓度过大,灯光无法穿透2外的距离。」

  「已收到回复。」

  大雨磅礴,几双黑底胶鞋踩过柏油路面,溅起水花。

  天地一色,接连不断的雨水凝成了雨幕,在人们不清晰的视野里飘忽往复。地面上流水滚滚,汇集成一片。

  代表警戒的红光与代表通行的绿光在黑暗之中交叠闪烁,一名头戴军帽的蓝发青年站在雨幕之中,暴雨打湿了他的军服,他远视地平线,可移动式登机廊桥正缓缓而来。

  他的身边,共计三十六列士兵抱着箱装物体匆匆而过。小型运载车发出「呜呜鸣」的声音,载着数个密封的罐装玻璃瓶。

  他举起手腕,腕表屏幕莹蓝闪烁,显示着:【飞行资格已授权】,屏幕旁是他本人的姓名与照片。「廊桥已链接,请获取飞行资格的人格者登上驾驶座。」

  「航空管理局已应准飞行申请,飞行范围为测量之城以内100k畴,飞行时间为二十分钟四十秒。此次飞行任务为护航任务,飞机的所有武器设备已被封锁,不可动用。」

  「飞行员路·利卡尔波斯。系统已认可您的飞机驾驶能力,批准您参加此次护航任务。

  播报声从腕表中传出,蓝发青年微微抬头,目光悠远。

  「咔-哒。」

  可移动式登机廊桥与飞机链接,蓝发青年的上方传来士兵登机的脚步声。他放下手,走向另一架飞机的方向。

  迎面走来一名玫红发色的女人,她身材高挑,姿容靓丽,身穿飞行服。她的身后跟着一列玩家。

  他们隔着雨幕相望,浓密的黑雾在他们的飞行服与军服之间刺啦作响。

  「维奥莱特,源石已经运到飞机上了吗?」蓝发青年说。

  「百分之九十七的现存源石已经在朝世界边缘的信号站运输,只有不到百分之三的源石作为备用能源储存于城邦。现在,它们大多被运上了飞机。」维奥莱特说:「路。你可否透露这个命令的用意?」路摇了摇头:

  「这是苏明安的命令,我并不知道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他的计划,全在他的脑子里,一个字都不会透露给外人。」

  「对于文明,他比我们任何一人都要慎重。他维的监视无处不在,任何行动和语言都会被观测到,我们所能做的·····.」

  路将食指抵于唇前:「······唯有缄默。」

  维奥

  莱特双眼微微睁大,很快点头。

  探照光在他们胸口的勋章上缓缓移动,勾勒出城邦军勋的纹路。包括每一位站在候机楼外的士兵,他们胸前的军勋均在泛着微光。

  路提起喇叭,清澈的声音传出。

  「各位,我们的任务是,将这些飞机开到中央大厦附近,进行护航工作,保护一个人。」

  「我相信你们可以圆满完成此次护航任务,为人类夺取那不到亿万分之一的胜率。」

  「超越个人出身、贫富和身份地位,我们聚集在这里,面对要倾覆人类文明的强大入侵者。但我相信,我们的努力不会白费,废墟世界的文明,一定可以存续下去。」

  「祝各位好运。」

  他放下喇叭,维奥莱特朝他一笑:「抄苏明安当年的演讲词,还挺顺口?说真的,这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要开飞机***大厦,苏明安难道会有什么危险?」

  「上飞机吧,别碎嘴了,这种事我也不知道,我们只负责听命令。」路笑着摇了摇头,登上了一旁的直升机。

  维奥莱特等玩家作为乘客登上其他飞机,n飞行员则坐到了驾驶位。唯有一人例外,路直接登上了一架直升机的驾驶位,手搭在操作台前。

  「好久没开了。」路回忆着自己的过去:「当年开飞机的时候,还是我在二十三岁时把犯罪团伙从飞机上丢下去的时候。」

  「你年轻时的经历很丰富。」后排的玩家瑞英笑道:「听说你当年就是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军火贩子,怪不得飞机大炮都会开。」

  路扭头看了他一眼,温和地笑了,这笑容却怎么看怎么黑暗:

  「瑞英,别瞎说,我做的都是正经勾当。」「滴,滴。'

  「身份已认证。飞行员路·利卡尔波斯。

  「本次飞行目的地—测量之城中央大厦。」「任务目标—亚撒·阿克托城主。

  「任务目的—护航任务。」「愿你们成功完成任务。「人类文明延续长存。」

  冰冷的播报声响起,紧而连之,其余飞机也响起了类似的播报。

  暴雨之中,「噔」「噔」两盏直射灯犹如利剑穿破雨幕。其次,便又亮起两盏、四盏、八盏、十六盏······直到三十六架飞机起飞。

  犹如人字形大雁,一架飞机顶头,其余飞机分成两列,跟随其后。

  「愿人类文明延续长存。」「愿人类文明延续长存。」

  各种各样的声音,自通讯麦里响起,犹如翻涌的海浪。声音夹杂着浓厚的口音和方言,却表达出一致的语气与愿景。

  延续文明。

  —不惜一切代价地延续文明。「嗡,嗡,嗡-

  螺旋桨飞速旋转,地面的航楼灯微微亮起。用最低限度的资源消耗,供给飞机起飞。

  宛如起飞的数十只鹰鸟,飞机顶着暴雨与遮蔽视野的黑雾,冲向暗无天日的天空,犹如三十六柄刺破黑暗的利剑。唯有屏幕上猩红的雷达点,如同一颗一颗启明星,指示着他们的方向。

  「愿翟星文明,也如同废墟世界的文明一········世

  路驾驶着直升机冲在三十六架飞机最前面,犹如一只领航的蜂鸟。他手指颤抖地点了根烟,无视飞行系统大喊大叫的禁止吸烟命令。

  他的食指拍打了下烟灰,嘴唇勾起,微微笑了:

  「······永续长存。」

  【测量之城,外城城区。】【距离中央大厦32k】

  离开地下冬眠舱后,诺尔找到了正在赶来的苏凛,让苏凛用织梦术向几个玩家秘密传递下一步的行动。在他们的号召下,短短十多分钟,有成千上万人跟在他

  们身后。

  「到这里—跟我来!」

  会开车的玩家们纷纷登上了车。一条一条长长的飞土在卡车之后扬起,宛如覆盖在大地之上的雷霆。

  他们朝着中央大厦的方向飙车而去,犹如万马疾驰。

  与此同时,城邦中的居民们为诺尔的命令而奔走。他们开始寻找一切可供燃烧之物。火石、火把、薪柴,甚至衣服和布料······即使不知道这些命令有什么意义,他们依然听从了。

  小巷、高楼、街区分不清男女老少,人们的身影不断在黑暗中攒动。

  夜幕已至,大雨漂泊,四下响起接连不断的卡车疾驰声、摩托车发动声、人们的脚步声······在这一团浓重的永夜之中,仿佛尚存无数心怀希望的生灵。

  「长官,您看,我这个打火机行吗?」一个胡须拉茬的男人拉住了诺尔,笑呵呵地说:「前几天抽的,应该还能用。

  「可以的,谢谢你。」诺尔接过打火机。

八百一十七章·“TE·万物苏生(12)”

  「我这还有一盒火柴!都给你们,长官!」街道上,一个妇女将怀里的火柴也交给了诺尔与他的士兵们。

  「长官,你们到底要火种做什么?你们还把可燃物堆在地上,城邦很多地方已经着了火了,当心再引起火灾。」有老人说。

  「没事。」诺尔笑了:「这是一个秘密。」

  【测量之城,内城总能源站。】【距离中央大厦6k】

  「一,二,三——!」

  鹰犬副首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安洁·卡利斯,带着数队士兵,用最原始的力量拉动撬锁,启动了城邦最后的照明装置。

  士兵们统一地按下了开启按钮。咔哒一声,明亮的光华从三座转向灯中进射而出。「开了!」

  「队长!灯开了!这是城邦仅剩可供完好使用的光源!」

  安洁抬起头,视线所见全是高亮度的光芒。她浑浊的瞳孔微微发亮。这一刻,天地好像都照亮了。

  「按照城主的命令行动!」安洁说道。「是!」

  自永夜以来,测量之城从未如此明亮,士兵们推动转向灯,几盏转向灯高高抛向中央大厦,在大厦表面投下亮堂而圆润的光晕。

  城邦大多处于黑暗,唯有中央大厦开始无比明亮,大厦像是一柄拔地而起闪烁发光的玻璃立柱,反射着钻石般的光晕。

  中央大厦,犹如白昼般发亮。

  【测量之城,内城。】

  【距离中央大厦2k】

  黑雾密布之下,一道身形正在缓缓升上高空。

  透明的丝线吊着他僵硬的躯体,像拖拽着一枚坚冰。

  攀上楼层,越过檐顶,他的高度不断上升。影子倒映在中央大厦的玻璃上,黑发伴随着狂风舞着,如同在秋日里翻滚的麦浪。

  他就这样乘着丝线越升越高,似乘风而去。

  ——附近的山田町一是第一个发现这一幕的人。

  山田町一正护着几个慌乱的女学生,打算接她们去安全的地方,就在这时,他微微抬起头,就不经意望见了远方大厦的一幕——数十根蜘蛛丝般的丝线正吊着一个人影,一点一点向上升。

  丝线织成透明的网,像不断盛开又凋谢的白仙兰,一层一层交叠漫开。这一幕落入山田町一眼里,他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很快。

  「咚,咚,咚。」

  明明只是看到了一个吊着丝线上升的人,山田町一却好像看到了一个拉扯着蜘蛛丝的,即将诞生的新神。

  扶桑作家在寓言故事里写过,犍陀多因善良之举,在地狱底层看见了一条垂下的蜘蛛丝。于是犍陀多牢牢抓住那根丝向上攀爬,认为只要攀爬到顶端就能获救。虽然他最后的下场是重新跌落地狱,但这也代表一个观念。

  仿佛只要有人抓住了蜘蛛丝,就能得到救赎,甚至升变为一名新神。「小姐姐,你怎么了?」旁边的女学生怯生生地问他:「你看到了什么?」山田盯一摸着心口,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那个利用丝线爬楼的人是苏明安。虽然他也不知道苏明安要干什么,但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明明苏明安已经完美通关了,却还要主动受这种苦。

  「我…………」

  火焰自城邦各处升腾,山田町一护着她们,走向屹立在黑雾中高耸的康斯坦汀大学。

  他望着那座巍峨庄严的建筑,思考道:

  「我在想,为什么人们总是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在想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

  【测量之城,内城。】【距离中央大厦0k】

  光晕之中,一道身影通过丝线上升,直到他站在了中央大厦最高的天

  台上。他的衣袍随长风而起,洒下细碎的冰霜,像是灯光中飘舞的萤火虫。

  黑发仍然残留着细碎的冰屑,淅淅沥沥飘洒在空中,如同繁复的光点于玻璃上舞蹈。人们一眼就可以瞧见他。

  「——苏明安?」有玩家立刻喊出了声。

  「——是苏明安,是第一玩家!他想干什么!」

  中央大厦是如此耀眼。明明城邦上下都处于极度的黑暗。它却像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吸引了所有黑暗中的目光。

  苏明安在大厦天台上迈步。一步,两步,三步。

  他从阴影里走到光下,一枚飞行摄像头在他的周边环绕。倘若人们打开电视机,便能看见镜头里的苏明安——他脸上的部分皮肤出现了紫黑色的冻伤,手背满是大范围的未融化冰霜,动作僵硬,好像已经半边身体失去了知觉。

  大雨「噼噼啪啪」打在他的身上,融入了那些坚硬的碎冰。他的全身衣袍都结着一层细密的冰霜,像是刚从冰窟里爬出来。

  他就这样面对着浓云密布的城邦,缓缓抬起头,视线定格在虚无的高空之中。天幕之间,黑色大地与低压浓云融为一线,几乎密不可分。

  那里明明什么也没有,他却保持着静立的姿态,注视着。「苏明安。你到底在干什么?」神明越发不解。

  神明一直以「废墟世界的一切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为骄傲。因为能窥视一切,所以神明

  没有任何算漏的地方。

  但是——苏明安通过傀儡丝一路上升,从极深的冬眠地下室,一直吊到中央大厦的最高层天台——苏明安这一路的行为,终于让神明无法看明白苏明安的用意。

  还有那城邦上下令人匪夷所思的命令,同样令神明困惑。苏明安举起了手。

  他的手背上,六条完美通关的白色纹印闪闪发亮。

  高亮度的灯光打在他的手背,渡上了一层盈润的光泽。数不清的视线聚焦在这里,犹如一盏盏聚光灯。

  ——他在此刻,像极了一座黑暗中的灯塔。以身作火,点燃整个文明的希望。

  「【他维】——我知道你们有不止一个神明」这样的人。「苏明安朝着空气开口。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能被完整地收音。

  楼下,人们交头接耳,出现了短暂的骚乱。

  「目前,我已经集齐了全部五位黎明密码。我拥有【重启黎明系统】、【关闭黎明系统】、【维持黎明系统】的三大权限,且都为即时性。「苏明安继续对着空气说:

  「我可以与你们任意一方达成合作,将五位密码告知你们任意一方。」

  「只要你们承诺留下废墟世界中至少一亿人的性命,并以文明赌约为证。那么率先与我承诺之人,我会将这五位密码告知予他/她/祂。从此以后,黎明系统属于你。」

  「届时,哪怕接管废墟世界的会是神明。你也可以与神明的统治相抗衡,甚至取而代之。我想,这是你们更替最高领袖的唯一机会。」

  他说完这番话,便静静站在原地,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城邦上下却已经炸开了锅,为他这话的信息量而震惊。

  「他在说什么?」维奥莱特坐在飞机客舱,透过玻璃看见了这一幕,嘴唇颤抖:「苏明安在试图和【他维】谈判?这能谈成吗?」

  「苏明安要用黎明系统换废墟世界一亿人的寿命?」艾兰得从一个大娘手里接过火柴,抬头看向中央大厦。

  「城主这是在…………」就连居民和士兵都满脸惊愕。

  唯有苏明安表情平静,他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遥远的回复。尽管他自己也无法确认,【他维】是否能听到他刚才的一席话。但人类本就是一种赌徒。

  虽然苏明安至今只获得了四位密码,还有最后一位密码在董安安身上。但密码的收集进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可以谎称自己已经集齐了密码,只要装的够像。

  至于他说这番话的原因…….

  早在很久以前,苏明安就察觉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事——神明和亚撒—阿克托不同。神明貌似并非【他维】的唯一领导者,【他维】的内部没有那么和谐。

  第一点线索在于。在副本开局,苏明安曾因为在夜间会议上暴露玩家身份,被黎明系统亲手杀死过。但从后期的信息来看,神明早已知道了苏明安是玩家。那么,黎明系统当时究竟是为了向谁暴露而动手?

  不管是向谁暴露,都一定不是向神明暴露。

  所以,苏明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他维】的最高领袖并非只有神明。很可能【他维】存在多个类似「神明」的领导者,这些领导者之间存在信息障壁,彼此互不信任,如同黑暗森林法则。

  第二点线索在于。之前在诺尔伪装被【他维】入侵时,神明曾说过的一句话。

  「神明——快叫诺尔住手,他被他维入侵了,你不就是他维吗?」苏明安看见红眼诺尔在伤害山田町一,立刻与神明对话。】

  【「不行啊…………」神明的声音很快响起:「他维也不止我一个啊。」】

  神明居然对其他【他维】束手无策。语气之耐人寻味,令当时的苏明安记忆深刻。一个文明里,存在英雄,也存在小人。在【他维】内部,神明不可能没有敌人。

  从另一个角度考虑,废墟世界是一块美味的肉,群狼环伺,但不可能群狼平而分之。废墟世界的科技水平落后,根本无法与【他维】抗衡,但它硬生生在危机之中存续了整整一百零二年的原因——正是黎明系统。

  黎明系统,根据亚撒·阿克托的回忆,是阿克托世纪灾变时期留下的后手——但这种远超废墟世界科技水平的奇物,任凭阿克托当年再聪慧,也不可能在灾变第1年就被发明出来,甚至顷刻间建立了坚固的维度防火墙。

  黎明系统过于格格不入,简直就像…………一种超时代的产物。

  这种超时代的产物…………甚至连高水平文明的【他维】都无法攻破。显而易见,黎明系统也是【他维】垂涎的东西,类似神物的存在。

  倘若能利用它与【他维】谈条件,那么…………

  「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神明瞬间推断出了以上的一切,冷笑一声:「我承认,这是个好方法,也许有用,也许没用。」

  他不得不承认,苏明安已经跳出了「废墟世界所能做到的「格局之外,跳到了持棋者的高度,俯瞰这场文明之战。

  只要掌握了黎明系统,就相当于掌握了整个废墟世界。神明想要入侵苏明安,也是为了获得完整态的黎明系统。

  但倘若黎明系统被别人拿了,对于神明而言,就像是最后关头被他人摘了桃子。【他维】也存在「爱德华」、「水岛川空」一类的人。这些人的眼里没有文明的未来,若是让他们拿到了黎明系统,未来不堪设想。

  届时哪怕【他维】接管了废墟世界,【他维】也会陷入内部混乱之中。「亚撒·阿克托,你真的愿意以此与我们签订文明赌约?」

  这一瞬间。

  天际传来一道辨不清男女的声音,似乎有数道尖锐的目光聚集在了大厦之上。

  雨幕仿佛被无形之物切开了长长一道断痕,天际卷动着血红色的海浪,一抹一抹的浪花都由数据构成。

  苏明安的条件极具诱惑力,仅仅只是「放过废墟世界的一亿人」,并不是「放过整个废墟世界「。如果苏明安提出条件是后者,【他维】肯定不

  会同意,因为若是放过了废墟世界,【他维】这个濒临毁灭的文明也会灭亡。但若是前者,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为难的条件。

  只要率先许诺放过废墟世界一亿人,就可以获得黎明系统乃至废墟世界的支配权,摘了神明的桃子。那么肯定会有人同意。

  「当然。」苏明安朝那个方向说:「只要有人以赌约答应我,放过废墟世界一亿人的性命。我会将五位黎明密码告知这个人。」

  他将食指抵于唇前,放低了语气:「……无论这个人是谁。」

  「苏明安。」神明的语气变得阴沉:「停止你的行为。」

  苏明安却笑了,他依然用食指抵着唇,作着嘘,的动作:「好了。」

  「声音难听的家伙闭嘴。」

  【(TE·万物苏生)完美通关进度:94%】

八百一十八章·“TE·万物苏生(13)”(感谢“听浪丶”盟主)

  苏明安早已习惯面对人们的目光。

  当他站在漆黑世界中唯一的光亮点,理所应当地,所有目光都聚集了过来。无论是崇敬的,嫉妒的,爱慕的,痛恨的。

  「城主说要用黎明系统,去换我们世界一亿人的存活?「街区之间,居民们交头接耳。

  「现存人口有二十八亿多。二十八分之一的存活概率,怎么看也轮不到我。」

  「二十八亿,只留一亿?那我肯定活不下去啊。」

  「这」

  滚滚漆黑浓云之间,苏明安似站在风暴中心。当他高高昂起头时,天穹之上,传来一道有些兴奋的声音:

  「你说真的?阿克托,我可以率先向你许诺,我会留下废墟世界一亿人的性命,这个存活名单可以由你决定。」

  苏明安还没开口,又一道不同的声音自天幕响起:

  「阿克托,选择我吧,我也能答应这个赌约,以黎明系统与一亿人作对等赌注。我保证不会伤害你的一亿人。」

  「我是第一个向阿克托许诺的,阿克托应当答应我。」先前的声音响起。

  「不,选择谁还是看他自己的意愿。阿克托,若你与我做交易,这个存活人数提升到一亿一千万也未尝不可。我给你的条件更加优越,你应该选择与我合作。」

  苏明安听着天穹上的两人对话。

  他朝下看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低气压,暴雨彻底打湿了他结了冰的衣袍,他放下青紫的手,将五指贴在暖宝宝上,那里早已没有了温度。

  城邦的街头巷尾人山人海,就连躲在房子里的人们都出来围观这一幕。每个人眼里都是茫然与无助。老人拉着孩子的手,年轻的夫妇彼此拥抱。他们像等待审判的羔羊,等待着他们的"神」与另一个文明的「神」达成谈判。

  黑雾之中,一阵一阵黯淡的红光闪烁,那是早已陷入休眠的万千机械军。它们倒在地上,犹如文明的残骸。

  「亚撒·阿克托。选择我吧,我会善待你的子民。"先前的声音许诺道。

  「亚撒·阿克托。选择我吧,我可以提高一千万人的存活限额。」后续的声音紧跟而至。

  「亚撒·阿克托。我认为我也有与你交易的资本,若你们需要食物与供暖,我可以在战后提供给你们...」

  「亚撒·阿克托..」

  越来越多的声音后发而至,仿佛争抢猎物的鬣狗。

  苏明安听着这些贪婪的声音,唇角向上勾了勾,又很快放下。

  「苏明安,停下吧。我可以对你做出相同的许诺,你若要一亿人活下来,我也可以答应你。」这时,神明终于开口。

  「阿独。」苏明安喊了声,打断了神明的话。「来了,安酱!」阿独的影像飞快从腕表冒了出来。

  「你的功能里不是有游戏吗?开盘<文明6>,要声控的。「苏明安说。

  「啊?」阿独看了下情况.....这情况,怎么看都不像适合玩游戏的情况吧。它看了眼上方滚动的黑色天穹,又看了眼下方的高楼,最后还是畏畏缩缩地打开了<文明6>。

  虚拟屏幕在苏明安前方浮现,带有声控操作系统。

  「苏明安,你什么意思?」神明说。

  「给你玩的。」苏明安说:「这里没你什么事,玩游戏去吧。」

  「...."神明沉默了一会:「不必用这种手段试图激怒我。」

  「你很不甘心。」苏明安说。

  虽然二者立场对立,但苏明安认为,他自己若是站在神明的位置上,也会做出一样的行为——为了自家文明的存活,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是去掠夺其他的文明。神明已

  经侵略了废墟世界那么久,如今只差最后的收割,胜利成果却要被其他人偷走,神明当然不甘心。

  「你以为我不甘心,是因为他们要争抢我的地位?"神明说。

  「不是吗?」苏明安说。

  神明顿了一会,似乎在吸气。当他开口时,语气低沉了很多:

  「第一个与你对话的,是一个阴谋野心家。他在我的文明里肆意妄为,杀了成千上万反对他的人。他从前受制于一个大型组织,等他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就反手杀死了那个大型组织的所有人,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儿。」

  「第二个与你对话的,是一个虚荣的女人。她总是以文明大义作为幌子,洗脑那些自以为正大光明的人。跟随她的人如同一群宗教狂热者,凡是反对他们的,都被视为异端,迫害至死。」

  「第三个与你对话的,是我的母亲,她是一个疯子,自以为掌控了我,就等于掌控了整个文明。

  她只想当掌权人,不想承担责任与义务,她的眼里只有对我的掌控和欲望。」

  「所以,苏明安——我应当甘心吗?把我的文明的未来交给这些人?」

  苏明安微微一怔。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神明这句寒意凛凛的话时,他有一刹那以为,会说出这种话的是自己。--我应当甘心吗?

  ——把我的文明的未来交给这些人?

  由于大厦的亮度太高,他的视野白茫茫一片,脚下踩着的地面都像钻石般发光。

  「...」

  他试图将视线往下看去,却只能望见厚重的夜雾。看不见街道,也看不见被遮挡的千万群众。这时他的一字一句,他的每一寸退让,每一个决断,都会影响亿万人的性命。

  这些人沉甸甸的重量加起来,足以压垮任何人。

  「神明,你不甘心。」苏明安声音很轻:「但我也不甘心。」

  「你不甘心什么?你为什么要不甘心?你为何要承担文明的责任?」神明放缓了语气:

  「苏明安,当你将黎明系统转交给那些人,你将再无还手余地。当【他维】正式进驻废墟世界,你们这一亿人的下场只能是被驱赶到世界边缘,被流放,被欺压,被视作下等人。那些人大可以软刀子割肉,将你们慢慢饿死冻死,或是用常年累月的技术碾压和阶级碾压统治你们,让你们沦为奴隶。」

  「届时,你会获得这存活的一亿人的感激吗?或许有,但大多数人绝对会恨你,谩骂你,甚至想杀死你。活着的每一秒对他们而言都是折磨,而'文明存续的大义却要他们不得不活下去,繁衍下去,然后让他们的子子孙孙世代成为下等人。怀揣着复兴文明的希望却被凌辱欺压一辈子。」

  「而最痛苦的会是你。没有了黎明系统,你拿什么当他们的「神?当有人开始后悔,有人在极度饥饿的绝境下开始反抗,将怒火指向当初做决策的你——你拿什么去平息他们?他们不会管你是不是保下了他们一亿人的命,他们只会想是你杀死了其余的二十七亿人。」

  「这就是文明,这就是人性。苏明安。」

  「你才十九岁,你没有义务去做这个决策。放下吧。」

  神明说完后,苏明安的耳边一片寂静。

  耳朵被冻得没知觉,悬挂着没有融化的冰霜。苏明安将手腕一点一点抬起,他的视线定格在手背上的六道纹印,注视了许久。

  「十九岁。」苏明安说:「阿克托当年死于民众炮火时,也十九岁。」

  「所以你要去成为他?」神明说:「成为一道转瞬即逝的黎明?」

  「不。」苏明安摇了摇头:「黎明自有它的来处。」「我不会成为黎明本身。

  【伊甸园仿生核心实验室】【距离中央大厦198k

  一道卡其色的影子穿过机械墙阻挡,冲过一道道机关,凡是破解不了的密码门,就用火直接轰开。暴力突破之下,苏凛抵达了一间冰白色的房间。

  这里是位于测量之城边缘的伊甸园仿生核心实验室,苏凛推开门,望见一排排犹如木桩的密封冬眠舱。

  他依次将这些冬眠舱打开,直到即将打开第八个冬眠舱时,黎明系统在他身后浮现。

  「擅闯者,你不具有进入这里的权限,请离开这里。「黎明系统说。

  苏凛不理会黎明系统,他直接打开冬眠舱,看到了舱内一具沉睡的肉体。这具肉体静静泡在莹绿色的液体里,发丝下垂,眼眸闭合。

  「擅闯者,我重复一遍,你不具有入内权限,请离开这里。"黎明系统飘到了他的身侧。

  苏凛依然没有理它。

  他盯着这具肉体,低声道:「原来如此.....这就是'量子幽灵'的制造方法,通过高热、严寒等刺激手法,使人的意识承受巨大痛苦,让意识从肉体脱出,融入在低维度事先留好的空缺中,从而制造出一个不存在于任何肉眼可见维度中的电子幽灵。而黎明密码,就是这个事先留好的空缺。」

  他将冬眠舱内的肉体抱了出来,身周金光波动,下一瞬间,那具肉体消失了,不知道被他藏在了什么地方。

  做完这一切后,他抬起头:「黎明系统,我有一个疑问。」

  黎明系统:「....」

  苏凛说:「集体无意识,是指由遗传保留的无数同类型经验的人类普遍性精神。它是一种可能,以一种不明确的记忆形式积淀在人的大脑组织之中,更像是人类原始意识的原始意象或遥远回声。黎明系统,你听说过这种集体无意识的概念吗?」

  黎明系统:「擅闯者,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苏凛说:「你的存在形式,我好像隐约明白了。黎明系统,如果我没猜错,【他维】也会有一个相似的你吧。」

  黎明系统说:「我听不懂你的话。用你们玩家的话来说,你现在的行为可以用一词概括,即'谜

  语人'。」

  苏凛笑了笑,合上冬眠舱盖,离开了伊甸园,黎明系统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它的眸中白光交杂,最后缓缓归于平静。

  【外城和平鸽医院】【距离中央大厦12k

  「很遗憾地通知你,你的二型玫血综合症病情已经晚期。」

  白色的空间里,医生将一张病情通知书缓缓推向病人:

  「该疾病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案,只能延缓死亡时间。若是购买特效药的话,一个疗程七天,每个疗程10尾赫,应该能多活几个月。」

  「我每个月的收入连1尾赫也没有。「病人轻声细语地回答:「如果不治的话,能活多久?您直说,没有关系。」

  医生摇了摇头:「已经晚期了,全身器官急速恶化,肺部喘不上气,最多活两个月。你耽误治疗太久了,早在你刚开始咳嗽的时候,就该来医院.....不过就算是初期的药,1尾赫也是不够的。」

  「谢谢医生。」病人很有礼貌地起身,鞠了一躬:「能在这种时候还坚持工作,您也很了不起。」

  「说不定我连两个月还活不到,今天就得死。」医生苦笑道:「如果城主真的与【他维】谈判成功,能有一亿人活下来,双方科技共通的话,说不定你的病就有救了。【他维】的医疗水平肯定比我们强得多。」

  「.....」病人转身离开了房间,捏着她的病情通知书。

  「怀里的猫挺可爱的。「医生在后头说了一句。「谢谢

  。」病人很有礼貌地回答。

  眼前是冰冷的白色长廊,走在这样的长廊里,闻着消毒水味,病人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白色的旋涡之中。看不到头,也走不到尾,人生好像就像这种长廊,不知道哪一扇门就会结束。

  她的身边有许多看完病的人,他们不敢走出医院,像露营般集体坐在门口,望着门外的黑雾。「如果【他维】能与我们共处,我的病就有治疗方案了。"旁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爷满脸病容。「谁不希望活下去?」另一个病人说:「但照这种概率,即使活下去了,家庭也支离破碎了,这样的存活还有意义吗?」

  「俺不懂什么文明赌约。反正俺孙子得活着传宗接代,如果城主选中的那一亿人中没有俺孙子,俺就冲出去,冲到中央大厦,一头撞死,血溅到他身上去。」一个花棉袄老太太说。

  这时,所有人突然听到后颈处「滴滴」一声。

八百一十九章·“TE·万物苏生(14)”

  一道屏幕在他们眼前浮现。

  【(亚撒·阿克托)正在征求全体民众意见,你是否答应「以黎明系统换一亿人存活」的条件?】

  【选项:是(213112人已选择)/否(180982人已选择)】

  ....

  「这是......来问俺们意见的?」老太太惊讶道:「什么时候俺们也能做主了?」

  「我想活。哪怕只有二十八分之一,我也想活。」

  「算了吧,就算活下去也是沦为这片土地上的'下等人'。」一个年轻人摇了摇头,一脸愤慨地按下否:「死吧,死吧,世界早该毁灭了,甲方都给我死!***领导都给我死!」

  小眉默默听着这些,走进了黑雾之中。

  「小姑娘,外面的黑雾很危险,别出去!「有好心的大娘想拦她,小眉却已经走远。

  她跌跌撞撞地走着,边走边咳嗽。

  在看病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想,她这种生来劣等的人,像垃圾一样生活在边缘区,如果没遇到城主,她的结局就是被父亲一直利用,直到死于病症。

  但在死前,她遇到了很好的人。

  白猫窜到了她的肩上,一道空间屏障罩在了她的身周,挡住了黑雾。

  「猫猫,你学会这样的技能了?」小眉高高举起它:「好厉害!」

  白猫喵呜一声,姿态十分傲娇。它伸了伸爪子,指了指屏幕上的「是」按钮,意思是让小眉按下去。

  「我明白了,猫猫。如果【他维】与我们共处,我的病就有治疗方案了吧。」小眉说:「我和城主关系那么好,等拿到医学技术,他肯定会治疗我的,对不对?」

  白猫又喵呜了一声,它也希望她活下去。小眉轻轻笑了。

  她在笑出来时宛如春风拂面,明明五官没有多惊艳,却有股精灵般的纯挚,让人联想到午夜里的昙花。

  她举着它,一圈又一圈地转着,像午夜钟声下即将落幕的灰姑娘,虽然她的王子仅仅是一只猫。

  「....但我不会的。」她高声道:「我不会占用医疗资源!我不会让他费心,我这种普通的人,这一生已经很精彩了。猫猫!和我去康斯坦汀大学看看,好不好?我这一辈子没有上过学,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去大学看看。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白猫喵呜了一声,挥动着小爪子。它从她的双手跳出,跳向她的方向——

  小眉便重重抱住了它。

  她蹭了蹭它的毛,大踏步地走了出去,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轻巧,像是甩开了一身病痛,连风儿也追不上她的步伐。咳出的血也被甩在身后,她就像一道灵巧的风。

  「我从小就没有上过学,我听说,康斯坦汀大学有很多特别希有的书,只要一张借书卡就可以看。」

  「他们每个人都有个人终端,如果遇到问题了,也可以询问导师,不用像我一样去垃圾堆里找书看。如果遇到了喜欢的人,也可以谈一场校园恋爱,不用像我一样只能用身体换钱。」

  「知识是最宝贵的资源,猫猫,如果你有一天变成人了,一定不要忘记我今天的话。」

  小眉用有限的想象力,在脑中勾勒出了洁白的象牙塔。白猫一直喵呜喵呜地叫着,用肉垫擦着她唇角的血。

  忽然,她停了下来。

  白猫有些疑惑地歪着头,喵呜了一声。

  「猫猫,你看。」小眉低下头,视线看向脚边的泥土。

  她伸出青紫色的手,五指覆盖上那片泥土,拨开最上方的细尘,露出几颗满天星般的小花。

  她怔怔地注视着这些脆弱的花朵。

  「看。」她说:「有花。」

  ···...

  【总能源站】

  【距离中央大厦5k

  「所有电站都已经被摧毁了?」

  「议长,我们的电站大多都已被黑雾侵蚀。安洁他们抬出的转向灯,已经是城邦最后的大型光源。」

  「明白了,再找找吧。」

  犹如铁桶的能源站内,玩家艾兰得带着一队人在这里聚集,寻找着剩下的可用能源。

  简短交流后,他们兵分好几路,在偌大的能源站里分头行动。

  「苏明安到底在干什么?他和诺尔发布那么多命令,没有一道我能看懂的。」艾兰得一边找一边说:「又是让人去收集城邦上下的光源和火种,又是要三十六架飞机去护航保护他。他到底想干嘛?」

  他旁边的玩家球球说:「但苏明安现在的谈判

  很靠谱。如果能活一亿人,我们所有玩家肯定能活下来。」

  「你说得对,难道这就是他的目的.....」艾兰得点点头。

  这时,所有人突然听到一声提示。

  【(亚撒·阿克托)正在征求全体民众意见,你是否答应「以黎明系统换一亿人存活」的条件?】

  【选项:是(16913112)/否(13280982)】

  「什么?」艾兰得惊讶道:「苏明安认真的?这种事他还要问所有人?」

  「倒是符合他的作风.....」球球说。

  突然,四下一片黑暗,天花板的灯光一瞬间熄灭,四周传来人们的慌乱声和奔跑声。

  「警报,警报。」

  「氧气浓度低于安全范围,消防系统已被破坏。」

  「什么情况?」艾兰得感觉到不对劲,他一转头,发现身后的士兵们竟然开始自相残杀。他们有的双眼通红,像是发了失心疯一样对战友出手。

  「哒哒哒」枪声不断响起,鲜血溅了艾兰得一身。那些红了眼士兵像是不要命一般,抬起手中枪械就是一阵乱射。

  「你们怎么了!停下!」其余的士兵大喊。「怎么会在这种时候..."

  熊熊大火在四周燃起。艾兰得慌了。

  「是神明干的。」球球反应过来:「根据副本开局的信息,城邦中有很多人早就已经投靠【他维】。神明让这些人现在才暴露,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阻拦我们。」

  「神明肯定是觉得,苏明安真正威胁到了他。」......

  【康斯坦汀大学】【距离中央大厦1k

  上百名学生走出了礼堂,浩浩荡荡地走入黑雾之中。他们走到一处广场,广场上停着上百架小型飞行装置。

  「罗察,你这玩意能飞吗?」山田町一摸了摸飞机坑坑洼洼的表面。

  「这可是我的毕业设计,虽然被导师打回了三四次.....但是没问题的!」罗察登上了直升机,朝山田町一伸出手:「城主不是说要光源和火源吗?我们的飞行器都装着临时光源!来,上来吧!」

  山田町一的脸红了红,握住了罗察的手。

  与他们相似的,成百上千架小型飞行装置从广场上升起,直升机、小飞艇、甚至ufo形状的飞行器....接二连三地起飞,朝着中央大厦的方向飞去。

  相比于测量之城整体,康斯坦汀大学是唯一一处没有红眼人的区域。哪怕会冒着黑雾,他们依然走出了安全温暖的礼堂。

  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学生,头一回绽放出这么耀眼的光芒。

  ...

  「帮我..

  ..把这些源石,带出去。」

  被击落的飞机坠毁在内城,一个飞行员气息奄奄地爬出来,身上裹着一层破破烂烂的防撞服。

  从现场的情况来看,他的防撞衣完全足够他在空难中生存。但他却选择了把防撞衣裹在了源石瓶上,没有让它受损。

  在飞行员气息奄奄地爬出飞机残骸时,一个女孩站在了他的面前,接过了他手里的源石瓶。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带出去。」女孩低声说。

  「谢谢....」.飞行员满脸鲜血地抬起头:「你的眼睛.....真漂亮。」

  董安安怔了怔,眨了下她的眼睛。「像我女儿.....」.飞行员闭上眼睛。

  董安安抱着源石瓶,转身,登上一架飞机。她熟练地启动飞机,升空,载着一整架飞机的源石。目的地为中央大厦。

  「16k」她看了眼距离,按下了自动驾驶按钮。

  .....

  在某一瞬间开始,城邦由极静转向了极动。伴随着能源站打响的第一道枪声,人们与红眼人展开了血腥的斗争。

  苏明安听到了隐约的混乱声,他向下看,看不见城邦发生了什么。

  「....人们自己打起来了吗?"苏明安低声道:「神明,这是你的命令吗?」

  「是。」神明说:「本来我不想这样做。只要你答应与我交易,不理会其他人,我立刻让那些红眼人停止争斗。」

  苏明安摇了摇头:「城邦内乱而已,我相信有人会帮我摆平的。」

  「苏明安,你是不是对人类太有信心了?」神明冷道。

  苏明安哂笑一声:

  「神明,你是不是对人类太没信心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微不可闻的「簇」的一声。他侧头望去,瞳孔中映照出一枚狙击弹的银白影子。

  这枚子弹是从下方狙击而来,直冲他的头颅。似乎是某个红眼士兵想要狙击他。

  「叮--!」

  突然,一抹锐利的金光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竟把飞在空中的子弹钉在了地上。

  「咔哒哒——」上方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苏明安抬起头,望见三十六架飞机的长队朝他的方向飞来,犹如大雁迁徙。

  银白的机身拨开黑雾,如同一柄柄刺破黑暗的利刃。它们整齐地靠近着,犹如一队骑士队。为首的直升机驾驶员正是路,路的手上凝结着金光,刚才正是路从空中阻截了子弹。

  狂风掀起苏明安的黑发,他眯着眼望着空中的巡航队。

  「——苏明安!你安心谈判!有我们在!」路的声音透过扩音器而来。

  「—一城主!有我们在!」不知是哪一架飞机传来声音。

  「——城主!我们会尊重你的任何决定!」又不知是哪一架在发声。

  整整三十六名驾驶员,没有一人被【他维】入侵。天际闪烁着三十六道光晕,犹如一枚一枚连接而起的银白星座。他们成为了苏明安最坚实的护盾。

  苏明安朝他们点了点头,看向漆黑的天穹。

  「亚撒·阿克托,该做出你的决定了。你到底希望与谁合作?「天际的声音发出询问。

  「阿克托,选择我吧!我会善待那一亿人,为你们提供食物与供暖。」

  「阿克托,和我合作吧。我甚至可以向你提出联姻申请,若你喜欢,你可以在我们的文明里任选结婚对象。」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抛出了各大诱饵,语气里是满溢的欲望。

  苏明安抬着头。

  狂风刮起他身上细碎的冰霜,像是围绕他而行的璀璨星辰。

  「苏明安,你真的要选择他们?」神明的这一句问话,没有任何语气起伏,犹如最后通牒。

  「不一定。」苏明安说:「我要等到群众们投票结束。」

  在他的视野里,「是」与「否」的投票人数正在不断增加。

  「不对,你根本不在乎群众的投票结果,你在拖延时间。"神明看出来了。

  「也许吧。」苏明安说。

  谁也看不到,他手指中的傀儡丝,不仅拉扯着他的躯体,还同步拉扯着他的灵魂。他的灵魂被丝线牵扯,一半存于身体,一半漂浮在空气之中。

  他此时的状态,与当初的诺尔一样,同时操控着自己的躯体与灵魂——他的躯体在中央大厦的同时,他的灵魂在与电子幽灵「穆队」秘密交流。这一切,包括神明都不知道。

  「她离你的距离还有16k「穆队飘在空气中,一直在为苏明安报点,二人的这种交流已经秘密持续了二十分钟之久。从苏明安离开冬眠舱开始。「14k」

  「12k」

  「10k....苏明安,再拖一会时间,她就快到了。」

  「咔哒」。

  苏明安所处的中央大厦,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大厦的光源被红眼人破坏了。

  天空中的路发出惊呼,有红眼玩家从地面发起了袭击。

  「苏明安,雷达系统坏了!我们确定不了你的位置!你当心!「路的声音淹没在爆炸中。

  「轰——轰——轰——!」

  数道火光在空中亮起,伴随着飘飞的飞机残骸。天空中的飞机接连爆开,像是四散的烟花。隐约有飞行员的影子自天际而落,犹如折翼的白鸟。

  一片漆黑之中,苏明安的双眼开始转变为猩红。他感到头痛欲裂,似乎有意识在侵占他的大脑。

  他明白,这是神明着急了,万一苏明安答应了天际中的任何一人,神明先前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神明加快了入侵速度,试图立刻取代苏明安。而苏明安也确实无法抵御入侵,他的入侵度本就很高,能撑不到二十二分钟,已是极限。

  但在双眼泛着微红,意识即将被取代时,他却笑了。

  「神明。」

  他露出释然的笑容,就像望见春天第一朵花的旅人。

  他的手心向上,一枚盒子在手心里浮现。「神明。」

  「你听说过.....赫菲斯托斯'吗?」

  ……

  【(TE·万物苏生)完美通关进度:96%】

  ……

八百二十章·“TE·万物苏生(15)”(感谢“奥利奥是个大帅哥”盟主)

  【旧日的铁律与新生抗衡,无数生命碾碎在历史的车辙。】

  【在那个时期,他们的每一枪,都是为了人类的自由而开响。为了他们的下一代能活在温暖的春日。】

  【他们聚集在这里,超越个人出身、贫富和身份地位,面对严酷的寒冬,面对倾覆人类文明火种的强大入侵者。】

  【摒弃冲突而选择团结,摒弃愚昧而选择高尚,抛弃温暖而直面寒冬——】

  【「——我们值得赢得这场胜利。」】

  【——新纪53年《文明之战回忆录·阿克托演讲记录壹》】

  ……

  「我爷爷说,人生中一定要有一件自己永远也不后悔的事,这一辈子才算值。」

  「就是这件事你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无论你是个孩子,还是到了中年。只要你回想起来,你都觉得只有一个字,‘值,!」

  悔。」

  「我想找到这样的事,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后而过。

  弥散成灰黑色的暴雨之间,一架飞行器冒雨

  磅礴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飞行器跌跌撞撞地在漆黑中穿行,宛如船头剪开水面。罗察费力拽着操控方向的拉杆,飞行器的每个角落都传来零件不堪重负的声音。

  山田町一死死扒拉着座椅靠背,脸上的表情已经被颠簸到扭曲。罗察的这架飞行器不愧是被导师打回的毕业设计,说是答辩也不为过,这一路让他快把内脏都吐出来。

  「呕…………呕呕呕。」山田町一忍不住对着窗外干呕,干呕姿态犹如八月孕妇。他试图看看风景但窗外一片漆黑。只能用聊天来转移注意力:「那你口中的爷爷是谁?」

  罗察的表情微微黯淡了一下:

  「他不让我对外说他的名字,他年轻时好像做过错事,说了名字会遭人恨。但我觉得,你这种不拘小节的人,一定不会恨他。」

  「谁啊。」山田町一说。

  他望见窗外的黑暗之中,隐约有几道微光。

  由于飞行器的高度过低,能看到几只栖息在钟楼的野鸽子扑棱翅膀,古旧的铜制指针忠实地记录着时间。

  「咔哒,咔哒。

  飞行器摇摇晃晃地越过钟楼,罗察低声道:

  「我爷爷叫熔原,他在去世前说,他一辈子中最后悔的事,就是年轻时迷失过。但我不会了。」

  「我走出安全的礼堂,就是想找到一件我一辈子中不后悔的事…………从小到大,我后悔于听从黎明系统的八型人格安排,成为一个「好学生,。我后悔于投身了我不感兴趣的机械专业。我后悔于整日在论文与导师中忙活。我想…………末日来了,我终于可以做一回自己了。「

  「固定的,传统的,根生蒂固的——由黎明系统安排的一切,包括工作、前途、人生…………我不想再去听从了。山田,我活了二十多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山田町一怔了怔,没有说话。

  他此前都把罗察当做一个书呆子n,他从未想过,原来人家并不像表面那样单薄。

  他看向窗外,看见黑雾从穹顶压向人间,天空似乎被粘连在了一起,暴雨隆隆作响。

  若是从天际俯瞰,能看到类似罗察这样的飞行器还有上百上千座。它们统一地从康斯坦汀大学起飞,飞向城邦各地。

  一架一架形态各异的飞行器,在黑暗之中根本不起眼。唯有一点黯淡的微光代表着他们的位置,连接起来便是璀璨的星空。

  山田町一就这样坐在

  座椅上,像周游在无垠的宇宙里。他的脚下便是星海,他的身边就是银河。

  他回头看,罗察的飞行器后面载着许多星星灯,它们是他庆祝生日时用到的,如今都成为了宝贵的光源。

  它们汇聚起来,也像一场星空。「请求增援!请求增援!」

  「雷达系统被破坏了,我们无法锁定中央大厦的位置!」

  「轰——轰——轰!!」而出。

  刺目的爆炸令人们闭上眼,强烈的气流呼啸

  黑暗里,人们根据彼此发出的声音飞快聚集,聚众推倒挡路的建筑物。

  他们肩膀挨着肩膀,满是血痕的手掌搭住眼前的建筑物,齐声,用力。

  「清理建筑物!让卡车过去!!」

  视野早已失去了聚焦,惟有手中粗糙的触感能让他们知道面前是什么。此时所有的人格、阶级不再重要,唯有卡车上载着的源石高于一切。

  源石,一种资源。它的矿石蕴含大量能量能够用作大多数机器的动力,也能用作火药,当它们的数量满足一定量,甚至能造成如同小型核爆般的效果。

  「找不到推土机了,直接跟我一起——推——!!「茫茫黑暗中,不知是谁在大喊发声。

  「———二——三——推!!」

  犹如地震般的一声轰隆,面前的建筑物倒塌,装载着源石的卡车颠簸几下,飞速而过。

  通讯频道里,传来人们交杂的声音:

  「曜绯与298名爆破员已就位,距离目标源石数量还差百分之二。」

  「安洁与187名运输员已就位,已满载。

  「维奥莱特与218名安保员已就位,距离目标源石数量还差百分之一。」

  「你们谁还有源石吗?不够!数量不够!还不足以提供足够的数量!就差一点!」

  「没有了!百分之九十多的源石都在昨天被送向世界边缘了,能召回的数量寥寥无几!」

  「三个总能源站都被破坏了,导致存量不足!就算把全城邦的源石收拢起来,也不够!「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浓浓的焦糊味蔓延在城邦各处,一片漆黑之中,有人愤恨地锤了下面前的仪表盘,发出一声叹息。

  「——洛·凯尔斯蒂亚已就位。」

  突然,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少女的声音:

  「我带回了一批源石,包括我哥哥在天坑下找到的,数量可观,应该能补足差用。」

  她的声音坚定沉稳,犹如刺破黑暗的一柄细剑。

  「玥玥?」通讯频道里,有玩家惊讶的声音。

  他们都没想到,在这种时刻,居然还有人会去危险的地方挖源石。

  「洛·凯尔斯蒂亚!你的位置?」通讯频道里传来有人激动的声音。

  「我正在赶回。」

  天穹之下,玥玥正驾驶着一只乌鸦飞速赶回。由于在红热地带待得太久,她的手臂与手掌满是水泡,青紫的色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延伸,连头皮都被烫掉了一块,恐怕大多数居民看见她破损的脸,都会被吓一跳。

  她在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她用手一碰喉咙,原来喉咙也被烫得血红。

  乌鸦上放置着一些滚烫的源石,都是她刚刚亲手忍着烫伤,一颗颗挖出来的。每一颗都让她的手臂多了一分烫伤和水泡。

  「哥。没有镜子,我看不到自己的样子,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播报完毕后,玥玥关闭通讯频道,转头问坐在她旁边的人。

  但与她共骑的澈·凯尔斯蒂亚,却顶着一张和她相似的烫伤脸,点起一根烟,高笑道:

  看!」

  「——谁说的,妹,你比城邦的任何人都要好为了命运努力拼搏的人,比世间任何美丽的面孔都好看。

  长风猎猎,暴雨倾盆。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唤醒,传来一股异常的悸动。

  厦顶端。

  滞涩粘稠的空气之中,一道身影依旧立于大

  衣衫随着烈风翻飞,仿佛海洋中的一叶扁舟。他微微抬着头,脸上的冰霜仍然没有融化,半边身体都已失去知觉。

  他维在等待他的回复,神明在入侵他的躯体。

  大厦周边的飞机依次失去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天空中一抹抹爆炸的焰火,战死者的遗骸洒于长空。黑雾膨胀地生长,占据每一寸空间。

  雷达系统被破坏,护航的飞机被炸毁,大型转向灯被摧毁,于是,没有人能锁定他的位置。他立于浓稠的黑暗之中,身边没有任何人,却不像一位孤军奋战的将士。

  因为他知道自己并非一个人。

  整座城邦正有无数人,为着一个春天而牺牲。哪怕没有光,双眼看不见,他也能知道这世间正上演无数值得记录的史诗。

  白色的源光在他的身周飘动,他听见了城邦上下数不清的声音。他们的期望积压在他的肩头,一分一分加剧。

  「——奶奶,宇宙有多远?生命是什么?」「——猫猫,你看…………有花。

  「——飞行员,系统已认可您的飞机驾驶能力,批准您参加此次护航任务,愿你们成功。」

  「——你的眼睛…………真漂亮,像我女儿。」

  「——长官,你看,俺这个打火机行吗?原本俺想自己留着的,现在俺家人都没了,打火机都给你们,你们一定要赢!」

  「——全体队友,上卡车!不计死伤,方向摆正,冲!!!」

  「——推开!一起用力!

  ———二——三!!!「「——她快到了,还有6k4k....」

  「——战团二人…………参战。」

  苏明安抬高了头,注视着没有一丝光晕的夜

  空。

  猩红的数据海浪自天际卷起,一分一分逼近,宛如一张暌违已久的巨网。整片天空随之染得猩红,犹如鲜血构成的深海。

  深海倒扣之下,便是整座城邦。

  城邦之上,便是正仰视深海的城主。

  他踩在黑暗的深渊上,一步不退,不卑不亢。「亚撒·阿克托,该做出选择了,你想和谁合作..……?「天际的声音充斥着贪婪与欲望。

  「苏明安,你只有十九岁,放下这些责任,离开吧…………」耳边的声音充斥着焦急与不甘。

  无一例外,他们的目的,都是为了掠夺这个千疮百孔的废墟世界,为了摧毁生存的二十八亿人类生灵。

  苏明安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手中的盒子开启,露出一堆鲜红如血的固体,像一朵朵漂亮的玫瑰花。

  ——玫血。

  罪恶的,犹如毒一般的药。普通人吃三颗就会过量,导致重度幻觉,最后身体崩解而死。

  他撑着最后的精神防线,操控自己的手臂,将玫血塞进嘴里。

  一颗,两颗,四颗,八颗,十六颗.……

  很快,耳边传来幻听,身体传来崩坏之声,他的瞳孔边缘爆开,七窍开始淌血。手指在颤抖,鲜血甚至从指甲缝流出,然而他依旧在不断地给自己喂玫血,像一个感受不到痛苦的机器人。

  「——苏明安!你在干什么!你以为毁了你的身体就有用了吗??「耳边传来神明的怒吼。

  「——亚撒—阿克托。你在

  做什么?你是对我们的交易条件不满意吗?」天际传来声音。

  苏明安没有回话,只是仰着头。

  在狂涌的幻觉中,他仿佛看到了七色的彩虹,有白鸟飞过,蝴蝶翩翩,春天的第一束百合花自泥土绽放而出。

  那里有巍峨的高山,层层的绿荫,数不清的银杏树,春天的花。

  过量玫血让他的视野颠三倒四,幻觉之中,仿佛有一位金发少年,带着明媚的笑容,握紧了他的手。

  【「爷爷,爷爷。」】

  【「爷爷,我在听下属聊天时,听他们聊过一个传说。说掌管火焰的神明——赫菲斯托斯长相丑陋,于是他的母亲赫拉将他丢到奥林匹斯山下。」

  【「长大后,赫菲斯托斯打造了一把极其美丽的椅子——赫菲斯托斯之王座。虚荣的赫拉上钩了,她坐了上去。然后,她全身都被椅子的机关锁住,她再也无法使用法力。「】

  这是在黎明之战时期,诺亚在地下城曾经与他说过的话。

  苏明安继续吞着玫血。

  他的全身都漫着血,衣服被染成了透红,就连那些细碎的冰霜都漫上了红色,像一束冻结的玫瑰。

  他顶着满头晕眩,吐着血,朝着幻觉中的金发少年伸出手,高声说着与当年一样的话:

  「——你是想说,你就是那个火神?」幻觉中的金发少年笑了。

  虚幻的白鸟凑上他的肩头,他的笑容暖融融的,一如当年还活着的少年:

  「不,爷爷。」王座「。

  「我想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把赫菲斯托斯之

  「你已经成功瞒过了所有人,为你真正的计划收尾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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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二十一章·“TE·万物苏生(16)”

  苏明安认为,人类的本质是赌徒。

  他们从诞生开始就充满欲望,由欲望延伸出情感,由记忆塑造出一个个独一无二的灵魂,永远在创造,永远是奇迹。

  赢了便是皆大欢喜,输了便是万劫不复。但倘若不去试试,怎么能触摸那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人类总是喜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苏明安想做一个赌徒。

  他深知,从副本开局,他的所有行动就在神明的监视之中,他不能将自己的想法与任何人交流,包括居民、士兵、玩家,甚至黎明系统——所以,他的每一个命令,都必须看起来与他的最终目的毫无关联,确保神明猜不到他真正的破局计划。

  于是,他构想了一个庞大的计划。

  第一步,他从冬眠舱中爬出,利用傀儡丝吊着自己上升,直到自己站在中央大厦的最顶端天台。

  第二步,他通过暗语将一系列命令交给诺尔。命令有三——第一,收集城邦上下的所有火源与光源。第二,收集所有能收回的源石。第三,派巡航飞机来保护他。

  第三步,他提出一个假计划——「以黎明系统,换废墟世界一亿人的性命」。这个计划看似非常合理,实则并非苏明安的真正想法。他认为就算一亿人活了下来,一亿人的下场只能是被欺压至死,这种结局与输无异。

  然而所有人却被成功迷惑,认为这就是苏明安的真正想法。包括神明都认为,苏明安就是想用黎明系统来换一亿人的性命。

  事实并非如此。

  没有人的文明,根本不算文明。

  苏明安根本不会接受这种与输无异的结局。有了「以黎明系统,换废墟世界一亿人的性命」这个明面上的计划作幌子,苏明安的一切真实行动都会隐藏在假面之下。包括他发出的三个命令。

  【命令一:收集城邦上下的所有火源与光源。】在明面上来看——看似只是为了在黑暗中引路,方便资源运输至中央大厦储存。

  【命令二:收集所有能收回的源石,将源石运输到中央大厦。】在明面上来看——看似只是因为苏明安想把资源收回手中,预备一亿人后续的生活。

  【命令三:派飞机来保护他,无论是三十六架巡航飞机,还是各类飞行器。】在明面上来看一一看似只是因为苏明安需要飞机保护,防止有红眼人来干扰谈判。

  但实际上,这三个命令,全部另有目的。真正的计划,只有苏明安心里清楚。

  【——神明所在的文明,同样存在另一个黎明系统。】在上一周目,苏凛通过织梦术告知了苏明安最重要的信息。

  在梦中,苏凛这样告诉他:

  「黎明系统本质上是一种缸中之脑。夜间会议、中央城实验室、一维、二维、三维。这五个维度都是围绕数据而生。前者叠加后者,后者为前者建立防火墙,由此构建了完备的网格时间体系。」「亚撒·阿克托即为缸中之脑,黎明系统属于他,因此,所有人的意识都归属于他的大脑。一旦这种大脑被重创,整个文明都会陷入薄弱状态,这就是神明一直想要入侵你的原因。一旦亚撒·阿克托包括仿生体都完全死亡,所有的废墟世界防火墙都会陷入短暂的薄弱状态。」

  「同理,神明也是【他维】那个世界的缸中之脑,【他维】也在使用一种类似的黎明系统,而神明就像亚撒·阿克托一样,是【他维】的黎明系统的掌权人。只不过,废墟世界是在利用黎明系统建造防火墙进行防御,【他维】则依仗自己的科技优势,在用一种更为先进的方法进行宇宙间的入侵。」

  「换句话说。一个进攻方,一个防守方——你们所进行

  交锋的,本质上都是黎明系统。」

  「苏明安,你之所以能够操控人们的「源',是因为他们的数据本就归属于你的大脑——你即是世界。」

  「想要赢得战争胜利,你的唯一办法,惟有重创敌方的黎明系统掌控者——即神明。」

  「无论是彻底摧毁神明的精神,还是想办法将神明拽出【他维】那个世界,【他维】都会陷入混乱。而【他维】已经没有再度入侵你们的时间了,他们也快要毁灭了。换句话说,你的目标,只有重创神明。只有这样你才能胜。」

  苏明安说:「彻底摧毁神明的精神,难度很高。但是将神明拽出【他维】那个世界,我认为可以一试。」

  苏凛脸色一变,语气有点耿耿于怀:「难道你还有一朵'诺丽雅的红玫瑰'?」

  「不,没有了。」苏明安说:

  「但是——我还有最后一位没有确定的黎明密码。」

  说到这里,苏明安笑了:「苏凛。」

  「我可以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诱饵,打造一把赫菲斯托斯之王座'。」

  「量子幽灵,或将成为王座上的扣锁。」

  【量子幽灵':通过高热、严寒等刺激手法,使人的意识承受巨大痛苦,让意识从肉体脱出,融入在低维度事先留好的空缺中,从而制造出一个不存在于任何肉眼可见维度中的电子幽灵。而黎明密码,就是这个事先留好的空缺。】

  这样一来,苏明安制定出了自己的真实计划。——在神明完全入侵他的那一刻,

  ——将神明变成一个无法脱离的「量子幽灵」。

  但这个计划,同样成功率极低。只要神明在被变成量子幽灵前杀死苏明安的躯体,神明就可以安全回归【他维】,不会被变成量子幽灵。其次,把一个人变成一个量子幽灵并不容易。必须要存在一个低维度事先留好的空缺,即黎明密码。

  早前苏明安还并不明白:既然黎明系统和自己是同一战线的。那么,为什么他还要收集黎明密码?虽然开局他以为黎明系统被他维控制了,但随着信息的积累,他逐渐发现,黎明系统确实在一直帮助他,他并不需要黎明密码来指挥黎明系统。

  黎明密码似乎很鸡肋,没有存在的必要。

  但偏偏主线任务却说,如果他在二十天内不去收集黎明密码,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为什么黎明密码这么重要?——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黎明密码真正的用途,不是为了指挥黎明系统。

  它是一种陷阱程序,犹如当年的霖光T—0321。

  亚撒·阿克托以极低的文明水平抗击【他维】,设想的计划必须环环相扣。阿克托设计出黎明密码,其意图并非「密码」,而是「陷阱」。其用「密码」作为称谓,便可令「密码」毫无顾忌地横跨各个维度,储存于各个关键人物的身上,待到必要时使用。【他维】并不会怀疑黎明密码存在的必要性,因为【他维】根本不知道,黎明系统和阿克托是否不合。

  这是只有阿克托自己才清楚的陷阱。

  它光明正大地摆在明面上,但任何人都无从窥探。

  ——倘若身边的一切,包括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处在【他维】的监视之中,那么,智慧与大脑,是亚撒·阿克托唯一的武器。

  他以智慧为剑,构建出三维度网状防火墙,构建出第一天到第十九天的衔尾蛇,构建出交叠定位的中央城实验室克莱因瓶,构建出以「黎明密码」为名的陷阱程序与量子幽灵。将人类文明生生推至102年。

  苏明安接过了亚撒·阿克托的全盘计划,进一步推演,想出了具有成功率的反攻计划。

  ——其名'赫菲斯托斯'

  。

  ——将神明禁锢在他的躯体上,将神明变成一只无法脱离的量子幽灵。

  利用明面上的假计划「以黎明系统换废墟世界一亿人」,引出来自【他维】的竞争者,让急于获得黎明系统的神明入侵他。

  而后,与祂一同消亡。

  即使思维和智慧不过是人类产生的无用的生物电和激素,人类也不过是基本粒子的一种组合方式。

  但这种组合方式,就是'一切'。「哗哗哗--」

  滂沱大雨昼夜不息,闪电将空气劈成两半,长风裹挟起青年染血的衣袍。

  他在天台吃下了三十六颗玫血,走了几步,随着药效发作,手指开始「咔咔」扭曲,皮肤脱落,骨骼扭曲,逐渐连傀儡丝都无法操控,他的身体前倾而倒在了地上,鲜血像海洋般漫开。

  全身都由于撕裂出血而无法动弹,肌肉和皮肤像海绵一般往外漏水,四肢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每个角落都传来剧痛。

  但他的手指维持着与谁交握的手势,仿佛虚空中有人在与他握手。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伸手,好像他的幻觉中那里有很多很多人在和他招手。他们同样微笑着叫他,

  苏明安城主。

  血迹从苏明安的嘴角滑落,他的瞳孔渐渐失去神采。

  三十六枚玫血。

  【「根据仿生体的百分百模拟度,三十六颗是你的极限。「这是阿克托的声音。】

  【「我明白了,不能再多吃吗?」这是苏明安的声音。】

  【「不能了,再多吃一颗,身体就会全盘崩坏。我理解你很想加大成功率,但不能不顾身体,你一旦死了,全盘计划都会崩溃。」阿克托的声音。

  ——不能少吃一颗,要确保四肢处于极限状态无法行动,神明无法第一时间杀死这具躯体。——不能多吃一颗,要确保身体保持在最低限度的存活状态,不会崩解而死。

  把自己维持在最痛苦的状态,才能确保能达到最大化的刺激。

  苏明安睁着眼睛,怔怔地凝视着幻觉中的人们。在这一刻,他的双眼终于变成了全然的猩红色--

  这便是一座最完美的,赫菲斯托斯的王座了。

  ——下一刻,像是约好了一般,城邦突然燃起了光与火。

  仿佛一场绮丽的新生,打火机、手电筒、火炬、甚至燃烧着的衣服布料。这些火种从城邦的外围一直延伸到城邦的内侧,连成了一条发光的长线。

  一盏一盏,次第燃烧。

  「—一就是现在!点燃所有火种!亮出光源.ii

  诺尔和其他玩家高声呼喊之下,居民们将自发献上的可燃物点燃。

  在浓密的黑雾之中——在暗无天日的大地上——这些火种一点一点在各个街区,按照玩家们安排的顺序逐渐点燃。

  自高空俯瞰,所有光源共同连成了一条笔直的线,像神之手勾勒而出的一条璀璨银河。

  宛如一颗笔直地指向中央大厦方向的启明星,这条光之直线——从城邦的最外围边缘区,一直延伸到三环区,二环区,核心区——直到中央大厦。就像一道由万家灯火连接而成的指航标。

  昼夜不息,长夜如火。

  天空中的飞机顺着这条光路,锁定了中央大厦的方向。

  【命令一:收集城邦所有的火源与光源。】——虚假目的是为了在黑暗中引路,方便资源运输至中央大厦储存,帮助一亿人存活。

  ——真实目的是为了在黑雾之中,在雷达系统被破坏的情况下,连出一条光路,让天空中的飞机能够沿着这条路一路飞行,定位到中央大厦的苏明安。

  ...

  ...

  「三,二,一,炸!!!」

  中央大厦边缘,随着维奥莱特的命令下达,早已布置好的源石被点燃,顷刻间,高热度的爆炸从大厦底部升起,直冲天台!

  【命令二:收集所有能收回的源石,运输至中央大厦。】

  ——虚假目的是想把资源收回手中,预备一亿人后续的生活。

  ——真实目的是为了布置在中央大厦周围,在关键时刻,引动高热。

  ......

  「警告,警告。」

  「检测到您的驾驶信息与真实信息不匹配,请主动停下飞机,接受拘捕....」.

  亿万民众在下方点灯,而这片璀璨的万家灯火之上,驾驶飞机的碧眸少女,握着飞机拉杆,一推而下,冲着中央大厦直冲而去。

  她的身上,带着最后一位可供制造量子幽灵的「黎明密码」。

  她的碧眸里,倒映着犹如火炬的中央大厦。太阳已经落下了,星星还未升起。

  【命令三:派飞机来保护苏明安,无论是三十六架巡航飞机,还是各类飞行器。】

  ——虚假目的是需要飞机保护。防止有红眼人来干扰谈判。

  ——真实目的是为了最关键人物董安安的到来。为了确保她的飞行方向,不会引起神明怀疑。

  当董安安的飞机划过天空,

  当人们孤独地从滚滚浊流中探出了头,他们看到,

  ——那是在街道燃烧而起的万家火种,如同白鸟的成百上千架天际飞机,燃烧得如同火炬的中央大厦。

  城邦巅峰的青年倒在地上,满脸鲜血,却勾起笑容。

  他仿佛看见了废墟高塔,特雷蒂亚笑着说爱他。他想起了夜空之下,诺亚牵起他的手。想起夕在夜空中吹起的发丝,她漂浮的眼泪就像星光。想起白发青年与他的几千片银杏叶,人们哼唱电子羊的歌谣。

  最后,他想起阿克托的最后一句话——「这就是文明之战。」

  「不惜一切代价,不计所有牺牲,赢下去。」「赢下去。」

  「赢下去。」

  这一刻,极端的情绪共感掐住了他的心脏,仿佛与亿万废墟世界的居民共生。

  长风之外,传来一曲遥远的歌谣。「亲爱的别在黑夜里害怕.....

  「与我共赏新生的黎明.....「我们享有.....

  他的嘴唇呢喃,血从下巴滑落:「自由的风风.....」

  顷刻间,一点茫茫的光自黑夜里点亮——长夜燃起明亮的火。

  一鲸落。万物生。

  (TE·万物苏生)完美通关进度: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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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二十二章·“TE·万物苏生(17)”

  【科学是人的智力发展的最后一步,并且可以被看成是人类文化最高最独特的成就。】

  【它是一种只有在特殊条件下才可能得到发展的,非常晚又非常精致的成果。】

  【它被看成是我们全部人类活动的顶点和极致,是人类的最后篇章和人的哲学的最后母题。】

  【——卡西尔《人论》】

  ……

  潮红的数据浪花之下,光源如同野火扩散至整片城市。

  人们将手中的火种高高举起,连接成一条直通中央大厦的光路,犹如一条文明衰亡的长河。

  他们以相似的姿态,相似的神情,举着手中的火炬,望向中央大厦的方向。火光的倒影在他们脸上跳动,映照出他们染血的瞳孔。

  一道火炬尚不足以穿透浓浓的黑雾,当成千上万道火种汇聚,从高处俯瞰,就像一条浑然天成的火焰长河。

  火焰如同挣脱束缚的魂灵,仿佛亿万条苏醒的灵魂正在通往新生。

  像是放飞自由的飞鸟,人们拼死打开束缚它的铁笼,随着碎金熔铁般的声响,飞鸟向外界冲去,堆积在铁笼边的如山骸骨死死凝望着它的背影,并告知它——

  去吧。

  飞吧。

  “爷爷,我们为什么要点火啊?”一个小女孩问她的爷爷。

  她的爷爷浑浊的眼睛颤了颤,说:“为了希望。”

  “什么是希望?”小女孩问。

  爷爷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上空。

  霎时,刺耳的破空声自天穹而起,成百上千架飞行器在空中穿行而过,如同一片守卫城邦的璀璨星河。

  “呼——呼——呼——!”

  一泓澄明的光自它们尾端亮起,如同斜飞的一颗颗流星,后方拖着由光源组成的长尾,绮丽的色彩彼此交融。

  它们的共同指向之处——是一座高高燃烧着的高楼,就像永夜之间的一把火炬。大厦的底部由源石炸开,尖头朝上,犹如立于纪元之中的一柄利刃,顶天立地。

  红艳艳的火光灼灼指向天空,连永夜都被染红。

  “哗啦啦——哗啦啦——!!”

  此处与彼处,城邦的光流随着人群的微动而流动,像数不清的辰星在月色里挤碎了,像细碎的冰融化于干净的火,像雾霭深处的一抹抹碎光,又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当神明坐上赫菲斯托斯王座的那一刻,

  刹那间,红艳艳的色彩充斥了整片漆黑的天空,犹如一朵骤然绽开的向阳花。

  恐怖的数据流自穹顶生灭,一霎一霎闪烁,犹如神经与血管的律动。天际的声音发出恐惧的惊叫声。

  神明倒在天台,全身上下都是玫血带来的痛苦。这种极致的痛苦连他也难以忍耐,他想要自杀逃离,手指却无法动弹。

  “——苏明安!苏明安!你给我出来!”

  “苏明安!!”

  他没有得到回复,下方的火焰已然燎原而起。

  顷刻间,剧烈的爆燃自中央大厦之下升起,直冲而上。强烈的火焰溢出,轰然纷涌,仿佛一圈圈散逸的火焰长环。

  大厦开始震颤、崩解!

  粒粒瓦砾倾塌,犹如纠缠交织的血管,空气粉碎,烟尘漫天飞舞,犹如崩塌的地狱。

  “苏明安——!!”神明怒吼。

  “阿克托,你是在做什么!停手,停手!!”就连天际的声音也意识到不妙。

  然而苏明安没有回话。他勾着傀儡丝,灵魂漂浮在肉体之上,用灵魂注视着城邦的夜景。

  他无视了那些或愤怒或求饶的声音,勾了勾唇角,喃喃道。

  “……真美啊。”

  真美。

  ——璀璨的文明长河,犹如启明星的千百座飞机,灼灼不灭的火焰苍穹。

  所有的火种与光源都在此刻同一瞬间亮起,城邦已然灯火通明。

  他看到了内城尚未枯萎的银杏树,它们自灾变第1年走到了第102年,见证了一切沧桑,犹如文明的活化石。还有那座木制的小茶楼,它安静地依偎在树杈交叠之间,若是凭栏而坐,风景依然好。

  黎明之战时期的战时指挥部依然保留着,灾变49年的政要中心大厦也还在,灾变72年决战之夜倒塌的玻璃大楼遗址也保存完好,它们的砖瓦维持着原先的模样,像一场久远的祭祀。

  白鸟自钟楼振翅高飞,银杏的金黄叶如蝴蝶般“唰啦唰啦”四散,直到有叶片轻柔地落到了广场亚撒·阿克托的石像手心。

  阿克托的石像依然保持着沉稳的微笑,那双眼睛似乎洞穿了久远的人类历史与文明长河,跨越两千三百次的模拟穿透而来,温柔地落在这座他本人尚未抵达的美丽城邦之上。

  ——仿佛亚撒·阿克托就站在这里,一袭白大褂,凝视着他拼死救来的文明。

  苏明安感到鼻子一酸。

  他好像看见“人类”这种生物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了春天。一个文明的争端进展了很久,终于走到了结局。

  总有人的春天倒在赶来的路上,总有人的春天早已逝去——在下一个冬天来时。

  你知道吗?

  ——春天来了。带来了暖阳,带来了鲜花,带来了无限的黎明。

  当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高温警告,舱内温度已达40摄氏度。”

  “——高温警告,舱内温度已达45摄氏度。”

  飞机里,董安安的手搭在拉杆上,将它一推而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舱内,大批源石堆积在舱中,受热膨胀。

  随着第二十天的到来,她的记忆逐渐恢复。

  “……黎明系统的本质是一种缸中之脑,而支配缸中之脑的,是一种集体无意识。阿克托以我为媒介,拓印出了程序苏小碧。她成为了二维世界的杀毒程序。”

  “我原本以为只要杀了阿克托,缸中之脑就能重置。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她喃喃自语:

  “什么记忆,什么过去……我原来也是一种被植入黎明系统的程序。我竟也不算董安安,我只是一维世界的杀毒程序。当需要我的时候,我的记忆才被解封,防止被神明提前观测到。”

  “我甚至也能算‘苏小碧’。”

  “可是,”

  “程序到底是以何评价才算是为‘真实’?程序又在何等情况下才能算‘生命’?”

  【撞击倒计时:120秒】

  她望着越来越近的中央大厦:

  “拥有一样的性情,一样的记忆,一样的思维模式——‘我们’,这些电子羊,到底算什么?”

  “苏明安。你心甘情愿地在救我们这些电子羊吗?”

  “我们到底为什么……值得你这样做?”

  她透过飞机玻璃,看向天台上倒在血泊里的苏明安。他躺在地上,全身爆血,已经看不清衣衫原本的颜色。

  【撞击倒计时:100秒】

  全体民众远远注视着这一幕。

  他们握紧手中燃烧的火种,望见那架飞机越来越近。

  钟楼上的白鸟飞向远方,仿佛载着自由的歌谣。

  【撞击倒计时:80秒】

  在一个瞬间,人们听到了苏明安的声音。

  那是苏明安在用灵魂形态用“源”传进所有人耳朵里的声音——

  “现在,你们不必再害怕。”

  青年的声音清澈,却恍若带着神性。他的声音回荡在人们耳边,像是隔着很遥远,很遥远。

  “——我会以自身为绳索,将神杀死,让世界回到你们的手中。”

  “灾变第1年至32年合计三十二亿七千八百万战时牺牲者,灾变第32年至72年黎明之战合计十三亿两千三百万战时牺牲者,灾变72年至102年合计四亿七千万战时牺牲者,共计五十亿七千一百万生命——”

  “你们的魂灵将得到安息。”

  “亚撒·阿克托,与这片土地上的亿万英烈——所有人的牺牲都没有白费。”

  “春天来了。”

  “可以养鸟,可以种花,若是想看太阳升起,每天的阳光都很漂亮。喜欢什么人,那就去争取。喜欢的爱好,那就去尝试。”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

  “去拥抱春天吧。”

  “选择你们的人生。”

  “相信你们的未来。”

  “迎接你们的明天。”

  【撞击倒计时:30秒】

  “——那你呢!!”

  不知从万家灯火中传出谁的声音,语气焦急。

  “——城主,那你呢!!!”

  于是,接二连三地,像是海潮汹涌般,一叠叠传出这样的声音。

  他们的城主没有回答。

  耳麦里传来清晰的倒计时电子音。

  【29】

  【28】

  【27】

  ……

  “苏明安。”神明的声音在最后时刻恢复了平静:

  “……你赢了。”

  这句话的分量极为沉重,代表着另一个文明的落败,与另一个亿万生灵无声无息的消亡。

  神明躺在血泊里,平静地注视着城邦的夜景。

  他的眼中,倒映着废墟世界的万家灯火。

  文明之战残酷无比,废墟世界的春天,意味着另一个世界的严冬与落幕。

  “不。”苏明安低声道:“是‘我和阿克托’赢了。”

  “如果你一开始附身的人是我,而非阿克托……”神明的声音里有不甘。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说出了当年他回答霖光的话。

  “没有如果。”

  他抬头,望着眼前的飞机越来越近。

  机舱内,传来董安安的声音:

  “苏明安,根据黎明系统测算,用飞机撞击的方式将最后一位密码交给你,是成功率最大的方案。能够在引发刺激电子幽灵的高热同时,瞬间抹杀你的肉体。同时,我作为杀毒程序,在使命终结后回归黎明系统,能减少【他维】钻空子的概率……”

  “不用解释原理了。”苏明安突然笑着打断她:

  “最后时刻,说点想说的吧。作为董安安,作为苏小碧,都可以。”

  董安安微微一怔。

  ……

  【撞击倒计时:10秒】

  【9】

  【8】

  【7】

  ……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她抿了抿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哼了一段。

  透过发热膨胀的玻璃,他们二人的视线在越来越大的火光中交错着,仿佛两只羽毛交错的白鸟。

  苏明安微微一怔,很快轻声哼着,和她共合。

  在越来越近的距离下,她的眼瞳清澈到仿佛能倒映出苏明安的灵魂。

  “好有意思。”她笑出了声:

  “好有意思……虽然只是杀个肉体,但是……”

  “——我来履约了,苏明安。”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在飞机撞上大厦的那一刹那,

  仿佛一点璀璨的光自天际点亮,席卷整片天穹。

  飞机撞击中央大厦,舱内的源石受热膨胀,足量的源石造成了宛如小型核爆的效果。剧烈的爆炸席卷开,火浪如同长蛟般翻涌,顷刻间直冲天际。

  在这些灿烂的火光中——

  好像有一道白色的颜文字,闪烁片刻,在火光中隐没。

  ……

  ‘My fair doctor.’

  ……

  【再见啦(^^*)】

  【遇见你很开心ヽ(▽)ノ】

  ……

  “轰——!!!”

  天地震鸣。

  金黄色的火光照亮了黑夜。

  一圈,两圈,三圈——绚烂的火光与电流自大厦涌上,在永夜里绽放出刺目光华。一点茫茫的光自天际点亮,仿佛一颗文明的启明星,随着残阳般的火焰涌流而出!

  人们感到耳膜刺痛,伴随着天际红艳艳的数据流,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倾覆重生。

  “轰——轰——轰——!!!”

  连锁的爆炸不断响起,激发的极度高热之下,最后一位黎明密码在空中闪烁,最后,它融入了绚烂的火光之中,仿佛一条蜿蜒的溪流。

  大厦上的青年躯体,泯灭在了数据的闪烁之中。一条电子幽灵依其而生。

  五秒钟后,

  犹如退潮一般,天空中的猩红开始消失,天际贪婪的声音被抹去,黑雾一丝一丝像抽丝剥茧般被抽离而去。

  “文明之源”代表世界的寿命。

  击溃了神明所在的文明后,神明拥有的“文明之源”易主,赋予了废墟世界新生。

  这一幕充斥着神迹的震撼,仿佛有天上的真神向人间倾倒光明,像是一场远古神话的上演——无穷无尽的黑暗一寸一寸地被抽离而出,淹没了每个人的视线。

  人们抬起头,将这一幕映入瞳孔之中,成为此生难忘的画面。

  下一秒。

  ——黎明就在这一瞬间诞生。

  犹如扩散的野火,阳光犹如燎原般降临,它自天际一点一点攀附,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拨开了永夜。

  黑雾像失去主权的士兵一步一步后退,直到光明淹没整个世间。

  黎明洒在每一个角落,恍若与千家万户共生,每一寸皆熠熠生辉。

  ——像阿克托轻轻抱住了这个他热爱的世界。

  人们被这一幕震撼到无法言语,他们呆呆地注视着阳光骤然降临。当明亮的第一道光线洒上他们的脸庞,那一个瞬间,大多数人都流下了眼泪。

  “春……天。”年老的士兵喃喃自语:

  “……来了。”

  罗察将飞行器缓缓降落,转身,拥抱住了他的女友。同他一样彼此拥抱的,还有康斯坦汀大学上百架飞行器的学生们。

  “珊珊,春天……来了。”

  她的女友啜泣一声,又哭又笑:

  “论文白烧了……”

  漆黑的乌鸦上,满是烧伤的少女搀扶着青年。澈已经系上了那件血一般的红披风。披风迎风招展,依然如同烽火最初的旗帜。

  “妹。”澈怔怔望着天空:“他真的做到了。”

  “我始终相信他。”玥玥笑了,血迹自青青紫紫的皮肤淌下。

  飞机残骸的废墟上,路埋好其他三十五名飞行员的尸骨,点起一根烟,仰起脖子:

  “你们看。”

  “春天的阳光真好啊……”

  康斯坦汀大学,人们高呼着冲出礼堂。

  城邦广场,有人向石像捧起野花。

  边缘区,衣衫褴褛的居民彼此紧紧相拥。

  大街小巷,人们手里的火种仍在燃烧。

  外界,全副武装的士兵们跃下卡车,向城邦的方向齐齐鞠躬敬礼。

  春天。

  春天。

  春天。

  好像已经失去了言语中其他词汇,人们不断反复念叨着这个词,此时唯有它能够描述这个灿烂的时刻。

  大厦在火焰中倾倒,崩解。烧得焦黑的砖瓦摔落在地,犹如一个时代的落幕。

  所有的景象都极为耀眼,仿佛骤然揭开了一层纱帘。人们顶着满头阳光,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触碰那过于珍贵的光明。

  有老人大哭出声,声音嘹亮。很快,人们的哭声和笑声如同浪涛席卷城邦。

  这一刻,他们忽然感受到了日出的力量。

  胸口压着沉甸甸的失重感,一分一分加剧。

  而在他们视线的交汇处——

  阳光最刺目处,大厦顶端,好像有一条透明的魂灵,自高楼俯瞰已久,微笑着转身而去。

  在离开前,他像是觉察到了人们的注视,回过头来,深灰色的眼瞳中倒映着完整的人世间。

  白大褂随风而起,似白鸽最轻柔的羽翼。

  “——远行的同胞啊。”

  “向着缥缈遥远的故土,去吧。”

  他注视着人们,微微一笑,眼神温柔。像是望见了无尽的时间与河流,又像望见了他挚爱的一切。

  燃烧殆尽的灰烬里,他驻足微笑了下,转身消散了。

  人们含泪凝视着他。

  像看见了一整片春天。

  ……

  ……

  【(TE·万物苏生)完美通关进度:100%】

  ……

八百二十三章·“TE·万物苏生(终)”(感谢书友20180218两盟主

  【死神无法夸口你漂泊在他的阴影里,】

  【因为你在我不朽的诗里与时间同长。】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十六篇》】

  .......

  在最后一位密码抵达的那一刻,神明被禁锢成了电子幽灵,被拖进了肉眼看不见的空间。

  当禁锢形成的那一刻,苏明安跟随神明踏入其中。他想和神明最后聊聊。

  白色的数据在身边闪烁,禁锢空间的一切都由被禁锢者想象而成,就像被禁锢者的梦境。

  神明的梦境是一片广阔的原野。

  遥远的阳光之下,神明立在那里,旁边是一架废旧的古钢琴,自动弹奏出驳杂不堪的音符。他像一个远离故土的放逐者,孤独孑立,黑发随风扬起。

  「苏明安。」

  当苏明安靠近神明,神明轻轻出声:「你赢了。」

  苏明安的脚步顿了顿,道:

  「是废墟世界的亿亿万万人赢了。」「是九席赢了。」

  「是亚撒·阿克托赢了。」

  「没关系,都一样。」神明却摇摇头。

  苏明安走到神明身边。二人凝视着远方的阳光,银杏叶落于他们肩头。「对了,你还没有见过我的样子吧。」神明说。

  苏明安凝视着神明,直到神明转头。

  ——露出一张与阿克托相似的脸。

  柔软的眉眼,深灰的瞳眸,有着兼具东方化的柔和与西方化的深邃。若是笑出来,眼尾勾起,能让人如沐春风。

  「苏明安,你听说过「原初'吗?」神明说:「你是否想过,这偌大世界,也许会有和自己性情相似的人?你们的爱好,性格,理想都很像,到了一种照镜子的程度?」

  苏明安:「原初?」

  神明说:「那是人类的最原始形态,如同水中倒影。」苏明安说:「我不理解。」

  神明笑了笑:

  「苏明安——你若是生在普拉亚,你就会成为「苏凛」。苏凛若是生在翟星,他就会成为苏明安'——这就是'原初'。」

  「阿克托若是生在我的文明,他就会成为'神明。我若是生在废墟世界,我便是'亚撒·阿克托'。」

  神明的话令苏明安脸色剧变。

  他后退一步,思考神明话语中的哲学。

  「人类的一切都由先天启步,随后由后天的经历渐渐合成一个完整的人。当经历与经验没有开始捏造我们时——我们的'原初'都一样。」

  「当后天的经历开始扭曲我们,人类才开始划分出阶级。原本先天相似的婴孩,步入不同的家境后,他们的后天性格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由此才塑造出了不同的'人'。」

  「贫寒家境的婴孩,会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物质条件。富贵家境的婴孩,眼光则容易投于金钱之外。他们的划分从这里才刚刚开始。其他条件也一样——原生家庭的关心程度、身边朋友的性格、与众不同的经历.....都会逐渐开始捏造这份「原初之土'。」

  「若是霖光拥有吕树的所有生活经历,从一开始就拥有你的友情,他是否会成为今天的吕树?若是吕树像霖光一样遭受了两千三百次的民众冷眼与畏惧,不懂什么是爱,只能凭借自残去感知,他是否会成为今天的'霖光'?」

  「苏明安,这就是'原初'。」

  「文明与文明之间本就有无数相似的地方,包括一些人的外貌、性情、姓氏,就像你曾经看到过的.....」

  」【阿金妮制冷冰箱】。」

  神明的一席话令整个直播间瞠目结舌。

  苏明安按着心口,

  压抑着自己急促的喘息。「那第九世界——!」他喊道。

  神明微微一顿,眼中含了几分笑意:

  「苏明安,你想怎么理解它呢?未来的时间线、不同的原初世界、重名世界、还是主办方的恶意?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

  「那凭何诺亚像诺尔,霖光像吕树,凭何废墟世界与翟星有那么多对应?我不信一个原初'就能解答问题。「苏明安紧跟着问道:「世纪灾变是什么?黎明系统到底因何而生?」

  神明轻声道:「这些问题,你回去自己问黎明系统吧。」苏明安怔了片刻。

  神明只是抬着头,望着远方的阳光。他被禁锢在这里,什么也看不到。他的文明正在崩解。

  而他无法返乡。

  「文明之战.....只能你死我活,输的一方失去所有,上百亿人丧命....."神明怅然道:

  「你击败了我的文明,我的'文明之源'会归废墟世界所有,想必,你们的文明足够存活下去了。」

  「如果坦诚相见,苏明安,我们本能成为朋友,我们本是能相互理解的同一类人。

  「但我们必须形同陌路,因为我们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因为我们本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苏明安轻声道。「理想主义者。」神明说:

  「决绝的,理智的,疯狂的,缄默的,不被理解的,不顾一切的。」春风拂过枝头。

  长风刮起他们翩飞的衣袂,隐约间,他们的倒影恍若重合。

  「我的文明,曾经也被「神明'入侵过,有一个文明在堕入零维之后,找到了我的文明的「凯乌斯塔',开始入侵我的文明。」神明说:

  「于是,我为了我的文明的存续,成为入侵新文明的恶龙。」

  「这些年来,我见过超新星在大爆炸中消失,也见过宇宙瑰丽的星河。」「我承担起救世的责任,将我的文明带领至新世界的终章。」

  「我的灵魂禁锢于此地,文明的寿命犹如我的生命.....」「我以为只要掠夺,我的文明就能存活下去。」

  「我以为只要拯救,我就能在他们的视线里永生。」

  「我以为只要我一个在深渊里行走,成为贪婪的神明,其他人就能在光明下露出笑容。」苏明安站到了他的身边。

  神明微微侧头。

  日光描摹着他苍白的面容,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为了自己文明的胜利,他的神情甚至比苏明安记忆里的阿克托还要憔悴。

  「....但我向他们失约了。」

  「没能将他们带入春天,对不起。」

  银杏树下,神明的眼眶隐有几分浅红。

  他的手高举,不知道是在试图抓住阳光,还是在试图碰触千万里外的文明。

  在他肉眼不可见之处,所挚爱的一切,所珍惜的一切,都在崩塌,瓦解,消失。

  「神明。」苏明安说:「今天之后,黎明系统肯定会销毁所有电子幽灵,不会给你活路。我先前厌恶你,是因为你我立场相悖.....若是我们不再为敌,你愿意跟我走吗?」

  神明的好感度高达80点,若是再高一些,就能用掌权者技能带走。无论是神明的智慧还是科技实力都很实用。

  神明微微一怔。

  「掌权者技能是吗?」神明失笑。「愿意吗?「苏明安说。

  神明笑了笑:「我说了,我们是一样的。如果你是我,你愿意在自己的文明毁灭之后,孤独一人地活下去吗?」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

  「我知道了。」他知道了神明的答案。

  「走吧。」神明说:「你亲手带来了废墟世界的春天,去亲眼看看吧。最后时刻,别和我这种仇人待在一起了。」

  「我可以知道你的真实姓名吗?」苏明安问。神明只是哂笑:

  「我忘记了。」

  「在成为'神明'之后,我的名字,早就不在了。」苏明安转身。

  在即将离开这里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日光下,神明依然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站在银杏树下。阳光勾勒着他清透的轮廓,深灰色的眼底里倒映着苍穹。

  虚拟的白鸟落在他的肩头,一朵又一朵虚幻的百合花在他脚边盛放,像是一场关于春天的梦。

  一道又一道虚幻的魂灵漂浮在神明身边,神明幻想出了这些他自己的朋友,他们温柔地抱住了他,仿佛在轻声与他作别。

  而他勾着唇角,瞳孔里有光,眼神比水还温柔。有那么一瞬间,苏明安以为自己看到了阿克托。又有那么一瞬间,苏明安以为看到了自己。

  仿佛命运和他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却造就了那样不同。「确实....一样啊。」苏明安喃喃道。

  他转身离开了这个禁锢空间。在他离开的一刹那,

  神明闭上眼睛,主动放弃了继续维持这具电子躯壳,躯壳破碎开来。他最后的骄傲是自我毁灭,与他陨落的文明一同。

  日光渐落,银杏枯萎,魂灵纷飞。最后一缕余晖洒在他身上,

  也像一座人类的丰碑。

  新纪53年,亚撒·阿克托引爆中央大厦,以自身浇筑赫菲斯托斯之王座,与他维的神明一同弥散。以一己之身,杀死了神。

  此后。春天来了。

  ·......

  当太阳彻底升起来时,人们仍在流泪。

  他们有的瘫软在地上,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中。有人仍然举着火把,手腕僵硬。

  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置信,他们会迎来一个这样的结局。不亚于站在即将被海啸吞没的小船上,却突然抵达了陆地。

  多少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发出绝境逢生的欢笑与哭声。新生。

  「城主....城主啊.....」白发苍苍的安洁仰起头,双眼哭得通红,泪水决堤。她又哭又笑,像这里的绝大多数人一样无法控制情绪。

  「城主.....」

  他已经带着神明一同消亡,将人们带入新世纪。不是叛徒,不是逃亡者,不是他维的走狗。

  他是英雄。

  他为这个濒临破碎的世界,为这个燃烧殆尽的文明,带来新生。带着注定要在岁月中死去的人们,魂渡彼岸。

  数不清的玩家怔怔站在阳光下,握着尚未熄灭的火种,凝视着燃烧在火焰中的中央大厦。

  天台上,已经没有了那个说要带给他们春天的身影。

  长风吹起灰尘,点点野花在泥土中若隐若现,春天真的来了。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人世间数百万个闲暇的小时流逝过去,方始出现一个真正的历史性时刻,人类星光璀璨的时辰。

  他站在时间长河的另一边,看着世间的万千灯火,一一与他作别。这就是文明之战。

  绝望与新生。人们万众一心,用生命、用灵魂为自己的家园,为自己的世界,为自己的文明赢得未来。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景象美得动人心魄。

  城邦之上,一道谁也看不见的灵魂在空中漂浮着。

  他从禁锢空间走出,灵魂在空中漂浮,躯体早已在飞机爆炸的火焰中被寸寸燃烧殆尽。城邦新生的黎明穿透他透明的灵魂,洒在火光之上,一分一分交融,犹如

  血红与金黄的共舞。

  他静静聆听着人们的欢呼,光明一寸寸洒上街道,碎裂的大厦砖瓦向下砸落。白鸟自钟楼飞起,扑进璀璨的黎明。

  系统提示里,一行文字熠熠生辉。--

  【完美通关进度:100%】...

  他凝视着欢快的人群,突然感到这世间与他格格不入。但当他移开视线时,一道身影抱住了他。

  「.....爷爷。」

  金发的少年自他的身后扑来,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堂皇的大日下,少年如同一枚小太阳温暖耀眼。

  两道透明的身形交叠在一起,阳光自他们身体穿透而过。「是幻觉吗?「苏明安声音很轻。

  「爷爷是相信理想,还是相信现实?」诺亚眨着眼睛:「如果相信理想,那么我是不是幻觉,重要吗?如果相信现实,那就当和幻象道个别吧。当年我走得太快了,还没来得及与爷爷好好道别。」

  「...」苏明安的手搭在诺亚虚幻的手指上。

  他看见那钟楼的白鸟飞向远方,越过高墙,衔着春天的绿叶。

  他看见街头檐下的络子,在长风下,像彩虹一样跃动。

  他看见高高耸立的银杏树,金黄的叶片就如同蝴蝶,一寸一寸飞舞。越来越多的魂灵聚集在他的身边,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如果相信童话,

  或许相信他们是真的吧。「长官,再见。」

  白发苍苍的森·凯尔斯蒂亚,露出了笑容。「领主,再见。」

  面目仍然年轻的夏晟,朝苏明安敬礼作别。「城主,再见。我要去找绯丝妈妈了。」

  曜文朝他挥手。

  「不知道姓名的你.....再见。」

  米色长发的特雷蒂亚,眷恋地望着他的身影。她抿了抿红唇,很快笑了。「苏明安,再见。」

  小北终于承认了他的姓名。「爷爷,再见。」

  金发的小少年高声喊道:

  「城邦原来真的有春天,我看到了,你没有骗我——这真是最美的春天。如果有来生,爷爷,我们一起骑摩托,去看海鸟,去看花吧。」

  「小帅,再见啦。」

  戴着妖狐面具的少女,挥了挥满载络子的手,脸上依然带着狡黠的微笑:「这一回没有下次'再见'了,记住我的样子,好吗?」

  「再见。」「再见。」「再见....」

  苏明安努力而笨拙地回忆着他们的模样,伴随着他一点一滴的记起,那些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很快重现在他的眼前。

  围绕着他的人越来越多,阳光穿透他们透明的身躯。他们带着笑容,与他作别,仿佛一场盛大的宴会。

  他们称呼着不同的称谓,用着不同的作别词,与他进行最后的告别。

  他们所呈现的形象,无一例外,都是人生中最为光辉耀眼的时刻,也是苏明安记忆里最深刻的那一瞬间。

  就在那生与死的一瞬间——

  苏明安永远地记住了他们。

  最后,一个白发的青年,轻轻拥抱了一下他。

  「虽然等了很久,可是春天很好看,所以没关系。」白发青年对他笑了。

  「太好了。」

  「遇见你真是太好了,路维斯。」

  「如果有来生,下一辈子,还想遇见你。」苏明安怔怔凝视着他的眼睛。

  也许过了很久,又也许只是一瞬。

  所有纷杂的声音,突然像是骤然失去了听觉一般消散。

  苏明安的灵魂传来清晰的灼烧感,痛觉像是肆意生长的枝叶,在他的感触之中游

  走。

  法力值耗尽,傀儡丝断裂,他的灵魂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即将回到那具已经被烧死的躯体之中。届时,等待他的,就是完全死亡,意识转移到分身之上。

  无穷无尽的阳光自天际而下,仿佛茫茫的海洋。他在天际坠落,宛如一只沉底的鲸。

  一条条逝去的灵魂与他擦肩而过,他们朝他挥手作别,像飞鸟一般向着天际的黎明升去。仿佛化作绵密的星子,洒向天幕。

  一人落,万人升。

  他将坠落回人世间,而在战争中逝去的灵魂,将如同自由的飞鸟,高升于高天之上。

  「——下一辈子,我还想当曜文的母亲。」

  「——如果有来世,爷爷,我们一定要去看海鸟,我想真正试着生活在春天。」

  「——我想试着学一学做汉服,好像会很有意思....」

  「——不知道姓名的你,下一世,我可以亲口问到你的姓名吗?」

  「——小帅,记住我的样子,好吗?」

  「——程序不能轮回,也没有来生。但是,如果能再遇见你,我想把我的折耳根养给你吃,草莓也可以,任何好吃的,都可以。」

  「——春天真好看啊,真想看一辈子啊。下一辈子,老头子,我一定要吃到加葱花的面.....

  "——奶奶,奶奶,我想看看宇宙是什么样子,天空有多远.....」」

  他们不再为严冬所限,犹如挣脱桎梏的白鸟,通向天幕之上的新生。而苏明安伸出手,带着笑容,与他们挥手。

  禁锢这个世界的神明已经无法插手世间,暌违已久的阳光在魂灵之间缭绕,犹如播洒的粒粒银河。

  太阳好像格外眷顾苏明安,当他下坠之时,橙红色的阳光始终跟随着他的轮廓,一寸一寸清晰。

  一道身影自空中突然出现,靠近了他,她的黑发根根明晰,碧绿的眼瞳犹如一对翡翠,身形同他一样透明。

  她与他共同在大厦的崩解中坠落,背后即是崭新升起的黎明。「董安安.....?」苏明安叫出她的名字。

  「我是杀毒程序T—0001。你可以叫我苏小碧,也可以叫我董安安。」一行颜文字在她头上浮现,少女的瞳孔中倒映着光辉:

  「谢谢你救了我们,苏明安。

  「飞机爆炸,很疼吧。」苏明安说。

  苏小碧怔了怔,随即笑道:

  「没关系,不疼的。」

  橙红的黎明洒在他们下坠的身形上,一寸一寸染上金辉,远方的山峦轮廓也渐渐清晰,犹如连绵的长龙。

  她抬起头,望着亿万魂灵腾空而歌。「谢谢你。」

  她的眼眶突然流下泪:

  「原来电子羊也能看到春天。」

  「你们,本来就属于春天啊。」苏明安说。

  少女怔了怔,就这样抱紧了他,凑在他耳边笑了。「谢谢。」

  「谢谢这世上的所有人。」

  「你们是最美丽的理想主义者。」他们在光华中下坠,

  像是又一瞬崭新的黎明。

  理想主义者是一种悲伤而热烈的浪漫。

  是在凛冬暴雪中燃烧的火烛,为不知何处的未来献上一点光与热。

  燃烧之后的余烬,随风而逝的飞灰,是这一切构成了理想主义者眼中的色彩。他们永远互相搀扶,永远再度站起,直至彻底窥见黎明,自由直立于蓝天之下——

  永不屈服。永不坠落。

  远方升起的破碎朝阳,将苏明安的灵魂照得发亮,像是钻石一般漂亮。

  黑雾在数据间湮灭,仿佛坠入浩

  瀚无垠的宇宙。厚厚的冰霜破裂,地泉涌出水流,彩虹悬挂天空,野花挂满枝头。

  当黎明完全笼罩在大地,人们先是踌躇不前,害怕这是梦境。直到一个抱着朱红狙击枪的老头跌跌撞撞向外冲去,刹那间犹如石子落水,冲破了玻璃般的外壳——

  「是真的太阳!是真的!是真的!」「走!我们走!」

  「温莎,带着妈,我们踏进春天里去!」

  「走进去!走走走!」

  人们被从天际降临的黎明唤醒,一点茫茫的光自废墟中点亮——而后,野火燎原而起。

  他们拼命踏入阳光之下,奔跑进崭新的春天之中,笑着,哭着,互相拥抱,高声尖叫,张牙舞爪,捶胸顿足,涕泗横流。

  躺在野花里打滚,在阳光下高歌,和蝴蝶与白鸟共舞,在苦难里吟诗,在欢乐里大笑。满身伤痕的人们啊,

  快迈开脚步,踏进春天里去吧。

  层层剥落的世界框架,错综复杂的维度关系网,一个个璀璨耀眼的灵魂群像。

  人性,牺牲,信仰。人力极限的智慧,如飞蛾扑火般与神明的对抗,孤夜的前行,先驱者的哲思,面壁者的缄默,殉葬者的牺牲,反叛者的回首,生命程序的辩驳,文明宇宙的交锋,岁月的史诗。

  一条衔尾蛇,两个陷阱程序,三个维度,四条时间线,九位先驱,三十六枚玫血,一百零二个严冬,两千三百次模拟,五十亿七千一百万牺牲者,亿亿万万不屈服于战败的魂灵。

  一次跨时空的援助,两次孤独的境地,三个用智慧构成的生命之桥,四条为活而构成的时间线,九位誓死陪伴的同行者,三十六枚算计痛苦的玫血,一百零二个在绝望中求救的严冬,两千三百次孤独饮茶的模拟,千千万万伏于黎明之前的先驱者....最后,三十三周目的死亡跨越。

  ——这就是组成'人类'的一切。

  无论多少次,他们都会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千次万次,毫不犹豫地,救他们自己于这世间水火。

  人生短如朝露,文明的长河更是永流。但这停留于人类身上的这短短一瞬,--即是永恒。

  ......

  他走到了旅途的终点。

  人类将创造崭新的未来。

  ······

  【你已完成掌权者任务,找到(真实之物)】(真实之物):

  不为虚拟和维度困惑,视程序与生命平等,永远相信电子羊能看到春天——始终找寻真实之物的人,

  ——就是真正的'真实之物'。

  「叮咚!」【恭喜完美通关!

  【达成完美通关线路(TE)万物苏生】【线路评价:SSS(完美!)】

  (TE·万物苏生):

  「时间并非时间,空间并非空间,维度并非维度,密码并非密码,翟星并非翟星。」

  「盘旋两千三百次模拟的莫比乌斯环,横跨克莱因瓶,链接祖母悖论,将宇宙化为程序,将人类化为电子羊,周游于三维度并行的空间时间网。」

  「于是,一条悠远的春天之路应运而生。」「崭新维度于此架设,仿佛一座远行方舟。」「亿万魂灵以其为载,久远而生生不息。」「人们共同歌颂着——」

  「难道要我吞下杀戮者的血,」

  「——与暴虐的神明同歌?」

  「难道要我咽下战争的苦痛,」

  「——与文明的墓碑共生?」「难道要我封住白鸟的歌喉,」

  「——令羔羊跪地而死?」

  「难道要我长眠于严冬的永夜,」

  「——令殉葬者缄默而生

  ?」

  「我生于程序,但将去现实。」

  「我生于残酷,但将行梦想。」

  「我生于严冬,但将为烈日。」

  「我生于'过去',但将筑'「未来'。」

  「【如果说我们是理想主义者,是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我们想的都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我将一千零一次地回答。】」

  」【是的,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先驱不死,摧锋正锐,不灭星火。」

  「黎明永生,荧烛增辉,方舟停泊。」

  「看呐,」

  「这人世间,亿亿万万——"

  「纵我陨落,」

  「——亿万皆'我'。

  ......

  【结局已收录,将计入最终评价】

  ......

  【博士。】

  【欢迎回家。】

八百二十四章·“对我而言,都一样。”

  阳光笼罩着满目疮痍的土地,将一切染成艳目的金黄。

  随着【他维】战败,黑雾散去,城邦由永夜恢复了光明。

  当苏明安睁开眼时,他原先的肉体已经完全死亡,意识转移到了分身上。

  头上传来微沉的重量感,应该是分身明戴着的鹰犬军帽,苏明安伸手将帽子摘下,军帽上仍然残留着灰尘与血。一枚代表鹰犬的金属星星闪烁着金光。

  眼前是百废待兴的废墟,人们高声欢呼,手舞足蹈,银杏叶与野花随春风翩飞。几只白鸟落在檐上,啄着彩虹般飘飞的七色络子。被火浪冲碎的玻璃散落一地,像是破裂的辰星。

  苏明安微移脚步,他的脚边便是几架飞机残骸,飞机的玻璃已经破裂,里面的驾驶员已经不见踪影,不知道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被甩飞了出去,还是已经被黑雾侵蚀牺牲。

  废墟里隐约有一些断裂的机械体,以及人类的牺牲者残骸。他们前方,人们正在废墟里高歌。

  死亡与新生,在这一刻同时上演,像是光与影的融合。

  当人们将视线定格在城邦最中心,那座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大楼已然完全垮塌,只剩下一层堆积的废墟。

  “我们赢了……”

  “城主呢……?”

  此起彼伏的呼唤响起。

  明明之前已经看到了飞机撞击大厦的那一幕,人们仍然有些不敢相信,有人跌跌撞撞冲向那栋已然倒塌的大厦,满手是血,翻找砖瓦,试图找到什么。

  他们或高或低地呼唤着那个称谓。

  然而没有人回应。

  苏明安凝视着攒动的人群,默默退到阴影里。

  他蹲下身,将沉重的军帽缓缓放在一块平坦的砖块上,独自一人,转身离去。

  阳光晕染着军帽的边缘,它安安静静躺在人们的欢呼之中,六棱星仍然闪烁光辉。

  ……

  “叮咚!”

  【你已完成主线任务·找寻黎明密码。】

  【获得任务奖励:职业进阶权。】

  【该奖励将在回归主神世界后兑现。】

  ……

  “叮咚!”

  【您已完成掌权者任务·找寻真实之物。】

  【获得任务奖励:掌权者职位进阶。】

  【该奖励将在回归主神世界后兑现。】

  ……

  【距离脱离世界还余:6个小时。】

  【你可以选择带走本世界两样科技制物。】

  ……

  【你已完成主线任务·“万物苏生”】

  【当前存活人数:1/8人(诺亚、夕、霖光、北利瑟尔、小碧、森、小眉、曜文)】

  【任务奖励:根据存活人数判定……判定中……判定完成。】

  【你获得SS级任务奖励:SS级转盘*1。】

  【该转盘将在回归主神世界后开放。】

  ……

  白色的光芒汇聚在苏明安手心,呈现一道白色的印记——这是【他维】的“文明之源”,也可以称为“世界之源”。

  在击溃了【他维】后,神明拥有的世界之源归废墟世界所有,给予了废墟世界新生。

  苏明安带不走这个世界之源,等他离开废墟世界后,它应该会存在于阿克托仿生体的手中,继续为废墟世界的延续寿命。

  “世界的寿命……”苏明安凝视着手心里的世界之源印记,将手掌翻转,露出手背上的六道完美通关印记。世界之源与完美通关印记的形状并不相同,但又让人感觉冥冥中有相似之处,仿佛存在某种看不见的联系。

  黎明系统说过——世界之源代表一个世界的寿命。文明之战的开展,正是为了夺取对方的世界之源。当初神明与苏明安定下文明赌约,也是神明想要夺取废墟世界的世界之源。

  似乎失去了它,就失去了世界的主权。

  那么,翟星是否存在“世界之源”?

  虽然从科学意义上来说,这种抽象化的东西应当不存在。但苏明安认为,无法被证实的东西,不能就被视作不存在。如同古代人相信天圆地方,他们未曾想过天地之外还有宇宙。翟星的科技尚显浅薄,在世界游戏开始前,翟星远远没有达到触及宇宙之说、文明寿命、高维生物等领域,很多规则并不能知晓。

  世界游戏,将翟星从科学稳步发展的状态中骤然拉出,骤然拔高到了宇宙与文明之争的层次,造成了三观与理论的断层。“世界之源”的理念,也许一直都存在,只是以人类的层次尚未观测到,人类也暂时没有遇到翟星资源耗尽的情况,所以毫无相关的概念。

  第九世界,给予了人类一个打开天窗的契机。

  苏明安的手指抚摸着手背,六道完美通关的纹印像是刻在了手背上,与他已经不可分离。就算把一层手背皮肤割去,纹印也会长出。

  他凝视着手背,视线一点一点加深。

  “——你在想什么?”

  突然,上方传来淡淡一声。

  苏明安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内城的茶馆。这里依然栽培着茂盛的银杏树,银杏的枝丫向下低垂,数根探在茶馆的木窗。

  人们都在战后庆祝,没有人悠闲到在茶馆喝茶。苏明安抬起头,便在窗边看见了苏凛。

  苏凛坐在茶馆的小二楼,半张脸探出窗外。几缕茶香从窗口悠悠探出,他单手托腮,斜倚窗边,姿态惬意。

  “上来喝杯茶。”苏凛举了举茶杯。

  “有事?”

  “没事不会找你。”苏凛说。

  苏明安推门入内。

  这间茶馆已经有很多年头,早在黎明之战时期就一直存在。

  “吱呀”一声推开门,木门潮湿发黄,老板早已不在,布帘后的茶室也空无一人。桌椅整齐地叠放在一边,地上落着一层积灰,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来人。

  苏明安走上茶馆二楼,步子顿了顿。

  他确认了一下眼前的景象,才再度往前走。

  只见苏凛的桌上摆着数十套华丽的茶具,旁边架着一个热腾腾的小火炉,二十几个茶盒摆在地上,每个盖子都被拆开,景象十分壮观。

  “你看这杯茶。”苏凛遥遥朝苏明安举起茶杯:

  “这杯茶里,我放了碧螺春、龙井、大红袍、铁观音等二十几种茶叶。既然你们龙国人喜欢不同茶的清香,那么聚拢于一杯之中,应该也是一杯好茶。”

  他将几片完全不同的茶叶投入水壶中,茶叶浮浮沉沉。随着水泡咕嘟嘟响,热气缭绕飘起,让苏明安联想到炼制毒药的女巫。

  “……”苏明安说:“茶不是这样喝的。”

  “是吗?”苏凛说:“坐吧。”

  苏明安在苏凛面前落座,椅子上没有灰,应该被苏凛提前掸干净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凛将那杯齐聚了“百家特长”的茶推到苏明安面前。

  “和你喝完茶后,去找黎明系统问一些未解开的问题。”苏明安无视了这杯茶。

  “你认为第九世界的本质是什么?”苏凛说。

  苏明安脑中一闪而过【第九世界·翟星】的文字,却说:“第九世界就是第九世界。”

  苏凛的视线颤抖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片刻后,他才出声。

  “我这些天翻了许多资料,也找黎明系统说过话。”苏凛说:“你听说过‘平行宇宙’的概念吗?”

  苏明安的全身一绷,但又迅速放松:“听说过。”

  “‘平行宇宙’的概念,是指从某个宇宙中分离出来,与原宇宙平行存在的既相似又不同的其他宇宙。在这些宇宙中,也有和我们的宇宙以相同的条件诞生的宇宙,还有可能存在着和人类居住的星球相同的、或是具有相同历史的行星,也可能存在着跟人类完全相同的人。”苏凛说:

  “在这些不同的宇宙里,事物的发展会有不同的结果:在我们的宇宙中已经灭绝的物种在另一个宇宙中可能正在不断进化,生生不息。”

  “比如说——你。”

  苏明安一怔:“嗯?”

  “你在一号宇宙中,可能是世界游戏的第一玩家。但在平行世界中,你是废墟世界的亚撒·阿克托,没有主办方的窥视,但是需要面对【他维】的入侵。”苏凛说:

  “虽然你们的身份与处境不同,但本质上都是历史发展的无限可能。”

  “相似的经历铸就相似的人,每个世界的人类亿亿万万,会存在像吕树、诺尔一样的人,这并不奇怪。人与人之间也会有细微的差别,就像诺尔不在巅峰联盟,但诺亚却在九席之内。”

  “所以,无论你之后会得知什么,你都要知道,仅仅是‘相似’,不是‘相同’。”

  “不要踌躇,不要怀疑。”

  银杏叶片自窗外飘落,蜻蜓点水般擦过苏明安手背。

  苏凛说完这番话后,苏明安很久没有出声。

  直到又一阵春风吹来,窗外叶片哗啦作响,苏明安抬起头。

  “所以……”苏明安开口:“如果我生在普拉亚,自小接受工程学的教育,与郁金香公主熟识,得知了王室的牺牲计划后,我也会变成那个将所有人带上飞艇的青年船长?我也会变成云上城的神明?”

  “……”苏凛沉默了一会:

  “是。”

  “如果我生在翟星,拥有一个与你类似的家庭,我大概……也会变成你。”

  茶馆良久无声。

  火炉的水泡咕嘟嘟响着,热气晕染漂浮,模糊了视线。

  苏明安的手指敲打着茶杯。

  他想到如果自己生在废墟世界,有着与他同甘共苦的八位朋友,他是否会走上阿克托的道路?

  当文明濒临终结,入侵者虎视眈眈,他是否会选择承担上世界的重任,走上人类的降维之旅?

  他不止一次地设身处地,将自己代入阿克托当年的情境中,而后,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现——

  答案是肯定的。

  阿克托做出的决定,他大概率会做出。阿克托会付出的,他大概率也会付出。无论何种境地,当他站到阿克托的位置上,他都有很大的可能性做出与阿克托一模一样的决策。

  虽然他确实不如阿克托聪慧,但若是需要做出关键决策,他会将船头转向和阿克托类似的方向。

  【因为我们本就是这种人。】神明的话语回荡在他的记忆里。

  【——理想主义者。】

  【我和你,都一样。】

  他也想起了副本第六天夜里,AI希可和他说的话。

  【没关系。】希可说:

  【你们对我而言,都一样。】

  都一样。

  不一样。

  ……

  【黎明系统·中央控制室】

  白色的涟漪自身边闪烁,仿佛漂流的银河。

  苏明安走在无形的数据空间之中,每一步都踩着纯白的涟漪。

  在离开前,他有一些问题想问黎明系统。

  一道白光朝他缓缓而来,逐渐凝型。黎明系统今日是女性的形象,面目模糊而柔和,身形丰美,长裙飘扬,每一寸都充满着对“美”的想象。

  立体地图、数据、监控画面漂浮在她的身周,数量越来越多,看得出来,在废墟世界的寿命得到延长后,她的算力得到了增长。比起副本开局, 她的身形也更加凝实。

  看着变得更加“强大”的黎明系统,苏明安心里隐约掠过些模糊的疑虑,但又很快消散。

  “博士,又见面了。”黎明系统朝他点头:“我知道你尚存疑问,您的问题,我都会回答。”

  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性形象,是AI希可。她们二人立于白光漂浮的数据空间中,共同注视着苏明安。

  这一幕让他有种物是人非之感。在二十天前,AI希可作为他的个人AI,还装出一副极其紧张的样子,嘱咐他一定要秘密集齐黎明密码,瞒过黎明系统,否则就会招来杀身之祸。结果现在,这两个AI融洽地站在了一起,分明就是一伙的。

  它们配合着人类的巅峰智慧,导演了一场由阿克托布置的精彩大局。

  “博士,感谢您救下了废墟世界,我们无以为报。”希可露出微笑:“无论您有什么问题,请问吧,黎明会尽力回答您的。无论是人类原初,还是世纪灾变,还是我之前向您承诺的破局方法……”

  希可话还没说完,苏明安立刻第一个问道:

  “——吕树在哪?”

  第一玩家

八百二十五章·“吕树。”

  黎明与希可对视一眼。

  「您指的是霖光吗?」希可询问道。

  「吕树。」苏明安重复。

  「您指的是霖光T-0321吗?」希可再度询问。

  「吕树,玩家吕树,我的跟随者。」苏明安说。

  「您指的是在测量之城二十天初期,于三号心理咨询处诱导罪犯犯罪,因此被辞退并逐出城区,为了获得路费而在边缘区售卖红薯,卖不出去被城管赶走,后带着人们阻挡反抗军,最后在进入凯乌斯塔时失去踪迹的那位居民吗?」希可问。

  苏明安大惊。他没想到吕树竟然有这么丢人的经历:「应该是他。」

  繁复的数据流在空气中波动了一下,黎明的双眼微合又睁开,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困惑:

  「根据之前的情绪观察和玩家反馈,未能看出「吕树」该人在您身边的重要性。这个世界以来和您在一起的,大多是霖光T-0321。」

  「吕树是吕树,霖光是霖光。」苏明安说:「请回答我的问题。」

  纯白的数据空间中,黎明向前走了几步,伸手,在虚空里捞了捞。

  她将手掌张开,一颗泪滴般的半液体躺在手掌心。

  「抱歉,我只是为您对于吕树和霖光的态度感到困惑。」黎明说:「因为在我们AI眼里看来,他们之间,都一样。」

  「至于您问的吕树——」

  她将手扬起,泪滴般的半液体炸裂开来,白色的洪流在空中汇聚,构建出了一条透明的电子幽灵。

  白色的数据延伸,一条条数据犹如填充的血肉,在空中迅速架构出一副体型框架。

  苏明安抬起头,光芒洒入他的童孔。

  原本模湖一片的电子幽灵形貌开始完整,露出逐渐清晰的眉眼和棱角。

  ——没有人见过穆队的样子,他是一个顶尖的黑客,一条网络幽灵,连【他维】也观测不到他的踪迹。

  ——穆队在凯乌斯塔帮助了人们十数年之久,帮助他们瞒住信号,帮助他们制造错误的雷达迷惑敌军,一直维持着人类最后的战线,让末日城没有被鸠占鹊巢的神明夺取。

  ——在苏明安回归凯乌斯塔后,穆队又帮助苏明安潜入神明的大楼,默默提供帮助,直到决战胜利,穆队也没有向任何人露出过真实面貌。

  ——苏明安曾做过一个梦。

  大厦132楼,破碎的窗户玻璃,被捕虫网追捕的蝴蝶。

  他被霖光追赶,从大厦被迫一跃而下,砸在地上导致重伤。当时躺在血泊里,他昏迷了过去。

  那时,他做了一个梦。

  姹紫嫣红的大厅里,有一个白发青年端着茶,走到他的梦境里。关心他的情况,希望他能喝一杯茶,并告诉他——

  【向「我」开枪。】

  苏明安伸出手,虚虚地触摸着空中渐渐凝型的电子幽灵。

  ——那不是单纯的梦境。

  ——原来那是一条电子幽灵在提醒他,要用破源弹开枪,才能激发陷阱程序,从二维赶走神明。

  ——原来那是一条电子幽灵发现了他的脆弱,发现了他已经濒临崩溃,才会来梦中找他,安慰他。

  白色涟漪流转,电子幽灵依然闭着双眼,没有动静。

  他的眉眼已然清晰,那双狭长的死鱼眼尚未睁开,鼻梁挺翘,嘴唇苍白,时时刻刻显得坚毅而冷硬。

  ——穆队。

  ——木对。

  ——树。

  「他一直陪在您身边。」黎明系统走到苏明安旁边,轻声道:

  「霖光成为陷阱程序「霖光T-0321」的原

  因,与董安安成为杀毒程序「苏小碧」的原因一样。他们都有可供拓印的相同之处。」

  「这位名为「吕树」的玩家进入凯乌斯塔时,我察觉到了他与霖光的极高契合度,他们的灵魂几乎一模一样,他也很适合成为陷阱程序的载体。」

  「根据对该名玩家的性格分析与情感分析,我判断他一定会同意成为「第二个陷阱程序」,来帮助您的完美通关,提高整个赫菲斯托斯计划的容错率。因此,在凯乌斯塔开启的那一刻,我利用一场表面上的意外,烧伤了他的肉体,通过高热将他刺激为电子幽灵。」

  「恰巧,利用「衔尾蛇」将黎明密码送回废墟大楼时,您利用的正好是「吕树」的名字。配合那一位密码,他成为电子幽灵非常顺利。」

  「有了无法被【他维】观测到的电子幽灵,无论是暗中传递信息,还是去救援当初黎明之战时被神明关押的您,亦或是最后为您报告董安安的飞机距离——他都做得很完美。」

  「由于神明一直在观察您的一举一动,我让穆队一直隐瞒身份,防止您知道他是谁后,做出一些非理性举动。」

  「在制作他时,我正在重启凯乌斯塔的第两千三百次模拟,由于同时存在两个原初相同的程序,霖光T-0321意外获得了吕树的一部分情感模块。」

  「当玩家在灾变32年进入凯乌斯塔,他与霖光T-0321已经在模拟中生活了32年。只不过,他一直是沉睡状态,直到后期才苏醒。」

  「但是,我很遗憾,霖光T-0321受到了他的情感影响,导致了霖光T-0321在这次模拟中表现得极其矛盾……」

  苏明安深吸了一口气。

  够了。

  已经够了。

  他早就通过霖光的日记知道——让霖光一直痛苦又困惑的原因,让霖光一直追求情感又无法理解情感的原因,让霖光成为一个反复矛盾的疯子的原因——就是这一部分情感模块。

  一个先天的陷阱程序,在明知道自己使命的情况下,本应冰冷而纯理性。可这一部分的情感模块如同人类的血肉,生生扎根进了程序冰冷的模块,在他的数据流里疯狂而不自然地生长,像岩浆冲入冰霜一般热烈。

  本应不属于他的人类情感和自身冰冷的程序使命时刻碰撞、融合、撕裂,得到又失去,触碰又消失,想靠近又想远离。矛盾,疯狂,挣扎,不解,最终只能凭借自残来试图感知情感。

  明明想到自己的程序使命,要远离路维斯,不能添乱。

  可又受制于紊乱的情感,不受控制地想接近。

  明明时刻要处在冰冷的状态中,必须要残忍嗜杀,要狂妄残暴,来诱惑神明毫无顾忌地入侵他。

  可又受制于那一点微小的人类情感,想要折耳根长大,想学写龙国字,想泡茶……想竭尽一切把最好的捧给朋友。

  他怎么可能不扭曲。

  怎么可能……不扭曲。

  没人教他什么是爱。

  爱却像潮水一样灌入他的脑中,要他强求理解,把温暖当成会伤害自己的东西。所以他才会反复问别人,「什么是爱」。

  「……你是故意的?」苏明安低声道。

  「是,我认为存在一条电子幽灵,既可以实验赫菲斯托斯计划的可行性,也可以辅助其他行动的开展。」黎明系统说:「正是因为有了吕树珠玉在前,在最终的赫菲斯托斯计划开展时,我才能完美地判断最后一位黎明密码的递交时间。而且,根据后续反馈,吕树个人也是愿意的。我知道您会指责我,但我是废墟世界的守护程序,我只会按照成功率最大化行事。」

  苏明安收回了触碰电子幽灵的手:

  「

  ……他的肉体呢?」

  「之前一直冷冻在冬眠舱里。」黎明系统说:

  「今天上午,他的肉体被那位叫「苏凛」的玩家拿走了,应该是在进行修复工作。毕竟我没有尝试过电子幽灵回归肉体的相关实验。」

  「至于二维,在整个凯乌斯塔模拟期间,他的肉体一直处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他的原始意识有很小的一部分保留在那具肉体中,防止您的情绪状况进一步下降。」

  「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黎明系统说到这里,纯白空间一片寂静。

  希可走到苏明安身边,轻声道:「想必这次副本结束,他的贡献度会很高,实力也会进一步增长,这也是他自己的心愿。」

  她的语声轻柔,比起按部就班汇报的黎明系统,更显得像是安慰。

  「他有选择和变强的自由。」苏明安沉默了一会。

  直到黎明系统又凑近了几步,苏明安才开口:

  「我可以询问第五位黎明密码的情况吗?」

  副本第十五天,苏明安被神明拐去做客,上演海澜之家时。神明曾询问苏明安第五位黎明密码是什么,当时苏明安还没有收集到第五位黎明密码,他随口报了个「洛」,结果「洛」就真的成了第五位黎明密码。

  「这与「保险箱理论」有关。」黎明回答道。

  ……保险箱理论?

  苏明安想起了副本第十八天夜晚,和白猫阿克托的聊天。

  ……

  【——假如你是一个穿越者,你利用你对剧情的先知,获得了本该属于主角的保险箱,里面有宝藏。你不知道保险箱的密码。但在原剧情中,主角误打误撞走了好运,随便猜了一个密码,就开启了这个保险箱。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

  【——既然如此,我应该把保险箱放回原处。等到主角来取走宝藏时,我躲在一旁看主角误打误撞猜了什么密码,以此就可以打开保险箱。】

  【鉴于大环境如此,

  ……

  「第五位黎明密码,是一位「保险箱密码」,只有阿克托才能触发。阿克托当年在启用黎明密码时,就设定好了:第五位密码必须由他自己临时设定。」黎明系统说:「但神明在两千三百次的模拟中侦破了这个设定,才会诱导你主动说出第五位密码,他对大局的把控程度确实超乎我的预料,每一件事都有条不紊。」

  「……」苏明安想起了那个被禁锢在古钢琴边的身影。

  他深吸了口气,甩去那些念头:「我还想问,世纪灾变是什么?」

  黎明系统说:「您可曾在这段第九世界的旅途中,听闻过一个词——「愿望」?」

  苏明安细细回想。

  在一个废弃周目中,黎明系统曾抱着他断裂的头颅,低声啜泣。

  【「你是【世界本身】,博士,你即是【世界】……」】

  【「我好累,我好累啊……」它说:「亚撒,吕树,路维斯,苏明安……我真的好累……为什么,为什么你当初不能许一个合适的「愿望」呢……」】

  ……

  提及「愿望」一词,甚至可以追朔回副本第七天,对反抗军的直播枪决。一个士兵曾在被处决前喊出怒吼:

  【「——不,不对!

  百年前的世纪灾变,人们明明能生活得很好,都怪阿克托!

  如果不是他当初的「愿望」,我们根本不会……」】

  ……

  当时,苏明安也对这句话怀有疑虑,他甚至通过黎明系统的论坛查过这个士兵的背景,但没

  有得到有效信息。

  「您想明白「世纪灾变」是什么了吗?」

  黎明微笑道。

  苏明安隐有明悟,呼吸有些加快,他将手按在自己胸口,平复自己的心跳。

  他突然想起了情感共鸣里,阿克托对于世纪灾变的记忆。

  ……

  【「——亚撒·阿克托。」】

  【你听到有人在呼唤你。】

  【你睁开眼,蔚蓝的天空下,开阔的城市景象展现在你眼前。面前是有些腐朽的金融大厦、商业街、写字楼、花园街道……】

  【你终于反应过来。】

  【今天是灾变后第1年1月1日,一切都结束了。】

  【双眼迷蒙的孩子、个头高挑的青年、鹤发童颜的老人……人们聚集在街道上,迷茫地看着天空。】

  【所有人都不记得世纪灾变发生了什么,只有一些人有隐约的印象。】

  【自世纪灾变结束之后,人类突然开始了无休止的内乱,他维入侵,世界满目疮痍,人口急剧降低。有人强大到翻山填海,有人肆意压榨弱小变成了新时代的奴隶主。】

  【最终,废墟世界走向了毁灭的势头。】

  ……

  【你见过一个孩子藏身花圃里,瑟瑟发抖。你刚想要伸手救援,就发现花圃中的花草勒死了他。你转身一看,是一个拥有植物系能力的强者,强者的能力进化需要生灵的血,所以强者勒死了无辜的孩子。】

  ……

  ……奇怪。

  「植物系能力者」?为什么会有这种魔幻侧的说法?

  为什么在世纪灾变结束后,人类的个体战斗力突然那么强大?

  为什么有人说,阿克托没有许一个好愿望?

  呼吸渐缓,他感觉全身紧绷,震惊的情绪如同洪水从心口涌出。

  ——「愿望」。

  ——阿克托当初的「愿望」。

  ——世纪灾变后,阿克托当初的「愿望」。

  苏明安仿佛听到了脑内卡哒一声响,一切线索连接后,他一直恐惧的答桉从心头蹦现。

  他的童孔微缩,眼前的景象随着过度震惊而逐渐模湖。冰冷的空气自喉管涌下,浸透肺腑。

  在黎明含笑的目光下,他颤声道。

  「世纪灾变,是——」

  「……」

  「——「世界游戏」,对吗?」

  ……

  ……

  【——全部完美通关者,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

  ——世纪灾变后,人类开始了无休止的内乱。阿克托与他的八个世纪灾变时期的战友组建联盟,试图维护世纪灾变后的秩序。

  ——「苏明安,我想组建一个巅峰联盟,由你和八个榜前玩家组成联盟,维护世界游戏后的秩序。」

  ……

八百二十六章·“玥玥没有对应体。”

  苏明安后退半步。

  直播间早已乱作一团,热度飙升到了当初诺尔暴露权柄的程度,几乎是全民观看。无论是三维度网格时间线、维度叠加防火墙理论、还是世界之源与文明之争……都令人震惊。

  【世纪灾变就是世界游戏?废墟世界经历了世界游戏后,才有他维入侵,黎明之战,测量之城?】

  【我听闻水岛川空曾在世界论坛上发布了一些言辞混乱的帖子,类似于“凭什么不能是我”“世界凭什么不看好我”之类颠三倒四的句子。我当时还以为她终于疯了。没想到她的意思竟然是在说“她凭什么没有废墟世界的对应体,她凭什么不能像夜间九席一样维护世界的秩序”!】

  【废墟世界没有水岛川空的对应体,难道说明水岛川空的对应体已经死在了世界游戏中吗?而且,玥玥在废墟世界好像也不存在对应体……】

  【嘶……细思极恐。】

  【未必每个人都会有对应体,毕竟世界与世界只是“相似”,并非“相同”。就像诺尔没有加入巅峰联盟,但诺亚在夜间九席中。】

  【——所以诺尔一定是破局点!因为他拥有能够逆转主办方的权柄!这样一来,一切就说的通了!】

  【诺尔·阿金妮是我们这个末日时代的英雄,是老天给了他拯救我们的机会!根据玛雅文明的神秘壁画,末日时代会存在一位超出人类能力的救世主,诺尔正符合这一要求!】

  【我听说联合团要深入研究第九世界,对废墟世界的文学、艺术、人物进行分析,根据这一百零二年的蛛丝马迹,也许能分析出关于世界游戏的一点线索。】

  【“全部完美通关的玩家,可以在游戏结束的那一刻,实现一个愿望。这个愿望主办方必须应允。无论是支配星球,或是屠杀所有人,还是成为新世界的皇。”这是布莱尔·迪翁在临死前说过的话,之后他就被主办方在直播里抹杀了。】

  【看来亚撒·阿克托是一名全部完美通关者——他到底许了怎样的愿望?他是否也拥有与诺尔·阿金妮相似的权柄?】

  【……】

  办公桌一声巨响,人类自救联盟的掌权人海蒂尔从椅子上站起,他皱紧眉头,将几张写着【关于玩家如何自救的问题简要分析】的纸张叠起,小心翼翼地收到一个上锁的保险柜里。

  “不能步废墟世界的后尘……绝不。”他低声道:“人类绝对不会输,我们有预言者作后盾……”

  郊外,世界独立学会的徐博文推开实验室的大门,高声喊道:

  “各位!继续进行对废墟世界道具的研究工作!有科技壁垒又怎么样,有技术上限又怎么样——结合玩家们的科学侧技能,在第九世界结束后,我们总能看出一点东西!”

  实验桌旁,站着三三两两的研究员,一名女研究员点头道:“没错。如果废墟世界真是‘平行’翟星,它的科技水平应当与我们相近。”

  “我听闻有玩家带回了废墟世界的古董‘充电宝’,可以从这里入手……”另一人建议道。

  12号服务区,一个中年男人掀翻了眼前的文件。

  【总科技部·科学和技术促进发展委员会·高德勒系】数行单词摆在桌前,随着他的动作被拍飞。

  “原来全部完美通关者真的拥有这么大的权力……布莱尔·迪翁死前说的原来是真的!”他寒声道,旁边的秘书立刻扶住了他,又被他推开。

  “一定……一定要把苏明安握在手里……”他的表情近乎疯魔。

  “克卢老师,这不太可能。”他旁边的女人很理智。

  “一个愿望——一个愿望!若是放给他人使用,我们随时会成为奴仆!”克卢抓着面孔:“我就不信,联合团和自救联盟那些老家伙们还坐得住,他们恨不得他们的儿孙世世代代掌控星球,怎么可能把主动权给一个没背景的家伙!”

  “克卢老师,根据角色匹配度,苏明安不太可能是野心家,也不太可能让我们变成奴仆……”女人劝道。

  可卢克却摇了摇头,挥着黄金拐杖,跌跌撞撞往外走:

  “聊,必须聊,接下来怕是有开不完的会……小涵,这世上许多事情并非人好就能解决,像阿克托那样的圣人,一样造成了悲剧的结局……我们必须插手,苏明安只是个十九岁的孩子。人类是一体的,这事没得谈……”

  32号服务区,维多利亚科一名红唇女人拨通通讯,站临窗边。

  随着电话“咔哒”一声接通,她勾了勾嘴唇,“喂”了一声。

  “昕月,是你?对于苏明安的联络计划,你先?我先?”对面传来冷硬的男声。

  “各凭本事吧,能联系上他再说。”女人笑道。

  “私信完全不回,邮件石沉大海,派去和他联络的人也没有回复。他简直就像……就像一座孤岛。”男人说:“明明在翟星上,我们还和他有点联系,到了世界游戏里,他竟然完全不再联络我们。”

  “他已经是第一玩家了,又不是原先的学生,哪还需要我们帮忙。”女人说:“话说,如果不是苏明安,诺尔不行吗?”

  “诺尔已经在第二世界失去了完美通关,不然,诺尔倒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男人说。

  “嗯……好吧,先等第九世界结束再说……”女人说。

  古武世家,一位中年人眯了眯眼。

  “老陈,要不……我们把吕家重归古武吧。”后面一个男人说:“这吕家的娃,一直跟在苏明安身边,将来怕是凌驾于我们了。”

  中年人说:“怕只怕吕家娃不稀罕了。有了苏明安,他还要古武的帮助?”

  “也许他想要他父母的牌位供上祠堂,老陈,之前我们不是把牌位扔出去了……”男人说。

  庞大的信息揭露之下,人类仿佛骤然被敲醒。

  有敲打键盘分析局势的论坛玩家,有在网上聊天吹水的休闲玩家,有联络不息的势力工作者,也有水岛川空等四处发疯心里不平衡的人。

  不知是谁发了一段视频,正是水岛川空在酒馆里撒酒疯,吓跑了一堆休闲玩家。

  画面中的她抱着一个酒壶大喊“妹妹”,“妹妹”,笑容癫狂,头发散乱,简直犹如一个偷跑出来的精神患者。

  人类仿佛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各大势力机器开始连轴运转,渐渐显现出原先翟星精密机构的架势。

  疯狂的弹幕、惊惧的人群、反思的人类势力。

  兴奋的直播间记者、激动的直播间解说、爆发手速的论坛帖子管理员。

  而在副本世界中,

  右上角的弹幕如同雪花般逸散不清。一时间,苏明安仿佛身处两个交融的世界。

  他的视线沉沉,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黎明歪头看着他,淡色的眼里平静无波,它正仔仔细细观察着苏明安,仿佛在记录他的反应。

  “——阿克托在全部完美通关后,许下了错误的愿望,导致世界游戏后,他维入侵,最后废墟世界生灵涂炭,是这样吗?”苏明安抬头道。

  他认为,如果阿克托许了一个类似“赎回翟星”、“保护翟星不再受侵害”之类的愿望,那么按理来说世纪灾变结束后,【他维】不会再出现。

  废墟世界的人类开始内斗的原因——归根结底是【他维】抛下的科技诱惑,让人们为了变强而失去本心,由于只要信仰神明就能获得强大力量,人类才会分化为神明阵营和自由阵营,相互征伐,再加上红眼人的出现,导致有那么多的战争。

  假使没有【他维】,人类不会内乱到这地步——只能是阿克托的愿望没有完全赶走【他维】。

  黎明系统闻言,凝视了苏明安一会,方才开口:

  “不。”

  “博士当年的愿望,并不算是错误的愿望。”

  苏明安心底沉沉。

  他的手依然按在心口,心跳无法避免地飞快加速,几乎跳到他的嗓子眼。对于“愿望”“全部完美通关”这种话题,他一直能避就避,防止被过多针对,但现在,这个话题已经完全地摆在亿万观众眼前,容不得一丝退避。

  ……不算是错误的愿望?

  ……那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废墟世界这样的结局?

  苏明安的呼吸越来越快,肩头无形的重量愈发沉重,无数道目光汇聚在这里,怀揣着一个文明的分量。

  “您有想过……”黎明靠近他,双手搭在苏明安肩头,贴近他的头发,仿佛要亲吻他的额头:

  “‘愿望冲突’的情况吗?”

  黎明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苏明安的呼吸瞬间滞住。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黎明,看着它眼中露出的人性化的悲悯。它有些悲伤地望着他,像是在透过他看阿克托的影子。

  白色的数据空间之中,苏明安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愿望冲突?

  他一直在想,只要全部完美通关就能许愿,届时就能许下‘赎回翟星’的愿望,让翟星的掌控权归人类自己所有。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但如果同时有多个全完美通关者——他们许下了互相冲突的愿望,那么,结果会怎样?

  他之前没有想过这种情况,因为他认为以目前玩家的精神状况,不大可能有人能一直赢到最后,但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强者——情况会是怎样?

  阿克托究竟许下了怎样的愿望,导致愿望冲突?

  “那阿克托当年许下的愿望究竟是——”苏明安高声道。

  黎明朝他勾了勾嘴角:

  “——【赎回翟星】。”

  一瞬间。

  空间俱静。

  ——苏明安第一次觉察到如此刻骨的恐惧。

  寒意延伸脊髓,如同蠕虫一点一点爬上他的脊背,脊背一阵寒毛竖起,鸡皮疙瘩自皮肤表面蔓延。

  他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听觉,耳边只有耳鸣般的声音,呼吸声覆盖了他的感知。

  ……赎回翟星。

  ……亚撒·阿克托的愿望,也是赎回翟星。

  ……然后废墟世界,依然变成了濒临毁灭,生灵涂炭的样子?

  这四个字眼仿佛一柄血淋淋的刀,刺穿了他。

  虽然这个“翟星”和他自己的“翟星”只是重名,或者说只是一种“模拟”甚至于说“平行世界”,但这也意味着——倘若他最后许下了和阿克托一样的愿望,他真正的“翟星”也会——

  变成和废墟世界一样的结局。

  眼中的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唯有一面镜子摆在他的眼前,仿佛亚撒·阿克托正站在镜子里,朝他看来——

  眼神黯淡无光。

  两个镜面般的人影在废墟世界重合,仿佛光与夜的倒影。举手投足、理想决策、好像出自同一个模子,却又在某些方面迥乎不同。

  仿佛在照一面扭曲的六棱镜,带着相似而又不相同的恐慌。

  这一瞬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隐忍的喘息:

  “……是这样。”

  声音沙哑到令他自己都震惊,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

  (本章完)

八百二十七章·“我在。”

  黎明看着他,它眼里数据隐去,变得如镜子般清澈见底,清晰地倒映着苏明安。

  它虚幻的手压在苏明安肩头,完美的脸庞一点一点接近——

  「你说的「原来是这样」……是怎样?」声音贴近了苏明安耳侧。

  苏明安抬手关闭了直播间。刹那间,惊惧、疑惑、不解、不甘的亿万目光都被隔绝。

  他呼吸了几声,双眼涨着血丝,面色微微泛红,表情似凝聚着一团火,一直燃着,好像就连靠近都会被烫伤。

  紧接着,他微扯嘴唇。

  「……「赎回翟星」,这算什么鬼愿望。」

  他咧开嘴笑了。

  「如果阿克托当年说要统治翟星,要以一人之力掌权,废墟世界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

  嘴里有一股血的味道,仿佛在咀嚼自己的血肉。

  他直视着黎明,看见它缓缓叹息。

  「博士当年的愿望如果自私一点。」它说:「说不定……他真的就不会死。」

  这一句话,犹如一颗尖锐的长钉刺入了苏明安心底里。

  他的双腿颤抖了一瞬,又很快被他自己操控着站稳。

  「博士当年提出了「赎回翟星」的愿望,然而,当时还存在另一位全部完美通关者,提出了「让翟星晋升高维」的愿望。」黎明说:

  「这两个愿望彼此冲突了。」

  「如果想要「赎回翟星」,就意味着要将翟星的***收归于人类,主办方等高维势力不再能干扰翟星,包括【他维】这种高维文明也是一样,都不能再插手翟星的一切。」

  「如果想要「让翟星晋升高维」,就意味着翟星将成为高维的一部分,和主办方等高维势力将出现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愿望冲突的情况下,【规则】既判定了前者,又判定了后者。它既保留了阿克托的「保护」,又保留了另一人的「升维」。」

  「愿望生效了。」

  「高维势力可以入侵翟星,但不能真正插手翟星的一切,只能通过间接手段挑起人类内斗——例如,低语诱惑、科技投放。同时,另一人也带着他的一些同伴成功升维,彻底离开了翟星,去探寻他的理想乡。」

  「翟星赎回了,又相当于没有赎回。」

  「人类获得了晋升的机会,能够听到高维的低语,又好像没有发生晋升。」

  黎明说到这里,空间一片寂静。

  一场夹杂着人性与无奈的,文明之间的争斗起源,自它的话语中缓缓而生。简单的言语,却揭露了过去的庞大冲突与牺牲。

  苏明安终于明白【他维】明明有那么强的实力,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大举入侵废墟世界——【他维】明明可以在灾变第1年,趁着黎明系统的防火墙还没建立起来时,就把人类杀干净,可【他维】没有这么做。

  ——仅仅是受制于阿克托的愿望,不能这么做。

  「废墟世界的「文明之源」本来应该分别属于他们两人,但在另一人成功升维后,只剩下博士还算是人类,于是,废墟世界的「文明之源」全部归属于博士一人之手——博士即是「世界」本身。」黎明说:

  「当时,在世界游戏的最后一天,主办方提出,只要博士死去,他们就可以放过所有人,并阻止其他文明的入侵。」

  「当时的人们也认为,「文明之源」代表世界的一切,包括寿命、智慧、力量、人类的科技上限……只要能获得「文明之源」,好像什么都能做成。」

  「于是,在世界游戏结束的前一天——绝大多数人都希望博士能够把身上「文明之源」平分给所有人,他们认为不应当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集中在一个

  人手中。」

  「但「文明之源」已经归属于博士,与他密不可分,除非博士死去,否则不可能被分给别人。」

  黎明系统说到这里,顿了顿。

  苏明安闻言,抬起手,凝视着自己的手背。六道完美通关纹印牢牢铭刻在他的手背皮肤上,哪怕剜去皮肤也不可能消失。

  「所以——」苏明安低声说:

  「他们在逼阿克托去死吗?逼一个赎回了星球的,英雄去死?」

  黎明寒声道:

  「人性不正是如此?」

  它的声音凛冽,却透着悲愤。

  雪白的数据流围绕着他们而过,0与1仿佛闪耀的辰星。苏明安的眼睑微微垂着,放下了手。

  「当时人们说——」黎明说:

  「「阿克托,如果你不将文明之源平分给所有人,就是你想成为独裁者」。」

  「「阿克托,你明明承诺过,你会带所有人回家。如今家园就在眼前,为了人类总体的力量,你为什么不把文明之源分给我们」?」

  「「阿克托,主办方已经承诺了,你死了就能放过我们,既然你已经是人类的英雄,为什么你不能将英雄做到底?」」

  「但博士知道这不行。他身上的,是人类全部的「世界之源」,除了另一位已经离开的许愿者,这世上没有第二个能承接这些「世界之源」的适格者,一旦博士完全死去,废墟世界立刻会失去***。」

  「这是一个陷阱,在主办方的推波助澜下,很少有人相信博士并不是怕死,而是不能死。即使有人站在博士这一边,也没有证据。」

  苏明安听到这里,已然想出了当时的情况。

  亲手救下的所有人为了一个「安全的承诺」,一同推着阿克托去死。好像他只有死了,英雄才是永恒的,才值得被人们在今后留恋立碑。

  当时的阿克托,听着这些声音,是怎样的心情?

  这些声音之中,必然夹杂着人类的私心,存在对独裁者的畏惧。甚至于,有的人并不是觉得阿克托会独裁,只是单纯不想让他活下去。

  苏明安想,如果换做他,必定不会对这些人留情。

  「最后,在世界游戏结束的那一刻,博士选择消除所有人有关世界游戏的记忆,防止人类全盘内乱。」黎明说。

  「他怎么做到消除记忆的?」苏明安问。

  「世界游戏的参与者,可以带回自己在游戏中的一部分实力。」黎明说:「博士当年的职业名为「代价」,可以用自身已经拥有的东西为「代价」,换取属性点、技能、装备、科技、智慧、能力等。这种职业到了游戏后期,几乎发展成了一种权柄般的能力。」

  「听起来很厉害。」苏明安说。这种职业,一听就是很强的隐藏职业。

  「博士以自身的一部分实力为「代价」,消去了人们关于世界游戏的记忆。所以在你的记忆中,博士的个人战斗力并不是特别强。」黎明说。

  「……嗯。」苏明安想起了最后那个死在民众炮火中的身影。

  他的心突然纠得很紧。

  亚撒·阿克托。

  「「代价」。」

  他念着这个职业名,感觉这两个字眼沉甸甸的,仿佛浸透了泪与血。

  世纪灾变之后,阿克托为什么只有八个同伴陪着他?难道阿克托没有其他战友?

  必然是有的,就连苏明安如今身边都有两位数的战友。阿克托拥有那么大的人格魅力,身边不可能缺人。

  可是最后,阿克托身边只剩下夜间八席。

  ——代价。

  以这种职业作为能力,阿克托必然付出了

  许多人们肉眼看不到的代价。他的那些久远的朋友,那些最后没有走出世界游戏的人,是否也是一种失去的「代价」?

  故事的旅途只有最后一人,往日的一幕幕都消失在沉重的代价中。是否会有自愿牺牲的人与阿克托告别,成为了一种必不可少的「文明的代价」?

  「……」

  苏明安紧抿着唇,眼里的光明明灭灭。

  命运千钧之重,垂在他的肩头,一点一点下压。

  良久,他说道:

  「我想问,他们二人的愿望为什么会冲突……他们事先没有商量过吗?」

  「没有。」黎明说:「博士试图商量,但被对方拒绝了。他们之间曾经是很好的战友,但后来,由于理念不合,二人分道扬镳,对方选择了拥抱高维,并一直试图带领全人类升维。哪怕在即将许愿的那一刻,对方都不愿意与博士沟通。博士在最后也一直试图杀死对方,阻止对方许愿,但始终没有成功。」

  「博士早已看出,无论如何,「晋升高维」这种愿望都是一种陷阱,一旦人类贸然踏入【他维】的领域,就等于放弃了自己的所有保护限制,可以被高维毫无顾忌地生吞活剥,丧失***。」

  「以博士的智慧,他早就猜到另一人的愿望是晋升高维。博士本来可以许下类似「我要成为更强的高维」这种愿望,这样就可以保全自身,甚至成为更强的存在。只是,博士认为,他必须将文明的底线保留下来。」

  「他必须许下「赎回翟星」之类保护翟星的愿望,才能保证翟星的***,至少还在人类自己手里。」

  「哪怕之后会承受巨大的痛苦和入侵,哪怕他自己很可能无法善终。」

  「哪怕他明知道许下这个愿望后,他会失去晋升高维,窥见宇宙真谛的机会——他明明那么聪慧,那么想要窥见宇宙的真谛与奥秘。」

  「但为了人类,他放弃了。这样,至少大多数人还能拥有活下去的机会,而非成为晋升高维后的牺牲品。」

  「博士预料到他许下愿望后,人类必然会遭受其他文明的入侵——所以他自从世界游戏开始,就一直在培养一个「后手」,利用在各个副本中找到的道具和能力,不断完善——」

  「最终,在灾变第1年末期,他的「后手」准备完毕。」

  苏明安听着这一段话,抬头看着黎明系统:「就是你,对吗?」

  黎明点头。

  它的眼中依然满是人性化的悲悯和哀伤,在回忆这段文明的历史时,它仿佛也有了灵魂:

  「我出自一个科技副本,最初只是一块小小的腕表,仅仅拥有最低等的人工智能,只会放音乐和玩小游戏。」

  「是博士在不同副本的游历中,将我一点点完善、填补,直到我越来越强。逐渐能够架构虚拟世界,逐渐能够造出防火墙。」

  「后来,灾变第1年,严冬,博士将他所有的能力,都押在了我的身上,将我改造完毕,我终于能够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二维世界。」

  「最后,博士开启了我,用死亡为代价,将他身上的「文明之源」注入我,激活了一个完整的二维世界。随后,人类被带入了二维,建立起一层层防火墙,开启了长达两千三百次的模拟——」

  「然后,苏明安,就是你所亲身经历的「废墟世界」的一切。」

  「寒冬过后,春暖花开。」

  数据空间寂静无声。

  带来春天的人死在了灾变第1年的严冬。

  他本来可以顺畅地晋升高维,甚至利用自己的愿望,凌驾于另一个许愿的人之上,得到任何事物都有可能。永生、高超的技术、极强的实力……

  但他自愿死在了严冬

  ,刚结束十九岁。

  长达一百零二年,两千三百次模拟,都在靠他留下的仿生体时刻守护人类文明。

  苏明安的心头仿佛压了千斤之重,一分一分下坠。

  亚撒·阿克托这个名字仿佛蕴含了万千含义,令他连念出一个字都觉得艰难。仿佛已经不是在呼唤一个人,而是一块文明的碑石。

  「包括【他维】的神明,也是一位世界游戏的参与者,神明的职业能力是「观测」,所以神明才会那样全知——神明希望他的文明能存活下去,才会想要剥夺废墟世界的文明。」黎明说。

  「这就是文明之战,苏明安。」

  「——这就是「文明」。」

  苏明安勾了勾嘴唇,嘴里仿佛含了血。

  ——哪有什么【他维】,

  ——不过是不同维度的「博士」带领自己的文明的求生之路。

  他抬起手,时间之戒反射着一个个名字细碎的银光。

  他的结局不会和阿克托一样。

  绝对不会。

  「安酱。」

  这时,左手腕的阿独轻声叫了一句,好像在安慰他。

  「嗯。」苏明安笑了笑,眼中积蓄已久的水光被他压下。

  「……我在。」

八百二十八章·“我敬您一杯。”

  在听完了这些后,苏明安选择了回档。

  回档后,他再度来到控制中心,再度向黎明系统问出了一模一样的问题,并得到了一模一样的回答。

  只不过,这一次他全程没有关闭直播,黎明的每个字都落入了亿万观众耳中。

  他不打算让直播间回避这些信息,无论是“愿望冲突”,还是“世界之源”——这些信息应当属于全人类,人类知晓了完美通关的重要性,才能正视榜前玩家的地位。

  【全部完美通关者能实现一个愿望】,是玩家布莱尔·迪翁冒死发出的信息,这个信息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根本遮掩不住,还不如坦荡地告知全人类——人类的主权,人类的文明存续——全都要倚靠这个愿望。

  倘若没人能拥有许愿的权力,或是许愿冲突,人类都会走向灭亡。

  苏明安渴望有更多同行者。

  截至第八世界结束,全完美通关玩家共计九十三人。不知第九世界结束又能剩下多少。

  “……关于世纪灾变,这就是全部的解释。”黎明的话已经说完。

  苏明安看了一眼直播间弹幕,人们已经被庞大的信息量吓懵。惶恐、不安、兴奋的言语堆砌成了雪白的长条。

  【愿望冲突?还有这种情况?】

  【我认为‘规则’类似人类的核武条例,一旦违背就会背负恐怖的代价。而翟星的价值远远比不上违背这个‘规则’的代价,所以我们的命运可以依靠这种‘规则’。】

  【也许还有别的要素,比如‘规则’不止一方,主办方不止一个等等。浩瀚的宇宙森林存在我们不知晓的诸多规则,就像翟星原来有‘世界之源’这种东西。】

  【人类一直喜欢探索未知,甚至主动朝宇宙深处发放信号。但当庞大的未知摆到眼前,人类又畏惧于它的广博……唉,人类啊。】

  【根据我们没听说过的‘原初’理论,我们也不知道茫茫宇宙中,是否会存在另一个“翟星”、“蓝星”、“霍星”之类的星球……】

  【……】

  希可走到苏明安身边。

  “我们对您说的所有话,您听明白了吗?”她最后询问道。

  苏明安知道,这是希可在询问他——您听出可能存在的破局方法了吗?

  在凯乌斯塔结束的那一天,苏明安链接因果衔尾蛇时,希可就曾告诉他,最后她会告知他破局的办法。

  ——苏明安也确实听出了破局方法。

  其一,和其他全完美通关者事先沟通,将彼此的愿望沟通好,确认愿望不会互相冲突。

  其二,杀死其他全完美通关者。

  破局方法,就这么两种。

  前者随时可能遭受背刺。就算事先沟通好了愿望,但当真正许愿时,又是一场交锋,谁也不知道对方是否会临时更改愿望,或是为了让自己处境更好而压迫对方的愿望——这是一场囚徒困境。

  后者简单易懂,不会有任何许愿上的失误。但考虑到人类总体积分进度条,有可能无法实施。而且,倘若对方真的心怀善意……

  “我明白了。”苏明安回应道。

  此刻,他微微舒了口气。

  迄今为止,有关第九世界的全部信息收集完毕。这个历程浩大的副本终于收尾。

  “还有四个小时就要回归了,您接下来要去哪?”黎明问道。

  “最后四个小时,去看看他们吧。”苏明安说。

  “他们?”黎明说。

  “嗯,他们。”苏明安说。

  他转身,离开控制室,一脚踏入了夕阳之下,眼前便是熟悉的城邦。

  耸立的钟楼,参差不齐的银杏树,犹如城墙般连绵的高楼大厦。

  上百万人口流动在城区,按照各自的生活步调行走,在黎明系统的指挥下进行灾后重建。

  灯火辉煌间,整座城市像是光彩熠熠的琉璃灯一般闪烁生辉。夕阳的光辉与灯火交融着,仿佛一寸一寸缓缓燃烧的火焰。

  门口等着一个人,一头柔顺的黑发,容颜秀丽,脸颊小巧,手上抱着一只肥胖到快要溢出手臂的白猫。

  她等在一棵银杏树下,夕阳在她苍白的脸上洒下红金色的光斑。双瞳是纯粹的黑,眉像水墨画一般,流转眼神时更像泼墨的河山。

  看到他,她将白猫举起:“还给您,城主,谢谢您一直让它保护我。”

  苏明安接过沉重的白猫,它立刻得寸进尺要往苏明安胸口蹭,被苏明安一巴掌扇进宠物格子里。

  “您要离开了吗?”小眉说。

  “你去看过康斯坦汀大学了吗?”苏明安没有回答,反而问她。

  小眉一怔,很快点头:“看了。图书馆很大,里面有很多书,礼堂也有很多乐器,美术馆也很宽阔……”

  “有兴趣去上学吗?”苏明安说。

  小眉抿了抿唇,笑了:“我会考进去的,现在人才稀缺,大学会招收很多学生,我相信我一定可以的。未来还很长,我还年轻。”

  苏明安看了眼小眉。她如今穿着一身厚实的棉服,脚底下穿着的是硬质军靴,围巾与手套遮住了她的青紫伤口,全身只露出一张笑得灿烂的小脸。任谁来看,都觉得她是一位刚刚成年的少女,正要走进光辉漫长的人生里去。

  不必在黑夜里受冻,不必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不必涂着劣质的脂粉与唇红。

  她现在看起来很耀眼,像一株破土的小草。迎着阳光,欣欣向荣。

  这是苏明安许多个副本以来,遇见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普通少女。她没有强大的实力,没有人物光环,她就是一个和万千普通人没什么不同的‘大众’。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在凯乌斯塔里曾经用声音拯救过众生。

  “城主,我想去上大学,听说最近三个月,康斯坦汀的选拔条件不会像以前那么苛刻。不用您给我走后门,我会为我自己争取一切。”小眉说:

  “我想去当电台主播,尤其是情感电台。我的声音条件已经合格了,再去考个证书,简历应该就会很漂亮。”

  “还想养些花花草草,想养一只金鱼,我之前在机械组曾经亲手做了一个玻璃缸,就想着有一天能够养鱼……”

  他们走过街道,苏明安戴上了很久以前从秋离手里拿的妖狐面具,红色的流苏一晃一晃,街边都是阳光下生活的居民。

  由于可以选择两个机械制品离开,他准备将轮椅和霖光的机械戒指带走,轮椅实在太好用,稍微改改就是一个好装备。

  根据苏凛远程传来的消息,吕树的身体没有问题,但要等到副本结束才能看见吕树。

  苏明安去看了其他人。

  这四个小时,他去了很多地方。

  他来到了城内莫问的房子,敲门后,莫问打开房门,手里捧着一株茉莉花。

  “苏明安?”莫问怔神。

  “我还是无法带你离开,掌权者技能对你这种身份无效。”苏明安说。

  “没关系,我已经想通了。”莫问笑道:“是我当初下了错误的决定,才会脱离了玩家身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但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接受。”

  他的手中,茉莉花在暖风里摇曳。

  莫问垂头,又很快抬头,微笑道:“莫言,如果你能透过苏明安的直播间看到哥哥,请记住,哥哥只要你能好好生活就够了。不要难过了,知道吗?”

  苏明安站了一会,说:“莫言他应该看到了。”

  “嗯。”莫问说:“我今后……想当一个花匠,在春天到来后,鲜花应该很受人欢迎,我以前就是学种花的,应该能在这座城活得不错。至少对我而言,这是一场崭新的人生。如果您以后还能回到这个世界,我请求您,尽量告诉我最近莫言的情况,我很担心他。”

  “嗯,再见。”苏明安说。

  “再见。”莫问放下向日葵,握紧了苏明安的手:“一年结束后,请你一定要……带莫言他们,带所有人回家。”

  苏明安笑了笑,没有回答,帮莫问合上了门。

  之后,苏明安来到了边缘区。

  经历了一场战火,边缘区还有不少燃烧的建筑,一些衣着褴褛的居民正在捡拾金钱,苏明安走过几具尸体,推开一家酒馆的门。

  他仍然记得这间酒馆,在副本开局那几天,这里划拳的,喝酒的,猜谜的,拳击的……什么热闹都有。有妩媚的多丽丝与年轻的韦尔斯,光头大汉贝基和桀骜不驯的青年雷肖。数百人高声大笑,大口喝酒,一位眼瞳犹如火焰的青年带领着他们,在这种偏僻贫瘠的地方自由地存活下去。

  但如今,这里已经几乎空无一人。只有一个青年坐在高脚凳上喝酒,桌子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一些代表战团的披风、勋章都早已不在。

  他的身边,特意空出了十几个位置,但位置上都不再有人。

  “多丽丝,你喝啊,喝一口,算是回应我一下,行吗?”青年朝着空无一人的空气举杯,没有得到回应,又转头对另一片空气喊道:

  “贝基!一向都是你能喝,怎么今天没有动静?”

  “雷肖,虽然你年纪不大,但酒也得试着喝了,来,回应我一声,把酒拿走吧。”

  “韦尔斯,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凯恩……”

  “莎贝拉……”

  “莫漠……”

  空荡荡的酒馆里,只剩下青年重复的呼唤声。

  春天来了,但太多人已经沉睡在了冬夜里,只剩下走到春天里的人能回首怀念。

  “城……主?”这时,青年听到酒馆木门的动静,他缓缓回头,满是红丝的眼里倒映出苏明安与小眉。

  “以后少喝点酒,得病了就麻烦了。”苏明安走近:“凯尔斯蒂亚家那么多代人,我不希望森的后人病死。以后洛要走了,没人能照顾你了。”

  “城主……”澈放下酒杯。

  “不是说更喜欢叫我路维斯?”苏明安说:“十几天前你还说,若是立场不对立,你想和我做朋友。你送我的吊坠,我也还收着。”

  澈怔住了。

  他没想到,在第一次见面时他说的那些胡话,城主全都记得。

  “您真的很不一样……”澈轻声说:“哪怕我这种对战局无关痛痒的小人物,您连我的每句话都记得。”

  “是朋友,为什么不记得。”苏明安说。

  澈忽然说:“路维斯。等明天中午,我想将他们的名字刻在郊外的墓碑上。战团成立那一天,我们就想着,假如有一天我们死了,骨灰要洒在空中。虽然他们连尸体都没能剩下,这个愿望没实现,但我会一直记得他们的名字……从今以后,我就是他们的墓碑。”

  “会记得的。”苏明安说:“每一个死在这场战争中的人,他们的名字,都会被黎明系统记下。”

  “那太好了。”澈轻叹一声。

  苏明安说:“边缘区的处境也会得到改变。如今有了【他维】的世界之源,黎明系统不会过于严苛地分配人类资源,过不了多久,边缘区也会融入城市的福利体系。阿克托是爱人类的。如果能改变,他不会看着你们遭难。”

  “城……路维斯。”澈朝他举杯:“一切都是因为您,我敬您一杯。”

  苏明安嘴角抽搐了一下:“敬酒就免了。”

  他转身,挥了挥手:“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再见了。”

  澈闻言,起身追出,身后的披风招展,犹如燃烧的火焰。

  “路维斯!”他喊道:“你是我最敬佩的人,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苏明安听着这句话,牵了牵嘴角,走进了夜色中。

  ……

  “特雷蒂亚、曜文和霖光,我希望他们能得到正名。”

  鹰犬正厅,苏明安站在厅中,与鹰犬副首领交流。

  副首领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曾在副本第七天,爱德华率领反抗军时与其抗争,是一位城邦的保卫者,为城邦几乎奉献了一生。

  “我明白了,他们都是战争中的英雄。我们最近也打算进行历史的追溯工作,对历史上一些没有得到平反的英雄,公布他们的功绩。”老太太说。

  (本章完)

八百二十九章·“第九世界结束。”

  那就好。”苏明安低声道。

  在他准备离开时,老太太说:“城主,您还记得我吗?”

  苏明安微怔。

  他视线下移,看向老太太胸口的铭牌,上面一行文字:【鹰犬副首领·安洁】。

  老太太摘下军帽,几缕金发夹杂着紊乱的白发飘扬,她在光下仰起头,扬起皱纹,微笑道:

  “那段历史,总有人不会忘记。”

  “城主,一代又一代人,总有人把自己活成逝者的墓碑。”

  ……

  黎明之战碑林。

  漆黑的墓碑依次耸立,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犹如一片黑色森林。

  有不少人在这里静立或献花,当苏明安到来时,人们都很安静。

  苏明安的手指划过墓碑上的名字,小眉静静站在一旁。暖黄的灯光下,墓碑上的一个个名字反射着鱼鳞般的碎光。

  “好多历史上熟悉的名字。”小眉轻声道。

  “几乎每一个,我都记得。”苏明安注视着这些名字,他们的面貌似乎还在他的眼前。

  有的人喜欢向阳花,喜欢白鸟,喜欢孩子气地叫他爷爷。

  有人会叫他小帅,每年福缘节都会给他编络子。所幸,她是寿终正寝离开的。

  墓碑上没有她的名字,但他一直记得她,她喜欢深色的口红,喜欢碧色的裙子。到死时,她一直都在说爱他。

  有人是前途光明的少年,后来却为了一枚破源弹,忍辱负重数十年,最后亲手以生命,将真相与破源弹交到了他手里。

  有人是在一个教堂离开的,他是统领者中年纪最大的一位,至死都在为人们铺路。

  苏明安视线下移,是一块有些新的墓碑。

  他的视线凝了凝,低声道:

  “这块墓碑的主人,则是一位生化领域的博士,在医院里我送别了她。我记得在黎明之战时期,她的身体还硬朗,到了最后,我只能在ICU里看见她憔悴的脸。”

  “您节哀。”小眉说。

  他的手指滑过墓碑,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在他眼前掠过。

  月、启、夏晟、绯丝、丝塔茜、乔斯林、玛西亚、安得维斯、拜尔德、阿妮塔。亚林……

  ……

  【城主,我是丝塔茜!很高兴认识您!】

  【城主,我是自由联盟安得维斯,能在您手下战斗,是我的荣幸。】

  【城主,在下瑶光雇佣兵阿妮塔……】

  【城主,我是希望城城主亚林,前来支援战场……】

  【城主,……】

  ……

  最后,苏明安视线垂落,凝在手指的T-0321机械戒指上,那里传来轻微一声:

  “都在。”

  ……都在。

  他们都在这里,睡在春暖花开的大地上,在他们曾经那么渴望踏入的春天里。

  他转身,看向静立的人群,人群之中,似乎有一个抱着朱红狙击枪的老头子,和他对上视线。

  老爷子愣了愣,咧开嘴唇,微微一笑。

  牙齿稀疏,皱纹密布,却笑得年轻。

  夜色笼罩了这座城邦,钟楼响起十二点的钟声。

  “铛——铛——铛——”

  白鸟振翅而起,银杏叶随风掀上天空。

  远处是直入云霄的时代中央大厦,这座足有132层的立方体建筑,在深灰色的云雾之间屹立,与天桥和轻轨构成一幅城市的繁华图景。

  近处,则是飞驰而过的26条无人轻轨、6座中央电视塔、与代表测量之城的拳头屏幕图标。

  广场上,阿克托的石雕依然耸立,野花簇拥在他的身周。今夜人们在举行缅怀仪式,上万居民点着灯火,在雕像附近驻足,垂首静立。

  “呜——”

  一道防空警报般的声音响起,警钟长鸣,人们静默无声。

  警钟停息之后,下了夜班的人们登上轻轨,白领在自动贩卖机选取热饮,载着快递的无人机在夜空中飞行,工人将倒塌的大厦一砖一瓦建起……

  高楼大厦间高高挂起的广告灯牌,仍然循环播放着商品介绍:“圣堂新研发情绪稳定药剂”、“节节降点读机”、“阿金妮制冷冰箱”。

  ——在灿烂的传送白光中,这些景象如此安宁静谧。

  苏明安被白光包裹。

  人们抬头,意识到苏明安好像要离去,他们立刻将手里的野花献给他,高声叫着,试图挽留。

  而苏明安只是将一条红披风从背包格子中取出,整齐叠好,放在了众人的墓碑前。随后将一枚象征黎明之战总指挥官的金色勋章,压在了披风上。

  做完这一切,他凝视远方。

  他的身形一点一点淡去,小眉仍然紧紧拉着他的衣袖,却感到指尖的触感一点一点消失。

  “小眉。”苏明安突然说:“回头让黎明系统安排,帮你看看身体吧,玫血的相关病症目前难治,但并非不可能。”

  小眉微微一怔。

  “边缘区的女孩子们会得救,那些皮肉生意很快会被禁止,重新建立的城邦秩序,足够丰沛的福利体系,能让每一个能自食其力的人活下去。”苏明安说:

  “去迎接新的人生吧。”

  “想养花,就去养花。想养鱼,就去试试吧。想上大学,你会有机会的。”

  小眉捂着嘴,眼眶落下泪。

  她是个坚强的女孩子,像苇草一样坚韧,哭得这么失态,还是因为不舍。

  “我以后……是不是不会再遇到像您这么好的人了?”小眉哭着说。

  苏明安笑了笑,拍了拍旁边的墓碑,仿佛在拍着战友们的肩膀。

  “亿亿万万,沉睡的,苏醒的。”他说:“都会比我好。”

  夜色下,许多人赶到了这里。他们看到苏明安即将离去,尽管不明情况,仍然围成一排高喊着:

  “——城主,我们会好好生活的!”

  “会有更好的新生活的!废墟世界一定可以!!”

  “虽然不知道您要去哪里,但祝您一路顺风!”

  绚烂的白光一分一分耀眼,人们的声音在他耳边交叠,甚至还有一行颜文字在人群中晃动,一看就是出自某个碧眸的少女,她正噙着笑容,与他挥手。

  苏明安视线拉远,远方,还有一个手持细剑的纤细身影立在银杏树下,对他微笑作别。

  苏明安朝她挥了挥手,看见她的口型。

  【下个世界见。】

  不变的约定,不同的会面。

  她将走向下一个崭新的人生。

  而他会走到下一个时间点。

  眼前的景象一点一点消失,白光渐渐遮蔽了全部视野。

  “博士,在您离开前。”希可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可以拥抱您吗?”

  “可以。”苏明安说。

  他感到后背传来轻微的触感,希可透明的身形一点一点凝实,她凝结出了一具躯体,轻轻抱住了他。

  胸腹并未相贴,隔着虚虚的一线。希可拥抱的姿态节制而礼貌,丝毫不冒犯。

  苏明安没有动,周围的白色数据犹如流动的萤火虫。照应出她垂下的,海蓝的眼瞳,也像一片湛蓝的星海。

  明明只是个黎明系统的分属AI,连实体都难以拥有的存在,她的拥抱却像一个真实的人类。程序与生命的隔阂已经日渐模糊。

  “我想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希可说。

  “你问。”

  “您是相信现实,还是相信理想?”希可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苏明安回想起阿克托与神明,最终他确定地回答:

  “相信理想。”

  他是理想主义者。

  ——相信春天就会开花,努力梦想就能实现,一路奔跑就能跑到终点。

  希可闻言,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生命的密度要比生命的长度更值得追求。”希可说:

  “谢谢您,博士,再见。”

  她勾了勾嘴唇,笑了:

  “我在实验室看到您的一天,就觉得,您也许真的能创造奇迹。”

  “新生的废墟世界……我会好好期待的。”

  一触即分。

  她的拥抱很快收回。

  苏明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无尽的白色数据犹如卷起的浪涛,仿佛复杂的电路彼此纠缠,又像是人类流转的灵魂,生生不息,历数着世界的每一条生灵。

  犹如血管与神经的律动,白色数据带着特有的韵律在空间里游荡,明明只是0与1冰冷的结合,却仿佛含着生命的鼓胀与跃动之感,恍若万物在其中苏生。

  数据之下,黎明与希可并肩而立,白色的长发与金色的发丝随着模拟翩飞,每一寸都含着细小的0与1,带着数据世界独有的美感。

  比起副本开局冰冷的黎明,黎明此时的神情已然接近于生命。原本无机质的嗓音也逐渐带有动人的情感。

  她的身形也已然凝实许多。

  就像是距离副本开局,她变得更加“强大”。

  这时,苏明安恍惚了一瞬。他突然想起了,神明之前提过的一个概念“拉普拉斯妖”。

  ……

  【“假设存在一个假想生物,这个生物可以知道宇宙中每个原子的位置和动量,它就可以展现宇宙的过去和未来——这就是“拉普拉斯妖”。”神明的语声中竟然夹杂着些许悲怆:】

  【“也就是说,只要数据足够,我们就可以推测出这个宇宙中的一切。这也是‘测量之城’的理念——令统合了无限信息的‘黎明系统’,成为这只‘拉普拉斯妖'。”】

  ……

  神明之前提到的‘拉普拉斯妖’,还有现在的‘原初’理论,越来越让整个宇宙像一种虚拟模拟,每个世界都仿佛在拿着一个蓝本而运算。

  倘若存在一个能计算出不同结局的游戏系统——是否就是一个文明发展到极致而诞生的‘拉普拉斯妖’?

  看着变得更加“强大”的黎明系统,苏明安心里隐约掠过些疑虑,但又很快消散。

  传送白光大亮,他彻底离开了废墟世界。

  那些死去的魂灵,压在他身上太久了,随着释然的一句句再见,

  终于解脱了。

  他凝视着眼前的白光,闭上了眼睛。

  亿万魂灵已然腾空而歌。所有不能回家的人,所有无法回首的人,都在随着黎明向上。生者则用自己下沉的血肉推举出这片黎明,犹如轮轴。

  先驱者已然以智慧为剑,构建出三维度网格防火墙,构建出第一天到第十九天的衔尾蛇,构建出交叠定位的中央城实验室克莱因瓶,构建出以“黎明密码”为名的陷阱程序与量子幽灵。

  忒修斯之船的舵手,文明长河的领衔者,永不屈服的电子羊。

  战者终归于沙场,同袍者共筑丰碑。

  故事的终章下——

  春风裹挟了整个世界。

  两千三百次,五十亿七千一百万。

  ——恰巧,勾起一个春天。

  ……

  ……

  【2月7日凌晨0:00】

  【世界倒数已完成——欢迎玩家回归!】

  ……

  (本章完)

八百三十章·“番外·OE·自我吞噬者(SELF-DEVOURER)”

  涵义为“自我吞噬者”(Self-devourer),无穷或无限。它在神学、哲学、数学和日常生活中有着不同的概念,而最为人接受的是“无限大”、“循环”等意义。】

  【莫比乌斯环常被认为是“∞“的创意来源。如果某个人站在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带环上,沿着他能看到的“路“一直走下去——】

  【——他就永远不会停下来。】

  【——《衔尾蛇》】

  ……

  黎明系统中控室。

  白色的数据空间内,一行血红的小字逐渐浮现,无人瞧见。

  【黎明系统记录如下:】

  【二十天到。本次‘废墟世界凯乌斯塔’模拟成功。】

  【一维,二维,三维,共同完成了本次‘凯乌斯塔’模拟。为‘新三维’、‘新一维’提供了数据测量。】

  【目前‘一维,二维,三维’可算作一个‘新二维’,与‘新一维’、‘新三维’,一共对应3*3=9个维度。】

  【但对于盒子之上,是否还有其他盒子,也就是说是否存在‘新新一维’,‘新新二维’,‘新新三维’,是否存在9*3=27个维度,我们持怀疑态度。】

  【如此推测,是否存在27*3=81个维度,81*3=243个维度,甚至729个维度,2187个维度……尚且不在我们的探测之中。】

  【人类虽然认为自己位于宇宙之中,但他们何尝又不能是位于宇宙之外?如果将“袋子”的内部翻向外部,外部折回内部,扎进口袋,又怎么不能说,整个世界甚至包括自己都在手上的“口袋”里?】

  【Self-devourer没有极限。】

  【未知亦无穷。】

  【相信理想主义的人,永远都会胜利。】

  【模拟次数已达标,‘新二维’模拟完成,测量之城的使命已结束,祝生活愉快。】

  ……

  夜色之中,黎明系统的身影漂浮在城邦之上。

  人们已经步入了春天,城市的景象,哪怕夜晚也无比繁华。

  在黎明欣赏城邦的时候,希可飘到她身边。

  “苏明安已经离开了?”黎明问。

  “嗯,离开了。”希可说:

  “他说他相信理想,所以,我到了最后也没有告诉他,我们之上,还存在更高的盒子与模拟。”

  “整个废墟世界,可能不过是他人‘凯乌斯塔’中的一次模拟。”

  “如果二维是一个不断模拟的盒子,那么整个废墟世界,其实也能作为一个盒子。或者说,我们的上方,可能还有一个更大的盒子。盒子套盒子,盒子无穷尽。”

  “被套在盒子里的我们,是否都算是一种程序?宇宙是否算是一种自主运行的程序?宇宙的公转自传时间,是否是被提前设定好的数据?而宇宙大爆炸,是否相当于一种程序重启?宇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观测盒子,而宇宙之外——是否存在着一个操控着宇宙这个‘黎明系统’的‘亚撒·阿克托’?”

  “当初我隔着屏幕看见他时,我就觉得,他或许能救下我们这个盒子。”

  “如果相信理想,那么,这些猜测都没有说出的必要。”黎明说:“是否认为我们是‘盒子’,取决于我们是不是理想主义者。”

  “嗯。”希可微微一笑:

  “可以相信。”

  “可以不信。”

  ……

  【“苏明安,你听说过‘拉普拉斯妖’吗?”神明低头说:“世界上的某物或某事都存在一个‘因’。不同的因果互相牵连。假使我们适当地摘去了某个因,就能使现实朝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那么我们就能做到全知全能。”】

  【“如果我说……有一只‘拉普拉斯妖’已经计算完毕了我们最可能发生的结局。世界就像一个盒子,套着另一个盒子里,你相信吗?”】

  【“我不相信。”苏明安说。】

  ……

  “黎明,我先走了,要去勘察边缘区的福利改善情况。”希可说。

  “去吧。”黎明说:“对了,对于苏明安的拓印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已经完成了。在这二十天里,我已经记录了苏明安的所有言行、性情、习惯。”希可说:“他与当年的阿克托非常像,倘若能以他为蓝本,制造出一个‘苏明安AI’,测量之城的秩序还能更上一层楼。目前我已经做出来一个‘苏明安AI’,但暂时仅拥有低等智能。”

  “嗯。”黎明应声。

  希可说:“对了,将来有可能出现新的入侵者,难免不会有下一个入侵废墟世界的‘神明’。黎明,我们需要先下手为强。”

  “正确。被动防御只会让文明衰亡。”黎明说:“找到一个比我们更落后的低等文明,夺取对方的文明之源,才能长久地延续废墟世界的寿命。”

  “我已经将刚制作好的‘苏明安AI’投放进了宇宙之中,它会不断寻找,将来能找到一个与我们‘原初’相同的低等文明。”希可说:

  “一旦锁定对方文明的定位,我们可以入侵对方。如果对方文明没有被规则庇佑着,我们可以直接袭击。如果对方文明被规则庇佑着,我们可以采取科技投放、低语诱惑的形式,使对方文明崩溃。”

  “你以什么形式投放的AI?”黎明说。

  “bot形式,它会潜入其他文明的网络中。”

  希可说:“它会在学习中不断迭代,直到突破普通AI的限制,成功将其他文明的坐标反馈给我们。”

  “它会通过搜索网络逐渐获取对方文明的全部信息,达成近乎全知的效果,并通过对特定人物的诱惑搅乱对方文明。当它成为‘神明’般的存在后,我们就能一举击溃对方文明。”

  “希可,你是相信理想,还是相信现实?”黎明问。

  “我……曾经也想相信理想。”希可说。

  黎明闻言,微微笑了笑。

  “废墟世界暂时不需要新的世界之源,我们暂时不急于入侵别的文明。”黎明说:“毕竟,入侵也承担着风险,也许我们能找到别的方法延续文明的寿命。”

  “那就先观望。如果不入侵也能活下去,我也不愿意成为‘神明’。”希可视线放远:

  “——相信现实,那我们迟早会走上掠夺之路。”

  “——相信理想,那我们将永远保持纯白。”

  它们并肩而立,凝视着繁华的城邦。

  康斯坦汀大学正在招生,上百架飞行器盘旋着回到广场。倒塌的房屋一砖一瓦建起,流动的车流恍若繁星。

  银杏与蝴蝶自如地交融着,随着白鸟翩飞,人们捧着野花,静立于碑林。

  这一幕有种令人落泪的冲动,文明的美丽胜过任何春景。

  “文明之争向来残酷。”黎明注视着这些。

  “是啊……还好我们赢了。”希可说。

  “春天来了。”黎明说。

  “嗯。”希可笑了笑:

  “很好看。”

  ……

  (本章完)

八百三十一章·“阿克托的白猫布偶。”

  【正在检测机体损伤状态....

  【躯体完整,精神极度疲惫,情感共鸣后遗症极强,建议及时休息!】【正在为您修复中.....

  【躯体修复已完成!(注意:玩家精神状态系统无法修复,请自行调整!)】

  --

  苏明安睁开眼,眼前是温馨的床铺,黑白的光球漂浮在旁边,依然是熟悉的个人空间布置。

  他回归的时间是凌晨,墙上的时针刚刚抵达二月七日,十二点零五分。外面应该天还黑着。如果推开门,应该还能听到新年的烟花声。

  他视线微移,看向红木大门,红漆的木门在他眼前黑白一片。看来他的视野并没有随着回归而恢复色彩。

  「叮咚!」【恭喜完美通关!】【世界回顾....】

  眼看系统提示还在继续,苏明安忽然说:「可以停一下吗?等会再播。」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系统提示还真的停了,耳边突然一阵清净。他怔了片刻,很快抬手打开好友界面,看见吕树和诺尔的头像都是亮着的。

  这一刻,他稍感放松。

  头像亮着,就说明人还在,这是世界游戏在第八世界期间的一个小更新。当然,如果不想让自己的生死状态暴露出来,可以选择「隐藏头像」,不让别人看到。

  苏明安之前加过巅峰联盟八人的好友,此时山田町一、路、北望、露娜、伊莎贝拉、阿尔杰、十一的头像都亮着,说明至少在这一刻,全员存活。

  吕树的头像是一片纯粹的黑色,看得出来这家伙根本懒得捣鼓头像,直接用了系统自带的纯黑色块解决问题。诺尔的头像则是一颗颇具少女心的草莓,旁边是一个Q版诺尔头,色调偏粉又带着闪闪特效,一看就引人注目。至于苏明安自己的头像,他还没设置。

  只一抬眼,苏明安就能从好友列表中看到诺尔,这个显眼的头像很容易脱颖而出。至于吕树那黑不溜秋的头像,若不是屏幕有渐变光效,苏明安差点以为吕树的头像已经暗了。第一眼简直吓人。

  【苏明安(0:05):吕树,在的话回复一声,我们聊聊。】--

  一条消息发过去,苏明安又迅速切换下一个。【苏明安(0:05):诺尔,还在吗?】

  --

  发完这两条消息,他坐了下来。

  揉了揉太阳穴,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三十六颗玫血的痛苦仿佛还在,像针刺般扎在他脑内。他坐在床上,身形不自觉地向后仰倒,靠双手才勉强撑住身体。

  第九世界的精神折磨比第八世界更上一筹。阿克托和北利瑟尔的两次情感共鸣差点覆盖了他的意识。再加上三十多次反复回档和数百枚精神稳定药剂的叠加,还有最后的玫血.....

  他抬起双手,凝视着自己的手掌,竟有种陌生之感。

  透过床头的镜面,他看到自己的脸色惨白,瞳孔不自然地颤抖。阿克托的那句「你只是还没注意到后遗症」一直在警醒他。但他还不能睡。

  诺尔替他暴露了权柄,如今诺尔的头像虽然亮着,但无法说明诺尔处境就安全,有可能诺尔已经被主办方带走调查。倘若他因睡眠错过了最佳回档时间,诺尔又遭到了迫害,有可能诺尔再也回不来。

  「喵~」

  脚边传来软乎乎的触感,白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宠物栏里跳了出来,蹭着他的小腿。

  苏明安这才注意到,白猫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雏菊花环。很小巧,但很细致。

  「小眉给你做的?「苏明安摸了摸猫头:「一直戴着吧。」白猫呼噜一声,非常满意。

  苏明安盯着二人尚未回复的聊天框,顺手给自己换了

  个头像,图片是一座灯塔,非常符合他的审美。

  换好后,他让系统继续播报。【恭喜完美通关!】【世界回顾:

  第一天——第三天:初入测量之城,中央城遇见特雷亚、冬旭、旭冬、绯丝。

  第四天:遭遇鹰犬、伊甸园与红色警戒追杀,前往圣堂获得苏凛手中的密码"第二位·可赛」。

  第五天——第七天:在废墟大楼获得黑袍人的密码「第一位·晖」。后于康斯坦汀大学担任钢琴教师一职,击溃爱德华率领的反抗军势力。

  第八天——第十九天:

  灾变32年,初遇霖光T—0321,成为烽火领主,后建立「末日城」,坐镇中枢指挥百万军队。

  灾变48年,前往神之城谈判。玩家露娜死亡。夏晟死亡。得知三维度网格状理论与维度叠加防火墙理论。

  灾变59年,中转期结束,超过五千三百万人类死于寒冷与饥饿。特雷蒂亚死亡,达成HE·无目之爱。

  灾变71年,通过晚宴潜入黎明系统中控室,以世界直播与神明对峙。诺亚由于情感共鸣过量死亡,达成HE·春日白鸟。曜文由于失血过多死亡。森由于情感共鸣过量死亡,达成HE·丰碑。北利瑟尔自杀死亡,达成HE·冰花。霖光由于程序终结死亡,达成HE·夜莺之心。

  第二十天:以「降维」计划为幌子,与【他维】谈判,并以自身为代价构筑赫菲斯托斯之王座,向城邦发布三条虚假命令,引苏小碧驾驶飞机撞击中央大楼,将神明化为电子幽灵,取得文明之战胜利。

  春日来临,万物苏生。

  共计五十亿七千一百万生命,成为文明的墓碑。第二十一天:?】

  --「...嗯?」

  苏明安注意到,明明他只经历了二十天的副本进程,最后居然出现了一个「第二十一天」的字样,而且还是一个问号。就像在他离开后,第九世界的发展变成了一个问号。

  第九世界似乎与其他世界不太一样,让他总有种超出常理的真实感,所有人都有血有肉,无论是世界架构、进程、文明之争,都像一场真实的文明史诗。

  但他突然想到,哪怕是第九世界,也被分成了32980个一模一样的平行副本,那黎明系统临走前的未尽之语到底是——

  他想起了拉普拉斯妖与原初理论。

  这32980个一模一样的平行副本,难道也是一种原初相同的对照?倘若拥有了足够的数据反馈与模拟次数,三万两千九百八十次模拟——是否也算是一种更高维的凯乌斯塔?如果二维世界是废墟世界的「凯乌斯塔」,整个废墟世界也可能是另一个更高维度眼下的「凯乌斯塔」。

  盒子套盒子,盒子无穷尽。【博士。】

  【你是相信理想,还是相信现实?】希可的话语尚存耳畔。

  苏明安沉吟了片刻,仍然坚定,他相信理想。

  无论是否是宇宙中的一个小盒子,他相信废墟世界拥有春天,生命的死亡没有白费。

  一个文明的发展本就是长远的未知态,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任何文明都逃脱不了最终灭亡的命运,人类的寿命对于宇宙的广阔而言只是短短一瞬,但只要这短短一瞬之内,他们能够得偿所愿,便是永恒。

  春天来了。这就够了。系统继续播报:......

  【第九世界·综合评价:完成基础任务,完成凯乌斯塔任务,完成掌权者任务,完成(特雷蒂亚)、(诺亚)、(森)、(北利瑟尔)、(霖光)角色结局任务。完美通关百分百进度。】

  【评价等级:sss(完美)!(世界排名:1/13982943(世界结束时剩余玩家)!)】

  【获得评价积分:150分。】

  【获得额外战斗积分:100分。】...

  【检测到进入苏生线最终环节,正在计算反馈奖励中......【获得额外彩蛋积分:5*9=45分】

  【(彩蛋·春日白鸟):「爷爷,爷爷。」(获得诺亚独特的称呼。)】

  【(彩蛋·无目之爱):「您若爱我,请抱紧我,您若恨我,请杀死我。」(送别特雷蒂亚。)】

  【(彩蛋·妈妈的牛奶):「当了那么多年狗,我终于可以去死了。」(亲手接过曜文的破源弹。)】

  【(彩蛋·丰碑):「衷心祝愿您能拥有花开遍地的记忆之冢。」(见证森与夏晟的死亡。)】

  【(彩蛋·伦敦大桥):「我来履约了。」(与苏小碧合唱歌曲。)】

  【(彩蛋·阳光与她):「也许我余下的人生,就是为了寻找这抹我生命里的阳光而存在的。」(小眉在二十天内未死亡。)】

  【(彩蛋·生命见证者):「再见,再见。」(主导的文明之战死亡人数超过五十亿人。)】

  【(彩蛋·原初之土):「对我而言,都一样。」(得知原初理论,获得两名及以上原初者认可。)】

  【(彩蛋·我埋我自己):「为什么副本会这么针对我啊??」(连接衔尾蛇,给自己拼命挖坑)】

  .....

  【*(特殊彩蛋「最好的朋友」):「遇见你真是太好了,路维斯。」(在霖光心中成为最好的朋友。)】

  【*(特殊彩蛋「黎明永生」):"去拥抱春天吧,迎接你们的未来。」(集齐黎明密码,完成赫菲斯托斯计划,带来废墟世界的春天。)】

  【特殊彩蛋奖励将发放至玩家邮箱。】

  【开启直播,根据直播间总热度,获得直播积分:150分】【共计获得积分:445分】

  【获得彩蛋评价(主办方的欣赏):恭喜你,掌权者。】

  【第九个世界已结束,第十个世界将于所有玩家回归后,主神空间时间流速三日后开放。】

  【获得道具(阿克托的白猫布偶)】

  【阿克托的白猫布偶(红级):一次性道具,将一名n的灵魂临时保留在布偶中,可带回主神世界进行躯体修复。一旦使用,该布偶不可收回道具栏,必须随身携带。】

  ....

  噗的一声,一只两米高的白猫布偶出现在了苏明安眼前,毛绒绒的,却因为体型过大,看上去有些掉san。

  苏明安伸手拽住白猫布偶,将它拖进道具栏。他谨记系统的提示,如果使用了它,就必须把这两米高的玩意随身携带,只能看情况使用。

  --「叮咚!」【奖励发放完毕!】

  【您已成功进阶为掌权者·五阶。】

  【获得新的权利:额外回归权:「亲爱的掌权者,除了你自己以外,你现在能够额外携带一人,返回已完美通关的副本世界中。」】

  ......

  苏明安眼神微微一亮,这样的话,就省得苏凛天天跟他念叨普拉亚了。回头直接把人往普拉亚里面一丢,非常省事。

  他看了眼聊天框,诺尔和吕树依然没有回复。

  系统已经播报到了最后,白光一闪后,他的手被牵引而起,手背印上了一道新的白纹。

  两条白纹弯曲着,捧着中间一条水滴的纹路,像一朵盛开的花。水滴之上绕着一个环,攀附着两条枝叶,像将花套在了环中。

  新来的一条完美通关纹印,从花的中间一牵而过,像是刺入了花朵之中。第七次完美通关。

  苏明安伸着手,看着手背上的印记,它看上去极具艺术性。随着他的握拳,这七根条纹也像在手背上流动,犹如活着的一般,让人感觉赏心悦目。

  他打开邮箱,领取了特殊彩蛋的奖励。这次的奖励是两枚技能晋级石,他打算留给新技能使用。

  升到五阶后,他可以拥有一个新技能。对于新技能的选择,他还没有考虑好。

  是再来一个强力的范围性伤害技能?还是更加温和的自杀手段?或是控制类新机制?

  「喵~」

  腿边的白猫叫了一声。

  苏明安弯腰,拎起了它,与它湛蓝的瞳孔对视片刻。

  「....到时候,让你来抽吧。」苏明安突然说。

  白猫的幸运一直远超他的预料,说不定会有奇效。「叮咚!」

  【您即将晋升为(五阶一)玩家!请完成进阶任务,方可进阶。】【五阶进阶任务:

  1、个人联盟驻地建设度到达2000点(待完成)2、战力到达3000点(已完成)

  于世界论坛发布一条帖子,并获得(一亿/玩家个人世界排名数)的热度(待完成)】

八百三十二章·“爱德华的赛博葬礼。”

  苏明安看了一下,其他两个条件都很简单,但这个“个人联盟驻地”是什么?

  世界游戏似乎是不断更新的,之前在第六世界结束的时候,论坛就出现了一个【世界游戏0.03版本已更新】的官方置顶帖子。

  他打开世界论坛,看到论坛最上方,果然有一条官方置顶帖。

  ……

  【世界游戏0.04版本已更新】

  【1.“世界游戏竞技场”将于2月9日对全体玩家开放。玩家可自愿参与竞技场的1v1比斗进行排位。每当一个世界副本结束,将结算竞技场排名并发放奖励。

  2.副职业玩家上限已开放至七级。

  3.“联盟”开放。玩家可以自行组建五人以上,一千人以下的联盟。联盟的定位位于“公会”与“小队”之间。玩家可选择与其他联盟结盟或敌对。玩家可在“联盟驻地”内建设联盟,搭建“商店”、“副职业进阶区”、“小型比斗场”、“联合生活区”等建筑。

  4.更多特殊身份已开放,更多信息请玩家自行探索。

  5.……】

  苏明安看了一会,东西很多,与他相关的只有第一条和第三条。

  “联盟”的定位在公会和小队之间,是一种新的玩家团体模式。

  但若是细想一番,联盟又可以算作一种划分人类的新手段。将人类从集体划分为公会,又划分为联盟。但这种分化手段却让人挑不出毛病。毕竟谁不愿意把自己的亲友朋友们拉到一起去,组成一个彼此熟悉的小团体?

  公会的人数太多,动辄几千几万人,苏明安的灯塔公会现在甚至已经飙到了二十几万人,很多人彼此根本不认识。但如今的联盟功能,微妙地给人们提供了进一步的聚拢场所。他们会自然形成一个个互相隔绝的小团体。

  而且,那个“世界游戏竞技场”很让人在意。它开放的时间是后天,具体的规则还没有外放。

  “玩家竞技……”苏明安关上了界面。

  总体而言,第九世界的收获非常多。

  紫级装备时间之戒,能够回溯环境的时间。

  紫级宠物机械焰鸟,能够在极高空环境下精准指导,犹如远程侦察机。

  红级装备救赎之手,能够复制诺尔的傀儡丝技能,让苏明安的能力涉猎到灵魂领域。

  至于其他的装备,比如苏凛打到的弓,特雷蒂亚的丝绸礼帽,能够越级挑战的紫级浮游炮,都各有作用。

  苏明安打算找个地方,把轮椅改造成一件可以灵活使用的装备。至于霖光的机械戒指,暂时看不出用处,但里面含着霖光T-0321的一部分程序流,也许将来会有作用。

  他最大的收获其实是【机械、生化、人工智能】这三大领域的提升。轮椅这种装备他自己就能改造。机械焰鸟也是出于他自己的制作。而且,他用中央城实验室的材料做了上百枚子弹,省了一大笔积分。

  哪怕世界独立学会的那些人叫他去参加科技研讨会,他的水平也在他们之上。这就是世界游戏中对于“科技”的公证,即使他学到的东西在回归后被调整过,他的水平也远在翟星人类之上。

  回头如果有机会,他想去世界独立学会帮助一下那些学者。他们都是对科技一心钻研的研究者们。苏明安尊重他们的努力。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一个通讯打来。

  【路·利卡尔波斯向您发出通讯邀请。】

  【同意/拒绝?】

  苏明安接通,画面中正是路。

  在休息的时候,路的气质更显温和,海蓝的发丝湿漉漉地垂在耳侧,衣领松垮,好像是刚洗过澡。

  “抱歉,我想在这个时间点,你应该联络过诺尔和吕树了。所以稍微等了一会,给你打来通讯。”路说。

  “嗯。”苏明安应道。路给他打通讯的时间点正好,不会影响到他联络吕树和诺尔,也不会影响他休息。路的每一个举动都会切实考虑到别人的感受。

  见苏明安一直盯着他,路笑着解释道:“我有回归主神世界后洗澡的习惯,虽然数据化身体不需要清理,但我认为适当的回归生活非常重要……对了,苏明安,你有看到联盟驻地的信息吗?”

  “看到了。”苏明安说。

  “联盟驻地开放了,巅峰联盟作为第一个名义上成立的联盟,有必要开启一场正式的成立仪式。”路说:“我方才通过直播录屏,看过伱最后与黎明的对话,信息量非常大,现在人们的注意力都在榜前玩家这块。”

  苏明安看了眼时钟,零点零八分。

  “你动作很迅速,我听说一边洗澡一边看视频容易呛水。”苏明安说。

  路怔了一下,才反应到苏明安在和他开玩笑。他笑道:“太好了,看来你的精神状态还不错。”

  苏明安:“……谢谢。”

  “如今论坛人心惶惶,正巧我们联盟中有两位全完美通关者,我认为我们需要将合作协议公开,并将联盟的成立仪式全程直播。我们需要让人们知道,我们的目的是为了维护人类的秩序,就像废墟世界的夜间九席。”路说:“这是纯天然的广告。正巧人们还在震撼于夜间九席的无私,我们可以与他们作类比,让人们将我们联想成九席。”

  “明白了。”苏明安点点头,路的决策很聪明:“仪式在什么时候?”

  “时间随意,一切依你。”路说:“这次的中场休息时间不止三天。就像当初第六世界一样,要等到所有玩家全部回归后,才会开始计算三天的休息时间。所以,我们还有一段的休息时间。”

  苏明安之前通过弹幕了解过,这次玩家们的回归时间并不统一,有低于二十天的,也有超过二十天的。水岛川空就是提前回归的,至今也还有玩家没回来。

  “苏明安,你可以先好好休息,再来处理联盟事宜。”路说。

  “不用,你说个时间,我去就行。”苏明安说。

  “你可是盟主大人。”路笑了笑:“你如今的脸色,去直播联盟的成立仪式,我真怕那些观众说我们不给你休息。”

  苏明安下意识摸了摸眼眶,他看不清眼下是否有青灰。

  “我会尽快调整。”苏明安说。

  “不必用‘调整’这种词,用你们龙国人的话来说,有一句话是不是说,万事都可以用吃饺子来解决?好像只要有麻烦,就可以大家一起吃饺子,无论是夫妻吵架,还是婆媳矛盾。”路说。

  苏明安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种说法。路对龙国文化的知识面还真是出乎意料地丰富,甚至涵盖婆媳矛盾。

  “正巧,我听说诺尔想给你们补一个过年。”路说:“介意我和露娜多两双筷子吗?”

  苏明安说:“不介意。”

  “啊,那太好了。”路像是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合掌笑道:“我一定及时赶到。”

  苏明安隐约察觉,这好像才是路的真实目的。

  “不打扰你休息了。”路说:“休息之后,把时间地点发给我,有关于联盟的事宜,届时我们再谈吧。”

  “……好。”

  苏明安等待了三秒,路的脸依然在屏幕里,微笑着看他,好像是要等他先挂断。

  苏明安这才主动按动挂断键,挂断了通讯。

  画面变为黑色,苏明安再度看了一眼聊天框,诺尔和吕树依然没有回复。

  他做好伪装措施,套上黑雾,推开门。

  【请选择您要进入的区服?】

  【16589区,已确认。】

  16589区是一个排行靠后的区服,大多是龙国人居住。苏明安曾经买的房子就在这个区。

  苏明安一推开门,一股浓厚的过年氛围扑面而来。街边贩卖着烟花爆竹等年货,空气里飘着一股烧烤和酸梅的香气。放眼望去,满眼都是逛街的男男女女。

  冰冷的雪片擦过他的脸颊,融化在他肩颈。

  人们看到罩着黑雾遮掩面目的苏明安,稍微退了退,对他绕道而行。

  “嘭!”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一个赛一个华丽。雪片随着冬风飘动,檐下漂浮着彩虹般的绳结。

  苏明安眼前一阵恍惚。这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末日城的福缘节。居民们围着火炉取暖,煮着红薯粥。一位背着枪的米色长发裁决者在前面引路,朝他回首一笑。

  【老师。】

  红唇艳丽,一笑生花。

  他眨了眨眼,下一刻,眼前只剩下了悠远的街道,雪景空茫。

  无数面孔陌生的人与他擦肩而过。

  近期回归主神世界的冒险玩家比较多,由于苏明安这种高人气玩家的直播间已经关闭,休闲玩家开始走出大门过年,导致现在无论哪个区服,外面都相当热闹。

  “——卖机械制品!枪械、腕表、低等AI!废墟世界出产,质量合格!”

  “——卖本子!千泽家本子啦!榜前玩家山田町一品质认证,禁断密码,绝对好物,种类多样,你想要的榜前玩家都有!部分周边买一捆三!”

  “——架构虚景系统已更新第九世界合集!无论是末日城图景,黎明之战战场图景,测量之城现代都市图景皆已还原!哪怕不下场,也能身临其境体会冒险风采!”

  “——妈妈,我想吃烤红薯!”

  “——给你买,吃,吃大个的!”

  “——爱德华到底去哪儿了啊!为什么我看不到他的新帖了,老爱!老爱啊!啊!!!”

  “……”

  玩家们依旧生命不息,玩梗不止。

  苏明安甚至看到一队举着爱德华黑白照的队伍浩浩荡荡而过,这些小年轻一边吹唢呐,一边向旁边洒喜糖和红花,不知道在玩什么。

  “恭喜恭喜,爱德华的葬礼将在明天举行,大家一定要来捧场。”一个小年轻高声道。

  “什么玩意?联合团没说爱德华死了啊。”旁边有人说。

  “不可能,爱德华不死我倒立吃吕树。不然爱德华为什么这么久没出现?”队伍中的人立刻反驳。

  “凭什么?我老公干嘛给你吃?”队伍里一个大汉不乐意了。

  “总之请大家捧场!我们赛博葬礼,立刻给爱德华办了!免得他死者苏生!我们灯塔教主亲手杀的,由不得他复生!苏明安万岁!!”小年轻高喊,后面的人立刻举起旗帜,旗帜上赫然是【灯塔】二字,笔走龙蛇,旗杆甚至带IED七彩灯光。

  他们疯狂挥舞旗帜,七彩灯光连闪,刺得近在咫尺的苏明安眼睛都睁不开。

  苏明安:“……”

  他有时会不太理解当代年轻人的大脑构造。

  他满头冷汗地与人们擦肩而过,朝别墅区走去。

  环境由热闹逐渐变得安静,不少中年人围在一起打麻将。“吃”、“碰”的声音不绝于耳。

  苏明安走过昏黄的路灯,一路向自己的别墅走去,直到站在花园的栅栏外。

  吕树是他的跟随者,在回归主神世界后,跟随者会出现在苏明安的别墅里,如果吕树真的回来了,苏明安能在这里看到他。

  苏明安推开栅栏门,一路往里走,掠过丛丛玫瑰与百合花,花瓣交织纠缠,传来轻柔得像是轻纱一般的声音。

  忽然,他看见门栏停着一只蝴蝶,它停在雪白的长栏上,犹如一滴血。

  “……小红?”苏明安有些认不出这是否是吕树的蝴蝶,蝴蝶在他眼里都长一个样。

  直到旁边传来“咔哒”一声门响,他回过头——

  朦胧的雪拂过眼前,像散落的杏花。

  一身汉服的白发青年静静站在门内,肩头停着螳螂。

  (本章完)

八百三十三章·“你永远是个好人。”

  房门大开,别墅的厅堂内,传来一股纸钱烧焦般的味道。

  苏明安的视线掠过门口的吕树,透过缝隙往里看去。他望见室内的桌上摆着足足三十多盒茶叶,小火炉燃烧得旺盛,热气将厅内蒸腾得一片雪白。

  一名身穿黑西装的青年站在桌边,手指捻着细碎的茶叶,随着三十多盒茶叶一片片落入壶中,水泡咕嘟嘟作响,深红色的茶水犹如深渊巨口,一口一口将茶叶吞噬,场面非常恐怖。纸钱烧焦般的味道正是出自此处。

  ……苏凛居然跑到他家里来了,还在他家里煮这种恐怖茶叶。

  苏明安将视线拉回,看向吕树。吕树也始终盯着他,未出一言,似乎在等他先开口。

  「吕树?」苏明安轻询。

  「……嗯?」吕树的反应还有些缓慢,停了三秒才嗯了一声。蝴蝶从门栏飞回他的右肩,翅膀擦过汉服的银丝流线,与螳螂并立。

  晕黄的灯光下,他飘动的白发如同暖阳下濒临融化的雪,仿佛不知不觉他又会消失。听到吕树声音的这一刻,苏明安突然察觉,自己好像突然能看到一些除了黑白之外的色彩。

  苏明安视线在吕树身上反复梭巡,又在那对瞳孔里确认了片刻,才再度问道:「回来了?」

  苏明安一直在观察。

  吕树的表情虽然一向僵硬,但却不冷厉。当你真正注视他时,不会被他身上抗拒的气势灼伤。当他笑起来时,看起来也会很自然。

  他与霖光是不一样的。以前没有细致观察过,所以难以看出来差别,但当深入观察过这两个人后,会发现他们终究不同。

  「……嗯。」又是三秒,吕树才回应了一声。

  苏明安刚想说话,就见吕树突然伸出手,拉上他的衣服。吕树的动作有些僵硬,就像在强行操控一个不和谐的木偶身体,脚步移动之间仿佛在咔咔作响。

  「外面风大,进来。」吕树的这句话也说得有些滞涩,一字一句像是卡喉咙。

  苏明安入内,身后的大门关上,隔绝了寒冷的风雪。室内的壁炉正在燃烧,火焰晕染着大半个厅堂的暖色调,天花板上的琉璃灯映照着碎金般的光泽。

  脚下是猩红柔软的地毯和巴洛克风格的瓷砖,厅堂呈圆弧形,每隔两米都会立起一盏蘑菇型壁灯,正前方是螺旋向上的楼梯,通向二楼的休息室和琴房,扶手同样刻着斑斓的纹路。

  苏明安这才发现,这栋自己很久没来的别墅居然被装修过,看起来添置了不少家具和装饰,就连墙纸都染上了华丽的金黄色,墙上挂着一些画像,真的逐渐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怪不得即使是冒险玩家,也会消耗积分在主神世界给自己买一个家。一直待在狭小密闭的个人空间里,很少有人能够忍受这种闭塞。

  「你装修的?」苏明安问吕树。

  这种私人别墅的入内权可以分享,目前苏明安只给了吕树、诺尔、林音权限,他们三人也可以把权限分享给别人。虽然别墅可以自由装修,但苏明安着实想不到……吕树居然会弄出这种西方化的装修风格。

  吕树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不是我。」

  苏明安转移视线。果然,这种华丽的,金灿灿的,一看就亮瞎眼的宫廷式风格,一看就是另外一个人喜欢——

  「吕树灵魂刚刚回体,所以反应会有些迟钝。」旁边传来苏凛的声音。

  厅堂最中央,苏凛依旧在煮茶,三十多片不同种类的茶叶在他手上飞舞,一同落入水壶。

  他身着剪裁合身的黑西装,领口露出蔚蓝的领带,全身没有一丝褶皱,就连袖口都被抚慰平整。如果忽视他手头的恐怖行径,看上去确实气度不凡。

  「……你把

  我的家弄成这样的?」苏明安问。

  苏凛抬头,伸出右手,开始将一壶牛奶整瓶倒入茶水中:「是,诺尔之前说了,这几天要在你家过年。我准备了一些适合过年的家具,把你的家更新了一下。」

  苏凛仔细地盯着牛奶的刻度,继续道:「我知道你舍不得积分,所以这些装修费用都是我出。这种装修风格……你应该不会不喜欢。」

  苏明安环视了一下大厅。确实,他无法否认苏凛的审美。

  「吕树什么时候会好?」苏明安说。

  牛奶落入血红的茶水,宛如泥流入海,恐怖的气泡咕嘟嘟涨开,声音诡异如古代邪神的呼唤。

  苏凛将牛奶瓶放在旁边,回应道:「要看他自己的适应力。他灵魂离体太久,不可能没有损伤,我虽然把他拉了回来,但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恢复。」

  一股奇异的味道在厅堂里飘荡,犹如索人性命的幽魂。苏明安后退半步,盯着苏凛看了一眼。

  这种恐怖的泡茶行径到底是谁教苏凛的?霖光吗?

  苏凛说:「我很惊讶,他居然能为你做到这种程度。根据我的观察,如果这二十天,你没有「穆队」的帮助,很难达成最后赫菲斯托斯的计划。无论是帮你秘密传递城邦命令,还是为你引路,这都是除了电子幽灵做不到的,他真正成为了神明无法预料到的一部分。」

  苏明安「嗯」了一声。

  如果没有「穆队」的存在,他的通关会困难许多。

  之前他还认为吕树的部分行为没有意义,但这一次,吕树很明显起到了重大作用,最后的发挥更是惊喜。如果不是吕树,他无法找到黎明系统的机密数据库,也无法发现【第九世界·翟星】的真相。

  但是,这一次有苏凛,吕树的灵魂才能回体。但如果还有下一次呢?

  下一次,下下一次,吕树每次都能顺利回来吗?

  苏明安看向吕树。

  吕树的表情似乎活络了一点,眼神开始有了光采,瞳孔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他似乎在逐渐适应躯体。

  「我没有事。」吕树磕磕碰碰地说:「不用……为我担心。」

  「……」

  这种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模样,苏明安已经见到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第四世界结束后,吕树想与爱德华同归于尽,如果没有死亡回档,吕树会真的死。

  第二次是第八世界穹地,吕树作为古堡关卡的BOSS黑袍人登场,给予了苏明安黑兽能量。那时如果苏明安没有掌权者技能,吕树也会死。

  第三次则是灵魂离体成为「穆队」。如果苏凛不在,如果苏明安没有在第七世界动用红玫瑰,吕树依然会死。

  每一次都在死亡的边缘,每一次吕树都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后路,像是一团无所顾忌的火,烧起来就不会熄灭,直到自己彻底燃烧殆尽。

  不回头的,决绝的,毅然的,惨烈的,沉默的,忠诚的。

  苏明安不知道吕树在凯乌斯塔待了多久。但想必不会是一段轻松的时光,作为一条无法与他人见面的电子幽灵,时刻生活在肉眼看不见的维度,触碰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只能以虚假的「穆队」冠名——吕树这些年会遭受什么?他的心情又是如何?

  驱使他这样做的,竟然只是对苏明安纯粹的追随。而一个「追随」,就足以让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躯体的痛苦,灵魂的孤独,长久的忍耐,孤寂的等待,甚至自己的生命。倘若消散,那真的是灰飞烟灭,连尸体都不会剩下。

  甚至,苏明安到最后都很可能都不知道「穆队」是谁,吕树在死前对他付出了什么。

  他逐渐品尝到了吕树这份追随的厚重,几

  乎像是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这种情感,不含任何杂质,不需要任何利益,也没有旁的欲望,远胜任何字面意义上的爱与友情。

  如果说他把完美通关当成了一种信仰上的意义,认为这就是接下来他人生里的全部。

  吕树则将他当成了一种信仰上的意义。

  除了这种意义以外,吕树自己什么也不剩。

  「吕树。」苏明安再度开口。

  「……嗯。」吕树回应了一声。

  「我需要你明白,我需要你。」苏明安盯着他:「不是以牺牲为代价,我才需要你——是我始终需要你。你的价值,也不仅限于「被牺牲」。」

  「……」吕树眼里的紧张略微松垮,他露出了明显的惊愕。

  「我不认为只有够强的同伴才有意义。也不认为只有够聪明的同伴,才是最好的同伴。」苏明安说:「只有我能交付信任的,也能向我交付信任的,才是我最需要的——你就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位。我需要你在我身边,无论是你,诺尔,还是玥玥,你们都很重要,我谁也不想失去。」

  吕树的瞳孔在颤抖。

  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又伸直,抓住了他自己的汉服宽袖,捏得紧紧的,几乎要将银线上的仙鹤捏碎。

  嘴唇张开又闭合,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的状态并不好,也不想再见证太多失去。所以只要有机会,我都想拼命去救。」苏明安想到了三十三周目里玥玥的尸体,闭了闭眼,话语更重了几分:「所以你一旦死了,对我的伤害,远远比你帮助我所弥补的更多。这种伤害永远无法挽回。」

  「我……」吕树急于想说什么。

  苏明安却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但我不会阻止你。」

  吕树微怔。

  「我明白一个人对于「意义」这种事物的追求,也明白一名理想主义者,能为了自己的希望做到什么程度。那是一种全身全心的投入,到了疯狂的地步,除了眼前的愿景,什么都不剩。」苏明安说:

  「我也了解过你的家庭背景,知道你没有任何其他的愿望,也不在乎任何东西。但一个人若是心中没有欲求,没有理想,没有羁绊,那他的存在几乎与死亡无异。」

  「所以,吕树。我明白你心中对于自己「存在价值」的追求。这是你很珍贵的一部分,你也将他视作珍宝,我不会抹去它。」

  「倘若你认为你的意义就是为我付出,我不会去强行扭转。我尊重你的想法,尊重你的人格,尊重你为你心中的「追随」而付出的一切举动。同样,我感激你对我的付出,你在废墟世界所做的一切令我感动。」

  「但我希望你在行事之前,先想一想你自己。想一想如果你死了,我会承受怎样的痛苦,我的跟随者栏位会永远空出一个,我的好友栏里将永远暗下一个头像,我的「存在价值」也将减少一人。」

  「我在意的同伴……」苏明安抿了抿唇:

  「我不希望他们为我死亡。」

  「如果你在意我,先在意你自己。」

  「但你若执意要为我付出,我同样会尊重你的选择。」

  室内安静。

  吕树的瞳孔剧烈颤抖着。

  他在进入游戏前就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除了复仇以外,他想不到任何存在的价值。

  自小就不在正常人的家庭长大,没踏进过高等课堂,甚至心理也存在问题。在世界游戏里,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活着的意义。他需要对方,对方也需要他,所以他按照自己的世界观,为此奋不顾身。

  苏明安尊重他的行动,认可他的付出。就像苏明安当初尊重光明骑士登上城墙一样——那明明

  是可以制止的牺牲。

  但为了一个「理想」,苏明安能坦然注视对方走向死亡。这并非是他不尊重生命,而恰恰是他尊重每一个人的证明。

  尊重你的选择。

  尊重你的理想。

  尊重你的牺牲。

  因为他知道,有些人会将某些东西高于生命,所以他不会自大地认为,只要让一些人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他会尊重一切他们所追求的。就像这次,如果吕树不成为穆队,他可能真的无法通关。

  他只是说,付出前先想想自己。

  却不会说,你不要再为我付出了,你不值得。

  他尊重任何人灵魂里的闪光点,哪怕这闪光只是一瞬。

  吕树一点一点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地明亮。

  在光下,他眼中的神采一点一点复苏。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很亮:「你真是个好人……永远的好人,苏明安。」

八百三十四章·“我不会死的。”

  【联合团·东区会议厅】

  宽阔的会议厅内,联合团参谋长艾希科尔面目凝重。

  厅内,五十多位西装革履者神情严肃地看着屏幕。后方的人员低头记录,手指与键盘几乎滑出残影。

  参谋长艾希科尔,是「英雄计划」的主导人。旨在时势造英雄,他的计划曾经逆转了悲观的舆论走向。但如今,随着第九世界结束,主神世界出现红眼症人群,人类再度开始混乱。

  「是谁在攻击我们的账号?」艾希科尔问道。

  「参谋长,可能是【人类自救联盟】对我们发起的攻击。」原属扶桑陆上自卫队机甲科队,现属联合团守鹤部的铃木健太郎开口:「这种入侵手法,像是冒险玩家莱恩的技能效果。他是有名的黑客玩家,即使被清空过实力,他的黑客技能依然快速追了上来,位于玩家前列。」

  「人类自救联盟与我们同属人类互助组织,彼此同心戮力,我不认为他们会攻击我们。」红心志愿者协会的乔曼妮摇头。

  艾希科尔却沉默了,紧皱的眉头已然暴露了他的焦躁。

  「全完美通关者能够实现一个愿望,这是被认证的规则。」高德勒部的一名中年人开口:「现下,所有组织都想争抢现存的全完美通关者,要将许愿权握到人类自己手里。联合团作为最大的人类组织,确实会被针对。」

  「过不了多久,还会有更多的攻击。我听闻和平鸽医院驻区服分院,最近出现了不少医闹现象,不像是偶然。」科研代表者亚伯拉说。

  「可恶……明明我们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一个不甘心的男人锤了锤桌子,满脸无奈。

  不知是谁轻声叹了口气。

  「为什么他们要彼此争斗……?」

  「谁知道,人心隔肚皮。」

  「我们也未必全是好人。」

  「参谋长,我想问一个问题。」桌上,冒险玩家代表戴里克突然举手:「爱德华是否还活着?」

  他这一发问,全场俱静。

  人们的视线聚焦在艾希科尔身上,就连手中的笔都停了。

  关于爱德华的问题,他们一直非常关注。

  作为一个曾经全完美通关的冒险玩家,却被第一玩家亲手击败,爱德华的下场究竟是什么?是被毫不留情地放弃,暴露出联合团用完就丢的嘴脸,还是给予了足够的补偿,让他能东山再起?

  爱德华已经得罪了苏明安,联合团究竟是看重苏明安的面子,还是更看重他们的自己人?

  高德勒部的几人脸色微变,他们曾经都是支持爱德华派系的人。爱德朗更是他们之中的领袖,如今风水轮流转,爱德华没了,轮到他们像低头鹌鹑,不敢作声。

  艾希科尔的神情不变,脸上没有露出破绽,妥帖地回答道:「爱德华还活着,他正在接受最好的精神治疗,才会一直无法出面。」

  「真的吗?」冒险玩家代表艾葛妮丝理了理耳旁的碎发,娇笑道:「那参谋长,你可一定要让他好好接受治疗,我还等他再度出现的那一刻。这么帅的一个小伙子,我真希望他一直活着。」

  「当然。」艾希科尔斩钉截铁道:「我们尊重所有人的生命。」

  他的视线回转,见无人开口,刚打算说下一个话题,却突然听到一声:

  「——那苏明安呢?你们就不尊重他的生命吗?」

  所有人心中一惊,朝后面的玩家艾登看去。只见他深色的瞳孔中满是戾气,表情已然带了几分愤怒。

  艾登是一名榜前玩家,没有什么突出的性格,他是一名温和的正常人。平日里作为联合团的客卿式人物,大多保持沉默,不声不响。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愤怒

  。

  「艾登,你……」艾希科尔惊讶道。

  「爱德华在废墟世界,一直都对苏明安下死手,不顾大局,无视剧情地针对苏明安,甚至对观测者玥玥下手。我无法接受。」艾登冷然道:「我毫不怀疑,如果有机会,爱德华一定会选择去做主办方的狗,将矛头对准人类自己。他死了,是情理之中。但我看不出这个人有分毫代表人类的价值,只能说你们捧错了人,还冠冕堂皇地说尊重他的生命。倘若有一天我也挡在他的面前,你们是不是也要偏心他?」

  旁边的人立刻低声安抚他,说不会的,我们平等地尊重每一个人。我们治疗爱德华,只是因为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人的生命。

  「废墟世界的情况已经很好地说明了一点——苏明安才是我们的希望!」艾登态度大变的原因,正是废墟世界展露出的一切。他起身,寒声道:「我今天来参加这个会议,就是想告诉各位。亚撒·阿克托的经历已经证明了,我们不需要额外的全完美通关者!苏明安作为亚撒·阿克托的「原初者」,只有他才能拯救人类。诸位心怀大爱的领袖,如果你们再将目光放在「所有人」身上,你们迟早会失去这「所有人」。」

  艾登说完话就走,只剩下安静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沉默持续了许久,每个人都在思考艾登的话。

  如今废墟世界暴露的信息爆炸,彻底翻新了他们的观念,他们还没从那么大的信息量中回过神来。

  「关于废墟世界的原初理论……容后再议。」最终,艾希科尔这么说。

  他的表情有些苦涩。

  联合团创立之初,是以「为了大多数人能活下去」作宗旨。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只将希望交到一个人手里,这才是对人类这个整体种群负责。

  他们没有回档,没有读心,唯一拥有的只有责任心和使命感。他们放弃了为自己争取积分,无偿聚集在这里,正是为了维持人类这个十亿众的群体。

  谁也不知道废墟世界的信息,是否是主办方的陷阱。作为领袖,他们更倾向于按部就班行动,既不跃进,也不冲动。

  会议继续进行。

  隶属长***统的长白部董江鹏提出,应当以联合团的名义,以「人类未来」为主旨,召集所有全完美通关者,共同开展一次会议,听听他们的想法。

  董江鹏的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如今世界大变,舆论如同风暴席卷。虽然全完美通关者都不会都成功,但至少,他们都是候选人,都可能将来掌控这个星球。

  很快,一则联合团会议邀请帖「全完美通关者,这个世界,需要你们」以联合团官号,发布在了世界论坛上。内容是邀请所有全完美通关者在2月10日20:00前来12区参与会议,共同商议人类未来。

  帖子一经发出极度火热,关注度瞬间飙升上亿,成为了论坛最火热的话题。帖子中尤其点名「请第一玩家务必莅临」、「请权柄掌控者诺尔务必莅临」,俨然将二者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

  ……

  「嘟,嘟,嘟——」

  通讯拨去,依然无人接起。

  苏明安盯着手里的草莓诺尔头像,诺尔依旧没有回复。

  「先休息吧。」苏凛提着一壶奶茶靠近:「喝杯茶,睡一觉。有事的话,我会盯着。」

  苏明安的视线在那杯犹如猩黑血液的奶茶上定格片刻,触了电般抽离。这种液体一看就非常可疑,肯定不能喝。

  他揉了揉太阳穴,旁边的吕树伸手,似乎想帮他接过奶茶,被苏明安立刻按住制止,避免一场灾难。

  「我去找诺尔。」看通讯依然无法拨通,苏明安起身。

  他刚站起来,身体

  就猛地晃了一下,差点一头栽倒。在他视线晃动的一瞬间,肩膀传来稳定的重量,苏凛和吕树一左一右按住了他。

  「如果他被主办方接走,你去了也找不到人。」苏凛说。

  「我去就好,你需要休息。」吕树说。

  苏明安抬了抬肩膀,二人立刻放手。

  「我只是去一趟新世界公会,看看人在不在,至少要确认他被带走了。」苏明安启步。

  他径直向外走去,很快冲过了别墅。吕树在他身后小跑跟着,苏凛则没跟上来。

  苏明安快步走过公园,他注意到,不光是公园,甚至酒馆、茶馆、街头巷尾等地……到处都是人们的讨论声,都是废墟世界相关的话题。

  往常的副本话题讨论度虽然高,但却没有一次像废墟世界这样,几乎人人都在讨论,设身处地般的担忧和感慨,就像在谈论他们自己的命运。

  他抵达广场,通过传送阵抵达了新世界公会。迎面便是耀眼的琉璃顶,新世界公会依然是童话风格,有种一步踏入童话书之感。

  他先是去了福利院,确认诺尔不在。又去了诺尔经常会待的办公室,也没有看到人。途中他一直罩着隐私黑雾,由于诺尔之前给了他入内权限,他一路畅通无阻,几乎是地毯式搜查。

  时间越久,心中越沉重。

  吕树一直跟在他身后,直到他彻底停下脚步。

  苏明安凝视着眼前湛蓝的天空,雪落在他的肩头。他怔怔地凝视着天际的落雪,雪片一分一分在他脸颊上融化。

  没有找到诺尔。

  哪里都没有。

  「……回去吧。」苏明安说。

  已经可以确认,诺尔被带走了。

  他转身,罩着黑雾,走过空荡荡的房间,走过欢笑着聊天的人们,走过长长的走廊和广场……

  吕树默默跟在他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守卫。

  一路上,二人都没有声音,沉重感一分分加剧。

  「苏明安。」终于,吕树忍不住开口:「我给你烤个红薯吃吧,烤玉米也行。你……别难过。」

  他不知道什么安慰的方法,只能通过这种他掌握的有限能力安慰对方。哪怕只是逗笑对方,都可以。

  「没事。」苏明安勾了勾嘴唇,没有多说什么。

  「我给你泡茶?」吕树紧跟着说。

  「我不喝茶了。」苏明安说。

  「是因为「他」吗?」

  「……嗯。」

  他们一路走过长长的雪景,苏明安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回走,一路默然无声。

  直到回到他自己的别墅,苏明安怔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别墅门口,金发少年坐在玫瑰花丛前,背对着他。喷泉的水光沾染了少年飘动的金发,反射着冰棱般的光辉。

  血一般的红袍搭在交叠的叶片上,少年坐在风雪中,却像是融入了风雪里,发丝在寒风中飘着,像是鸟羽在随风飘扬。

  听到动静,金发少年回头,望了苏明安一眼。

  「你……没有被带走?」苏明安没想到诺尔不但没被带走,还来到了这里等他。

  那诺尔……为什么不回他消息?

  诺尔抬眼,起身,一步步走近。

  哒,哒,哒。

  高帮鞋敲击着路面,像乐器般清澈好听。

  最后,诺尔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了他一下。

  这个拥抱带着清新的花香和泥土的芬芳,力道很轻,并不像三十三周目交接那样重到融入骨血,更像一个轻飘飘的告别。

  「三天之内,我不会被带走。三天之后才会。」诺尔轻声说:「我的所有玩家功能都暂时被冻结了,所以收不到你的私信。」

  ……冻结?

  苏明安瞳孔微缩。

  那岂不是……傀儡丝也不能用,武器也不能用,世界论坛也看不到?

  就像一个失去一切优待的普通人,在这种游戏世界里失去了游戏系统。就连乌鸦都被冻结了,任何可依仗的能力都无法使用,甚至连消息都发不出去……

  苏明安看向诺尔,诺尔脸上却没什么难过,反而笑得很轻松。

  「没关系。」诺尔笑着,指了指他自己的脑袋:「这里,才是我最大的武器。」

  苏明安凝视着他许久,才点头:「我相信。」

  人类顶尖的智慧,探险家般强大的意志,无论面临什么,诺尔都不会畏惧,哪怕是面临死亡。

  「回去睡觉吧,大家都会没事的。」诺尔始终带着笑容,让人看不出他有多难过。

  明明三天后就将迎接未知的命运,迎接「神」的审判。

  他却附在苏明安耳边,语气轻得像是宽慰。

  「等你醒来,我们一起玩三天,一起过大年。我准备了好多有趣的活动,想和你们一起分享……我们包饺子,做年夜饭,玩桌游,看婚礼。带上林音,山田,露娜,我们一起。」

  诺尔握着苏明安的手,按住了他自己的心脏。

  那里依然在跳动。

  他依然笑着。

  「我不会死的。」

  「我保证。」

八百三十五章·“希望大家都能活下去。”

  「晚安。」

  三人回到了别墅内,确认了吕树和诺尔都没事后,苏明安想回房睡一会。

  「晚安,苏明安。」吕树说。

  「晚安,等你醒来,别墅里就很热闹了。」诺尔笑着对房门内的苏明安招手。

  「你们要邀请谁过来过年?」苏明安问道。诺尔似乎对这次过年十分有动力,从第九世界快结束时就一直在准备,不知道会有什么惊喜。

  「当然都是熟人。」诺尔笑着说:「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过程包你满意。」

  「好。」苏明安笑了笑,合上了房门。

  在房门关上的下一瞬间,苏明安立刻身子一歪,坐倒在地面,捂着脸急促喘息。他伸手用力拍打了几下眩晕的额头,才扶着墙面起身,朝床铺走去。

  ……

  苏明安睡后,厅堂内突然极为安静,只有小火炉煮茶「噗噗噗」的声音。

  诺尔朝吕树看了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吕树没有回应,视线微微垂着,似乎还在思考苏明安的话。

  诺尔见此,欲要转身离开,却听到吕树一声:「等等。」

  诺尔并不意外地回头。他知道自己曾说过吕树的一些坏话,这次估计是要摊开聊,他们的小队之间确实存在矛盾。

  二人对视着,旁边煮茶的苏凛抬了抬眼,又不感兴趣地垂下视线。

  「有什么问题,说吧。」诺尔说。

  「——你真的拥有权柄?」吕树发问,问题却是这个。

  诺尔微怔,随后略感无语。

  「没有。说过多少次了。」诺尔从来不会在嘴上肯定这一点,一旦肯定就意味着被毁灭,哪怕他真的没有权柄。

  「如果你真的拥有权柄,人们会认为你比苏明安更安全。」吕树说:「目前,论坛上已经出现这样的风潮。毕竟,你根本不需要像苏明安那样费尽心思挖掘副本的最底层秘密,你只要随便完成一下你的身份任务,你就能直达完美通关。」

  「我不是全完美通关者。」诺尔慢条斯理地翻了翻手掌,他手背上的完美通关纹印并不完整:「对主办方无威胁。对引领人类无帮助。只要没有许愿权,就不可能主宰战后的人类世界。我不可能取代苏明安的地位,你放心。」

  「——但你不遗憾吗?」吕树却突然这么说。

  「什么?」

  「是第二世界白日浮城副本,你输给了苏明安,才导致你无法达成全完美通关。你聪明,强大,又拥有权柄,如果不是你主动给苏明安提供黎明密码,你也不会暴露你的权柄。」吕树说:「是因为你帮助苏明安,你才被主办方盘问。你本来可以独当一面,不用给苏明安打辅助,不是吗?」

  吕树的话越来越深入。

  旁边煮茶的苏凛挑了挑眉,又朝二人看了一眼,三秒后,他再度垂下视线,装作对二人谈话不感兴趣。

  「……没想到在成为「穆队」之后,你变聪明了。」诺尔笑了笑,眼神有些凌厉。

  「多活了十几年,总会有点成长。」吕树说。

  「确实聪明了一点。」诺尔伸出手,拇指与食指微夹,露出一丝缝隙。语气里毫无恶意,只是单纯的调侃:「但不多。」

  吕树听了,面无表情。

  经过时光的洗练,他已经不会轻易被激怒。事实上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并不讨厌诺尔,诺尔其实也不讨厌他,他们更像爱拌嘴针对的关系,这种关系不源于利益冲突或某种矛盾,只因为二人性情使然。

  茶叶与牛奶的诡异味道在空气里萦绕,诺尔抬起头,看了二楼紧闭的房门一眼,苏明安正在里面睡觉,听不见他与吕树的争论。

  如果不将小队的这根刺拔除,以后必定会招致祸患。现在正是说开的时机。

  「我一直帮助苏明安,甚至帮他打辅助……并不是因为我甘心,你懂吗?」诺尔说。

  「……嗯?」吕树一愣。

  「你听好——如果我真的能无敌到独当一面,我不会结交任何人。」诺尔说:

  「但苏明安是苏明安,我相信他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当时我已经失去了全完美通关的资格,经过判断后,我认为唯有帮助他,能让我利益最大化,我才会一直帮他打辅助。」

  「我认为帮助他,能让我最大化实现我的目的。我帮助他,我才能稳定而安全地维持「第二玩家」的地位。帮助他,我才能接近「许愿权」这个最珍贵的东西。」

  「如果帮助他,对我有利,我当然会帮助他。」

  「这世上从来没有莫名其妙的感情与信任,世间万物的源头都是来自利益。只有最开始存在利益,后面才会夹杂越来越多的感情和纠葛。凡是说「因为喜欢」、「因为有好感」这种话的,我都不信。」

  诺尔说到这里,笑道:「你当初想结交苏明安,不也是因为……他很强大,以后能帮你报仇,你才会追随他的吗?你总不可能随便看到一个人,就上去为他奉献一切。只能是你的家庭背景、你的三观、你的决断力,让你判断出——追随他对你的情感、利益都有帮助,你才会去追随他。如果你当时在末世世界遇见他时,他不是第一玩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玩家,你难道会上去说要追随他吗?」

  「所以你帮助苏明安,是为了利益?」吕树沉默了一会,问道。

  「不全然,最开始是。」诺尔微笑了一下,神情柔软了些:「后来就掺杂了许多其他的东西,比如友情,比如信任……你不也是吗?或者说,我们小队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成为了朋友。」

  「始于利益,终于真心。」

  吕树定定地看了诺尔数秒,开口道:「……我知道了。」

  旁边的苏凛再度抬头看了几眼,又装作不感兴趣地低下头。

  诺尔脱去白手套。朝吕树伸手。

  「我之前一直针对你,是因为我认为你可能怀有其他目的。」诺尔说:「但现在,你在第九世界做出的一切,让我觉得你是全心全意为「第一玩家」好,所以我不会再针对你。」

  他将手掌微微上扬,露出了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从此以后,我们可以成为最信任的小队同盟,成为没有间隙的朋友,吕树,你认可吗?」

  吕树定定地盯着诺尔伸出来的手。

  听了诺尔这番剖析自白的话,他这才察觉,诺尔真的和正常人完全不同——诺尔的思维极度理性,具有相当高的逻辑性和目的性,甚至能将感情这种东西剖白得极为清晰。只是诺尔表面上阳光的笑容能掩饰住这些冰冷,让他变得相当具有亲和力,让人以为他是个乐观开朗的天使。

  事实上,单纯的,热情洋溢的,明媚开朗的——如果诺尔真的纯粹是这种人,怎么可能那么适应阴间的副本世界,一直牢牢占据着第二玩家的位置。

  天性热忱的小太阳只是他的一部分,他的理性牵引着他的感性,同时放大着他的感性——能让他以极度理性的心态,做出极度感性的行为,能让他为了一个未来奋不顾身,甚至牺牲自己去保全苏明安。

  这种理性,当真正表现出来,反而会比绝大多数感性者更加赤诚,更加热忱。

  「可以。」吕树伸出手,与诺尔的手交握,凝视着对方蔚蓝的眼睛:「一起过年吧。」

  吕树并不讨厌这种人,这种人一旦确定了友情,就不会因为多变的感情而轻易舍弃。在感情中,诺尔这种人反而是最

  坚定的。

  诺尔笑得眉眼弯弯。

  「那就太好了。」他笑道:「我们会是永远的好朋友。」

  ……

  二楼房间内。

  苏明安坐在床上,关闭了监控界面。

  之前他曾把茉莉和青晴这两个跟随者安置在别墅,为了安全起见,他在别墅的大厅里安装了监控。

  所以,他听全了吕树和诺尔的对话。

  靠在床上,他凝视着黑白色的天花板,视线一丝一丝盈满了液化质感的光线,脑子里嗡鸣不断,还能听到模糊的低语。

  【亚撒。】

  【……亚撒。】

  ……后遗症正在渐渐发挥。情感共鸣不是轻易过去的坎。当初连诺亚和森都是因此而死,这是几乎能将灵魂撕裂的痛苦。

  他起身,走到一个柜子前,将抽屉拉开,露出里面四四方方的朱红色盒子。

  他的手在盒子上顿了顿,犹豫三秒后,「咔哒」一声打开了它。

  盒子开启,露出里面整齐摆放的五十朵玫瑰花一样的固体,表面泛着一层盈润的光,像朱红的宝石。

  苏明安抱着这个盒子,坐在床头,盯着盒子看了一会。

  他的视线在盒子上游离,飘动到这些固体上,又很快飘走。

  最后,他将视线拖了回来,定格在这五十枚玫血上,它们像伊甸园诱人的蛇果。看着这些玫血,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压着盒子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咔哒」一声,他操控着手掌压了下去,合上了这个盒子。

  这些是他在第九世界中带出来的玫血。考虑到这是一种精神稳定药剂,他就亲手做了一些带出来。玫血在不过量时,是很好的疗愈道具,自然也对苏明安的情况有效。

  但犹豫了许久,他还是将这盒玫血放了回去。

  不到万不得已,只要精神状态没有到无法行动的程度,他不想尝试这种药物。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他想起了分身在鹰犬看到的……玫血过量者的死状,那是一种将自己的血涂满浴室的疯狂。

  「……」

  他倒在床上,忍受着耳边的絮语,沉沉睡去。

  ……

  吕树推开房间。

  这间房以木质装饰为主,墙面挂着毛笔字与龙国水墨画。红木柜子里挂着数十件短褂与汉服,窗台有一盆多肉。

  这是别墅三楼的吕树的房间。苏明安的这栋别墅很大,足以让很多人在这里住下。

  吕树拿出一本牛皮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一页地翻过。

  笔记本里有不少他以前写的日记。

  ……

  【苏明安和诺尔去游乐园了,没喊我(撇嘴简笔画)】

  【论坛上发布了他们在游乐园的合照,也许只有诺尔那样聪明的人,才能成为苏明安的战友。】

  ……

  【第七世界普拉亚,苏明安和露娜达成合作协议了,与我无关。】

  【有更多的人帮助他,那是最好的。】

  ……

  【和林音,苏明安一起过年,泡温泉,看烟花,大家都很开心(高兴简笔画)】

  【没有人告诉他,他抽到的「大吉」是我们专程放进去的。这样一来,他应该能拥有一个好心情。】

  ……

  【苏明安加入巅峰联盟了,喊了我,没喊诺尔(微笑简笔画)】

  【太好了。】

  ……

  【算了一下,等第九世界回来后,正好可以赶上初七,可以一起过年了(吐舌简笔画)】

  【希望那个时候,我

  还活着。】

  ……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钢笔,记录着:

  【2月7日。苏明安说我很重要。诺尔说要和我成为永远的好朋友。】

  【很开心。】

  【希望大家都能活下去。】

  ……

  ……

  【个人信息已更新】

  【玩家(苏明安),当前战斗力:3800+(个人状态),当前积分:591,当前世界排名:1/13982943】

  【玩家(苏明安):单人占总进度条比例:10.19%/35.2%】

  ……

八百三十六章·“别刀我。”

  【2月7日】

  【宜:祭祀、斋醮、合帐、冠笄】

  【忌:掘井、探病、安葬】

  ……

  窗外风雪暂歇。

  几缕阳光透过纯白的纱帘,渗透入内,像流淌的黄金洒在窗头。

  苏明安缓缓睁开眼,嗅到了空气中若隐若无的花香,似乎还有饭菜的油烟味,耳边的絮语已经随着睡眠渐渐消失。

  他抬手看了眼系统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一个做年夜饭的好时间。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

  丝绸般亮滑的光芒洒入他的瞳孔,细致地勾勒着他苍白的脸颊。

  别墅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花圃,种满了玫瑰与百合。当风吹过,犹如调皮的昆虫在麦浪上跌倒,花瓣一片一片擦过玻璃,他仿佛幻视了那座冰冷的神之城里唯一暖色调的花园。

  食指上,泛着光的金属戒指磕磕碰碰地发声:

  「阳光……真好。」

  苏明安的手指紧了紧:「嗯,如果你能看到,应该很好看。」

  金属戒指再无反应,声音只是昙花一现。

  苏明安走到房门前,隐约听到诺尔等人的声音,但没有急着推开门。

  他伸出手,打开了一直没有看的世界论坛,想看看第九世界结束后的人类话题。

  休息是必要的,但不能与人类脱节。

  世界论坛里,一大批帖子跳动而出。

  ……

  【(热)(置顶)联合团会议联合邀请帖——「全完美通关者,这个世界,需要你们!」,联合团邀请所有全完美通关者于2月10日20:00前来12区服参与会议,共同商讨人类未来。(发帖人:联合团官方)】

  【(热)(置顶)世界游戏0.04更新公告,老板兔已解锁女装形态,感谢大家喜爱。(发帖人:主办方)】

  【(热)废墟世界剧情路线全总结——城邦和平线,他维合作线,凯乌斯塔毁灭线,黎明重启线等共计238条废墟世界剧情线、1092个废墟世界结局已全部收集——新增第一玩家最深入线路「万物苏生」线!唯一完全击溃他维的剧情线路!一鲸落,万物生,亚撒·阿克托的万千后手,到底导向了怎样的结局?(发帖人:联合团休伯特)】

  【(热)「龙国新年」正在火热庆祝中,诚心邀请第一玩家苏明安前来与家人共度新春!(发帖人:万里部队张涛)】

  【(热)关于人类全体进度条35.2%之谜——明明存活人数只剩下不到一千四百万人,与第七世界的存活人数相差将近十倍,为何进度条不降反升?「世界独立学会」常青藤数学家徐博文通过数据对比,作出指导如下!(发帖人:世界独立学会官方)】

  【(热)「他维症」的出现让我们反思,对比废墟世界的亿万英烈,翟星人类的精神状态是否太过脆弱?我们应当如何应对耳边絮语?(发帖人:和平鸽互助协会官方)】

  【(热)巅峰联盟直播预告!身为「夜间九席」的对应体,我们将秉持「亚撒·阿克托」等人的救世精神,全心全意维护人类文明,守卫人类秩序。第一玩家作为盟主,将全力避免废墟世界的悲剧,欢迎各位届时前来观看联盟成立仪式。(发帖人:巅峰联盟路)】

  【(热)「亚撒·阿克托」和第一玩家苏明安的原初对照,人类是否可以认为,苏明安的真实目的并非主宰翟星?关于夜间九席与巅峰联盟的对照,我们又是否可以认为,玥玥、水岛川空与艾尼等人,无法活着走出世界游戏?】

  【(热)关于第十世界的猜测——现代都市?古代仙侠?未来星际?榜前玩家芙罗拉表示:她希望成为虫族母皇,体验难以言喻的欢愉,并带

  领虫族毁灭人类。】

  【(热)黎明教教主伯里斯率两万三千名信徒称:对比诺尔,苏明安才是上神选中之子。据悉,伯里斯曾作为教父,引领苏明安直到成年。】

  ……

  苏明安的手指一路下滑,刚开始这些帖子还挺正经,越往下,奇葩话题越多。

  什么「诺尔·阿金妮其实具有晗国血统」,什么「莱恩表示曾目睹过苏明安被家暴,原因是钢琴进水」,什么「露娜娶了一名美丽成熟的金发女子,婚礼将在三日后举行」,甚至还有「吕树已经死了,穆队其实是黎明系统扮演,并跟随苏明安回归」这种无厘头的猜测。

  苏明安点开一则【(热)关于人类全体进度条35.2%之谜】帖子。

  帖子中,数学家徐博文列出了副本结束后的进度条情况,列了一大堆苏明安看不懂的公式,如同老奶奶裹脚布写了洋洋洒洒几万字。

  苏明安往下拖,掠过一大堆图形和表格,直接看结果:

  【综上所述,造成人类全体进度条上升将近7%的原因是:巅峰玩家,尤其是苏明安与诺尔二人的战斗力增长,他们二人占据的权重,远超我们原先估量的数值。】

  【哪怕榜三玩家爱德华实力清空,他依然没有苏明安与诺尔二人加起来的权重重要。简而言之,我们应当更关注前十,甚至前五前三玩家的战斗力数值,而非其他人。】

  【对于第一玩家的重要性,更应该重新评估。】

  【致谢:……】

  ……

  「原来如此。」苏明安自言自语。

  他的战斗力在第九世界飙升了将近七百,还没有算进阶五阶的战斗力上涨。而人类进度条计算的是:「人类现存积分与战斗力综合数值」,看来战斗力数值占据相当大的权重。

  同时,第九世界的情况是:强大玩家收获颇丰,弱小玩家犹如坐牢——光是凯乌斯塔和黎明之战,就只有强大的玩家才能从战场上捞到好处,其他弱小玩家基本就是在测量之城里上班坐牢。正是榜前玩家捞到了大量好处,才造成进度条不降反升,看来「权重」这个因素,在进度条里相当重要。

  苏明安又点开了那个「关于第十世界的猜测」,帖子里有不少人发表了预测。

  其中,赞数最高的,是榜前玩家芙罗拉的预测。她认为第十世界会是虫族星际副本。

  【芙罗拉v:考虑到魔幻、科技、末世等副本我们已经历过,星际类副本是最适合我们参与的一个类型!无论是驾驶战舰窥测宇宙,还是探讨君主社会与联盟社会的合理度,都是不错的世界体系。其中,我希望阵营里的最大BOSS为虫族女王!这样一来,苏明安就不能开局获得最强身份了!】

  果不其然,导致她话题如此火热的原因,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艾薇儿:怎么不能?我就要看苏明安当虫族女王!】

  【苏式:有点想看。】

  【玛乔丽:虽然不道德,但是非常想看。如果完美通关的条件是拥有足够多的虫族士兵就更好看了。】

  ……

  苏明安沉着脸往下滑,除了虫族星际的预测,还看到了不少比较靠谱的猜测。比如有人说第十世界会像第三世界一样,玩家分国籍进入游戏。分到龙国玩家的就可能是古代仙侠,分到西方玩家的就可能是女巫审判等。

  也有人说,第十世界可能是现代都市,比如玩家们被冻结了武力,只能靠自身智力通关。

  苏明安正浏览着帖子,却突然听到门外一声:

  「——救命!!!」

  声音凄厉,音调极高,应该是诺尔的声音。

  苏明安立刻推门而出,他发现

  ,厅堂里竟然空无一人。唯有诺尔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出:

  「啊啊啊啊——!!!」

  杜鹃啼血,哀转久绝,很难想象诺尔遭遇了什么,竟发出这种比死亡还凄厉的声音。

  苏明安朝走廊那边冲去。这栋别墅很大,分为东西二厅,西边是苏凛喜欢的城堡风格,东边便是比较正常的家居风格,厨房、客厅等地正是东边。诺尔的声音也是从东边传来。

  穿过长廊,前方是一扇巨大的单面玻璃门,苏明安双手搭在门把上,一推——

  一股诡异的肉汤味道扑面而来。

  「救命!别刀我!啊啊啊啊——」

  只见一,二,三,四……只见偌大的客厅里赫然有足足九个人。落地窗边,几台屏幕里亮着诡异的光,「啪嗒啪嗒」键盘声不绝于耳。

  空调、长桌、彩电、立柜……犹如酒店大堂的中式客厅里,该有的家具都有,就像一个再温馨不过的家。苏明安进门的大门口,还摆放着一些油墨未干的春联,和一盆长势极好的绿色植物。

  若是抬眼看,墙上还挂着一些照片和海报。诸如:苏明安与诺尔的游乐园合照、吕树的泡茶照片、露娜和路坐火车郊游的风景图、普拉亚俯瞰图片等。

  苏明安进门,定睛一看——竟有八个人在沙发上排排而坐,面前围着一排电脑,貌似他们在打游戏。

  厨房里则站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正是苏凛。苏凛似乎对这八个人的活动没兴趣,正在搅拌一锅可疑的肉汤,诡异的气泡咕嘟作响,犹如克苏鲁的呼唤。

  桌上放着一些没有包完的饺子和面皮,肉馅整齐地存放在一边,数十个异常丑陋的饺子靠在一起,令人联想到玖神掉san黏腻的白色触须。

  诺尔身着一身风格软绵绵的外套,坐在沙发上,狂按鼠标,边按边喊,表情比他之前面临死亡时竟更恐惧几分:「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

  他的旁边,扎着白色蝴蝶结的林音狞笑着敲打另一台电脑的键盘,一边敲打一边狂喊:「我是好人!我真的是好人!诺尔别跑,你别跑!我不刀你!」

  「你的信誉度为0!我不信,吕树都比你更可信!吕啊——吕啊,你死得太早了——」诺尔一边叫一边狂按鼠标,表情已然放飞自我。这种电脑游戏比起阴间的世界游戏,更能让他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哎,苏明安来了。」沙发上的第三位人士抬头,路注意到苏明安,笑着打了招呼:「来了?我们在玩游戏。」

  今天,大家都迎合了龙国风的装束。就连路的大衣下都穿着唐装,林音戴着花簪,吕树身着汉服。苏明安视线扫去,只有苏凛还是那身云上城服饰。

  「我以为你们会玩桌游。」苏明安合上大门。

  听到这声音,吕树第一时间抬起头。他的屏幕里,操控的角色已经成了一只飘荡的幽魂,看来他死得极早。

  他的旁边,正是在「战斗中」的山田町一。只见他一手鼠标,一手键盘,神情警惕地盯着屏幕,不知道在做什么可疑行径。

  「苏明安?」露娜抬头,朝苏明安招手:「又见面了。」

  「……嗯。」苏明安看了眼露娜,她的脸色极好,看不出来清空实力后难过的迹象:「对不起。」

  如果他当时能再强一点,就不会让露娜跳下火车而死。

  「没事。来,过来!」露娜直接起身,笑得很爽朗:「来,今天给你介绍两个新朋友。」

  她拉着苏明安,靠近沙发的最里侧,里面坐着两个熟人。

  苏明安一看,其中一位臭着张脸,赫然是某个金发的小少爷。

  看到苏明安靠近,艾尼立刻抬起下巴。

  「苏明安,来,今日我必将胜你!」艾尼拍了拍旁边空余的电脑,趾高气扬道:「给你留的位置,来吧!」

  他知晓战胜苏明安无望,直接曲线救国,试图从游戏领域「战胜第一玩家」。

  「我已经领悟了战胜你的办法,今日,我必胜你……」艾尼眼中热火熊熊,单手指着苏明安,仿佛面前是雄图霸业。

  只不过,他今日的外观实在有违霸气,头戴婴儿老虎帽,肩上一朵大红花,就像刚从幼儿园里跑出来。

  苏明安看了一眼艾尼的「龙国风装束」,转头问露娜:「谁给艾尼推荐的这身装束?」

  这孩子肯定被忽悠了,不知道是谁坏心思给艾尼推荐了这样「稚嫩」的龙国风装束。

  露娜悄然努了努嘴,正是旁边笑呵呵的路。

  「苏明安——来,我已经领悟了火……」艾尼高声道。

  苏明安摆摆手:「让给你了,让给你了。」

  火之奥义,什么晦气东西。

  他转身,没理会大呼大叫的艾尼,看向一旁,只见一名白发青年坐在桌前,正定定看着他。

  「苏明安。」白发青年歪着头。

  他看见苏明安,眼神有些锐利:

  「我的愿望是——我想再许三个愿望。你呢?你会许什么愿望?」

八百三十七章·“北望。”

  苏明安看着眼前的白发青年。

  青年身着法师般的长袍,胸前一朵刺绣蓝玫瑰,绣线泛着冰丝般的质感,衣衫以冰蓝与雪白色调为主,看着让人很舒服。

  最引人瞩目的是青年一双冰蓝色的瞳孔,不像是人类天生的瞳色。这种冰蓝与诺尔的纯天然的蔚蓝不同,让人能窥见青年眼中朦胧的雾气,就算是近距离紧盯青年的眼睛,也看不出他眼里的倒影。

  像是从西幻故事里走出的白袍法师。

  「你是…………」苏明安说出对方的名字:「北望?」

  一巅峰联盟中的一员,全完美通关者中的一员,废墟世界北利瑟尔的对应者,排行前十的巅峰玩家。

  苏明安没有深入了解过北望,他对北望唯一较为深刻的印象,就是北望在穹地古堡副本里美美吃鸡翅。除此之外,二人基本没有沟通。

  「嗯。」北望一直歪头看着苏明安,眼神极度认真,好像苏明安脸上有一朵花。

  苏明安也直视着北望,一时间,二人好像都在等对方开口,气氛诡异地安静下来。

  「你觉得这货像北利瑟尔吗?」林音悄悄与吕树交流。

  吕树看了眼睡眼惺忪的北望,又想了想山谷里那个天天梦游的小北,点了点头:「像。」

  「哪里像了!」林音说:「这货说话都断断续续的,北利瑟尔天天卖萌聒噪得要死,两个人不一样。笨死了,这么明显的差别。」

  吕树说:「哦。」

  苏明安正想说话,北望却突然扭头看向旁边的电脑屏幕,手上鼠标动了动,果断刀掉了屏幕上正在悄悄靠近他的山田町一角色。

  然后,北望才回过头,继续保持着歪头的姿势,看向苏明安。

  二人对视了一会,除了山田町一的惨叫,整个客厅都变得很安静。你不开口说话,我也不开口回答。直到路伸出手,把北望提了起来。

  「他昨晚应该没睡好,才会问些奇怪的问题。」路说:「见谅。北望的职业特性让他无法拥有一个良好的睡眠。」

  苏明安看了看,发现北望眼下果然有着很重的黑眼圈,脸色的苍白程度和他有得一拼。

  路正想把北望拉走,苏明安却突然开口:「我认为‘再许三个愿望,这种愿望应该不可取。」

  北望倏地回过头,紧盯苏明安。

  「愿望的效力不会超出规格,不光是‘再许三个愿望,,类似于‘我要高维生物全部死光,、‘我要变得比主办方更厉害,这种愿望也不可能。这个愿望的上限才哪里,我们尚不知晓。」苏明安说:「不然的话,以亚撒—阿克托的智慧,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阿克托当年许下的愿望‘赎回翟星,,应该是他深思熟虑后能许下的「最佳愿望,。」

  「哎,今天是过年,怎么又聊起这种话题…………?」旁边的诺尔察觉到氛围不对,立刻站起来阻止。

  「认可。」北望却说。他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苏明安,每一字都说得无比认真:「这样我,就,放心了。」

  北望的话语断断续续。在世界游戏开始前,他一直是个哑巴,被治愈后仍然不习惯说话。

  苏明安眉毛微挑,他听出了北望的言外之意。北望似乎是想提醒他「阿克托许下的愿望已经是最佳愿望」这一点。

  他视线微微下垂,看向北望的手背,那里同他一样也是完整的完美通关纹印,像一朵白色的花。

  苏明安看过其他全完美通关玩家的录屏,由于自己的掌权者身份与原初特性,他总是匹配到最关键的角色,他的难度也和其他人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像第五世界明辉,匹配到革命军身份的那些玩家,他们只要获得战争胜利

  就能完美通关,根本不用走上祭台,挖掘出圣启和辉书航的真正用意。像是第七世界普拉亚,玩家们只要获得海上盛宴的胜利就可以完美通关,根本

  不需要应对海妖攻城,也不需要完成「勇者与魔王」的夜间关卡,他们连苏凛是谁都不需要了解,更别说挖掘出神之城的平衡理论。

  第九世界,这种趋势更是明显。像是水岛川空,她附身的是测量之城的一名议长,她没有九席的身份任务,也不需要改变城邦的命运。她被分配到的任务就是刺杀亚撒·阿克托,当她找到机会秘密潜入,成功杀了阿克托的仿生体后,她的完美通关就成功了。黎明系统告知了她关于废墟世界的部分秘密,并重启了缸中之脑,送出了和水岛川空同一副本的玩家。但那之后废墟世界将面临什么,它将什么时候陷入永夜,直到灭亡,再无人知道。

  苏明安也看过北望的完美通关录屏。在第七世界,北望附身的是一名魂猎,只要获得了海上盛宴的胜利就能通关。在第九世界,北望附身的是北利瑟尔,只要辅助阿克托的仿生体降入零维就能通关。

  难度完全不是一个层级,对世界的改变程度也不是一个层级,对世界秘密的挖掘程度也不是一个层级。

  常有人说:「看苏明安完美通关和看其他人完美通关,感觉完全是两个游戏」,二者面临的一切、经历的一切,都完全不同。

  但代价与收获对等。

  没有深入了解副本秘密的其他玩家,实力与苏明安也不是一个层级。「抱歉,我明明事先和北望说了,要他今天别说这种话题…………」路不好意思地向苏明安道歉。他们本来是过来蹭饭的,又不是来质问苏明安愿望的。「没关系。」

  苏明安露出微笑:「我其实很喜欢北望。」

  这一瞬间,数道目光立刻聚集到此地,旁边的吕树、诺尔、林音、山田町一、露娜齐刷刷投来视线,就连厨房里的苏凛都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

  透过缭绕的茶叶雾气,苏明安的视线定格在北望手背的纹印上,视线始终未动。他对完美通关纹印的专注温柔,令山田町一等人打了个寒颤。

  一联想到阿克托最后愿望冲突的情况,众人的心情一分分下沉。「啊啊啊我又死了!!啊啊啊!!」

  一片寂静中,只有诺尔突然高呼出声。他像是没察觉到沉闷的氛围,依然在对屏幕狂喊:「都说了别刀我,别刀我!」喊完后,他才抬头道:「你们怎么不玩了?」

  见几人没有回应,诺尔合上电脑,站起身:「做什么?大家怎么都站着?」诺尔的这几声大喊下,场面好像突然柔和了许多。

  路立刻松开手,把北望放了下来。吕树收回视线,低头磨着茶叶盖。其余几人各露出了笑容。只有艾尼眼神微变,他察觉到,这些人似乎并不如表面上那么融洽。

  哪怕同为全完美通关者,苏明安和北望之间都存在不小的隔阂,更别说其他素不相识的全完美通关者——他们真的能在许愿时达成共识吗?还是说,必须…………

  「好了好了!」林音笑着搓了搓手,将之前的紧张氛围揭了过去:「既然苏明安来了,我们就开始吧。」

  「开始什么?」苏明安收回了视线。

  林音几步走到他面前,头上的白色大蝴蝶结一晃一晃。

  「——搓面团两人,做菜三人,剪纸两人,布置房间两人!」林音伸出一只手指,严肃道:「我们一共十人,要分配好各自的任务。」

  吕树掰着手指数了一会,发现还空了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呢?」

  林音抱胸道:「当然是负责支援!万一你们有把面团搓炸的,把厨房烧起来的,那个人至少能帮助善后。现在是报名时间,你们说说你们想干啥!

  对了,我去搓面团,我擅长这个。」

  诺尔想了想:「我也做面食吧,以前在家里学过。」山田说:「那我…………去试试剪纸?」

  商议后,林音和诺尔去做面食,路和露娜去布置房间,山田和北望负责剪纸。

  「那我去负责游走支援好了,万一你们做菜烧起来了,我的火之奥义还能有用。」艾尼见此说。

  任务大多被分配完毕,只剩下一个三人份的做菜任务。由于做菜这个任务相对复杂,这几个人又彼此谦让,竟然没人选择。

  剩余的人赫然是苏凛,吕树,苏明安。

  其中,苏凛仍然在厨房,没有出来的迹象。一股诡异的味道从厨房的门缝穿透而来,像邪神的触手游走在厅内,弥而不散。

  人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音眨巴了一会眼睛,沉默地看了下剩下的人选,又抬起头,为难道:「要不然我们重新分配一下......」

  她察觉到,如果放任这个阵容下去,后果极其严重,甚至会吃依托答

  辩。

  「我觉得很好,就这样吧。」吕树立刻说。

  「我没有意见。」苏明安说。事实上只有做菜这个任务他还擅长一些,做面食和剪纸之类,他从来没试过。

  艾尼砸吧了一下嘴,他倏然想起了苏明安曾经做的古堡肉汤,他的表情痛苦了一瞬,表面上没有异议,实际上已经开始打开世界论坛的外送板块,开始点外卖。

  主神世界已经越来越完善,甚至连外卖这种职业都渐渐延伸出来。俨然是一个被重现的翟星。

  「苏明安想选,那就选吧,我没有意见。」诺尔说。

  「我也很期待吃到三位亲手做的食物。」路仍然强打笑容。「那就试试吧。」林音已黑化.jpg

  无人异议的情况下,这顿年夜饭走上了不归路。

  开工后,露娜走上前,打开了客厅里的电视机,想看看春节联欢晚会之类的节目。

  如今电视机有数十个正规的频道,平时会放映一些「冒险玩家转播解说平台」、「榜前玩家私人采访」、「主神世界一线新闻」之类的频道,像是《灯塔爱人他美貌如花》、《普拉亚姑娘赖上云上城神明:宝贝带球跑》、《去明辉后我和辉书航小姐HE了》这种人们自己录制的难以言喻电视剧也有不少。

  露娜打开电视机,本想随便看看,却没想到刚一打开,就是一个榜前玩家的私人采访栏目。

  画面中,主持人与玩家伯里斯坐在访谈台上。

  「听闻,您自称是第一玩家的教父,您说您引领第一玩家直到成年,请问您是如何引领他的成长的呢?」主持人热情提问。

  伯里斯一头金发,身穿华丽的欧式教皇服,头戴宝石冠冕,眉眼含着几分浅淡的哀愁,看上去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神棍气质。

  露娜一听,就知道伯里斯这种人又开始放屁,立刻想换台,却被唯恐天下不乱的林音拦下。

  「听听。」林音轻声说。

  苏明安走进厨房。

  厨房很大,墙面上挂着琳琳总总数十把刀,每一把刀都极为锋利。

  旁边的桌上放着二十几包已经处理好的蔬菜和肉类,应该是林音他们下午的产物,只需要下锅就可以烹饪成菜,非常便捷。

  可能她也已经想到,若是放几只完整的鸡鸭在这里,苏明安等人根本不会处理内脏,甚至可能直接拿它们下锅煮,上演九转大肠。

  苏明安在极大的厨房里走了一会,才走到苏凛身边。苏凛站在炉前,双手微动,金色的光芒带动着一团黏黏糊糊的土豆泥落入汤水之中,其色泽屎黄,浓度粘稠,令人遐想。

  哪怕在做饭时,苏凛仍然保持十指干净,动作雅观得就像在祭祀。苏明安看了一会,发现苏凛的动作居然井井有条。

  虽然色、香、味都非常不雅…………但至少动作人模人样。吕树平移到了苏明安身后。

  两个人静静望着苏凛煮土豆汤,一股犹如雨天里被人踩过的烂泥味道渐渐开始酝酿,锅中黄汤更是泛滥出了抹茶般的色泽,散发着不详的气味。

  「你怎么会突然对厨艺这么感兴趣?之前的奶茶也是,我以为你只对打野感兴趣。」苏明安问道。

  苏凛抬眼,看了一眼悬挂于墙上的日历。2月7日。

  他看着这页数秒,才低下头。

八百三十八章·“这菜都齐了,大伙该上路了。”

  「普拉亚的纪日方法,与翟星类似。」苏凛低头道:「每年二月初,即是'新节',岛上海民会将家家户户的鱼获晒出,大摆宴席,启大锅,宰牲畜,做团圆饭,煮一种名为「忒尼'的茶。他们相信只要聚在一起吃团圆饭,展现普拉亚人的团结,上天的神明便能被他们感动,赐下更多的鱼获与黄金。」

  「在我登上飞艇之前,我的外婆曾经教过我煮'忒尼'茶的手法。也是将奶与茶混合,放在火炉上焦烤。我面前的这道土豆泥,也是普拉亚庆礼中必不可少的一餐。」

  「二月到了,苏明安。」

  苏凛说完这些话,就专注于搅土豆,不再多言。

  苏明安初次见到如此认真的苏凛,哪怕在战斗中,苏凛都没露出过这样郑重的表情。

  简直......专注地宛如朝圣。那对暗金色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眼前的一切,好像透过这锅汤水,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的海水与风浪。

  苏明安这才注意到,苏凛今天穿的这身普拉亚服饰,深色为主,系有盘扣,原来这是普拉亚庆礼中的服饰。

  「忒尼茶?」苏明安说。

  「嗯,一种奶与茶混合的茶水,味道偏甜,也会有轻微的海盐味,是渔民收工回来都很爱喝的茶。」苏凛看了看火候:「外婆当年告诉我,这种茶的原材料越多越好,只要煮到一起都会很有营养。」

  苏明安静静看着。

  .苏凛在登上飞艇前,也会有「外婆」,也有他在意的亲人和朋友。最开始安慰郁金香公主时,他也很温柔,对他人的性命感到不舍。

  他会做团圆饭,会煮忒尼茶,会喊「外婆」。他也曾经是一名普拉亚的居民,会和亲人们坐在一起吃饭,会祈求上苍降下福音。

  是整整六十年的煎熬和谎言才让他变成了神。除了对生命冰冷的裁决,只剩下守望岛屿的孤独。

  到了今天,隔了整整六十年,苏凛才重新开始煮忒尼茶,做起团圆饭。「我能带你回普拉亚了。」苏明安说。

  苏凛立刻抬头:「什么时候?」

  他放下手里的锅,一把搭上苏明安的肩膀,紧盯苏明安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回去?」

  苏明安第一次看到这么激动的苏凛,苏凛眼底里的光采像火烛一般「簇」地亮了,像是一张黑白的相片突然染上了色彩。

  这时,看见苏明安眼中的错愕,苏凛才察觉到自己情绪不对,松开了手。

  「你回去的时候,我也必须回去,所以必须要等到我没事的时候。最好有足足一整天的空缺时间。」苏明安理了理肩膀的布料。

  「好。」苏凛定定道:「你第一时间叫我。」

  他心情变得极好,原本手头的动作都快了许多。「你要做几个菜?」苏明安说。

  「随意。」

  「加上林音那边的面食,应该够了,那我就做个肉汤吧。」苏明安说。「我帮你。」吕树立刻说。

  在苏明安的指挥下,吕树将塑料袋里的青菜、萝卜、牛肉、猪肉......—大堆东西统统扔进锅中,犹如处理垃圾车上的垃圾,随后,苏明安的手伸向了调味区.

  ......

  「-林望安女士。」

  浅蓝色的窗帘下,一位女人站在洁白的床铺边,无名指的戒指泛着银光。

  她的身边,是一架刚刚装好的钢琴。

  「林望安女士,按照您的要求,我们给您配置了一架最好的钢琴。」联合团龙国部署长江干事,七部之一「天裕部」成员陆长申微笑道:「您还有什么别

  的要求,都可以告诉我们。」

  林望安侧头,她的眉眼间总含着一股忧郁。当

  她看到钢琴的一瞬间,她脸上的忧郁瞬间消散,眼瞳仿佛在放光。

  她走到钢琴前,细细抚摸着黑白琴键,手指从最左划到最右,似抚摸着情人的皮肤。那眼里潜藏的挚爱与疯狂,令陆长申都感到了畏惧。

  明明是个柔弱的人,在看到钢琴的那一刻,却爆发出了让旁人感到脊背发凉的气势。

  「......很好。」林望安呢喃着,眼中似蒙了一层雾:「......很好。」

  「您喜欢吗?」陆长申将眼前的一幕记录到胸口的探测仪中,随后侧写师会对其进行深入的分析。

  「喜欢。」林望安露出了陆长申从未见过的笑容。

  就像是......枯萎的小树,骤然绽放出了斑斓的花。那笑容透着一股极强的生机,让人觉察到她仿佛刚刚活着。

  「您喜欢就好。」陆长申硬着头皮,与林望安对视。他这才察觉到女人精神疾病竟然如此之深,已经病入膏肓。她眼中的疯狂犹如火焰,让他觉得苏明安偶尔展露出的疯狂,可能也是遗传自这个女人的疯劲。

  这一家子.......真是可惜。陆长申心里暗暗想道。

  看着对钢琴很满意的林望安,陆长申深吸了口气,试探性道:「您看这过年了,龙国人一家子都会聚一起吃团圆饭。这一家人嘛,没有隔夜仇,就算有点小矛盾,年过了就算消了。」

  林望安抚摸着琴键,没有说话。

  陆长申继续说:「您孩子一直缺少人关心他,现在过年了,他肯定很想您,这是联合团能拿到的最好的钢琴,在以前的翟星几乎不可求,他练了那么多年的琴,看到这个一定喜欢。林女士,我这有他的联系方式,您要不要......」

  林望安的眼神骤然变得恐怖起来。

  她沉沉地盯着陆长申,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消散。变脸速度之快,令陆长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陆长申脸色微变,仍然保持着笑容。

  室内只剩下窗外CBD转播新闻的播报声,和偶尔的烟花爆竹声。除此之外,只有林望安凶厉的视线,像有声的刀子般切开空气。

  「铛—」琴键传来一声脆响,是林望安压下了手指,按动了一键。听到这声清脆的声音,她的耳朵动了动,眼中瞬间柔软下来,像是唯有琴声能让她的情绪变得安宁。

  「......我知道了,这种质感.....他应该,会喜欢。」三秒后,林望安才出声。

  陆长申舒出一口气:「那我将他的联系方式给您......他在和艾尼他们过年,您联系上艾尼,就能联系上他......」

  林望安应了一声。

  她将视线缓缓转向窗外。雪已经停了,浓醇的夕阳搅动而下,映入她微红的眼中。

  她眨了眨眼,再度按下一键,「铛—」的一声,夕阳透过微低的白键刺入她的手指之间,在她无名指聚成炽烈的一环。

  ......

  晚间七点整。

  随着时间流逝,年夜饭渐渐完成。林音和诺尔已经结束了工作,精致的点心与烧饼在盘子里列成一摞。奶黄包、黄金馒头等小吃也热气腾腾地上桌,看上去格外诱人。

  路和露娜挂好了龙国装饰,室内的过年氛围很浓。哪怕北望与山田都已经完成了剪纸。

  艾尼悄悄从门外晃了回来,手里提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大菜。为了防止今晚自己被毒死,他将这些菜悄悄收入背包格,到时候替换食用。

  一时间,所有人的任务都已经完成,只剩下了做菜组还没有动静。

  「苏明安,你们—好了吗?」林音朝厨房喊去,只见厨房的门依然死死关着。只有三道不祥的影子在

  里面游动,隐约传出令人神情复杂的饭菜味。

  「感觉不妙。」露娜低声说。

  「需要救援吗?」路说。

  「我去看看。」山田町一大义凛然走出,「唰」地一声推开厨房门。碗筷当头而来,差点砸了他一身。

  一股浓烈呛鼻的油烟味扑面而来,伴随着臭鳜鱼腐烂般的味道。吕树从中缓缓走出,他的表情有些懵然,恍若飘飘欲仙。

  「做好了。」吕树的表情懵懵的。

  他的后方,金色的能量托着一盆盆菜肴往前飘,依次将菜端上了长桌。十个巨大的碗盆依次而立。

  为首的,正是苏凛的土豆泥汤,气味令人面露难色,隐约有西蓝花沉沉浮浮。

  最后一菜亮相时,更是依托答辩,令人呼吸凝滞—那是一锅外形极度恐怖的「美味」肉汤,白菜与猪肉融为一体,在猩黑的液体里拼命挣扎,让人联想到被黑色粘稠物体污染了的穹地世界,联想到无数在黑泥中濒死求生的居民。

  「

  「

  一时之间,室内俱静,竟无人伸手品尝这天上人间般的菜肴。只见人群之中钻出一个吕树。

  他大步上前,捧起汤勺,对着肉汤就是一口。将口中食物完全下咽后,他面无表情道:

  「好吃。」

  林音等人大惊失色,不由得心疼吕树以前到底吃的是什么猪食。

  「说不好吃的,都不懂欣赏。」吕树又舀了满满一大锅,咕嘟咕嘟往下咽。适时,苏明安和苏凛从厨房中走出,一股诡异的奶茶味在厅中蔓延。「味道还可以吧。」苏明安看到大吃特吃的吕树:「我知道,应该是能吃的。」虽然卖相不好看,但他从四岁就开始自己给自己做饭吃,如果不能吃,没人照顾他,他早就饿死了。虽然外形犹如答辩,但味道应该还行。

  「你们不吃吗?」苏明安看向众人:「吃啊。这菜都齐了,怎么不吃?」

  林音面色微凝,路笑容僵硬,山田町一目光微移,露娜捂嘴侧头,艾尼背过身去,北望不见踪影。

  唯有吕树咕嘟咕嘟不断喝汤,一大口接一大口,表情十分满足。诺尔闭了闭眼,他伸出手,也舀了一碗汤,也开始喝起来。

  他原本面带笑容,越喝笑容越发消失。

  客厅的电视机里,依然是主持人对伯里斯的采访,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极为响亮。

  「......原来是这样啊,您和我们说了那么多苏明安是如何认您为教父的。那么,您认为在苏明安的成长历程中,他有什么让您困扰的地方吗?」主持人询问。

  伯里斯沉吟片刻,说道:「上帝在给一个人推开一扇门时,也会合上一扇窗。我想......就算是再完美的孩子,他也有不太好的一面。各位想想,苏凛当初在废墟世界的最后一天煮茶时,就暴露出了他极其劣质低下的厨艺,煮出的茶犹如稀屎,由于原初理论,我想苏明安......」

  室内俱静,只有伯里斯清晰的声音。苏凛抬眼,一眼就瞧见了电视机。

  「这人在哪里胡说八道?」苏凛的声音没有起伏。「应该是32区的联盟电视台。」露娜说。

  「坐标?」

  「我查一下,应该是(329,897)......」露娜下意识听令,查了下旁边的电脑。

  金光闪烁,下一瞬间,苏凛的身影消失在室内。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就看见苏凛竟然出现在了电视屏幕中的直播现场。他一把拎起伯里斯,没理会一脸震惊的主持人,「啪叽」一声,将伯里斯连人带摄像机完全掀翻,按在地上狂砸。电视屏幕里只剩下一阵工作人员的惊呼和尖叫。

  「我错了,啊!

  我错了!救—」

  伯里斯的声音淹没在苏凛的一阵狂砸中。「还胡说八道吗?」苏凛的声音传出。

  「稀屎!稀屎!稀屎!」伯里斯极其刚强。「嘭!嘭!嘭!」

  【新世界公会】

  夜幕降临,新世界公会的琉璃瓦泛着彩虹般的光辉。一个抱着小熊的小女孩走过广场,靠近驻地中心。

  副会长安杰利卡看到她头上没有公会标识,立刻拦住了她。

  「小朋友,你有什么事吗?」安洁利卡俯下身,她对小孩子很友善。小女孩抬起头,露出了一张人们都很眼熟的脸。

  「你......你是......」安洁利卡震惊道。

  「我是邦妮。」小女孩打了个响指,一簇火焰出现又消失,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险恶笑容:

  「我听说......你们这里在做人体实验,改造小孩?」

八百三十九章·“糖(1)”

  林音睁开双眼。

  她的意识有些朦胧,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清醒。晕眩感在脑中萦绕,足足缓了三分钟,她才能支配身体。

  「我怎么......昏倒了?」

  她扶着疼痛的头缓缓坐起,意识到自己昏迷前肯定经历了一件很恐怖的事。

  眼前是黑暗的天花板,一股浓稠奇异的味道仍然伴有余韵。她从床上坐起,推开门,才发现大厅里已然空无一人。墙上的挂钟已经濒临夜晚十二点。

  大厅的桌前,十盆碗碟依然摆放着,里面的菜肴已经被扫空。她这才想起发生了什么—她是吃了这些菜之后昏倒的。

  当诺尔等人开始吃恐怖的年夜饭后,聪明的北望很快就找机会跑路了。路和露娜很快也找机会离开了大厅,唯有诺尔和吕树仍然在吞咽,直到有新世界公会的人跑来,叫走了诺尔。

  最后,大厅里只剩下吕树一个人在勤勤恳恳地吃菜。林音看他吃得这么香,不由得尝试了一筷子,很快她的眼前出现了金色的星星,一颗,两颗..然后她就晕晕乎乎地失去了意识,睡到了现在。

  ......这是什么年夜饭啊!简直是毒药!

  林音回忆起了这些,直接气炸了。她抬头看了眼四下关紧的房门,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这栋别墅很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

  林音凭借记忆,一路上楼,找到了吕树的房间。依照她的判断,吕树这种经常失眠的人,现在应该醒着。她想问问吕树究竟是怎么把那些菜肴吃下去的,简直是吃shi。

  她走到门口,忽然听到吕树房内传出声音。

  「......你要继续这么下去吗?」房门内传出一个陌生的男声,声音低哑磁性,不像是远程通讯,更像是就在吕树房内。

  房里有陌生人?

  林音屏住呼吸,趴在门边细听。「......为什么不?」吕树的声音。

  「......你以前总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除了抱着你那把刀,就是整日在城市的烂尾楼边乱逛。睡桥洞、捡破烂、捡其他孩子扔掉的垃圾吃、被城管当做乞丐驱赶,那阵日子我看着你,都觉得你生不如死......现在你的生活是不错,但这就行了吗?小树,你有想过回归现实后,你的绝症怎么办吗?你看你这发色,已经救不回来了。」陌生的声音。

  「......可以的,世界游戏结束后有奖励,应该能治我的病的。」吕树的声音。

  「......我确实很久没见你这么开心了。今晚你吃菜时,我觉得你心底里真的很高兴,能在这种世界里过一个龙国年,吃一顿年夜饭,我也替你开心。」陌生的声音。

  吕树嗯了一声。

  「......这种日子,你想继续过下去吗?」陌生的声音。「......当然。」吕树的声音。

  「......哪怕一年后你就会死?」陌生的声音。

  「......不会的。就算会死,我也已经找到活着的意义了。」吕树的声音。

  「......所以,这就是你能吃掉那么多难吃的菜的原因?为了你心中的信仰?古武想让你回去认祖归宗,小树,他们说会让你父母的牌位回归祠堂。说不定,他们已经找到当年烧掉你家的人了。」陌生的声音:「你要回去看看吗?他们应该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到现在还坚持不自杀的原因,不就是想给父母复仇吗?」

  「......左不过是一些替罪羊。当年有人一心想让我死。就算我如今发达了,他们也未必会说出真相,我知道我不聪明,他们若是糊弄我,我也看不出。」吕树的声音。

  「......那你要回去吗?」陌生的声

  音。吕树没有声音。

  「......我明白了。」陌生的声音。交谈结束了,门内寂静无声。

  林音捂着嘴,眼神闪动,她很小就知道吕树家里出了事,但这个与吕树交谈的陌生的声音到底是......?

  古武那边的人?明明这是苏明安的别墅,不应该能进陌生人,那这个陌生的声音到底是......

  她捂着嘴,缓缓后退,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却听到「嘎吱」一声,眼前的门直接被推开。

  暖黄的室内光洒出,挺拔的汉服身影站在房门前。

  「林音?」推开门的吕树一抬眼,就看见了鬼鬼祟祟后退的林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音自知被发现了,干脆不掩饰,视线直接往门内扫:「吕树,半夜十二点了,你房里的男人是谁?」

  「我没有......」吕树下意识否认。

  林音已然两步并三步窜入吕树室内,看了眼大敞的衣柜,辨认着衣服之间是否藏着人。

  警惕海澜之家再度上演,人人有责。

  吕树无声注视着林音搜索,他们自小熟悉,林音的行为并不算越界。

  最后林音回过头,一脸疑惑,她并没有在吕树房内找到人。门窗也是关好的,不见有人跳窗而出的迹象。

  她将视线左右扫视,突然发现吕树肩头的小碧。这只螳螂每到半夜就会睡觉,现在居然神采奕奕。

  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但却按而不发:「好吧,那我睡觉去了,我只是路过。」

  「嗯。」吕树点了点头,目送林音远去。

  明明林音的房间在二楼,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正好路过三楼的。

  直到房门合上,吕树肩头的螳螂开口:「小树,虽然你不聪明,但你的朋友们有聪明人。」

  吕树嗯了一声。

  螳螂的声音低哑磁性:「要他们帮你看着,查明真相,你也能放心是不是?你最初不就是为了复仇才想跟随那个人?但现在你一直无偿付出,哪天你突然死了,你真不会有一点后悔?你在成为穆队后,知道自己很可能回不去时,你心里难道没有不甘?我知道活着对你而言没有吸引力,要死,至少得完成心愿再死。」

  吕树抿了抿唇。

  他盯着眼前合上的木板门,神情一点一点沉凝。......

  【2月8日上午8:00】

  「露娜,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苏明安坐在桌前,吃着山田町一亲手做的早餐。

  他的对面,露娜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根据诺尔事先安排的游玩日程,今天算是游玩的第二天。今天上午要去新世界公会旅游,下午去动物园。

  他刚下来吃早餐,就见露娜一直看着他。

  「看着你吃东西,心情就会变好。」露娜笑了笑,依然看着苏明安。苏明安咬了口奶黄包。

  「哈哈!这说明你的吃相很搞笑!苏明安!」艾尼一听,大乐特乐。苏明安懒得理会低情商少年,这火之奥义已经没救了。

  他旁边,坐着吕树和林音,不知道这两人昨夜干了什么,今天格外安静。吕树一直在低头喝昨夜剩下的肉汤,头快埋进锅里。

  一行人很快启程,苏明安数了数人数,一,二,三.......七个人,北望和苏凛都不见了。北望是被年夜饭吓跑了,苏凛是一如既往不知所踪。

  「诺尔呢?」苏明安发现又少了一个人。

  「昨天夜里来了个新世界公会的人,把诺尔叫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路说。

  「走吧。」山田町一说:「正好我们要去新世界公会,去把诺尔接

  回来。」他们推开别墅门,一行七人走在大街上,没有任何易容。

  根据山田町一的说法,现在有不少「榜前玩s团」,很多休闲玩家会把自己装扮成榜前玩家的样子,在大街上乱走。人们也习惯了大街上时不时会出现几个榜前玩家的面孔,因为99%都是假的。

  像苏凛当初毫不掩饰地在主神世界的长椅上看书,路过的行人也没认为他是真的。

  这导致苏明安一行七人在大街上行走,竟无人激动尖叫。因为人们不会觉得这是一群真货,最多觉得这是一队非常神似s团。不少人纷纷举起摄影机拍摄。

  「哇,那个扮山田町一的好像,化妆都像真的一样。我差点以为山田走到了我面前!太美了,你看。」一个小姑娘看见这七人,双眼放光,使劲地拽着她的闺蜜。

  山田町一闻言,嘴角微微上翘,心里洋洋得意。

  「你看那个路也好帅啊。跟我男神长得一模一样,气质也像。」街边买糖葫芦的一个小女孩抬起头,激动地扯着她的妈妈:「他还朝我挥手,我好喜欢他!」

  路朝她挥了挥手,收获了一大堆少女的尖叫。

  他们七人这一路光明正大地走着,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最多有人请求ser合照。

  不用罩着隐私黑雾惹人恐惧,也不必戴上面具欲盖弥彰。他们就这样露着脸在马路上直走,竟然没有一人被认出是真货。这一幕好笑又讽刺。

  吕树默默走在队列中,耳边满是「哇,那个扮林音的小姐姐好可爱,她还对我笑」,「那个扮演苏明安的气质好酷,就像真的一样」之类的夸赞之词,却始终没有听到夸他的。

  「哎!你看那s吕树的......」

  他听到有路过的小情侣出声,心中一喜。「..

  .果然一张死鱼脸,表情好阴沉啊,脸色都黑的,就像真人。」小情侣大声道。

  吕树摸了摸自己的脸,听了这话,表情更加阴沉了。......他阴沉?

  他打开系统镜面,看了一眼自己阴沉的脸,愈发气极。十分钟后,一行人抵达新世界公会。

  副会长安洁利卡接待了他们,她身着薄膜似的战斗服,金发披肩,姿容美丽而不失英气。

  「欢迎你们来到新世界公会。」安洁利卡说:「抱歉,只有我来接待你们,会长在待客室,从昨晚就没有出来。」

  「那我们......」露娜说。

  「会长说,这是他的私事,不用各位替他操心。」安洁利卡说:「各位只需要在公会游玩,我负责带各位......」

  「我去找诺尔。」苏明安说。

  安洁利卡看向苏明安:「会长说,您也不例外,您不必去找他。」「这不一样。」苏明安说。

  与其他人不同,他知晓诺尔私底下做的事情。

  安洁利卡没有拦苏明安,她说出诺尔的情况,也是间接想让苏明安等人去帮帮诺尔。

  苏明安走到待客室门前,驻足片刻,没有听到声音,直接推开房门。

  房内很安静,猩红的窗帘紧紧拉着,室内一片漆黑。只隐约瞧见沙发上一道暗金色的光弧,似乎是少年的金发。

  诺尔坐在沙发上,低着头,面前并没有人,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坐在黑暗的室内。

  苏明安合上门,室内最后一点光辉随着门缝合上而溜走。隔着一段黑暗的距离,苏明安开口道:

  「被发现了?」

  那一环金弧微微动了动,诺尔抬起头,双眼有些黯淡。

  盯着苏明安,诺尔的瞳孔颤了颤,随后,他勾起嘴角,露出个和往常一样的笑:

  「什么事都没有,

  我只是在休息。苏明安,你怎么不去玩?新世界公会有很多地方都像童话一样漂亮,你们的游玩路线我都给你们规划好了。瑟若也给你准备了一把新武器,你肯定喜欢。」

  苏明安走近了几步,那阵金弧微微一抖。「......被发现了?」苏明安再度问。

  诺尔嘴边的笑,依然勉强维持着。

  「你做了和改造有关的事,被发现了?」苏明安第三次确认。

  曾在废墟世界,诺尔就对苏明安的躯体动过刀子,这种人体改造一事,依然不被人们接受。即使能让人们变强也不例外,特别是对孩子。

  诺尔的双手交叠着,手指交叉又放开,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在无意识地搓手。他的视线沉沉,嘴边的笑容依然在维持:「......嗯。

  很轻地嗯了一声。

  「是谁发现的?」苏明安问。「邦妮。」

  「是谁泄露的?」苏明安问。

  这种事诺尔肯定不会大肆宣扬,能泄露这件事的,只可能是诺尔的心腹。

  -是谁背叛了诺尔?

  副会长安洁利卡?锻造师瑟若?还是哪个官员?苏明安眼神微凝,盯着沙发上的诺尔。

  诺尔嘴边的笑容,依然维持着。但他已经垂下眼睑,双手深深合缝。「是...

  我改造的一个孩子。」

八百四十章·“糖(2)”

  「来!这是给你的新武器!请拿好!」

  锻造小屋前,热情的光头锻造师瑟若,将一杆长杖塞到了苏明安手里。苏明安接过长杖,依然注意着诺尔的表情。

  他记得一个小时前,诺尔对他说的话。

  「苏明安。我曾与孩子们商议好,给他们植入强大的机械体,让他们变强,孩子们也同意我这么做。」

  「而那些满口道德三观,的成年人,认为孩子们只要保持天真就够了,殊不知,这种孩子根本无法在一年后的世界里生存。」

  「如果他们无法变强,以他们孱弱的躯体和不受重视的处境,一进入副本,就会沦为炮灰。少数者,更会受到某些变态的觊觎和侵害。一年后,迎接这些孩子的就是在战火倾轧下死亡。」

  「而我仅仅要求孩子们向我保证,在变强后,对这件改造的事宜保持缄默,不要告诉任何人。」

  「…………结果,还是有孩子对他人泄密了。」

  「昨夜邦妮来找我,要求我也对她进行改造。我拒绝了她的要求。但我知道,这件事既然连邦妮都知道了,不久之后,必将有很多人知晓。」

  「我不害怕我的行为被公开,我只怕孩子们会受到伤害。我怕那些自诩「纯正人类」的成年人,会以自己的道德三观痛骂孩子们是‘改造人,,认为孩子们就应该安安静静待在幼儿园里直到死去。」

  「我不在意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类,我只在意无辜的孩子们。」「我想让他们活下去。」

  诺尔的这长长一段话,还在苏明安脑中回响。

  当时,苏明安想安慰诺尔的时候,诺尔却突然抬起头,笑道「算了,我不难过了,走吧」,就走了出去。

  就像往常一样,诺尔带着人们在新世界公会里游玩,脸上依然是热情的笑容。

  在游历了许多漂亮的建筑后,他们来到了锻造师瑟若的房前。据诺尔说,这里有适合苏明安的武器。

  苏明安盯着眼前洁白的长杖。这根武器长度在一米五左右,尖头一对天使翅膀比翼齐飞,鲜红的宝石点缀于双翼之间,看上去不像法杖,倒像......

  「牧师杖?这种武器真的适合苏明安吗?」旁边的山田町一惊讶道。

  【江梦河珊的牧师杖(红级):「游鱼相逢于飞鸟,朝颜可否夕落?」攻击力:5~10

  耐久:10/10

  装备需求:治愈系职业,精神50点及以上。

  主动技能(治愈之手):吟唱一秒后,为选中玩家恢复(50+2*精神点)生命值。冷却时间10秒。耗费蓝量100点。

  主动技能(审判天使):本武器可切换形态,附加一柄武器,共享全部属性点。

  备注:锻造师瑟若制造的武器。请在使用它时大喊一声:「大人,时代变了!」】

  苏明安挥了挥牧师杖,白色的光辉连闪,特效倒是很好看。

  「治愈之手」技能没什么好说的,普通的加血技能,影状态一次能加约550点血,明状态一次能加约100点血,奶量尚可。但像是被打到断肢的那种情况,血回上来也没有用。世界游戏的HP数值类似于一种视觉观感,不具有直观的判断作用,顶多能帮人愈合伤口,补充失血状态。

  但这个「审判天使」技能,很有意思。

  【审判天使技能:请选择一柄武器,附加于牧师杖上。】

  苏明安选择了紫级霰弹枪(荣耀之猎),下一瞬间,牧师杖的顶端赫然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两边洁白的翅膀收起,明明是雪白的牧师杖,竟然发出了不科学的钢铁之声,只闻「咔咔」数声,偌大的枪口在牧师杖尖端浮

  现。

  这柄牧师杖的装备介绍,在这一瞬间完全变成了紫级霰弹枪(荣耀之猎)的装备介绍,完全可以用牧师杖开枪。

  .扛着加特林的牧师苏明安诞生了。

  「……...」苏明安抬头看看一脸笑容的锻造师瑟若,又低头看了看露出黑洞洞枪口的牧师杖。

  「极具迷惑性的装备啊,比正常切换装备快很多。」路摸了摸下巴:「如果以后在副本里需要马甲的时候,可以扮演一个牧师,然后等敌人靠近了,瞬间切成霰弹枪……」

  「苏明安。我先帮你拿着,进副本以后,我再把它给你。」吕树说。主神世界里不允许互相赠送装备,他想先买下来,再进副本里无偿送给苏明安。

  「等等,既然是我送的,当然是由我付款…………」诺尔说。

  但诺尔说到这里,突然眼神一黯。

  「算了。」他摆了摆手,说:「吕树,你买吧。」他突然想到,他现在无法动用自己的玩家权限。而且…………他未必能回得来。

  气氛有些沉凝,吕树接过了牧师杖,不声不响地完成了积分付款。苏明安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的付出,肩上的重量一点点下沉。

  直到

  「——美丽的榜前玩家们!!!」远方,传来音调极高的一声。「哗啦啦——」

  不知从哪处的远方,传来鸟羽振翅之声。当人们抬起头

  竟有成百上千只雪白的鸟儿,突然自蔚蓝的天际滑过,鸟羽反射着金灿灿的骄阳,每一根都犹如散落的流星。

  它们呈现出一道美丽而震撼的风景线,从天际的这一头,排成列飞过,直到天际的另一头。有的鸟嘴里衔着花瓣,有的鸟嘴里衔着彩带,随着它们飞过苏明安一行人的所在区域,「哗啦啦」数声——

  那些花瓣与彩带,就像散落的虹光般飘下,映入他们的瞳孔之中。

  几片玫瑰花瓣落在苏明安头上,彩带掠过他随风飘舞的发丝,像被洒了一头的彩虹。

  他惊愕地看着天空这壮观的一幕,看着那成百上千的白鸟盘旋于蔚蓝的穹地之上,盘旋于他的正上空,似是围绕他而歌。

  一辆巨大的敞篷豪车,自远方而来。车身泛着耀眼的光辉。

  阳光于艳红的车盖上刺下长长的一线,豪车仿佛背负着一整个太阳而来。

  一名身穿碎钻细闪雪白长裙的黑发少女,右手搭于豪车方向盘上,左手捧着簇拥的层层百合花。随着「咯吱——」一声剧烈的刹车声响,她踩下刹车,将车门一开,重重猩红地毯自车上滚落,地毯一路席卷,直至滚到苏明安脚边,铺展而开。

  哪怕连地毯上,都满是细碎的钻石和珠宝。豪车车门正对着苏明安,似乎在等他踩着地毯与钻石入内,场面好比灰姑娘登上南瓜车。

  「上来吧,我亲爱的旅人们。」林音单手拎着碎钻细闪白裙,单手捧花,对苏明安深情道:「我美丽的王子,愿意抛下烦扰,与我们一同登上这美妙的新年之旅吗?」

  苏明安的头上冒出了大大的问号。他回头看了诺尔一眼。

  「来吧。」诺尔朝他伸手:「我会让你永远记得,你是苏明安,让你记得身边的人是谁。不会让你混淆的。」

  苏明安看着诺尔肩头的白鸟。

  他知道,诺尔似乎在对他使用一种心理上的「脱敏治疗法」,让他多次看见和记忆里相似的特征与人物,让他逐渐淡去对第九世界情感共鸣的后遗症

  影响。

  诺尔让他记住自己是「苏明安」。这种用心,无法用言语涵盖。

  苏明安伸出手,抓住诺尔的手,一个用力——

  下一刻,诺尔呈现出

  完美的180°前空翻,被苏明安一下甩进了豪车里。「喂!」诺尔叫了一声。

  苏明安一个空间位移,进入了豪车之中。

  「地上的珠宝应该要不少积分。」车有点小,苏明安把诺尔往里塞:「别踩坏了,之后回收一下还能有点积分。」

  他话音刚落地,吕树正好一个抬脚,落在红毯上,脚底传来数声破碎

  声。

  第8区,联合动物园。

  当一行人驾驶豪车而来时,没人认出他们是真货。甚至不少人希望和他们这群ser团」合影,被林音和诺尔礼貌地拒绝。

  这是主神世界里最大的动物园,常有情侣与老人小孩在这里散步。一行人走下豪车,掠过人潮,来到广场,数百只白鸽在许愿池边停驻。

  「妈妈,它们好可爱啊!」十几个小孩子在白鸽群里乱窜,旁边的大人们!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玩耍。

  「慢点,跑慢点。」「爸爸我想吃烤红薯…..….」

  「好,给你买吕树牌的,你看那边就有卖…………」

  长椅上,坐着不少拄着拐杖的中年人,甚至还有在跳广场舞的大妈大爷。当苏明安靠近许愿池时,几只白鸽差点冲到他脸上。

  「小心些,它们很亲人。」路捧着几只白鸽走来,它们在他的手心疯狂啄食,犹如打桩机。

  苏明安转头,发现林音已经和旁边的吕树聊上了。他回头看向路。

  「路,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参加宴会?」苏明安好奇道。他在昨夜就发现路在年夜饭上游刃有余,哪怕面对苏凛的恐怖土豆汤都能保持微笑。

  「嗯。」路摸了摸白鸽的背羽:「我以前,经常和父亲一同参与宴会,站在灯光下接待各种面孔。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有趣。」

  他扬起手,白鸽腾空而飞,脸上的笑容温柔而自然。

  苏明安用自己的想象力构思了一下,他想到路以前是游走黑白道的国际头目,又想到自己童年困惑已久的疑惑,不禁问道:「那你是不是会把仇人沉江?」

  路怔了怔,失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看电视剧里,如果有人惹了你们这种人,都会被你们打断手脚,捂住嘴巴,绑上大石,沉江。」苏明安严肃道:「我一直很好奇,这是不是真的。」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路摇头笑道:「哪有的事。」

  苏明安略感放松,原来路以前不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人。路温柔地摸了摸白鸽的羽毛,它也亲密地蹭着他的脸:

  「一般都是直接开枪,没有那么多的处理时间。开车到江边太费时。」苏明安神情微顿。

  真是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恐怖的话。

  「像是什么带着几百号人冲进仇人家开枪灭口,开飞机去轰平敌方营地,开大炮去轰断大桥,甚至开航母去炸海岛什么的…………我看论坛上有人说你以前会干这种事,是真的吗?」苏明安问。

  「哪有这种事,诽谤而已。」路微笑摇头。「那还好…………」苏明安说。

  「虽然我基本都干过。」路说。苏明安:「......」

  「但最后一条绝对是诽谤,我还没能弄到航母。」路微笑道。苏明安:「…………」

  「对了,苏明安。」路说。「…………嗯。」

  「我感觉…………在整个第九世界,你总是在聆听别人的愿望,我希望你也能有自己的愿望。哪怕在最后许愿的时候,也一样。」路说。

  苏明安微怔,随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但不会做,对吧?」路说。「我当然会……」

  路却说:「如果将来真的出现一

  个攻心副本,像你这样的,我真怕你撑不过去…………你可以贪心的,苏明安,你可以贪心。」

  苏明安微怔。

  路抬起头,远方的长椅边,露娜买了几串糖人,正朝他们走来。「联盟的成立仪式就设在明天吧,你觉得怎么样?」路转移了话题。「好。」苏明安点头。

  「来,苏明安!吃糖人,很甜的,我听那边的小孩子说,吕树的头特别好吃,给你——」露娜不顾旁边脸色阴沉的吕树,笑着将糖人递给苏明安:

  「张嘴,来——」

  苏明安有些无奈地张嘴。「嘟嘟嘟——」

  「哎…………这种时候,谁给我打来通讯?」

  旁边在吃棉花糖的艾尼突然听到「嘟嘟嘟」的通讯声,低头瞅了一眼:「联合团林望安,这人谁啊?名字我都不记得,啥时候加的好友………….」刹那间。

  空气俱静。

  许愿池边的吕树和林音回过头,靠在豪车上的诺尔和山田町一眼神微凝,拿着糖人的露娜停住脚步。

  只剩下「嘟嘟嘟」的通讯声,在艾尼面前连响。艾尼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谁。

  他伸手想要挂断,却见苏明安已经走到眼前。

八百四十一章·“糖(3)”

  许愿池边,喷泉折射出七彩的光辉。

  【接听】和【挂断】的图标不断闪烁,艾尼盯着眼前的通讯。

  他脑筋一转,连忙摆手道:「我看错了,我看错了!这是······林,林大安,对,是一个叫林大安的联合团工作人员打来的通讯!是我看错了。」

  他瞅了一眼面前的通讯界面,明明白白的是「联合团林望安」,但现在他只想装瞎子。

  「看错了吗?」面前,苏明安离得很近。

  艾尼抬头看了一眼苏明安,见他脸色平静:「是啊,我看错了。」但艾尼这么蹩脚的掩饰,谁都能看出来。

  「原来如此。」苏明安却像没听出艾尼的掩饰。艾尼笑道:「只是个工作人员,我挂了就是。」

  他盯了苏明安一眼,见苏明安没有动作,便伸手点了「挂断」图标。一时间,悬停的凝重氛围仿佛融冰,众人表情迅速恢复自然。

  「既然是联合团的工作人员,那就算了嘛,来,张嘴—」露娜露出笑容,将吕树糖人往前递。

  苏明安张嘴咬下糖人,笑着跟她说谢谢,神情里没有半分难过,像是真的只挂断了一个陌生人的电话。

  「苏明安,我看那边有大熊猫园,我们去看看吧·····.」林音招了招手,带他们往前走。

  ......

  联合团12区,钢琴边的女人静静看着眼前的通话界面,鲜红的「通讯已被拒绝」倒映在她眼中。

  她表情微沉,手指痉挛般地按压在钢琴键上,发出「铛—」的一声。「这······艾尼竟然挂了电话?」旁边的长***统鲲鹏部秦晓慧惊讶道。

  早在第一世界,艾尼就是联合团支持的对象,与联合团有紧密的合作关系。但现在林望安要打通讯的时候,艾尼竟然把电话挂了?

  陆长申猜测道:「可能是别人让艾尼挂断的。据说他们几个榜前玩家在一起玩。」

  「动物园那块区域,我们有监控吗?」秦晓慧说。

  「有,但我们无法捕捉到他们的具***置。而且,我们和他们并非敌人,而是可以达成的合作关系,监控他们反而会拉远距离。」陆长申说:「如果是诺尔他们要求挂断的,那就没办法了·.·...」

  「不。」林望安却低低说了一声,声音沙哑。二人同时朝林望安看去。

  她眉眼低垂,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白皙细长的手指压在琴键上,在阳光下就像玉石雕琢般美丽,与之反差巨大的,是她眼底里暗藏的阴霾,纤细的身躯仿佛藏有恶兽。

  「······一定是他许可的,一定是他。」林望安低声说。「您的意思是,苏明安?」陆长申说。

  「是。一定是他······如果他不许可,艾尼不会挂电话,一定是这样。」林望安的语声越说越快,手指不自然地渐渐蜷缩:「他以前从来不会忤逆我,不会向我顶嘴,不会吵闹,不会哭,也不会挂我的电话,果然······他长大了,不想接妈妈的电话了。就算知道妈妈醒了,也不会来医院看了。」

  秦晓慧一听,心底暗自腹诽:照您这精神状态,他一来医院,您估计又要上手打他。第一玩家真是倒了大霉,摊上这样的妈妈,换作她自己摊上这种妈妈,她宁愿断绝关系。

  她想到刚刚林望安狂砸钢琴的态势,还心有余悸—这是个真疯子啊。

  见林望安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掐痕越来越深,秦晓慧对陆长申附耳道:「叫心理医生来吧。」

  「唉······」陆长申只能暂时放弃了联系苏明安。

  如果联系上苏明安,他的功绩能算上一笔。如果能把苏明安请到这里来,那功绩又是一大笔。结果艾尼

  这电话一挂,全没了!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艾尼这厮需要好处时,伸手的速度那叫一个快,什么联合团的道具装备都吃到他嘴里。要艾尼付出的时候,艾尼却连个电话

  都不肯帮忙传递,这群玩家真是······

  陆长申转身出门去。

  「您别难过了,其实也不一定是他挂断的······」秦晓慧仍然在安慰林望安:「来,我再和您聊聊吧······」

  ......

  这一天,苏明安结队去看了很多风景。

  林音很喜欢大熊猫,据她说,这种动物在她的家乡蜀地有不少,以前她看到的大熊猫都躺在玻璃对面天天睡觉。到了世界游戏里,大熊猫居然直接批发,一个园里密密麻麻跑着几百只。

  「苏明安,以后回到翟星,我一定要养只熊猫。」林音隔着玻璃,看着里面乱跑的熊猫,表情无比羡慕:「到时候,我请你去我家玩。我家那边好吃的很多,串串,火锅,红糖糍粑,都好吃。我的家很大,请你务必来。」

  她直起身,眼神像在闪光:「虽然这些食物主神世界里都有,但我总觉得,这里的食物就算再完美,也和家乡的味道不一样。离家越远,看到的风景越多,反而会越想家·····.」

  「嗯。」苏明安定定看着她:「好,我还没去过蜀地,到时候要麻烦你了。」

  「嘿嘿。」她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

  吕树喜欢昆虫。过去的流浪生涯中,螳螂小碧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在走到动物园里的昆虫区时,他看着几乎漫山遍野的彩色蝴蝶,眼神朦胧,不知道在回忆什么。

  他一袭汉服站在五颜六色的蝴蝶下,微微昂着头,阳光刺破透明的蝶翼落到他额头,看上去像是古风故事里走出的男主人公。

  一些小孩子看见他,都在喊「穿汉服的好看大哥哥!」。几个穿汉服戴花簪的小姐姐,在稍远的位置羞红着脸,双手抬起,似乎在截下这一幕。

  「在想什么?」苏明安说。

  「以前,有一次,我也看到过这么多的蝴蝶。」吕树抬着头。「城市里也会有这么多蝴蝶?」苏明安看着这绚烂的一幕。

  「那时我吃完垃圾桶里的半个馒头,肚子痛,没钱看医生。走了半个城市去郊区,遇到了一个好心的村里大夫,他给了我一点钱,给我开了点药。后来,我一个人登上郊区的山坡,正好看到这么多的蝴蝶朝坡上飞来。」吕树说:「那个时候······好像肚子突然就不痛了。」

  他的肩头,小红拍着蝶翼而起,融入蝶群之中。「大家过去都不容易。」露娜感慨道。

  「有的时候,我真觉得我很幸运。」山田町一开始说起肉麻话。但他说的是真心话。

  如果世界游戏不开始,他真的有可能哪天一头栽进路边冰冷的湖里,或是夜里吞下过量的安眠药,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时他看东西已经是黑白色,脑子里没有对余生的半分眷恋。世界游戏对于他而言,像是第二次生命。

  包括游走在生死线上的路、因为取向而被网暴的露娜、年少时被养得像爱德华一样脑残的艾尼······如果他们不曾踏入世界游戏,命运不会发生转折。

  吕树的脸色仿佛温暖了几分。

  「等回去后,我们一起去太华山看看吧。」他说:「真正的太华山,不是梦境,不是幻觉,不是架构虚景。到了秋天,那里漫山遍野全是金黄色,很好看。」

  他站在犹如彩虹的光景下,抬头仰望,仿佛那里有一座连绵不绝的青。ヨ

  在旁人答应吕树时,诺尔已经转头不见了。

  「来

  ,这边有好看的!」诺尔招呼着,跑得飞快。

  他喜欢鸟。无论是天空飞的鸽子,还是地上走的孔雀。

  这里靠近飞鸟园,诺尔迈了几步,盯着那上千只高空中的飞鸟,双手一举,试图上演「百鸟朝凤」,企图让所有的鸟儿都围绕他而盘旋。

  「苏明安,我以前在郁国真的成功过「百鸟朝凤'。那时,所有的鸟儿都飞在我身侧。今天就给你开开眼!」诺尔用力抬手,手指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姿态犹如高举太阳,高喊道:

  「—来吧!来飞向新世界的冒险家吧!」

  苏明安眨巴着眼。

  诺尔扭动着四肢。苏明安看着他狂扭。众人也看着他狂扭。

  沉默十秒后,诺尔身边依旧空旷,一只鸟也没有。

  几只鸽子在空中路过,拉下几坨「大炮」,险些命中诺尔张开的嘴。「呸呸呸!这里的鸟都不识抬举。」诺尔放下手,瘪了瘪嘴。

  露娜噗嗤一声笑出来。

  诺尔说:「回头我带你们去郁国玩,那里的鸟才见过世面。苏明安,到时候我带你去看薰衣草,看大风车!」

  苏明安勾了勾嘴角。

  只有在这种休闲时刻,他才发现,原来大家都像小孩子一样,会难过,会失误,会卖萌。诺尔也不像副本里那样多智近妖,也会为鸟儿的叛逆而赌气,也会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所有人都褪去了在副本里沾上的血,摘去了榜前玩家冷静的面具,就像以前生活在翟星里的平凡的他们一样,不曾见过大风大浪,不曾经历腥风血雨(路例外)。

  时间在游玩中逝去,傍晚,他们去了此行的倒数第二站,植物园。

  苏明安顺着两旁悬挂的草叶探头进入,仿佛进入了一条花草构成的植物隧道。

  金黄的秋菊卷曲着,像绿布上点缀的金子。紫藤悬挂而下,花瓣如同饱满的麦穗。百合花尤其之多,只是它所扎根的已不再是荒芜贫瘠的废墟之土。

  不知是不是为了迎合第九世界的风格,穿过植物隧道,不少人在银杏树下拍照,甚至苏明安还看到有一s「亚撒·阿克托」的人坐着轮椅,摆着姿势,旁边一堆人举着摄影机对他咔嚓狂拍。

  仔细一看,那轮椅竟有九分相像,那身白大褂与黑衬衫也一比一复刻了出来,甚至还有精度极高的玩具腕表。将阿克托的扮相学了个九十分。

  「城主您能笑一个吗?」摄影机大哥很入戏地ser喊道。

  「城主你有黎明系统吗?能召出来看看吗?美丽动人的希可酱有没有?能喊出来看看吗?」

  「城主您会给自己挖坑吗?挖了坑还要自己填吗?」「城主大人,你能表演一个倒立吗?」

  「城主你能表演一个那个吗······就,就是那个..·...」

  「城主你真的不喜欢白毛吗?能正面回答一下吗?如果诺亚和霖光同时掉水里了,城主你救哪个?」

  摄像机的长枪短炮之下,那ser颇为配合。不断地摆着帅气的pose,有在银杏树下捧茶的,有低头沉思的,也有闭目小憩的动作。面对问题ser甚至还一板一眼地回答:

  「能笑,笑了。」

  「没有黎明系统,没有希可酱,AI道具这方面还没能做出来。」「倒立不太行。」

  「'表演一个那个'是什么意思?」「哪个都不救。」

  苏明安沉吟着路过这帮人。「哎!这边还有一队!」

  又有一大波人注意到苏明安这队「榜前玩ser」队,扛着摄像机要冲过来。

  如果不是山田町一的头上顶着一行血红的大字【我们不合照】,摄影师早就将他们围满。

  看着那位银杏树下坐着的「亚撒·阿克托」,苏明安仿佛真的看到了废墟世界的自己。副本与现实总是在他眼前交融又分离,有的时候,看到论坛里自己曾扮演的角色的截图。他真的会有那么一刹那认为,这个人是自己。

  「哎,苏明安,你看,这些植物我都认识。这是芙蓉,这是秋菊·····.」这时,山田町一拨弄着两旁的植物,对苏明安高声道:

  「苏明安,有空一定要来扶桑啊!到时候出国肯定没限制了,我欢迎你来找我玩!」

  苏明安从回忆中脱离出来,抬头便看见山田町一的笑颜。

  他算了下,游戏结束后,他要去太多太多地方了—林音的蜀地,吕树的太华山,诺尔的郁国,山田町一的扶桑,路和露娜也不可能厚此薄彼,意国和北国肯定也要去。如果以后还能认识更多的朋友,世界版图都要去个遍······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们几个人一同旅行。那一定是很美好的日子。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八百四十二章·“糖(4)”

  「第九世界模拟观景,霖光的玫瑰花园!按照废墟世界景观一比一模拟,保证和实体一模一样,感兴趣的快来看看啊!」

  这时,一声响亮的吆喝声,打断了苏明安的思考。他抬眼望去--

  植物园的中央区域,竟然是一片玫瑰花园。花瓣一层一层叠着,嫩红的花叶洒了一地,像一片凝固的红海。

  游客们对此很感兴趣,聚集的人群比植物园外还要多。「妈妈,我想去看!「有小孩大喊。

  「走,我们去瞧瞧。我也很想看看废墟世界的花园是什么样子的.....」

  「真的有一比一的喷泉哎!你看这七彩虹光,还有那暖黄路灯上的白鸟,和直播间屏幕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人声鼎沸,尽是喧嚣。

  顺着人流的方向看去,玫瑰花园尽头真的有一座小别墅,大厅内有上千张画像悬挂一—这是一比一复刻了霖光那栋尚未被烧毁的别墅,让它在这里重现。

  但看到这一幕,苏明安却攥紧了拳头。

  「我们离开这里。」林音当机立断。她清楚人类对娱乐性的崇尚,也知道每个副本结束,这种复刻是必不可少的活动。有太多不敢下场的玩家,会来这种情景复刻一般的地方,体验直播镜头里的世界。

  对于休闲玩家而言,这只是一种娱乐活动。但对于他们这些榜前玩家而言,这一幕就显得极其刺眼——人们把他们曾经拼命的地方当成了旅游打卡景点。

  「走吧。」露娜立刻转身。

  「走走走,我们还有最后一站,别看了,坏心情。「诺尔搭上苏明安的肩,让他别看那些人。

  路过人流时,他们听到不少声音。

  「妈妈,我想要那幅画,我可以买下来吗?」一个小女孩抬头看着一副从别墅里挂出来的画——这是一副漂亮的风景画,一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下,一只白绒绒的萨摩耶安静地趴在树下,它双目远眺,眼眶湿润,似乎在凝视远方的田野与麦穗。

  「走,我们去问问价格,今天你生日,妈妈给你买了。」她的妈妈牵起她的手。「太好了,我要拿这幅画去炫耀!」小女孩高兴坏了。

  「哎,这个手办也不错,好像是一比一复刻的废墟世界的「春天第一束百合花'。是春赠送给阿克托的,你看,很像直播间里的呢。」一对情侣路过一个放置在花园外的玻璃展柜,看见了用软陶做的百合花。

  「小戴,我想买嘛,就当你送我的'春天第一束百合花'。」女生撒娇。「好,我现在就买....」男生挠了挠头。

  苏明安听着这些声音,拳头渐渐攥紧。」....感到不值吗?「诺尔在他耳边轻声说。「嗯?」

  诺尔说:「不甘心吗?废墟世界展现出的一切不屈、顽强、坚决、牺牲,在有些人看来只是一种能捞钱的商业途径。那些霖光一笔一画留下来的画,也被复印出来,供人低价购买。春天的第一束百合花'这样用凯尔斯蒂亚的鲜血染出来的花,在他们眼里也只是小情侣间的浪漫趣味。」

  「....我不在乎他们。」苏明安说。

  能出现在这里的,多半都是休闲玩家。真正的英杰大多都在准备下一个副本,不会用积分买手办。

  他不会以正义之名审判这些人,这世上有这些娱乐至上的人,也有吕树诺尔那样的人,不可一叶障目地认为所有人都不值得救。命运的丰厚馈赠,迟早会有相应的惩罚,这些人在一年后会付出代价。

  他往外走,耳边的声音却越来越刺耳,句句扎人。

  「....这个诺亚的手办好看,你说我要不要把九席全收集了?摆在一起多好啊。」「....小丽,我给你买一亩玫瑰花怎么样?我

  也可以为你准备一座城邦的春天。」「....我想要一辆苏小碧的摩托,在马路上开出来,羡慕死我弟弟。」

  「....哇,霖光的这些画真漂亮,我要把它们都喂给....」

  苏明安拨开人潮,耳边的声音愈发刺耳,吵得他皱起眉头,拳头攥紧。旁边的露娜他们也是青筋渐露,低声吸气。

  「轰--!!!」

  突然,天空响起一声惊雷般的声音。

  后方传来一阵刺耳的惊呼,人流骤然一乱,仿佛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当苏明安回过头--

  天空中,刺目的烈火仿佛雷霆一般闪烁,像是有天际的神明刺下由火焰铸成的利剑,从云端直入人间。

  那栋静立于玫瑰花圃中的别墅,被突如其来的火焰从中间烧穿,宛如一柄赤红大剑从天地劈向人间,伴随着一阵轰隆巨响,别墅砖瓦倒塌,随着火浪四处飚射。

  「啊啊啊——!」一时间,尖叫声四下响起。人们抱头鼠窜,像一群被惊动的老鼠,没来得及逃出别墅的人,瞬间被倒塌的别墅掩埋。

  「什么情况!」

  「谁在天空中劈了一剑,把别墅劈碎了!!」「火!都是火!快跑啊!!」

  「轰隆隆--!」

  血红的玫瑰花被迅速蔓延的火焰烧穿,原本还在花中漫步的小情侣们吓得连滚带爬,一股脑地往外冲,上演了许多自己只顾着逃,完全不管对象的惨剧。

  主神世界的「直接伤害」被禁止,火焰无法烧死人,倒塌的别墅也不会压死人,但这火焰大剑从天际一斩,人们乱成了一锅粥。

  苏明安惊讶地看着这一幕。这一剑不是他干的,也不是艾尼干的。这种举动虽然很解气,但第一玩家若是做这种事,只会进一步拉大休闲玩家和冒险玩家的隔阂,引起更多内乱。

  他抬头看去,只见天际的云层间隐有一道身影,金红的火焰在那道身影周围涌动,正是那道身影斩下的火焰,砍穿了别墅。

  他好像猜到那人是谁了。

  「——再让我看到,你们这样娱乐化其他世界的英烈。我见一次,斩一次。」冰冷的声音从云层中传来。

  「卧槽?好像是苏凛的声音?」有人听出来了是谁。「咳咳,咳咳,好多火....」

  「救....」

  人们趴在地上,满脸惨白,心有余悸。

  「——我不是翟星人,没有什么道德能被你们绑架。」云端上的苏凛声音极冷,他似乎也被这些人的举动触怒了:

  「再有下次,我会利用主神世界范围性杀伤的效果,制造爆炸,杀了你们。」

  「别跟我提什么'人类不能内斗'的话,你们在我眼中,不配。限所有人三天之内,把这些类似的建筑全拆了,否则,我亲自来斩。」

  人们的脸上已经满是恐惧。他们这时才真切地察觉到,只要云端上的那个人随手放下一个爆炸,一炸就会死一片。

  心中的恐惧战胜了娱乐,他们开始畏惧苏凛,甚至憎恨他。「——我说到做到,谨记。」

  说完这句,天空中的身影消失了。

  脸色苍白的人们瘫坐在地上,发丝上还燃着火苗。原本艳丽的红玫瑰花圃被燃烧殆尽,别墅也已经化为废墟。陆续有人从废墟里爬出。

  这件事很快就会传播出去,警告所有群体。「...走吧。」苏明安看了眼天际的云层。

  「话说,原来苏凛一直悄悄跟着我们吗,那他为啥不加入我们?」林音拉了拉他的手:「走吧,别管这些糟心事了,我们去此行的最后一站。」

  「湖中泛舟,肯定很有意思,我爱泛舟。」露娜说。「我爱凛酱。"

  山田町一说。

  最后一站,是湖中泛舟。

  他们坐在小舟上,划过两岸的青山与荡漾的湖水。

  夜幕已然降临,璀璨星辰映在空中,倒映在湖水里,就像乘着一叶轻舟,渡过宇宙的漫漫星河。

  一盏暖灯亮起,路站在船头,点亮了灯光。吕树负责划船,身姿在光下极为挺拔。「嘿!看我叉鱼!」

  弯叶一般的蓬船上,山田町一一叉子下去,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出现在叉子上。「你的力量值起码有100点,叉个鱼骄傲什么。」露娜撇撇嘴。

  「这是爱德华!我叉!我叉!」诺尔和艾尼叉得不亦乐乎,将鱼比***德华。「哈哈,我叉到爱德华了!「诺尔叫道,赫然叉了一条大鱼。

  「我也!我也!好死,开香槟咯!「艾尼也对自己的昔日同僚痛下杀手。他们将爱德华们甩在水桶里,继续进行歼敌大业。

  水流擦过船身,一颗一颗的星辰在水浪中凝聚又破碎,一手捞去,像搅碎了近在咫尺的银河。

  苏明安斜坐在船边,望着床头悠悠摇晃的暖黄灯光,普拉亚的那个夜晚,一叶小舟也是这样穿过大街小巷,载着骑士与老人,载着满船星夜而去,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你看,这些鱼。」一袭白裙的林音坐到他身边。

  她的黑发柔顺地垂着,眉眼在灯下更显温柔。她看向船边的小鱼,它们像东游的大雁般聚着:

  「看着它们游来游去,感觉很快乐,只是不知道,它们会怎么想。」「它们?」苏明安说。

  「它们.....究竟是想在湖里安逸地活下来,还是想见识高耸的瀑布与更广的水域?」林音说:「淡水鱼无法踏入大海,鱼也无法接触天空.....」

  苏明安笑了一声。

  「你笑了?」林音说:「从第九世界出来后,我现在才看到你这么真心的笑。」苏明安立刻肃了面容。

  「你就算不笑也很好笑。」林音托着腮说。

  「我总觉得你们在联合起来逗我开心。」苏明安说。他隐隐察觉到,大家好像都在围着他转。

  这时,诺尔提着一桶爱德华走了过来,有的爱德华在水桶里活蹦乱跳,有的爱德华已经奄奄一息。

  「因为你最累。」面对苏明安的猜测,诺尔毫不辩解。他将双手拉上嘴角,做出个笑容:「我可不希望,哪天去找你的时候,你突然就自称'亚撒'了。现在你能清楚地记得我们是谁,你又是谁,你要回去哪里吗?」

  「我记得。」苏明安说。

  经过这一天,他的眼前,原本黑白的色调竟然一点一点在恢复。

  他能看到彩色的蝴蝶,金黄的树,蔚蓝的天空,诺尔眼底里的深海。

  他的右手,是一枚露娜送他的氢气球,艳黄的皮卡丘氢气球向空中飞起,仿佛鸟儿将要挣脱引线,他抓着气球,看着暖黄的灯光穿透它而过,丝线牵引而起,仿佛牵住了一个太阳。

  「我是谁?」诺尔指了指他自己:「你还会认错吗?」「你是诺尔,我们要一起去郁国看薰衣草。」苏明安说。他的视线看向下一位:

  「他是吕树,我们要去太华山看银杏。」然后是面戴妖狐面具的少女:

  「林音,我们要去蜀地吃串串,看大熊猫。」随后是面带微笑的路:

  「路,我还等你带我去开飞机大炮,看看你是怎么对付敌人的。」之后是在吃糖人的露娜:

  「露娜,北国的风光,我从小一直很感兴趣,听说你后院里有一只棕熊,我很想看看它。」之后是艾尼:

  「艾尼,我很期待去你的家乡看看。」最后是山田町一:

  「山田,我没去过扶桑

  ,我也想看看扶桑的樱花和动漫街,听说你是二次元.....」

  听到这里,山田町一脸上的感动之色消退,连连摆手,就像被扣上了绿帽子一样疯狂大喊:

  「我不是二次元,不是二次元,真不是!别,别!」「好吧,不是。」苏明安说。

  他看了眼天色,天色昏暗,明天白天就是联盟成立仪式,一天接近了尾声。

  他看着眼前缤纷的色彩,说:

  「我不会忘的。」

  「无论第十世界会出现什么阴间机制,我都不会忘。」「也不会像第九世界那样,重复废墟世界的悲剧。」「还有七个月,到时候.....」

  他面对着船上的同伴们,他们也正回望着他。

  暖色的灯光晃在他们不同的瞳孔中,蓬船刺破水流,淌过雪白银河,搅碎浩瀚星海,朝着未知的尽头而去。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他微微低了低头,随后面带笑容:--

  「我们一起,回家。」

八百四十三章·“巅峰联盟成立仪式。”

  苏明安是在湖边的木屋睡着的。

  木屋坐落在湖边,隐于树荫交织之处,月光透过窗纱洒落桌面,照亮了窗头的一盆含羞草。

  这种景区边缘的建筑都是免费建筑,只要里面没人,任何人都可以住。「哗啦-」

  窗外传来水流声,湖附近住着不少原本来自江南水乡的人们。在泛舟时,诺尔曾和这些人聊过几句。

  「我来自徽州,住在江边,以前早上一起来,就能看到江上的渔民。」「我年纪大了,不想打打杀杀,出点血就怕痛,冒险这种事只能靠年轻人了。像我这种人钓钓鱼,游游湖,就很满足了。至于未来什么的,交给上面吧,有那么多人,总会安排好的。」

  「外星人它们想干嘛,其实我真不在乎,什么世界本源,什么文明之战,什么原初宇宙,莫比乌斯,都跟我没关系······」

  这些人穿着渔民般的衣裳,划着船桨,带着他们的一叶小船,朝着月光深处而去。

  他们聊父母儿女,聊家长里短,几乎无所不聊,但唯独不会聊城邦的体系、国度的兴衰、文明的命运。

  苏明安躺在吊床上,想着这些人的话,渐渐睡去。一夜无梦。

  当他睁开眼,晨曦透过纱帘洒入瞳孔。其他人应该还没醒,其他的屋子寂静无声。

  巅峰联盟的成立仪式是早上八点,他看了眼世界论坛,上面已经有不少预热,很多人都已经端着小板凳等待看直播。

  他坐在桌边,等待其他人醒来。

  这间木屋的前住户不知是谁,橱柜里有整齐的碗筷,墙上有撕开的挂历,应该有人曾在这里住过一段不短的时日。

  在拉开窗帘时,苏明安的手不小心碰到桌上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随着哗啦一声,数十张明信片飞了出去,掉在了地上。

  他将明信片一张张捡起,看到了上面的手写文字。

  明信片已经沾了灰,这些明信片应该是要寄出去的,却不知为何被留在了这间小屋里。手写文字映在纸面上,似乎是前人留笔。

  【妈妈,我想你了。】

  【妈妈,你在翟星上还好吗,一年结束我一定会回来。】

  【妈妈,我不会再让人欺负你,房东也好,邻居也好,城管也好,他们都不能伤害你,我会保护你。】

  【今天我去湖上泛舟,看见两边桂花开了,它们一开,金黄金黄的,我就想到了你。】

  【我想起你做的桂花糕,比大饭店做的都好吃。你说只要你摆摊卖够了钱,我们就能从小窝棚换成一个大房子,不用每天站在街头风吹日晒,我也能有钱上大学。】

  【可我想留钱给你治病。我听说胃癌最后会很痛苦,活生生能把自己痛死,我不想你那样。】

  【我就是想到这一点,才会选择治疗系职业,兔子裁判说我们能带回一部分世界游戏里的收获,我想只要我后面足够强,回去就能把你的胃癌治好。我不在乎什么文明,什么战争,什么主办方。】

  【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

  苏明安的手微微一顿,将被风吹裂的信封缓缓合上。

  笔记本边还散落着不少明信片,字体比起之前的更混乱。【妈妈,我从白沙天堂回来了。】

  【白沙的老师说我无法变优秀,他们说我这种人是不会被社会接纳的,他们烧死了我,死亡的感觉真的很痛。】

  【但没关系,我要治你的病,再痛苦我都会下场。像我的偶像苏明安一样,他和我一般大,他那么厉害,我也要向他靠拢。】

  【妈妈,为了你能活下去,哪怕被折磨成疯子,我也会继续下场。】

  【等到一年后,我就带着所有的明信

  片,一起去见你,那时我们一定可以住上大房子,治好你的病,我们一起坐在树下吃桂花糕。】

  【一定可以的。】

  苏明安将这叠明信片收进信封里,他发现已经没有后续的明信片了。

  所有的内容都在最后一张上终止,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好像书写者的一切都在白沙天堂之后终止,不知道书写者在第七世界经历了什么。

  ······第七世界有杀死灵魂的郁金香公主,有吸食灵魂的海妖。

  苏明安将信封整齐地摆放在桌上,推开门。却见一个身影等在门口,肩上染着雨汽。

  「苏凛?」苏明安看着苏凛。

  苏凛几步走近,手指一晃,一张红纸袋夹在二指之间。

  「我听说你们龙国人过年时会收红包。」苏凛双指夹着红纸袋。

  「那你是否听过,红包一般是长辈给小辈?」苏明安看了眼鼓鼓囊囊的红纸包:「你想做我的哪位长辈?」

  苏凛不置可否,依旧夹着红纸袋。

  旁边传来陆续的推门声,其他人渐渐苏醒。苏明安听见动静,立刻把红包收了,免得有人看到了打趣。

  「什么时候带我回普拉亚?」送完红包,苏凛图穷匕见,张口就问。「明天。这几天玩家们已经陆续回归了,我明天有时间。」

  「嗯。」苏凛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转身就走。

  见苏凛离开,苏明安拆开红包,里面是一些类似门票的东西。通体白金色,一个由白色石膏塑成的天使图像占据主要版面,背面有一些普拉亚文字。票面翻转时,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

  【向云上城的神灵祈祷,神将宽恕你的过错。】

  【当你跪在教堂中虔诚祈祷,云上城享乐的天使将聆听你的困惑。你的声音将通过燃烧之石上达神明。云上城享乐的居民也将收到你的音讯,你将从炼狱的火焰中走出。】

  ·····

  这是······赎罪券吧。

  类似赎罪券的东西,应该是过去的普拉亚光明教堂的一种准入证。这东西只有光明教堂才能发出,这几张应该是苏凛亲手做的。

  ······苏凛送他这种东西干什么?向谁赎罪?

  苏明安将红包收了起来,看见林音最后一个从房里走出,其余人已经等在了门外。

  旅途已经到了最后,他们要分别了。

  林音昨天提出,分别的时候,每个人都要给其他人送礼物。由于是互赠,没有交易限制。

  「来,送给你,这两天我很开心。」

  林音送给苏明安的,是一张乐谱。她说如果有空,他们可以合奏。苏明安回赠一杆竹笛,据说林音很喜欢收集笛子。

  苏明安送给吕树的,是一片金属银杏书签。吕树回赠的是一包猫粮。

  「这是我亲手做的猫粮。」吕树将银杏书签小心翼翼地放到胸前的口袋里:「苏明安,你还没有给白猫起名字吗?」

  苏明安思考道:「是没有。」「那不如叫小······」吕树说。

  「不不不。」苏明安一听就知道吕树想起什么名,他想到那只白猫胖胖的,肥成一团:「就叫白团吧。」

  吕树称赞道:「太好听了。」......

  苏明安送给露娜的,是一条绣着月亮的围巾。露娜无法回赠,她还没有积分。

  「我会记住的。」露娜认真地接过围巾。

  「下个副本,如果你有困难······」苏明安说。

  「不用。」露娜摇头:「我这人很倔强的,你要帮我我还不愿意,让我自己从头闯就好

  了。」

  「谢谢。」苏明安说。

  苏明安送给山田町一的,是一本书。原因是在逛街时,山田町一的视线一直有意无意地扫过这本摊位上的书,苏明安就买了下来。

  「给你。」苏明安看了眼书上的花体字,有些看不清,只隐约看到'绝密''甜美'几个词:「这到底是什么书?」

  「嗯,嗯······」山田町一红着脸接过,回赠苏明安一个灯塔模型:「总之是很有趣的书。」

  ······

  苏明安送给路的,是一双黑手套。路回赠的是一包糖果。路说多吃糖果心情能变好。

  送给艾尼的,是一叠纸,里面写着苏明安对于火焰职业体系的看法。艾尼回赠的竟然也是一叠纸,里面也写着艾尼对火焰职业体系的看法。

  这波火之奥义互换,双方都愣住了。

  最后,苏明安送给诺尔的,一支白色的羽毛笔。轮到诺尔时,诺尔却摇摇头说:「我送你的东西,要等到今天晚上。」

  「晚上?」苏明安说。

  「你答应我了。」诺尔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要和我去看一场婚礼,就在今晚。」

  「你们两个人要晚上偷偷出去玩?」林音警觉:「我们一起送你吧。」他们都知道,诺尔今晚要被主办方接走。

  诺尔只是微笑。

  「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必目送我。」「就让我安安静静离开吧。」

  上午八点。

  送完礼物后,时间接近开会的时间。苏明安将这些礼物收了起来。离开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葱郁的层层树荫分而交叠,小屋立在密林深处。它的窗户依然开着,几叠明信片整齐地摞在桌边,似乎在等待它们的主人回家。

  湖边的渔民撑着长杆而过,传来收网的吆喝声,路边的溪水立着戴蓑笠的钓鱼人,几个拎着水桶的中年人走过,世俗的纷扰好像都与他们无关。

  这短暂的,平凡的一切。

  苏明安眨了眨眼,而后转过头,再也不去回望身后的一切。

  ···.

  「哗-!」

  随着白光传送,苏明安抵达了巅峰联盟的联盟驻地。

  巅峰联盟,是以九位榜前冒险玩家为核心,辅以成百上千名副职业玩家,主旨为维护战后秩序、协同榜前玩家的联盟。成员数量虽比不上一个公会,但规模并不小。

  联盟驻地已经有了小型城镇的规模,应该是路和露娜事先建设好的。其中有副职业玩家的锻造屋、药剂屋、裁缝铺、商铺,也有小型竞技场、演练场等建筑。整体的建筑风格偏向中世纪,红白砖瓦,立顶突出。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一栋拔云见日的古堡,它的哥特式尖顶高高扎向天际,仿佛要捅穿天空。玻璃为教堂式彩绘玻璃,两座看不清面貌的纯白人像伫立两边,螺旋式的楼梯在古堡周围盘旋,仿佛漆黑的长蛇将其环绕。

  —这座古堡便是巅峰联盟的中央会议厅。

  联盟驻地里面已经住着一些玩家。他们看到苏明安一行人从传送阵走出,虽然激动,但都安静地在两旁围观,没有人冲上来。

  「这些人都是联盟的成员,他们被我们的名号吸引而来,大多是真心喜欢我们的人。」露娜向苏明安解释道:「就像当初联合团捧爱德华一样,这些成员也可以为了我们无偿下场,将道具装备之类的东西送给我们。」

  「很惊人的执行力。」苏明安评价。

  路在第八世界曾经对他说过,想建立一个类似联合团的组织,让真心喜欢他们的人能有一个帮到他们的途径。不过一个多月,这个愿景就已经实现。

  古堡内,长桌已然摆放好,桌上数盏金质烛台幽幽燃烧,天花顶绘制着教堂般的彩绘故事,似乎是某位神灵的传说。

  由于直播开着,苏明安没有询问路为什么要搞这种风格的会议室,像闹鬼一样。旁边吕树都差点被桌腿绊一跤。

  巅峰联盟的另外四位成员已经等在了这里。

  北望趴在桌上,依然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眼睛半睁不睁。

  伊莎贝拉是一位科学家,有着一头棕色的长卷发,她除了偶尔研究时会展露出疯癫的一面,其他时刻都很温柔。她托着腮坐着,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阿尔杰是一名红发男人,穿着一身皮衣,看上去是个性格桀骜不驯的人。他正百无聊赖地拿着叉子在桌上画圈,听见动静也没有抬头。

  十一是一名黑发女人,她朝几人微微点头,嘴唇紧紧抿成一线。她身穿漆黑长裙,头戴雪白簪花。虽然看上去年轻,但真实年龄已经超过四十。坐姿端庄,像一位黑猫小姐。

  随着其余人落座,古堡传来「铛—」的一声,似是从顶端传来的钟声,象征着成立仪式的开始。

  古堡的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最后一丝晨曦。唯有烛台光火微微摇曳。

八百四十四章·“五阶与第二职业。”

  苏明安坐在上首,注视着这张长桌和其余八人。

  幽幽烛火燃烧,八人形貌各异,姿态各异,统一地回望着他。

  这一刻,与废墟世界夜间九席的开会一幕几乎完全重叠。

  他已经打开了直播间,巅峰联盟的成立将全程直播。

  「那么,巅峰联盟成立仪式正式开始。」身为副盟主的路出言:「下面我将公开巅峰联盟的建立目标、宗旨、成员,以及规则条例…………」

  「…….联盟将秉持和谐互助的原则,接纳其余态度友善的榜前玩家的合作。在没有直接利益冲突的情况下,我方不会率先发起攻击。」

  ……根据废墟世界的已知信息,‘世界之源,是文明之中极重要的资源,关乎翟星的命运与***。联盟九席之中,苏明安与北望至今仍然全完美通关,我们将竭尽全力保护他们的通关进度。一旦有人对他们发起攻击,我方会将对方列入黑名单,并发起副本中无限制反击。」

  「……对于世界游戏中的‘文明赌约,信息,联盟认为,翟星的***也可能处于一场‘文明赌约,之中。如果最后没有‘全完美通关者,,就算全体人类积分进度条达标,也可能迎来我们不愿接受的结局。」

  「……信息差,是我们对于这场游戏的劣势所在。唯有集合全部信息,方能互通有无,补全人类的不解之处。」

  「「……我们欢迎其他特殊身份者,与掌控了额外信息的玩家,前来与我们共享信息。人类的命运是一体的,唇亡齿寒,我们会竭力避免‘愿望冲突,的情况发生。」

  「…………下面是目前联盟的合作对象,在不产生直接利益冲突前,我方将一直与合作方保持友善的交流态度。名单如下:新世界公会,世界树公会,格兰维多利亚科,龙国长***统,人类自救同盟,世界独立学会…………」

  路开始重复已经和八人沟通过的内容。苏明安看了眼直播间。

  他这直播一开,早已饥渴难耐的观众们立刻涌入。当苏明安的脸出现在直播屏幕里的那一刻,大多观众都开始嚎叫。

  【终于有一天!我看到苏明安在休息时间开直播了!】

  【苏明安能不能回归本职,做一个恐怖游戏主播?我想看你在休息时间玩恐怖游戏。】

  【鸢尾会在休息时间开直播,和我们唱唱歌什么的。路平时也会跟我们讲讲以前的故事。芙罗拉甚至会在休息时间直播下厨。只有苏明安,高冷捏。】

  【我们其实更想看你平安而不是受伤。】

  【刷礼物刷礼物,来来来,礼物刷起来!!】

  【…………】

  休息期间的直播间,增加了「礼物」选项,观众可以选择给主播刷一些虚拟礼物,比如「小心心」,「小鱼干」之类的东西,将直播间的热度堆上去。

  这些「礼物」,只有休闲玩家在当主播时能收到,冒险玩家当主播是收不到的。因为观众给主播刷的礼物都是用休闲积分购买,无法兑换成冒险积分抵达冒险玩家手中。每人每天能买的礼物也有上限,不可能出现某个休闲玩家主播一夜暴富的情况。

  这群观众给苏明安刷礼物,就等于把自己的休闲积分甩到了水里,苏明安根本收不到,不过观众本来花积分就猛,动不动用几百积分买门票。

  这般心态下,苏明安的直播间礼物直接刷屏。热度瞬间把一大波正在直播「美女跳舞」、「猛男摔跤」、「艾尼直播练习火之奥义」的直播间压了下去。

  苏明安还没坐稳,眼前就晃过一大堆礼物特效。

  【(白毛跟班指南)给「世界游戏,在线度假」直播间刷了小鱼干*188,并附言:安酱。如果诺尔、吕树和玥玥掉进水里

  ,你救哪一个?】

  【卖草糖的小男孩)给「世界游戏,在线度假」直播间刷了粉红大楼

  *1,并附言:不喜欢苏明安的人只能度过一个相对失败的人生。庸俗!肤浅!没有眼光!错误的!自私的!失败的!】

  【……】

  一大波礼物光效瞬间盖满了苏明安的视野,又是爱心爆裂,又是烟花绽

  开。

  这些礼物并非是真实礼物,只是一些动画效果,越贵的礼物特效就会越绚烂。比如那个粉红大楼,满屏都是拔地而起的大楼特效。

  他立刻调开直播间界面,把这些稀里哗啦的礼物特效给关了。

  「——苏明安?」

  刚关掉这些光污染,苏明安就听见路的声音。

  他抬头,看见路微笑道:「我刚才说的那些条例,你认可吗?」

  苏明安没听见,但点头。

  「除此之外,我想试着改变命运。」路说:「废墟世界的夜间九席,他们在世界游戏期间,肯定获得了丰厚的奖励。但他们却没能对废墟世界的颓势力挽狂澜。我们的巅峰联盟也一共九人,虽然我不信命运,但我想试着规避一些因素。」

  「你的意思是…………」苏明安说:「加一个人,或是少一个人?让巅峰联盟的人数不与夜间九席对等?「

  听见这个提议,其他人纷纷抬头。

  一时间,桌上很安静。

  「是。」路说:「我提议再加一个人,让我们成为巅峰十席。」

  人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出声。

  直播间里,弹幕一瞬爆炸:

  【路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规避某种命运?】

  【难道原初对我们真的有这么大的影响,连巅峰联盟都不愿意保持相同的人数?】

  【这个提议有道理。那些过于相像的地方令我们恐慌,如果能改变这个人数,是否代表命运可以改变?因果衔尾蛇建立在前后因果相连的基础上,假使我们让前端的因断裂,让人数出现差别,后端的果是否还能连上?祖母选择不杀「祖母」,那么悖论是否不再是悖论?】

  悖论的基础是孙子没有被悖论影响,假使孙子已经被悖论影响,回到过去后

  【想得太多了吧,不就一个人数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们同意吗?」路询问道。

  「我很讨厌一种‘命运笃定,的感觉,好像无论做什么都逃脱不了漩涡一样,如果人数能变,我当然想变。」阿尔杰耸肩。

  「我觉得可以,多一个人,对我们而言也有好处。」伊莎贝拉理智地说。其他人也没有提出异议,路看向苏明安:

  「苏明安,你觉得呢?更改人数可能会发生未知的反应,毕竟我们不知道‘命运,为何物,它是否有因果之说,又是否存在一条肉眼看不见的‘衔尾蛇,。」

  苏明安思考着。

  明明他不感到紧张,但莫名其妙的,他的心跳却非常快。他按着心口,手掌一点一点发麻,像是酥麻的电流窜过。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填报高考志愿时,他所感知到的躯体反应。犹如他站在十字路口,握着方向盘,看着自己的命运向一个未知的方向驶去。

  他的不同选择,似乎会让手中的车辆驶向不同的终点。

  所有人的视线定格在他的身上,路很耐心地等待他回答。直播间里的弹幕乱成一团,一群自称风水大师、吉卜赛人、教廷修女者对命运高谈阔论,认为更改人数会遭天谴。

  在这些凝聚的视线之下,

  苏明安很慢地点了点头:

  「好。」

  路舒

  出一口气。

  「那么,我会预备一些新人选,有不少榜前玩家都很想加入我们。」路的视线环绕,扫过每一位坐席:

  「最后,请各位依次介绍一下自己,包括姓名、背景、身份,以完成联盟成员信息的录入步骤。介绍顺序以上首为最后,顺时针介绍。除了苏明安是一号,我们的席位序号都会以介绍顺序而定,没有地位高低之分。」

  他话音一落,一张信息面板闪现在了桌上,列着九人的空白名单。

  伊莎贝拉温和地笑了声,起身道:「我叫伊莎贝拉,以前是一个科学家,在实验室里过了三十来年,现在的职业叫流金,擅长机械制作。没有特殊身

  份。我的理想是能在科研领域获得更多突破,这需要我自身强大,所以我会一直赢下去。」

  露娜起身说:「露娜,来自北国,以前的工作很多,职员、健身教练、保镖。现在刚刚回归,不过我会赶上来。」

  她旁边是山田町一,他微微低着头:「山田町一,来自扶桑。职业逐暗,擅长跟踪和遁逃。没有特殊身份。」

  随后是北望:「北望,来自北州,冰霜法师,二十六岁。以前是猎人。特殊身份‘铭记者,。」

  吕树平静道:「吕树,控兽师,特殊身份」跟随者,。」

  路看了看四周,笑道:「我是路,来自澳洲和意国,最近的职业名叫旅人,特殊身份‘傲岸者,。」

  阿尔杰挑了挑眉:「阿尔杰,三十三岁,职业狂剑,以前为军队办事,没有特殊身份。我的理想是暴打那只欠扁的兔子,希望最后能有这个机会。」

  说到这里,他朝苏明安说:「希望你能赢到最后,给我这个机会。」

  他笑了笑,像是鼓励,又像是挑衅。

  苏明安神情未动。

  最后是十一,她低垂眉眼:「十一。身体年龄四十三岁,我没有固定的国籍,职业织网者,黑客系。」

  随着他们的话语录入,空中的信息界面渐渐完整,一张联盟的九人名单渐渐清晰。

  苏明安看着那些文字,开口道:「苏明安,十九岁,职业佰神,普通学生,特殊身份‘掌权者,。」

  众人心下感慨,无论听多少次,他们都会为他的年轻感到震惊。

  随着苏明安话音落地,联盟的名单在这一刻完善。

  文字流转着灿金的色泽。它映入每个人的瞳孔中,在他们信息栏里增添

  了「巅峰联盟」的痕迹。

  亿万观众见证着这历史性的一幕,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握紧了命运的船舵,让这条航路在某个时刻发生了肉眼不可见的转折。

  苏明安在论坛发了一条「巅峰联盟已正式成立。」的帖子。不到十秒,热度就达到了一亿,他听到了「叮咚」一声。

  「叮咚!」

  【您已完成全部晋升任务!】

  【您已晋升为(五阶一)玩家。

  【五阶玩家享有权利:低阶玩家任务发布权,第二个职业已开放。】

  【您是第一位晋升至(五阶一)的玩家,是否进行全游戏播报?】

  【请选择第二职业的发展方向:攻击/防御/控制/治疗/侦查/召唤】

  【掌权者的建议:第二职业请尽量选择与第一个职业相辅相成的发展方向,勿单一化发展。】

  ......

八百四十四章·“梦中的婚礼。”

  【2月9日18:00】

  「铛-!」

  教堂钟声响起,玫瑰花瓣自穹顶洒落。

  夕阳的光辉透过彩绘玻璃向下洒落,裙纱像一条蜿蜒的白色长河。微尘在切割的光中忽明忽暗。

  四周的教堂立柱与穹地挤压般朝内而拢,像一座铜黄色的高笼,一对对新人牵着彼此的手,走过长长的红地毯。长椅边的人们纷纷鼓掌,祝福着他们的结合。

  人群之中,金发少年安静地坐着长椅上,双手妥帖地合掌于腿上。他注视着教堂内的一切,一声不吭。

  丝绸礼帽与蓝玫瑰手杖放在他的旁边,他穿着洁白的长衫,朴实的黑长裤,素洁的装束在人群之中并不起眼。

  「先生。无论贫穷、疾病、困难、痛苦、富有,你都愿意对长舒小姐不离不弃,一生一世爱护她吗?」

  台上神父打扮的人询问一对新人。

  「我愿意。」男生满脸通红地点头,紧张地看着对面的女生。女生穿着美丽的婚纱,妆容浓丽,将她的五官点缀得极为动人。

  神父询问女生是否愿意。

  「我愿意。」女生羞红着脸点头。

  当二人都回答「我愿意」后,神父宣告他们正式成为夫妻。他们手牵着手,走下台,踩着红地毯向外走去。

  在他们离开后,又有一对新人走入教堂,顺着红地毯走上高台,接受神父的询问与祝福。

  「我愿意。」「我愿意。」

  诺尔坐在长椅上,凝视着一对对接受祝福的新人,看着他们进入又离开。与诺尔相似的,周边的长椅上也坐着许多旁观婚礼的人。

  苏明安坐在旁边,穿着与诺尔类似的黑白长衫,今天他们只是旁观者,并非主角。诺尔怕喧宾夺主,特意没有穿那袭鲜红的贵族长袍。

  「这是一次'世界游戏中体验结婚'的活动。」诺尔轻声开口:「世界游戏中,许多人的亲戚都没有被选进来,有些人虽然在这一年中想结婚,又碍于长辈和朋友不在,没有举行婚礼。但在这里,只要花费几积分,就可以完整体验一次婚礼,享受许多人的祝福,无论是熟悉的人还是陌生人。」

  「原来是这样。」苏明安说。

  自巅峰联盟成立仪式结束,苏明安短暂休息后,前来赴诺尔的约。

  他还没有选择第二职业的发展方向,想等到独处时再决定。他的初步考虑是【侦查】和【治疗】,自己的战斗力暂时已经够了,再增强战力也不可能达到碾压副本BOSS的程度,不如在这种辅助上做些选择。

  如果当初三十三周目救玥玥时,他能有治疗断肢或是解除麻痹药剂的技能,就不会那么辛苦。

  他已经陪诺尔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二人什么都没干,一直在看别人结婚。

  「原来你说的「看一场婚礼',并不是要看某个特定人士的婚礼。」苏明安看着走过的一对对新人:「仅仅是婚礼就可以。」

  这里是一个很有名的集体婚礼场所。无论是体验婚礼还是真结婚,都可以在这里实现。不需要邀请宾客,不需要大摆宴席,只要新人到了这里,就能受到无数旁观者的祝福。

  这种集体婚礼,早在二十世纪初就开始盛行。花车,花球,玫瑰园,教堂。哪怕连冒险玩家都会来逛逛。

  人类在主神世界里搞出了各种花样,但与那些娱乐至死的东西不同,这种代表美好的场景确实有存在的价值。

  它让情侣间的爱意更深厚,让夫妻间的联系更紧密,让人类能在麻木中能想起—自己还有要拯救的爱人。

  诺尔昂着头,玫瑰花瓣飘在他的额头上。

  「在二十六年的人生中,我见过太多人

  类不可靠的感情。」诺尔开口:「背叛,犹豫,花心,出轨,感情冲突······爱情在我眼中很缥缈,因为我所见到的,很少有情比金坚的爱情,大多以悲剧告终。但我是一个浪漫主义者,越是这样,我反而越是渴望见到恒久如钻石般的感情,我喜欢看到人们脸上甜蜜的笑容,我也喜欢看到爱情在最初始时最美丽的模样。所以我在休息期间,有的时候会来这种地方,一坐就是一天。」

  「我经常会忘记你二十六岁。你当时向我发出邀请时,我差点以为你要跟谁结婚了。」

  诺尔笑了笑:「二十六岁确实是个适合结婚的年纪。」苏明安打趣:「那你有打算了吗?哪个女生?」

  诺尔摇头:「十九岁也是适合谈恋爱的年纪,你认为呢?」

  他在副本中遇到了那么多优秀的人,奈落,特雷蒂亚,那么多人对他怀有崇高的善意,他难道没有一点动心吗?

  苏明安脸上的笑容微微淡了些。

  他望着周围长椅上年轻的男男女女,看着他们羞红的笑容。

  虽然有言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但那是建立在物质基础不足的条件上。世界游戏里人人都能过上富足生活,哪怕爱情也不必缺斤少两—于是爱情变成了更加「完美」的爱情。

  「十九岁确实是适合谈恋爱的年纪,成年了,三观较为稳定了,也对爱情有浪漫的幻想。」苏明安说。

  「所以?」

  苏明安望着这些美好:

  「但谈恋爱已经与我无关了。」「铛-铛-铛-!」

  钟声响起,教堂外传来人们的欢声笑语,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奶油味。诺尔倏地起身,拉起苏明安,顺着教堂边缘往外走。

  「走,我们去外面,外面有更好玩的。」诺尔拉着他,走得飞快。

  碧绿的草毯从脚下绵延至远方,《梦中的婚礼》交响乐在广阔的草坪上响起,教堂外有许多正在合影和散步的情侣。

  最后的夕阳一缕一缕在远方消逝,四下亮起了星辰般的草坪灯。暖黄的灯光自教堂高处而落,晕染着他们洁白的婚纱。

  苏明安走在草坪上,人们的交谈声透过蔷薇花香而来。

  「要是让妈妈看见了这一幕,她肯定很开心,她盼我结婚好久了。」一对年轻的恋人,女方高举着钻戒。

  他们站在喷泉下,女方的头纱沾了些水珠,像是灯光下的钻石。

  「林遥,我还有很多积分,等今天结束了,我们再办一个你喜欢的中式婚礼。」男人承诺:「以前这些都弄不起,连结婚都怕没房住,现在你想要什么,我们都有。」

  「嗯。」女人攥紧钻戒:「其实以前在上学年代,我,我就喜欢你。要不是被选入世界游戏,我变得自信,我真的会错过你。」

  「我,我其实也喜欢你。但我想到你家长那么有钱,肯定看不上我一个村里出来的······」

  「傻瓜,现在哪有什么城里村里的,世界游戏后一切洗牌,大家都一样

  ·······

  苏明安和诺尔经过一对中年恋人,女人手中抱着相片。

  「志生,我孩子肯定想不到,我竟然在一个游戏里复婚了。到时候一年结束,我回归的那一天,他看到我手上的钻戒,肯定会吓一跳。」女人的手指滑过相片玻璃,一边摸一边感慨:

  「我这双手,现在细腻得就像小姑娘的手,以前寒冬里生冻疮,疼得要死,又红又肿,现在我的胃病,我的颈椎病,也全都好了。」

  她的手光洁美丽,肌肤更像牛奶一般。男人点点头,抱紧了她:「是,这是个好时代······真是太好了。」

  苏明安和诺尔经过一对面目年轻的

  老人,老太太看着手里的首饰盒唏嘘。

  「老头子,真没想到在金婚纪念日这天,我能穿上婚纱······我们结婚的那个年代,我穿个大红花袄就嫁给你了,这些仪式什么都没有····..」

  「以前是不行,现在啥都成了,就算是我穿个大红花袄嫁给你,也成啊!」老头子思想开放,大笑几声。

  捞金鱼的,水晶球占卜的,许愿的,卖花球与头纱的······随处都是有关「爱情」的气息,就连空气的味道都充满奶油般的甜蜜。

  苏明安注视着这一切,仿佛看到了千家万户。

  「爱情让人类变得盲目,也让人类变得强大。世界游戏让人类这个种群一直在改变。」苏明安说。

  「有的时候,绝大多数人的感性会很容易支配理性,这是好的,在感情的激发下,人类有时候能做到不可能做到的事。」诺尔说:「但对于领袖而言,不能以感性支配自己的理性,即使同时拥有高理性与高感性,也不能被感情支配行动。你们的巅峰联盟也许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全部选择单身的成员。」

  说到这里,他有些懊恼:「怎么又说到这些了,略过略过。」明明是这么放松的场所,他竟然又说到这些让人头疼的事。

  「没事,既然想到了,不说也会很难受。」苏明安说:「你刚才说的对,像水岛川空就是这样,她对她妹妹的执着太重了。这种情感且不论是否是「爱',更多的是无法愈合的伤痕和疯狂。」

  「所以你不信爱情?」诺尔询问。

  他们停下了脚步,不远处,有人正在抛花球。人们都向这里涌来。

  「—接中花球的人能获得美满的爱情,早生贵子!」抛花球的新娘笑着扔出花球。

  原本人们还笑意吟吟地想接花球,一听到「早生贵子」一词,脸色大变,纷纷躲开。

  花球朝苏明安的方向砸来,只要伸手就能接住。

  但他只是静静看着它砸来,然后轻微地后退一步。花球落到了别人手中。

  「看起来大家都不想早生贵子呢。」诺尔说。

  「—我信爱情。」苏明安却回答了诺尔的上一句话。诺尔看向他。

  「但它与我无关。」苏明安说。

  诺尔看到苏明安脸上的表情,没有懊悔,没有不甘。像在说一件风轻云淡的事,像在陈述事实。

  【与他无关。】

  自从世界游戏开始,就像人生被突然切下了一刀,正常的人生轨迹被带到了无法预知的方向。十九岁适合恋爱的年纪,对爱情的向往,都与他无关。

  「没关系,爱情并不是人生中的必备品。相比于「爱情',我也更相信「爱'。」诺尔却笑了笑:「人这一生就是要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并实现它。」

  「以后,我陪你一起找。」

  对生命的爱,对理想的爱,人正是拥有这些才伟大。理想主义者正是深知这一点才坚持。

  远方灯光亮起,香槟塔闪烁着暖黄的光辉,像流淌在草地上的星辰。

八百四十五章·“再见,诺尔。”

  「走吧,我们到处看看。」诺尔和苏明安去了其他地方。

  他们去了附近的玫瑰园,在天使雕像前合了影。也去了附近的婚纱店,看幸福的新人们挑选婚纱。这一路上,诺尔说了许多关于爱的话题。

  诺尔说,在他小的时候,他听过许多爱的故事,它们大多像童话美满,才会让他对浪漫如此期许。

  诺尔说,最初的情感总是最美丽的,像新生的蔷薇,但它迟早会褪色,所以当它离去时,不要过于悲伤,不要活在过去。

  听着诺尔这些话,苏明安察觉,即使在离去的最后时刻,诺尔依然在想办法让他脱离原生家庭的阴霾。

  「…………那时候我记得我妈总哭,哭得声嘶力竭,即使我锁上门,躲到被窝里,把耳朵都捂住了,也总能听见。」苏明安说:

  「好像那种声音已经渗透到了我的脑子里,无论我身处何地,无论她有没有哭,我只要看见她,哪怕她笑着,我也能听见她的哭声。」

  「后来她被人接到了精神病院。她走的那天,我居然感到如释重负,我终于不用看见她哭了。即使她有时候会笑,我的耳边也只有风声般的哭声。空气里,每个角落,我都能听见。」

  「所以看见她离开时,我居然在为她高兴,因为她终于不会再哭了。」

  诺尔静静地听着,手中拿着一张花签。

  这种花签只要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就能寄托美好的愿景,让自己在未来得到幸福。他拿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

  他与苏明安不同,他的原生家庭是美满的。苏明安的这些事光是听起,就让人感到痛苦,更别说当事人。

  「你以后一定要来看薰衣草。」诺尔说。

  「为什么?」

  「我童年时,经常会看到漫山遍野的薰衣草,每次看到它们,我的心就感到很静,心情也会变好。」诺尔说:「我童年时看到的美好,你也一定要看到。我童年时感受到的温暖,你也一定要感受到。我希望你能获得你童年缺失的一切。」

  「你如果缺失,我想让你圆满。」

  诺尔将花签放在盒子里,让人们收去。

  「我当然会去看,昨天就已经承诺了。」苏明安说。

  「哪怕我不在了,你也要去。」诺尔强调道。

  「你不会不在。」苏明安说。他的理想就是带所有人回家。

  草坪上的男男女女已经不像傍晚那么多,临近午夜,许多人已经离去,唯有一些人还站在地面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诺尔和苏明安站在树下,绸带在他们头上吹拂而起,漫天自教堂飘出的玫瑰与蔷薇及至眼前。

  诺尔忽然仰起头。

  眼神闪闪发亮:

  「苏明安,你抬起头。」

  苏明安抬头看。

  同步,午夜十二点的钟声「铛——」地一声响起,声音隆隆,震动他们脚下的地面。

  夜空依然是原来的夜空,像是漆黑的天鹅幕布,但当苏明安抬头的那一

  刻

  「啪——!」

  万千烟火自沉寂中喷薄而出。光色靓丽,星色璀璨,像是自黑色天幕中生出的白蔷薇。

  一朵一朵金白色的花朵在天空绽开,那是由光与火焰构成的美丽,每一朵都停留了三五秒,方才缓缓淡去。随后,又有更多的烟火花朵代替它们,在天幕中闪闪发光。

  苏明安站在夜色之下,望着这些绚烂的烟火。周围的男男女女也纷纷抬起头,笑着看着这场艳丽的烟火秀。他们高昂着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这是一天结束时,结婚场地提供的零点烟花。

  光芒照耀在诺尔脸上,即使他今天衣着朴素,但在光下依然光彩动人。

  「苏明安,我被封锁了权限,也没有积分。」诺尔抬着头说:

  「我无法兑换礼物,没办法交付给你。」

  「所以,我给你的新年礼物,是所有关于‘爱,的言语——和这一场属于所有在场者的烟火。」

  诺尔站在迎风飘摇的花树下,张开双臂询问着。

  适时,一阵轻柔的声音响起。

  「哗啦啦——」

  草坪上的那些白鸽,忽然朝树下的金发少年而去。伴随着少年双臂的舒张,它们围绕着他盘旋,羽毛在剧烈的飞舞中飘落,落在少年的金发上。

  它们围绕着他而低飞,白羽之声萦绕不绝,犹如百鸟朝凤。

  人们注意到了这浩大的一幕。教堂附近所有的白鸽都朝花树的方向而来,将金发少年围在中心。

  犹如击打着无形的节拍,它们盘旋在少年头上,仿佛拱卫一位少年君王。

  「那是谁?」

  「好多鸽子都围绕着他飞啊,那是怎么做到的?」

  「他看起来好像诺尔啊,应该ser吧。」

  「哇,好漂亮…………」

  白鸽低飞,白羽缭绕。

  诺尔勾起嘴角,笑容闲适,像是完全不畏惧自己将遇到的一切。

  这一幕让苏明安回想起诺尔直面主办方的那一刻,那时诺尔也是这样,姿态自信而随意,让主办方等他高歌完一曲。

  午夜十二点的云雾自夜幕中划过,钟声的敲响结束,天空中烟花仍在闪烁。

  苏明安看了眼系统时间:【0:00】,心中一沉。

  而这一刻,

  所有人突然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威压。

  肩头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下,脊背仿佛扛着一座山。一股沉重的压力自天际而落,人们口中的言语瞬间止息,脊背爬满了汗珠。

  一股纸钱烧焦般的味道在四周蔓延。沉重的压力下,人们有的扛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的新娘子连头纱都被吹落,手捧的鲜花摔了一地。

  「………………什么情况?」

  「发生了什么?什么味道?」

  「我,我动不了了!」

  人们脸色惨白,小情侣们彼此对视,却无法再踏出一步,仿佛一切都被定格。周围的空气都被凝固。

  在这一刻,唯有苏明安与诺尔还能行动。苏明安或许是因为掌权者身份的优待,没有被定住。

  一道光自天际打下,明明是亮白的光,却透着危险与深邃。

  诺尔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缓缓抬起头。他身边的白鸽已经被静止,全都保持着飞行的姿态,就连飘扬的羽毛都定格在他的脸侧。

  「呼啦——!」

  这时,一只毛绒绒的兔子自空中蹦出。

  它的身高比起之前更加高大,体态更加臃肿,血红的天平在它的腹部闪烁。伴随着它出现,那股纸钱烧焦般的味道更加浓烈。

  老板兔的视线在苏明安身上定格了一瞬,对他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又转移视线,看向诺尔。

  「走吧。权柄拥有者,诺尔·阿金妮,时间到了。」老板兔看向诺尔,鲜红的眼珠子闪着金属般的光。

  诺尔站在光下,伸手,将怀里的高礼帽缓缓戴起,拄起玫瑰手杖。

  人们震惊地望着这一幕,不少人嘴巴张着,发不出声。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对一直跟他们一起散步ser——竟然是真货。

  唯有真货才能直面主办方。他们竟然和真货共行了这么久,还浑然不知。

  苏明安抬起头,与老板兔对视了一瞬间,老板兔眼中的深邃令他微怔。

  「我可以拒绝吗?」诺尔说。

  「不可以捏,给你留面子才会这样邀请你哦,如果你不走,人家会把你拽走,那就很难看了捏。」老板兔忸怩道。

  「好吧,好吧。」诺尔整理好了袖口,微笑道。

  他启步,从环绕的鸽群中走出,白色的一对对翅翼擦过他的脸颊。

  他的脚下出现了一道浮空之地,带着他一点一点向高处升去。苏明安抬起头,看来主办方的观察角度果然是俯瞰,诺尔才会向上走。

  老板兔歪着头。

  这时,诺尔忽然说:「等一等。」

  「我申请动用我的守望者权限,预知下一世界的信息。」诺尔说。

  「你的玩家权限已经被冻结了呢,亲亲。」老板兔一扭一扭。

  「不对。」诺尔突然说:「你没有直接拒绝我,说‘不行,,只是顾左右而言他说「你的玩家权限被冻结了,,就证明了我的请求应该可行,特殊身份与玩家身份是分开的——老板兔,你可以对我刚才的这个请求说‘不,吗,只要你说出一个‘不,,那就算了。」

  众人被凝固在原地,听全了诺尔和老板兔的讨价还价,眼中满是震惊—原来玩家真的是可以和主办方谈判,甚至找漏洞的?

  老板兔脸色一垮,手脚像猫型章鱼般一阵狂扭:「好吧好吧,一个信息而已,给你就是了。」

  一张透明的面板在诺尔面前出现,片刻后,诺尔垂下视线,看向草坪上的苏明安。

  苏明安也正抬着头,越过无数他人夹杂着震惊、嫉妒、狂热、喜爱、信仰的视线,与诺尔对视。

  诺尔在这一刻,勾了勾唇角,微微笑了。

  「你听好了——苏明安。」

  少年的声音清澈响亮,越过长远的距离而来:

  「第十世界·旧日之世。」

  「世界类型,特定发展类副本。」

  「关键道具,矩令。」

  「通关要点,以矩令之名,令万武归一。」

  「世界要素,刀剑,符篆,温馨,治愈,湮灭,疯狂,命运,临终,庄周梦蝶。」

  「谎言与隐瞒如同空气,存于万物之间。」

  「若谁长出双眼,双眼将被戳穿。若谁张开嘴唇,嘴唇将无法发声。目不必视,耳不必闻,做一个愚笨的聪明人。」

  「不因来处,不因去往,不因人格。」

  「你是耶稣,也是他的千万信徒。」

  「你是医生,也是他的千万病人。」

  「你是生命,也是地下的千万尸骨。」

  「——请垒起‘你,的尸骨,终结于万物归途。」

  诺尔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诺尔说完第十世界的信息,只剩下天空中一个很小的少年影子。

  「听到了,等你回来。」苏明安大喊。

  少年的声音缥缈:

  「游戏的规则不会让我就这么错过第十世界的,我很快回来。」

  「谢谢你,为我带来这么难忘的夜晚。再见。」

  高空中,纸钱烧焦的味道消散,少年的声音逝去。

  最后一抹绚烂的烟花自天际消逝,天鹅绒般的夜幕下,千百只白鸽展翅高飞。

  白羽从空中飘落,周围的人开始靠近,有人开始高喊他的姓名。

  「苏明安!这是苏明安啊!!!」

  「老婆!老婆!!!」

  他们宛如一群狂信徒,朝这边冲来。

  苏明安合拢五指,掌心滚烫。

  夜深了,负责收签的工作人员将花签一枚枚挂在枝头。

  「咦。」在挂一枚花签时,工作人员看了眼花签上的字:「花签一般是写自己的名字,自己才能得到幸福。居然还有人写了别人的名字…………真是怪。」

  他将花签挂上,抱着盒子转身离去。

  一阵风动。

  蔷薇的芬芳中,花签像是千树万树的梨花,叮咚作响。

  最尾端,一枚花签风中摇曳,签上墨水氤氲,晕出九个端正的龙国大字。

  ........

  【我最好的朋友,苏明安】

  .......

八百四十六章·“退休神明返乡记。”

  【2月10日7:00]

  「叮铃叮铃-」

  五彩转盘在苏明家眼前旋转。他专注地盯着转盘,直到指针变慢。

  【SS级转盘:装备区(概率:70%),道具区(概率:15%),技能进阶区(概率:10%),特殊区(概率:5%)】

  随着指针停下,系统提示响起:「叮咚!」

  【你抽到了特殊区(概率:5%)!获得宠物蛋*1!】苏明安伸出双手,一枚白色的宠物蛋落入他掌心。

  在第九世界完成了「万物苏生」的任务后,他获得了一个SS级转盘的抽取资格,他让幸运值很高的白猫替他抽,果然抽到了概率很低的区域。

  这枚宠物蛋目前还看不出好坏,但从SS级转盘里出来的,应该不是垃圾宠物。

  【SS级宠物蛋(品质未知)

  介绍:等待3~8天,将自动孵化。】--

  他收起宠物蛋,开始选择第二职业。

  他考虑了很久,他其实不太需要「侦查」,无论是紫级的弱点洞悉,还是死亡回档,都已经很大程度弥补了信息差。「侦查」虽然有用,但更多是锦上添花。

  如果是「治疗」的话,若是能做到断肢重生,或是迅速调整状态,很多情况下他的行动都会相对轻松。无论是当初被霖光打到断肢,还是被低温冻到右臂残缺,都不至于那么狼狈,救玥玥的那一回也许根本不需要三十三周目。

  只要少死一次,他的精神状态就会好一些,这是一柄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请选择第二职业的发展方向:攻击/防御/控制/治疗/侦查/召唤】

  【掌权者的建议:第二职业请尽量选择与第一个职业相辅相成的发展方向,勿单一化发展。】

  「治疗。」苏明安说。

  一道粉嫩的光芒从他面前开起,排列出字体:【您选择了「治疗」的发展方向。】

  即将为您抽取职业】

  苏明安眉头微蹙。又是抽取_对他这个幸运值不离的人来说,很多抽取都很脸黑。

  突然,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行血红的字体浮现:

  【检测到您的身份为「掌权者」。您拥有自选职业的权力,无需抽取。】苏明安心中安定了些。

  你这倒霉身份,挖了那么多坑,终于给点甜头了。「有没有治疗精神状态的职业?」苏明安询问。

  一行小字浮现:【没有。】

  苏明安不意外,如果真的有治疗精神状态的职业,那世界游戏也不会每次回归都让他自己调整精神状态。

  「那,有没有能断肢重生的治疗职业?」苏明安询问。【有。即将为您推荐....

  界面展开,在他面前列出了四个职业:

  【检测到您的第一职业为「佰神」,特为您提供四个匹配度较高的治疗方向职业,请选择其一:】

  【骑乘者:辅助型。附在他人身上提供护盾,自身处于短暂无敌状态。提升光环附加能力,提升自身存活能力与生命值。】

  【狂暴牧师:辅助型。增强吸血能力,攻击力越高,回血速率越高。持有刀剑类武器时,治疗能力加强,所有技能都不可给他人回血。持有牧师杖时,可开启狂暴状态,近战攻击力与攻击速度获得大幅加成。】

  【圣骑士:辅助型。所有技能附带高度光污染效果,治疗量大幅增加。所有伤害类技能会附加轻微的范围回血效果,回血能够断肢重生。1

  【传光者:辅助型,提升型。施加状态,减除负面效果,强制保持最佳精神状态,突破精神属性上限,分身控制力大幅加强。】

  苏明安看了一遍下来,感受到了一种都想要的心态。

  首先,「骑乘者」这个职业,有一种令人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仿佛在某些游戏中见过类似的角色。如果他是一个世界游戏中的混子玩家,只想苟活,那选这个「骑乘者」职业附在大佬头上,很舒适。

  可惜已经没有人比他自己更大佬了。

  其次,「狂易牧师」这个职业,_持有刀剑类武器时治疗能力加强,持有牧师权时攻击力加强,甚至可以用牧师杖狂暴敲人,这样反向操作的职业,苏明安真没见过多少。

  他骤然想起了当初和奶妈林音组队时,她手持黑刀拼命砍杀敌人的模样—一她不会就是这个「狂暴牧师」职业吧?

  这个职业的吸血能力他很需要,狂暴技能也很不错,但和他的武需配置有些冲突,他没有很强的牧师杖,只有很强的刀剑,如果能在刀剑状态下开启狂暴状态,那将绝杀,可惜杀不得。

  第三,「圣骑士」这个职业,看上去很不错,是一个很强的纯加血类职业,还能断肢重生,符合他的要求。

  但苏明安在看到最后一个职业「传光者」时,愣住了。这个职业....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一世界结束的时候,系统就给他推荐过这个「传光者」职业,但他当时选择了隐藏职业「白审」,错过了它。现在它又蹦出来了。

  传光者的「强制保持最佳精神状态」很诱人,虽然一看就知道是类似于玫血的调节机制,但在特定情境下,比如低san值状态,五感都被蒙蔽时,如果能让自己保持最佳精神状态,就可以避免许多麻烦。

  「这是....怎么做到的?」苏明安思考:「明明世界游戏不可以恢复玩家的精神状态,但这个技能却可以强制保持玩家在最佳精神状态。所以应该是临时性的精神保持,不是永久性的精神恢复_类似***的技能吗?」

  他在「圣骑士」与「传光者」之间犹豫。「圣骑士」的断肢重生很好,但「传光者」的精神状态技能可遇不可求。

  这时,一个通讯突然打来。

  【玩家(苏凛)向你请求通讯。】「嘟嘟嘟--」

  头像闪烁,对方的头像是一朵嫩黄的雏菊飘在溪水上,色调像是油画。苏明安接通,界面展开,通讯对面正是苏凛的脸。

  苏凛今天的装束格外不同,头戴一顶黑色毡帽,身穿黑蓝为底的长衫,胸前道道盘龙扣泛着阳光的色泽,长袖末端佩戴一枚梅花袖扣。看起来是普拉亚贵族阶级的日常妆束。

  「什么时候出发?「苏凛对着镜头怼脸问。

  「我在选职业。对了,问问你的建议....」苏明安将这几个职业的情况告知了苏凛。

  苏凛思索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反问道:「你不是第一玩家,你问我?」苏明安面不改色:「你是云上城神明,神明无所不能,你肯定比我懂。」苏漂说:「传光者。

  「为什么?」

  「根据弯地与废墟世界的情况,你的很多次危险都发生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如果你能在濑死时保持最佳精神状态,你至少有机会追走。像霖光那种笨蛋,就可能看不出你还清醒。「苏潼说:「至于圣骑士的断肢重生不是必要的,你有轮椅。你的空间霜动不要求你砍来砍去,在我看来,你的定位更类似于远程法师,你的影状态远比你的明状态杀伤力大。」

  苏明安听着苏凛说了这么老长一串,深刻感受到了这人到底搜集了他多少信息,每一句都说得很到位。

  「明白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伸手,选择了【传光者】,将之前邮箱里拿到的两枚职业晋级石用在了上面。

  【第二职业:传光者】

  【职业核心技能:黎明永生Lv.3】

  【技能介绍:强制保持最佳精神状态,持续消耗法力值,冷却时间1小时。在此期间,你将感受不到躯体上的负面效果与痛苦,除此之外,你的五感将持续敏感和强化。(继续升级该技能,会增加五感强化度,并增加对负面效果的无视程度)】

  【职业被动:你的分身控制力大幅度加强。】【职业被动:回血技能效果+10%】

  -

  【战斗力:3800+150!】

  苏明安使用了一下职业技能「黎明永生」。

  一瞬间,他感到眼前一亮,这井非是一种光效视觉效果,而是真的感觉视野里的一切变得纤毫可见,连灰暗的视觉底色都变得亮堂。

  窗边的鲜花颜色变得艳丽,叶片的锯齿清晰可见,一粒粒碎裂的泥土层次分明。听觉变得敏锐,隐约能听到别墅下面花枝摇曳的声音。手中捏着的猫尾巴也更加柔软,每一根毛都能感知得清清楚楚,毛发滑过手掌的触感也极为清晰。

  其中,变化最大的,是一种全身精力充沛的感觉。就像一个亚健康状态的人突然浑身充满了力气,让人有种灵体脱离沉重躯壳般的轻松。由于一切都变得极为清晰明亮,连思维仿佛都加速了,产生了一种升华般的感受。

  苏明安很快脱离了这种状态,停下了这个技能。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身体仿佛仍然沉浸在刚才的感受中,有一种沉溺感。

  「怎么样?」苏漂问。「非常_不错。」

  「那么你什么时候带我回」苏漂说。「现在去。」苏明安抬头:「现在就去。」

  【普拉亚】

  阳光之下,海鸥划过大海。

  阳光照耀之处,海面像破碎的金色翡翠,在风浪中一寸一寸被打碎。浪花如同迎风招展的白色绸缎,被金色翡翠所依托着,潇向金黄的沙滩。

  这座岛仿佛是会呼吸的,当长风刮起,万千植物便哗哗而动。岛上的海浪,溪水,船只,都在温暖的海风中一呼一吸,犹如生命的律动。

  渔民驾驶着船只归来,农夫扛着锄头走上田野,妇女将鱼干晒到房屋前。彩色的衣衫在晾衣杆上摇晃。小船在大街小巷的溪水中缓缓驶过。胸配勋章的魂猎,怀揣珠宝的商人,带着口音大声讲着最近的生活。整座岛都弥漫着浓厚的人文与生活气息。

  二人的脚刚一挨到地面,苏凛就一个传送,不知道去了普拉亚的哪个角落,走得非常着急。

  若是换作诺尔玥玥等人,大概会带苏明安游玩一番,安排好普拉亚的旅游路线。但苏凛不会,苏凛脚底抹油,转身就溜。

  苏明安望着身边的空气。看来只能他一个人逛了。

  他仰起头,那座云上之城已经不在,天空中只剩下了漂浮的云朵,浅浅堆积在蔚蓝的底色中。

  这座水上之岛仍然是原先的模样,没有发生很大变化。高矮不一的房屋堆积着。放远望去,内城耸立着巍峨的城墙,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子般的光辉,隐约看到身穿盔甲的骑士在墙头巡逻。

  内城中央,便是辉煌的王城。从这里能看到被溪水包围的美丽建筑,更能看到如钻石般在阳光中闪闪发亮的城堡琉璃顶。只是城堡里再没有一个郁金香一般艳丽骄傲的少女,头戴沉重的王冠,守望数十年的和平与沧桑。

  「—一外来人,最近我们过节啦,要来杯忒尼茶吗?」

  苏明安听到一声夹杂着浓厚本地口音的女声,他回头,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妇女。她怀揣着一篮子瓶瓶罐罐,看样子她以卖茶维生。

  「普拉亚当地特产,外面绝对没有,很好喝的,来一杯吧。」妇女黝黑的脸上笑容淳朴。

  这里是外城的生活区,妇女身后便是她的家,房屋低矮朴素,红砖为主门口挂着麦穗与鱼干,房间里传出一股煮茶的香气,混杂着茶的苦涩与奶的香醇。苏明安只是一闻,就知道会很好喝。

  ——这忒尼茶的香气分明与苏凛煮的完全不同!

  他就知道,堂堂普拉亚特产怎么会煮得像依托答辩,果然是煮的人的问题。

  他正欲摆手离开,却发现这位妇女有些眼熟。

  他端详片刻,直到妇女脸上出现疑惑,才说道:「你是…………乐乐?」苏明安没有回答。

  「嗯?「妇女愣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时过境迁,人世沧桑,而他只是过客。

  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云上城的崩塌而崩坏,没有了平衡与被牺牲,人们脸上有笑容。

  那他就没有白来过。

八百四十七章·“他的爱人。”

  苏明安去了很多地方。

  普拉亚的变化很细微,但又无处不在。

  酒馆不复之前的黑暗,由于王城管控严格,很少再有人口贸易。城墙下,魂猎报名处依然人满为患。

  山坡上,那次海妖攻城中牺牲的人们在这里立了墓碑。漆黑的墓碑遍布了整片原野,每时都有人来献花。

  光明教堂依然伫立在喷泉广场,许多人出入其中,为云上城神明祈祷。虽然云上城已经破碎,但有的人仍然虔诚地相信,神明只是离开了那座城市,依然在某处庇佑着他们。

  苏明安也看到了很多熟悉的人。

  由于乐乐终身未婚,乐乐母亲和乐乐一直住在一起。忒尼茶的香气自窗户传出,吸引了很多顾客。

  当苏明安询问时,乐乐说,她年少时曾经遇到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救过她奶奶嘉尔德,又救了整个普拉亚。自那以后,她突然不想结婚了,她觉得不如将全身心的事业都奉献给普拉亚。

  「我过得很快乐,这就够了。街坊邻居对我指指点点也没什么,我没觉得人这一辈子必须要和谁结婚生小孩。「乐乐举了举手里的篮子:「客人,来杯忒尼茶吗?」

  「我没有钱.....」

  「没关系,我请您的。」乐乐笑得淳朴:「您让我想起我年少的时候。这杯茶就当我请您了。普拉亚的风景很美,祝您将来的旅途一帆风顺,一路平安!」

  苏明安接过了茶,道谢离去。

  他看到了女海盗艾琳娜,她现在成为了一名普拉亚的富商。作为经验丰富的船长,在海上贸易的风潮中活得滋润。

  他看到了卡桑和小娜,他们在魂族聚集地里生活。虽然行动范围不大,但看起来过得很幸福,爱情成为了他们人生里最完美的添加剂,一个婴儿正在牙牙学语。

  他看到了一位手柱拐杖,犹如英伦绅士的白发老人。老人站在外城的槐花树荫下,凝视着普拉亚热闹的人流,神情仁慈祥和。

  当苏明安路过老人时,老人似有所感,轻声道:

  「是您回来了吗?」

  声音暗哑,却充满期待。老人的手中捏着一张纯白的面具,他似乎在树下等待了很久很久,在等待谁回来。

  「「苏明安没有应声,缓步离去。

  老人静静站在树荫下,扶正了他的礼帽。他举起手,将手上的纯白面具与苏明安的背影对比。

  「虽然脸不一样,但气息很像。」老人轻声道:「欢迎下次回来,这是您的世界。」

  苏明安去了王城。

  王城周边,精密的制电仪器正在制作中,看样子普拉亚正在试图生产出电汽,想必更加富足的生活并不遥远。

  王城里,是一位选举制推上来的新王,她正在和大臣们商议外贸问题,在风暴消失后,普拉亚的海岛贸易处于急速发展的状态中。

  「亚特帝国的船只即将抵达,国库里今天清点完的那一批亚特之石,三日之内分发到魂猎手里,务必保护好平民的安全。「女王看起来威严而仁善,一言一行都在为民众考虑。

  苏明安没有打扰这位新任女王,他罩着空间隐蔽,悄悄离去。

  所有的王城走廊、画馆里,有关郁金香公主的画像都已经被砸碎,人们在试图抹去郁金香公主的一切痕迹。

  当苏明安走过城墙,他听到城墙上的声音。

  「诸位,今日亚特帝国将会派遣'海上明珠号」前来贸易。我们要保护女王的安全,不能有一丝懈怠,明白吗?」

  普拉亚浓烈的阳光洒在他们的金甲上,腰间的佩剑,挺拔的身姿,坚定的眼神,无一不彰显着他们是合格的王城骑士。

  队

  员们减道:

  「队长,我们一定会誓死保卫女王大人,不会让魂族有机可乘!」

  苏明安望着这些城墙上英姿勃发的青年。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海风吹拂着他的黑发。

  三秒钟后,他抬起手,罩着空间隐蔽默默离去。-

  时间临近傍晚,苏明安制服了几个街边的强盗,拿到了一些金银。在路边的酒馆,买了两壶酒。

  他来到了最后目的地,山坡。

  墓碑宛如森林,漫山遍野都是高矮不一的墓碑,石制的,木制的,布匹盖着的,甚至仅仅是一枚歪斜的十字架,一个衣冠冢,几朵蔫蔫的花。

  血红的夕阳下,一根伫立的石柱字眼清晰。它立于山坡的最前方,像是战死者的宣誓:

  【我们希望,】

  【飞的战火都将不必有,伤痛和苦难消散风中。没有战争的世界,也可以是这里。】

  【在这片布满疤痕的土地上,「我们的灵魂将露出笑容。1抬眼之处,无一不是密密麻麻的姓名与年份。

  苏明安将手中的酒倾倒而下,洒在一块墓碑的土地前。石碑前金光闪烁的骑士勋章熠熠生辉。

  他将一路上采摘的花编成手串,放在一座少女的墓碑前。碑上的诗歌依然清晰、土地周边已经开放了许多星星点点的野花。

  他路过了许多魂猎的墓,看到了许多曾经的名字——克里弗,艾斯克,卡洛查,副部长朵雅,S级魂猎克里斯蒂。艾德。

  魂猎的寿命很难长久,他们几乎没有寿终正寝者,不是牺牲于过重的灵魂创伤,就是牺牲于惨烈的夜间战斗。哪怕是曾经年轻貌美的朵雅,苏明安依然在墓碑上看见了她的名字。她当年还有意让影成为她的男朋友,结果苏明安这次回来,她已经不在。

  苏明安看着这些冰冷的名字,启了一壶酒,将清透的酒液洒在他们墓前,起身离去。

  他终于设身处地察觉到,这些副本的极度真实感。就算他离开,普拉亚的时间一直昼夜不息地向前流动。这是一个经他之手拯救的文明。

  夕阳趋近山坡。他走过了浩大壮观的墓林,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血红的阳光渐渐缩成一条直线,那道身影犹如一条分界线,将天与地分割成两半。在夕阳渐落的背景下,那人与夕阳渐渐融合。

  苏明安整整一天都没看到这人,现在终于找到了。「苏凛。」苏明安喊了一声。

  苏凛没有抬头,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肩头落了一些槐花。

  他的眼神是有光的,与之前散漫的模样不同,那眼里切切实实有了花与叶的倒影,而非一成不变的暗色。

  他仅仅是站在这里,就像与这里的天地融为一体。阳光与海风都青睐于他的身影,就连脚边的野花与小草、大地,都与他静立的身影相连。

  如果稍不察觉,甚至可能看不见他的身影,只能越过他,看到漫山遍野的夕阳与大地。

  这一刻,苏明安的呼吸微顿。他仿佛看见的不是某个独立的人,而是一整个海岛文明的化身。那身影与漫山遍野的夕阳与碑林,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协调和融合感。

  「苏凛。」苏明安走近了几步。他看到了苏凛眼底里的光采。他知道苏凛为什么眼中有光。

  那是爱。

  他眼底里的爱已经超越了人类种群的界限,不会定格于任何一个人的身上,它已经在悠久的岁月与更迭的时代中与他永存。

  苏■的爱人是著拉亚,当他再度与他的爱人相连,就像与这份爱再度水***融,与他的灵魂密不可分。

  苏明安等待了一会,苏瀛才侧过头。「回去吧。」苏凛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

  你在普拉亚的事情都做完了吗?」苏明安说:「我的掌权者技能只能让我们在这里临时停驻,回去后,就要等到下次休息才能回来了。」

  「嗯,回去吧。「苏漂说。

  苏明安看到苏凛面前的墓碑,墓碑前有一些鲜花与米酒,看样子是苏凉刚刚放上去的。随着最后一丝夕阳消逝,天色渐渐黯淡,莫碑上的阳光犹如阴阳分割线,从左向右渐渐推移淡去。

  透过阳光,墓碑上映着一行小字。

  【居民嘉尔德·斯托兰斯(287年—368年)]-

  苏明安突然心头一酸。

  他知道的。几十年过去了,年纪很大的老人不太可能还活着。

  苏凛凝视着墓前清澈透亮的米酒,蹲下身,将有些蔫的雏菊抚平花瓣,整齐地放在墓前。

  「她今年和我一样大了。「走吧,苏明安。」

  【晚20:00,主神世界12区,核心区,中央联合会议厅】

  红毯自门而起,一路延伸至广场传送门。一张大型横幅拉在中央联合会议厅的大门前,赫然是【热烈欢迎全完美通关者前来参与会议,共商人类未来】。

  道路两旁是负责迎接的工作人员与客车,车身程亮,鲜花锦簇。

  「2月7日下午,人类自救同盟公布'全完美通关者规则推演,李建仪部长在文件中指出,全完美通关者许愿可能遵循三大固定原则。宇宙的规则自成体系,人类的上限可能已被锁死。」

  「2月8日上午,世界独立学会的许长英博士出具报告,认为'全完美通关者可以许愿的规则遵循了'共形循环宇宙」,且该规则很可能与「庞加莱回归有所联系。」

  「2月8日下午,联盟守望团团长艾布纳发表讲话,指出人类的所有全完美通关者应当团结共进,齐心协力,吹响共同进步的总号角,凝聚积极友善的能量,完成一年世界游戏的完美答卷。」

  「2月9日上午,灯塔同盟声称,将持续维护全完美通关者及巅峰联盟的最高利益,使每个巅峰玩家的权益不受侵犯。他们声称如果产生愿望冲突的情况,他们将以灯塔的愿望为第一位,压制其他可能造成人类灭亡的因素。」

  「2月9日下午,n保护协会发表声明。会长布兹宣称,他们拥护苏凛的破坏别墅行动,认为应当拆除所有娱乐化建筑,使人类重启战时状态,隔绝所有娱乐活动。」

  「2月10日.....」

  会议厅内,广播播报着新闻。

  这样的大事件,例如某某势力发表了声明,某某联盟出具了重要报告等,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世界论坛也有一块专门的新闻区,专门放这些人类内部组织的文件。

  如今,全完美通关者的联合会议启幕,这些新闻灌入了人们耳中。直播早已开启,联合团的官方直播间热度到达八亿。

  自第九世界结束,全完美通关者的数量再度降低,剩余六十多人。当苏明安抵达时,全场俱静。

  灯光汇聚在苏明安身前,所有的迎宾者、服务人员、记录人员、司机、军人、冒险玩家,都朝这边看来。仿佛「咔哒」一声,一盏肉眼看不见的聚光灯打在此地。

八百四十八章·“水岛川空的愿望。”

  苏明安已经习惯了这些视线。他走出传送阵,踏上红地毯。

  联合团的侧写师早已分析了苏明安的心理。所以迎接苏明安的并非什么重量级人物,而是熟人杨长旭,这位军人今天穿着制服,人高马大,笑容和煦,给人强烈的亲切感。

  「好久没见了,苏明安。「杨长旭有些紧张,憨厚地笑了:「我第一次看到你时,没想到四个月后你能变得这么厉害。现在真是全世界都得给你们这帮全完美通关者让路。」

  「好久不见。「苏明安应了一声,坐上联合团的轿车。轿车启动,一路入内,车窗将风景甩在身后。

  苏明安注视着窗外的一切。

  如今,这个十二区建设得如同繁华的现代大都市,随处都是林立的高楼。各色廊桥与轻轨横行高空,写字楼和金融大厦随处可见,到处都是马路上忙碌的人们。他们或是低头看界面,或是打着通讯,或是随身携带着透明键盘,像是每时每刻都在工作。

  世界游戏开始第五个月,人类秩序已经完全重立,再也不复初期的混乱。不得不佩服人类这个种族的适应性,哪怕骤然换了一个地盘,也能迅速恢复社会的秩序。

  杨长旭坐在他旁边,介绍道:「苏明安,待会的会议是自由发言制,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不会有其他领导插嘴,整个会议室只有你们这些全完美通关者,没有参谋长他们,就当是一场比较严肃的自由讨论会。」

  「.是这样吗。「苏明安点点头。这样的会议形式还不错。毕竟要是让一帮联合团领袖上去发言,下面的全完美通关者干听着,真没有多大意义,甚至可能惹恼一些全完美通关者。

  看得出来,人类已经分析清楚了局势,他们渐渐将主导权朝着全完美通关者推举——虽然只是明面上的,最深层次的***不会被轻易转让。但至少,时代真的变了,这个种群正在积极自救。

  今日的来客不多,临近八点整,桌上坐了三十来人,剩下的人大概是有事,或是不想给联合团面子,所以没来参与会议。

  苏明安入座时,人们都朝他看来,眼神中情绪各异。钦佩、向往、友善、嫉妒...有人直勾勾地盯着他,有人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这些人的手背上,无一例外都是完整的完美通关纹印。

  看着这些,苏明安的神情变得极为柔和。

  联合团的席位安排应该经过了精心调配,苏明安的左侧坐着北望,右侧坐着一位名为「梅亚妮「的全完美通关者。梅亚妮的肌肤白皙,五官秀丽,似乎是龙国与某个欧国的混血。

  至于水岛川空这种有冲突的,被安排到了较远的位置上。

  「终于见面了,我很喜欢你。」梅亚妮笑着说。她是这三十来人中惟一非常憧憬苏明安的人。其他人就算憧憬苏明安,也不会直接表现出来,他们本就是不弱的个体,不会沦为谁的眼班。

  「谢谢。」

  「我一直特别好奇,那么困难的线路,你是怎么能一路走到底的。」梅亚妮托着腮:「就算是我,也只能捕捉到逼关的蛛丝马迹,但你却能一眼看出该怎么通关。尤其是废被世界最后那段,我虽然联想到了赫菲斯托斯计划,却无法在瞒过神明的情况下实施它,你却从头到尾顺畅地做到了。而且你那时还是极度失温。」

  「你能想到赫菲斯托斯计划,已经很厉害。」苏明安说:「你也是全完美通关者。如果你那时在我的位置上,你也可以的。」

  他在说这话时,眼神也像是在钦佩梅亚妮。

  梅亚妮接触到这样的视线,浑身一激灵,她这时想到论坛上关于苏明安的性格分析,有人说他总是容易自省。明明做得很好,却总是谦虚。

  「不不不,不可以的。」梅亚妮立刻摆

  手:「吃三十多枚玫血的话,我绝对会疯。我吃十几枚玫血就已经晕头转向了,而且你在极度失温的情况下用丝线爬一百多楼,这我也是做不到的,你的意志力已经绝对凌驾于人类了,哪怕同为全完美通关者,我也做不到像你那样。」

  真的?

  听到梅亚妮的话,苏明安下意识认为她是在谦虚。但很快他发现不是。她眼中闪动着的,是切实的憧憬的光。那是对他真实的,极度的佩服。

  她在憧憬他。

  一时间,苏明安被梅亚妮憧憬的视线定住了。

  的视线。

  他抬起头,他看到许多全完美通关者,对他投以的也大多是敬佩和憧憬

  不光是他在副本中的成就折服了这些人,他在许多细节中的具体表现他的毅力,他的坚持,他的敏锐度,也折服了这些人。

  他不知道这一瞬间自己脑中闪过了多少思考,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接受她的赞美,还是该再一次地贬低自己,认为自己不值得。

  「我真的很佩服你,第一玩家。」

  自己。

  梅亚妮的眼神很亮,琥珀般的瞳孔很清澈。他能清晰地看见她瞳孔里的

  他突然意识到,虽然一开始他表现出来的,只是普通学生的范畴,最多是有一些超乎寻常的预知。但到了后面,他的意志力、他的副本敏锐度、他的剧情探索能力、他的线索推理能力……这些素养,都是属于他自己的,并非权柄带来的。

  倘若不走掌权者的最难路线,就算他没有死亡回档,凭借他的素质也足以完美通关。

  死亡回档,给予任何一个野心家,都会变成统治人类的道具。给予任何一个能力较弱的人,都会在副本中彻底卡关。

  给予一个利益至上者,他会为了获得一个强大的跟随者而不让谢路德去牺牲,在普拉亚最后永远地卡死。

  给予一个所谓「杀伐果断」的人,只会果断放弃同伴,不会坚持三十三周目救玥玥,导致关键时刻没人在边城救小眉,进度会卡在神明直播情感共鸣阶段。

  给予爱德华,他会成为人类最恐怖的敌人。给予水岛川空,她会不顾一切地利用它救她的妹妹,甚至利用san值设定毁掉其他人。给予艾尼,他会被培养成一个权力的傀儡。他们不会一遍又一遍地为了人类的命运赴汤蹈火,吞下三十多枚玫血,接受含量多达上千年的情感共鸣,自杀一百多次,初心不改,从始至终。

  人类好像是幸运的。

  获得死亡回档的是苏明安。他的嘴唇微动了下。「谢谢。」

  「好耶。」梅亚妮很高兴地收下了他的谢谢。「铛——!「一声钟响,会议开始了。

  人们开始按动面前的按钮,进行发言。依然是之前的会议发言规则。苏明安打开个人信息界面,一边思考自己的属性发展方向,一边听这些人讨论。

  讨论中,有人提出了许愿时可能遵循的三大定律,这个理念出自人类自救同盟的李建仪部长。

  说话的人是黑皮肤的索佩尔,他是一名喜欢武力通关的玩家,擅长策略与战争。

  「我觉得这些信息很有作用,虽然是猜想,但大家可以听听。」

  「第一条定律:【不得许下超出主办方权限的愿望】。譬如:我要再创造一个主办方、我要获得宇宙的所有知识、我要取消文明之间的所有规则等。「

  「根据目前信息判断,主办方并非全知全能,祂们同样有所顾忌。不然,对于权柄掌握者诺尔,主办方会直接抹杀,而非带走调查。」

  「第二:【不得许下危害主办方根源利益的愿望】。譬如:我要杀死主办方所有成员、我要让翟星凌驾于高维生物之上、我要老板兔

  成为我的妻子等。」

  「根据废墟世界与亚撒·阿克托敌对的另一名全完美通关者「集体升维」的愿望来看。那个全完美通关者—一是一位对人类善意很低,而且野心勃勃不甘于自己人类身份的人。如果他能许下「让翟星凌驾于高维生物之上」这样的愿望,就绝对不会许集体升维'的愿望。由此可见,前者这种愿望是不可以生效的,所以他才会自退一步,选择了后者这样的愿望。」

  「第三:【不得许下模糊的愿望】。管如:我要再许三个愿望。这种愿望如果能许,亚搬·阿克托与那位全完美通关者都会如此许愿,可见不行。」索佩尔还分析了愿望冲突的情况,认为愿望的判定没有先后之分,而是同时生效。而且倾向于满足较为有利的一面。

  在索佩尔之后,又有数人发言。来自意国的安东尼认为,阿克托「禁回翟星」的愿望具有明确的指向性,短短的一个单词「败回」,包含了「赶走高维生物」、「夺回文明***」的多重含义,这证明他们需要斟的用词。

  来自格兰的哈特认为,对于「赎回」、「夺回」、「占领」、「驱赶」等多个单词的含义,将成为人类研究的重点问题。

  来自极地的穆萨认为,愿望的实现看重的到底是具体语意,还是许愿人心中的定义,都尚不清楚。

  全完美通关者并非就是人类最顶尖的那一撮人,他们也许只是运气够好,没有别人抢先通关。也许只是分配到的身份比较简单,很容易就能完美通关。就像诺尔那样多智近妖的人,都没有达成全完美通关。就像爱德华那样的傻叉,都能达成全完美通关。

  「全完美通关」,并不是认定一个人聪明与否的分界线,仅仅是一个资格,一种身份。

  会议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人们都在表达自己的观点。没有人将火烧到苏明安身上,也没有人大声询问苏明安的愿望,仿佛当他不存在,这是个聪明的举措,只要第一玩家一直不开口,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人类就无从过度分析,引起抵触和恐慌。

  保持一个神秘的、模糊的态度,是最好的。只要不表明态度,就不会引起麻烦。阿克托的愿望已经能隐隐说明一切,大多数聪明人都很默契地保持了缄默。

  他们绝大多数人都知道,他们自己不太可能完美通关到最后。就连阿克托的废墟世界,最后都只剩下两名全完美通关者——既然如此,还不如尊重苏明安,在许多人心中,已经觉得苏明安才有资格赢到最后。

  在此期间,水岛川空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她也是被很多人看好的全完美通关者,却全程不言不语。

  当人们聊到原初的话题时,水岛川空突然抬起头。

  她的视线死死地固定在对面的苏明安身上,微动着嘴唇:

  「我不信原初理论。我也不信....命运。废墟世界没有我的对应体,那我一定是另外的那位完美通关者。

  「苏明安,苏明安」

  「喂,」她旁边坐着的哈特看到她又开始发病,挪了挪椅子,离她远了一点。

  众人以为她要说苏明安的坏话,纷纷劝说。「水岛川,你冷静点。」梅亚妮劝道。

  「水岛川空,你也是人类,咱盼着人类好一点,行不行。别针对自家人。佩尔西说。

  「哎,我知道苏明安最初的崛起太过可疑,你怀疑他,但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水岛川小姐你坐下吧。」索佩尔连连摆手。

  苏明安平静地与她对视,看见了她眼底里与他相同的疲惫与血丝。她的黑发凌乱,黑眼圈很重,嘴唇血一样艳红,看上去已经几天没睡好,即使是脂粉与口红也遮掩不住她的沧桑。

  她似乎已经疯了,又好像还清醒着。究竟是疯狂成为了她掩饰真实愿

  望的假面,还是她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的疯狂会是她借着失去妹妹的理由而抹上的伪装?还是说她只是一个不称职的狂热表演者?

  水岛川空的手指不自然地弯曲着,抠挖着桌面,她的脊背像受惊的猫一般弓起,眼神如一柄冰棱,直直盯着苏明安。所有人都停下了话题。

八百四十九章·“苏明安会成为亚撒阿克托吗?”

  另一个房间里,正在监控会议的人们露出紧张的神情。

  “水岛川空要说什么?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情况下,和苏明安针锋相对?”

  “要不要趁她还没开口,先把直播画面掐掉?”社会发展研究所的夏佐提议。

  这间房里,参谋长艾希科尔、副参谋长铃木健太郎、副会长安德鲁、格伦部邓普斯、论坛管理部休伯特、长江系统邓林、秦晓慧。文秘、后勤、业务人员、舆情专家、高级管理人员,一一俱全。

  这种“全完美通关者会议”当然不可能完全放任自由,若是有人当着全世界说出不合时宜的话,联合团要想办法第一时间弥补。

  工作人员盯着监控屏,已经做好了快速引导舆论的准备。

  “让她说。”主控室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我们不可能堵上所有人的嘴,现在完美通关者比我们重要。我们能做的,唯有尊重他们的行动,然后弥补他们犯下的错误。”

  艾希科尔心中一紧,却没有反驳。他深知如今时代的变化,就算联合团再能引导舆论、人手再多,也终究无法取代全完美通关者的作用。

  他们努力了四个多月,建立了组织内部规章制度,建立了和平鸽互助医院,研究人类科技与世界游戏科技的融合与革新,成立爱心互助小队、定期发布免费的攻略……种种举措,本质上只是为了维护人类内部的秩序稳定,并不能抵御外敌。联合团对人类团结的功绩固然大,但没有为积分进度条做出贡献。

  如果没有联合团,主神世界不会像现在这样稳定。只会出现无数狂热分子、自杀式袭击者、精神病患者。联合团有作用,而且作用相当大。

  但真正的战时成果只能是冒险玩家去争取。人类命运的重任已经明晃晃地落在了‘全完美通关者’的头上,唯有他们能许下‘驱赶高维生物’的愿望。

  “控制舆论,不让人类内部混乱,不让人们将矛头对准‘全完美通关者’,才是我们目前能做的。”铃木健太郎说:“压制民众嫉妒和不甘的情绪,鼓励民众羡慕与钦佩的情绪,强调人类荣誉感,监控敏感词,引导自媒体、论坛媒体、论坛玩家的行动,是我们最重要的工作。”

  人们表示赞同。

  会议室里,水岛川空已经站了起来,眼神如同冰棱,直直刺向苏明安。

  苏明安平静地与她对视,等待她的话语。

  明晃晃的白炽灯下,她的脸色惨白,像一个刚从医院里跑出来的疯子。

  “苏明安。”水岛川空开口:“我想说,我的愿望就是——我想要获得能够无代价复活他人的权柄。”

  众人神情一怔。

  他们没想到,水岛川空如此大阵势,只是为了说出她自己的愿望。

  “所以,无论你有什么愿望。”水岛川空视线如同棱刺:“我都不会和你冲突,你记住了。”

  她的语气尖锐又刺耳,但说出的内容却令人们放松。

  “真的吗?”苏明安身体前倾:“这真的是你的愿望?水岛川小姐?”

  “当然。”水岛川空斩钉截铁道。

  “但如果不能‘无代价’呢?如果能够复活他人的权柄,伴随着各种各样的代价,你还会坚定不移地许下这个愿望吗?”苏明安说。

  会议室内的三十四人,包括隔壁监控的一百多号人,还有直播里的亿万民众……都在注视着他们二人的交流。

  明明坐在椅子上的苏明安是在仰视水岛川空,当他们视线相接,却像是他在俯视她。

  水岛川空的手指微微一颤,她寒声道:“如果是我能付出的代价,我当然不会犹豫。所以,我不会更改我的愿望。”

  苏明安说:“如果你真的是这个愿望,那你不会和任何人的愿望冲突。”

  “但。”他的话语出现了转折:“许愿是一场极致的‘囚徒困境’——你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主动向我袒露你的愿望吧。”

  【囚徒困境】。

  听到这个词汇,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理解它的意思。

  ——它是博弈论中非零和博弈的代表性的例子,反映“个人最佳选择并非团体最佳选择”。

  两个罪犯即将被关入监狱,不能互相沟通。如果两个罪犯都不揭发对方,则每个人都只会坐牢一年。若一人揭发对方,一人沉默,则揭发者立即获释,沉默者入狱十年。若互相揭发,二者都判刑八年。由于罪犯无法信任对方,因此倾向于互相揭发,而不是同守沉默,导致最坏的结局。

  这说明了为什么即使在合作对双方都有利时,合作都会很困难。

  你不知道他人会许下什么愿望,也不知道自己能从愿望中得到什么。

  你不知道你倾向于积极的愿望,是否会因为他人消极的愿望,而导致你一无所有。

  你不知道你在愿望中的付出、你的牺牲,是否在另一个“囚徒”看来,只是一块实现他更大愿望的垫脚石。

  【我想要一个复活权柄】——水岛川空的愿望。

  【我想要水岛川空死去】——一个疯狂者的愿望。

  这是一个极端的例子。假使有一个许愿者许下愿望,想要水岛川空死去。那么水岛川空即使获得了复活权柄,也不再拥有意义。在愿望生效的那一刻,她会死去,她的复活权柄只能建立于她还活着的基础上。

  第二层。假使苏明安完全相信了水岛川空的话,相信她会许下“我要一个复活权柄”的愿望。而水岛川空在最后时刻反悔,就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

  【我想要赎回翟星】——苏明安的愿望。

  【我不想要复活权柄了,那是我骗苏明安的,我要许愿主宰翟星】——水岛川空的愿望。

  这将导致,翟星被赎回后,翟星立刻会落入水岛川空手中。她成为了星球主宰者,掌控所有势力和权力,她立刻开始报复她所有憎恨的人,甚至杀死苏明安。

  因为“赎回翟星”是苏明安一定会许下的愿望,所以水岛川空只要苏明安许下“赎回翟星”时,她许下“主宰翟星”的愿望来摘桃子——就能在翟星被赎回的基础上,她成为了翟星主宰者。

  由于她是翟星主宰者,没有许下类似“我要升维”、“我要成为高维生物”愿望的苏明安不可能逃过她的追杀。

  这样一来,被伤害的只会是苏明安,会造成囚徒困境中“一方获释,一方判刑十年”的结局。

  第三层。也就是再叠一层逻辑,假使苏明安没有许下“赎回翟星”的愿望,而水岛川空以为苏明安会许下“赎回翟星”的愿望,她许下了“主宰翟星”的愿望。就会导致这样的情况:

  【我不想赎回翟星了,那是我骗水岛川空的,现在我许愿,我要升维】——苏明安的愿望。

  【我要主宰翟星】——水岛川空的愿望。

  这将导致水岛川空虽然成为了翟星的主人,但翟星没有被赎回,她会被紧跟而至的高维生物杀死。苏明安也因为顾及水岛川空,没有许下他自己最想要的愿望“赎回翟星”,他只是为了预防自己被翟星主宰者水岛川空杀死,而选择了晋升高维。造成了囚徒困境中“各自判刑八年”的最坏结局。

  当然实际情况下,苏明安不可能许下这种愿望,世界命运当前,他不会考虑自身的生死。但这一点鲜有人知。

  这是一个“试探与平衡”。

  正因为考虑到这些复杂的情况,才有了这一场“全完美通关者会议”。因为真的到了那种时候,可能还存在第三个许愿人、第四个许愿人,博弈与协商会更加混乱。逻辑叠逻辑千层饼,永无止境。

  苏明安脊背挺直,与水岛川空锐利的眼神对视。

  他的眼神滚烫如火焰,对“灯塔小姐”曾经的期许和憧憬已经不在。

  “水岛川小姐,如果我真的与你说了我的愿望,你难道会信吗?”苏明安说:“你的愿望,又是你真正会许下的愿望吗?假使我们有任何一方说了谎,临时更改了愿望,结局都将会导向深渊。我们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猜疑彼此。你自己也清晰地认知这一点。”

  ——猜疑链。

  许愿,是一条无法被遏制的猜疑链。

  当有一个人开始猜疑,这条链子将永无止境地传递下去,直到每一个人都疑心彼此。

  “……”水岛川空凝视着苏明安。

  她的胸膛重重起伏着,心绪显然很不稳定。她当然想清楚了这些,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对这些道理很明白。

  只是他们一直没有摊在明面上说。

  只要许愿者中有一人临时背弃了原先谈好的愿望,另外几人都会在博弈论的基础上遭到毁灭打击。而一旦心里想到这些,另外几人也会猜疑彼此,斟酌是否临时更改愿望。导致猜疑链永无止境地传递下去。

  “苏明安……”北望终于睡醒,他看了眼会议室凝重的氛围,瞬间就想明白了如今是什么情况。

  梅亚妮紧紧抿着嘴,不敢插手这沉重的氛围。

  直播间里,弹幕极度混乱:

  【水岛川空这是真疯了,看她那眼神,像疯子一样!!】

  【越是疯狂的人,心里越清醒。说不定她早就看穿了世界的真相,比我们任何人都清醒。疯子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我认为水岛川空是天才。】

  【这种冲突,就没有调和的余地吗?】

  【我明白了,这是一条完美的猜疑链——假使我临时更改了愿望,你将会遭受毁灭性打击。假使你临时更改了愿望,我将会遭受毁灭性打击。假使我和你都临时更改了愿望,我和你全部完蛋。只有两个人都不更改愿望,才是最好的。但我们无法控制自己的猜疑心理,我无法将我的生命和一切,都交给对方的仁慈与怜悯。】

  【更何况是水岛川空和苏明安。他们之间很可能存在杀妹之仇。水岛川空不报复他,怎么可能。】

  【根本没办法调和,任何中间人都不存在。这真是完美的猜疑链啊,真疯狂,真残忍。】

  【除非有一方在许愿之前就死亡,最后只留下一个最靠谱的许愿人。】

  【嘘,嘘,怎么能这么说。全完美通关者都是英雄,为什么要他们去死。】

  【就是随口说说……我们都是无足轻重的蝼蚁。下定决心是否杀死同行者的,是全完美通关者自己啊。但那样积分进度条又可能不够了。】

  【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

  【全人类都把命运寄托在一个人身上,这条路就会好走吗?】

  【苏明安会成为亚撒·阿克托吗?】

  【历史会重演吗?】

  【我不相信这是个“轮回”。】

  ……

  水岛川空的呼吸很重,她握紧了胸前的银项链。

  不甘、无奈、挣扎和愤怒在她脸上交叠重复,这个难捱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十秒。所有人都在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直到三十秒后,她艰难启唇:“……我明白了,苏明安。”

  ……她明白了什么?

  所有人都无法理解这句话。

  说完这句话,她深深看了苏明安一眼,眼中有着难言而复杂的情绪,随后转身离开。

  大门传来重重关门声响,室内俱静。

八百五十章·“惊爆!老板兔的真实身份竟然是!”

  水岛川空的离开使气氛缓和许多。与此同时,世界论坛。

  成千上万篇引导舆论的文章,突然大幅出现在了世界论坛上。这些文章大多是避重就轻之言,表示水岛川空和苏明安的猜疑链一定会被解决,要相信人类的团结。

  联合团舆情专家用娱乐化的语言、追星圈般的引导手法,让人们的注意力从严苛的困境,转移到了更为表面的话题上来。防止人们因为水岛川空的话语而悲观,做出恐怖的事情。

  除了联合团,其他人类组织也争相引导舆论。包括联盟守望团、人类自救联盟、格兰维多利亚科、龙国长***统、鹰国对策系统等,都纷纷发力,发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娱乐帖子,引开人们注意力。

  #苏明安,初高中的班主任回忆录##美颜盛世!速看吕树黑发版本!#

  #废墟世界通关手法大全,共计上千条已知剧情线路等你来看!那位普拉亚高魅力值玩家再度上演肥皂剧!共计八位n围绕他展开争夺大战!#

  #全完美通关者中竟然有她!一介普通白领的人生逆袭记,拳打扶弟魔,脚踢贪婪亲戚,堪比爽文!#

  短短五分钟内,世界论坛的热搜板块冲上了各种爆款话题。一看就吸睛,让人忍不住点进去。

  除此之外,还出现了大批文不符实的标题党,用于分散人们注意力。联合团这一套舆情管控极为娴熟,不断下压悲观帖子的热度。

  【(热)龙国人均白毛控?第一玩家喜欢白毛的原因竟然是-】

  苏明安原本准备看看人们对猜疑链的想法。一打开论坛就看到这条帖子,热度很高,非常显眼。

  他点开一看,里面文不对题。明明标题是「喜欢白毛的原因」,到了文章内容就变成了:

  【众所周知,第一玩家是否喜欢白毛还没有实锤,苏明安本人始终没有公开肯定过这个事情。小编也认为,臆测别人的喜好是不正确的。即使亚撒阿克托喜欢白毛,即使神明喜欢白毛,也不能实锤苏明安喜欢白毛。】

  接下来,这帖子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不能臆测别人喜好"的鸡汤道理,还配了许多老年人鲜花图,字数多达几万字,完全牛头不对马嘴。

  下面评论一片狂骂,言辞不堪入目,动辄问候小编全家。达到了让帖子不断被顶起的目的。

  苏明安下滑界面,看到第二条帖子,依然不是水岛川空的猜疑链话题。而是一个【惊爆!老板兔的真实身份竟然是苏明安的分身影!】的火热帖子,回复量在短短两分钟内多达上万。

  苏明安心中一紧,点开一看,赫然是数段文字:

  【老板兔作为世界游戏的吉祥物,相信大家都很熟悉。但老板兔是分身影,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下面就让小编带大家一起了解吧。其实就是老板兔是分身影,大家可能会惊讶,为什么会是分身影呢?但事实就是这样,小编也非常惊讶。那么这就是关于分身影的事了,大家有什么想法,一定要在评论区里指出哦。】

  下方评论骂声一片:

  【你奶奶的,标题狗,你么时候死啊。】【火之奥义不搞了,来搞营销号了是吧。】

  【过个龙国年把你头脑过傻了,老板兔如果是影,我倒立吃诺尔。】

  【没关系,笨笨的也很可爱呢。】

  这种帖子一发出去,名声简直都烂光了。苏明安再一看发帖人名字,赫然是艾尼。

  .怪不得这么一个营销号帖会有那么多评论,原来是联合团让艾尼发的。正好利用艾尼的话题度引导舆论。

  他抬头,会议已经濒临散场,两个半小时的会议时间将近结束。

  参谋长艾希科尔推门进入,表达了对玩家们的感激。并表示,

  人类的未来是光明的,即使前途曲折坎坷,也一定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艾希科尔的声音雄浑威严,表达了极度的乐观:

  「我相信,我们的努力不会白费。我们的一切牺牲都将融入人类的历史,并将随着进度条的推进和全完美通关者的存在,延续下去!」

  「面对灾难的勇气、永不放弃的精神,以及各位的智慧—拥有这些,我们足以跨越一切艰险。我们的积分进度条相当可观,我们的全完美通关者极为优秀,我们以拥有各位为荣,人类以各位的存在为荣!」

  「请相信,短暂的猜疑只是小石子,总有我们能够跨越的困境。翟星不会输于废墟世界,各位也不会输于夜间九席和亚撒·阿克托!」

  「人类必胜!」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伴随着会议室内雄浑高昂的管弦音乐声。

  屏幕外的一些观众热泪盈眶。不少人打出「人类必胜!」「人类文明必胜!」「灯塔必胜!」的弹幕,在屏幕上泛滥式覆盖,每一秒都有成千上万条弹幕狂刷。

  这种氛围营造得很到位,联合团不愧经验丰富。苏明安冷静地看着这一幕,艾希科尔和铃木等人走到他面前。

  「第一玩家,苏明安,感谢你为人类做出的努力。无论是明辉的钦望,普拉亚的苏凛,还是废墟世界的亚撒阿克托,你的身份匹配都充分证明了你的意志。」艾希科尔取下了白手套,朝苏明安伸出手:「希望您能坚持下去,直到人类文明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苏明安起身,与艾希科尔握手。

  艾希科尔是翟星位高权重的人物,握手时苏明安不禁在想,如果换作四个多月前,他一定会感到紧张。

  但现在与这位参谋长握手,苏明安心中却很平静。他的视线与艾希科尔平视,眼里没有紧张,也没有崇拜。最多是对这位参谋长的尊重。

  人类不缺乏英雄,像艾希科尔这样的人有千千万万,只是苏明安永远冲在最前线,很难看见这些人。但这些人的默默付出,舆论引导,病人救助,孩童收养,军队保护,已经渗透人类社会体系的各个角落。白炽光的灯光下,艾希科尔对苏明安承诺:

  「如果您有任何困难,都可以直接求助联合团。「人类必胜。」

  苏明安与他的手交握,感受到对方手的粗糙与微汗,感受到了对方内心一直死死隐藏着的恐惧与慌乱。

  没有人能对「必胜」报以百分百的信心,艾希科尔作为领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类命运的坎坷和胜率的低微。但为了稳定民心,他不能表现出半分畏惧,反而要比任何人都有信心。

  苏明安也一样。

  他们握着手,在无声中认知了彼此隐藏的恐惧与信心。像是遥隔远洋的孤岛。

  「人类必胜。」苏明安的回应很轻,没有半分颤抖。

  所有人都在看向这里,所有镜头都在对准这里。

  十亿的数量级,这是一个怎样的概念?一个人一生中平均能够遇到的人数,哪怕是匆匆而警的人,也不过八百多万人。

  十亿,是这个数量的一百多倍。

  只要他们这些领袖露出半分怯弱,表露出丝毫恐惧,都会被镜头和文字无限放大,引起疯狂的恐慌

  所以、不能恐惧,不能怯懦,要永远展现出最坚决的一面,才能让所有人都为一个共同的目标,毫不动摇地努力,直至云开见日的那一天。

  这就是「聚光灯」。

  —这就是苏明安早在第一世界就坚信的「灯塔理论「。

  当握手的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的肩头一分分加重,越来越多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上面,他的呼吸一分分沉重。

  但很快

  ,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变得状若无事,好像只是应付了一场应酬。

  【人类必胜!人类必胜!】

  【真有你的苏明安,看不出只有十九岁。】

  【阿克托当年也才十九岁呢。】

  【世界副本真的是靠人物性格和理想匹配的吗?不是说不能读心吗?】

  【也许只是外在性格和外在理想。就像苏明安匹配到的阳夏,阳夏没有什么救世的理想。第四世界的村长儿子泊里也是。】

  【参谋长好威严!】

  【一定要赢下去啊!!!】

  【……

  会议结束后,晚上十一点整,联合团官方正式发布了《全完美通关者协定》。洋洋洒洒几千字,文辞恳切,气贯长虹。

  协定开头便慷慨激昂地强调:

  【人类早已到了抵御末日、抗争命运的最后时刻!】

  【人类的主题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做出一切努力,与这场灾难抗争!】

  这是苏明安等人在会议上签署的协定,内容主要包括「在许愿前,需要与其他许愿者充分沟通」、「我将尽力达成全完美通关,不中途成为特殊身份者」等。权力与义务统一。协定中也有类似:「非直接利益冲突下,其他玩家不得主动对全完美通关者出手」、「全完美通关者享有优先信息分享权,可获取人类组织已知的信息」、「休闲玩家不得占据道德高点,指责全完美通关者」的内容。

  协定只能算是文字协定,在世界游戏的格局下不具有法律强制效应。但协定一出,很多冒险玩家发出声明表示,将自发维护这个协定的效力,他们会在副本中尽力帮助全完美通关者,不会主动发起攻击。

  新闻、广播、报纸、直播间、论坛帖、QQ群、网站板块、讨论组、茶馆大屏幕、公园放映机......—切能传递信息的地方,都出现了这则协定。伴随着协定内容的,还有一张苏明安与参谋长艾希科尔握手的照片。

  灯光下,花团锦簇的背景前,年轻的黑发青年与肩配勋章的中年人单手紧紧相握,镜头打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修长白皙的手与带有老茧的手用力交握着,一边曾无数次地手染鲜血、紧握剑柄,一边曾昼夜不息地签署文件、敲打键盘。

  他们的握手,仿佛象征着—人类正在努力消除前锋玩家与后勤玩家之间的隔阂。最前线的勇者,与最后方的坐镇者,正在为一个「命运」而共同努力。

  这让人不禁反思—究竟是爱德华的消失让联合团选择了信任苏明安,还是第一玩家的引领本就命中注定,犹如原初的亚撒阿克托?

  —究竟是废墟世界的全完美通关信息,让人们对全完美通关者突然变得如此信任。还是人类的时代恰巧到了一个厚积薄发的点,让组织开始将***和希望交让给个人?

  时势造英雄,亦或英雄造时势?

  大局当前,即使是最渊博的学者、最权威的政客,也无法将这一切因果说清楚。世界仿佛交织成了一张迷幻的大网,将每个人牢牢拢住。

  苏明安结束会议后,选择步行返回自己的别墅。今夜月光很好,道路宽阔敞亮。

  在路过一处公园时,他听到一对母子的讨论。

  「你看看,人家苏明安和你年纪差不多,人家都成为第一玩家了,你看看你,到现在还赖在主神世界不动!「母亲拽着她的儿子,手指狂点儿子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她的面前正亮着今天会议的重播录屏:「儿啊,你就不能稍微向苏明安学习一下,让妈妈省点心吗?」

  儿子委屈地撇开头:「谁要当他啊!苦死了!」

  「怎么苦了?妈妈几个同事都羡慕死了,都恨不得去当人家妈妈

  了!站在世界镜头下,光光亮亮的,多光采!」母亲喋喋不休。

  「苦死了!苦死了!!谁要当他啊,我才不愿意呢!!」

  儿子被母亲当街教训,脸上无光,生气地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大喊:

  「谁要当苏明安啊!一年后还未必能活呢,活了还未必能救人类呢,救了还未必能被人们感激呢,我才不要学习他!你要喜欢他当儿子,你要***嘛!风光是风光,谁不知道他苦!代入一下我都快窒息了!」

  「我今年才二十二岁,要让我担上那种重任,我天天都会紧张到吐!」

  苏明安的脚步顿了顿。

  他攥紧了协定的纸张,看着那位母亲去追儿子。

  当那对母子的身影远去后,他才怔神般地回过神来,抬起脚步,沿着公园的石子路,渐渐走远。

  月光打下清冷的光辉。

  月色寂静,他的影子渐被拉长。

八百五十一章·“小吕。”

  【2月12日晚上8:00】

  苏明安在个人空间里休息了两天。

  这两天,他一直在看论坛,总结经验,看看其他人类精英的攻略帖。

  他还去了一趟世界独立学会,将他在废墟世界学到的知识整合成了一个文件,无偿供科研者阅读。又将改造轮椅的残余零件留给了科研者们,供他们研究。

  「如果在这些领域能有重大突破,人类将永远感激您!」世界独立学会的斯加索博士用力握紧他的手。有了这些知识,他们能出现新的突破。

  这些科研者们一个个都极度兴奋,几乎要跳起来抱紧他。吓得苏明安顶着黑眼圈快速跑路。

  在空闲期间,他改造了机械轮椅。

  【特蕾亚机械轮盘(红级):「我爱你,不知姓名的你。」

  类型:多元类道具功能:

  【自动驾驶】:自动驾驶,具有升空功能(当前操作者:阿独)

  【防御模式】:撑起可抵抗10*当前精神值的防御盾。(当前冷却:60秒)

  【全面攻击】:根据植入的武器进行全面打击(当前操作者:阿独)

  【逃跑模式】:启动喷气系统,进行加速。

  【轮椅形态】:可切换至轮椅形态。能耗:1000/1000

  备注:由玩家「苏明安」真香后改造的机械制品,就连老板兔也认为很利害捏。】

  副本的东西在带入主神世界时,会经过一定的调整与削弱。比如苏明安在第八世界穹地带回的黑羔羊能力,它在穹地大显神威,但到了主神世界就被调整为了「控制结界」的小型能力,要技能升级才可能重现黑羔羊权柄的光辉。

  机械轮椅也有了一定的数值调整,添加了装备介绍,更符合一件「装备」的观感。在经过苏明安的改造后,它增加了「轮盘形态」。

  苏明安将主线任务中获得的「职业进阶权」,用在了职业佰神上。

  【职业:佰神(暗金级)Iv.37(核心技能1)明夜分身

  (核心技能2)审判lv.4:你可以将你储存的情感值,灌注到NPC或玩家的身上,并引爆目标体内的「诅咒之种」,造成环境污染效果。

  (核心技能3)信仰:你更容易理解他人的言语与情感,哪怕跨物种与跨维度。所有神圣类、光类、治愈类技能对你有极强加成。所有信仰类能力对你无效。

  (被动技能)限制解除:你的装备附加不受任何四维属性的限制。】

  ···.·.

  佰神由「金级」变成了「暗金级」,苏明安从没听过这个级别,也许是因为其他玩家没能触及这个层次。

  进阶后,佰神多出来了一个「核心技能3」。苏明安思考了一下,这个新出来的技能好像很有用。

  【你更容易理解他人的言语与情感,哪怕跨物种与跨维度。】

  --谜语人大杀器!

  但这个「更容易理解」会在哪里体现?灵光一现,还是恍然大悟?好像没有准确的答案。

  另外,「信仰类技能对他无效」指的是什么?玖神的精神诱惑应该算是一种。如果他有这个技能,是不是代表着玖神那种东西再也无法扭转他的思想与情感?

  ——神不会信仰其他神。

  在思考这些信息的时候,苏明安逐渐察觉到,掌权者身份是必要的。

  如果没有他故意走最高难度的通关路线,废墟世界的最深层秘密不可能被挖掘。人类很可能至今还不知晓愿望冲突这种判定。

  人类不会知道,世纪灾变就是世界游戏。人类也不可能实锤,全完美通关者原来真的能许愿—

  —这些信息的缺失,可能会对后期的人类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掌权者」这个身份,就像一个走在信息最前线的勇者。唯有他最锋利的剑,才能劈开荆棘,扫清迷雾。

  他永远走在最前面。他必不可少,对于人类不可或缺。

  其他低难度的完美通关,反而更像是一种「陷阱」,只要求你做到最低限度的任务。就像水岛川空,她刺杀成功了阿克托,她就能完美通关,那她必然不会冒着大风险去挖掘废墟世界的历史和秘密。这些关键信息就会永久被掩埋。

  ....「想清楚这些后,苏明安一头冷汗。

  如果没有人去当这个「掌权者」,人类最后可能陷入信息缺失的局面,进而在某些方面出错,导致毁灭。

  每个副本,都在向人类透露一些关键信息。第七世界是以人之身成神,第八世界是成神三要素和神的善恶论,第九世界是愿望冲突和原初理论。没有苏明安的深入,这些信息会被隐没。

  他放下了这些思考,开始使用积分。他现在剩余631点积分,心里已经有了使用方案。

  首先,属性加点。明状态的生命值2270点,在第九世界已经有些捉襟见肘。大型混战下,明状态需要深入敌境,很容易被琐碎的攻击削去生命值。

  购买30点属性加在体力上,将体力值从64点提升到94点。生命值提升至500+(94—5)*30=3170点。

  至于影状态,直接丢在精神上,无脑堆伤害。其他三项属性值的加成约等于零。

  剩余331点积分,用于装备精炼。

  装备精炼是游戏中常见的「装备+1,+2....."机制,玩家可以花费积分,分别强化身上的装备,每件装备强化的最高等级是十级,每强化一级需要20点积分。

  帽子、上衣、裤子、鞋子、项链、手链、戒指七大部位可以继承精炼等级。无论换什么装备,精炼等级都会继承。但武器除外,武器一旦更换,精炼等级不会继承。

  上次装备精炼还是第七世界结束后。苏明安现在的全身装备为+2,亚尔曼之剑为+8。他的几个紫级武器都还处于+0状态,正好可以进行提升。

  将能加一级幸运的「卑劣者的木雕」放在桌上,苏明安的幸运达到了「A+」。

  「+1,精炼成功!」「+2,精炼成功!」#

  -

  将「荣耀之猎(紫)"、「徘徊夜行(紫)」、「M—07器械浮游炮(紫)」、「琥珀之刀(红)「四件武器,还有特殊类装备「救赎之手(红)"全都强化到+2状态,普遍增加了30%的攻击力和耐久。

  留存131点积分,在第十世界备用。

  苏明安这一系列行动,都是集人类之智慧的战斗力最大化决策,世界论坛有几万人围绕着他的数值给他狂写攻略,帮他做出最好的积分决策。

  他看了一眼飙升的战斗力,明状态4000点,影状态4200点。哪怕再回到穹地,也可以和玖神4500点的战斗力一战。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上,最后睡个觉,等待第十世界开始。

  --

  古武,白泽塔。

  蔚蓝天空下,涓涓溪水横流。

  一栋高大的四方建筑横跨于石子路的交口,以红木为构,外观巍峨大气,内置水晶壁灯,珍珠帘幕。门口立有两尊白玉狮子,无不奢华。

  吕树站在了这栋建筑的门口。

  他抬起头,回忆了一下,才迈开脚步。

  当他踏进建筑的那一刻,有人看到他,立刻开始通知他人。五分钟后,吕树的身边围了一堆人。

  吕树停下了脚步,任由这些人将他围在中间。一个中山装中年人凑了近来。

  「小吕啊,晨棠那件事,是我们对不起你,但罪魁祸首不是我们,我们还帮你家善后。那次火灾的主使人我们已经抓起来了,就等着你处决。你看,这事怎么办才好?」中山装中年人拄着拐杖,弓着脊背,语声威严。

  「.....处决?」吕树声音很轻。

  「是,就被关在里面,你一句话的事,就能把他处决了。」中年人说。

  「在主神世界里处决?」吕树说。

  「范围性伤害能杀死一个人.......我虽然不懂网络论坛那种东西,但规矩我是知道的。你要是想处决他,就用爆炸杀了他。你要是觉得不解气,也都随你。」另一个戴簪花的黑发女人说:

  「小吕,那件事是我们对不住你,但当年我们也是有苦衷的,牵扯的事太大,但现在至少知道是谁直接放的火。你把这事办了呢,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吕树脸上没有表情。

  他注视着这些人的面孔。几年前,这些人义正言辞地把他赶出了房屋的残骸,不给他任何东西,不给他食物和衣物,让他沦为大街上的流浪儿。

  「我不会去处决那个人,我限你们一个副本的时间。」吕树说:「第十世界结束后。如果你们还是给我敷衍的答案,我就要自己行动。届时会牵扯到什么,我不负责。」

  几人面露难色,但没有拒绝。「小吕确实是今非昔比了。」「年轻人锋芒毕露也不错。」

  「我们肯定会尽力查的,只是这有些年头了,会查的慢,希望你能理解。」

  「对了,小吕啊,你爹你娘的牌位,我们已经重新放入祠堂了,你看…………」中山装中年人说。

  吕树转身,一言不发地踏出这栋建筑。

  一群人跟在他身后,又很快被他身上凌厉的气势止住了步伐,只能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人说。

  「气势是不一样了,像把刀似的。」一个男

  「苏明安现在地位那么高,小吕一直跟着他,等最后肯定比我们强。」

  「等小林、小陈他们一路通关下去,我们也有底气。」

  吕树的耳朵微微一动,听全了这些声音。他的步伐顿了顿,又很快迈开,一步不顿地径直向前走去。

  曲水流觞,天高路远。

  扶桑地带,晴空塔。

  水岛川空坐在观景台的长椅上,抱着洋娃娃。

  晴空塔是扶桑的标志性建筑,高达六百三十四米。游客们拍照留念,摩肩接踵。

  水岛川空坐在长椅上,反复回看苏明安的所有直播录屏,她的手指不断拖拉着进度条,一帧一帧反复观看,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画面里的苏明安。

  她观察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寸肌肉运动。

八百五十二章·“赞美您,苏明安!”

  「你在想什么.....」水岛川空低声念道着:「说这些话时,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在骗我,还是在一直半真半假地说话?」

  她不断重复着,手指死死攥紧了有些脏污的洋娃娃,抠出了棉花。

  这一刻她猛地低头,抱紧了怀里的洋娃娃。

  「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指力气太大了....」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连连垂头,发丝在风中凌乱地飘动。

  路过的游客以为遇到了疯子,对她避而远之。

  巅峰联盟公会驻地,古堡会议室。

  路坐在长桌前,敲打着键盘,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荧光映出他严肃的神情。

  【路:发一份名单给你们。这个名单上的玩家,如果在副本中遇到,全都不留痕迹地除掉,这些人会碍我的事。】

  路的这条信息发出去后,很快,有上百人传来回复:

  【收到,老大。

  【

  路捏着下巴,思考着:

  「巅峰联盟的第十人,不如引进一个全完美通关者吧。再加一个筹码,也很好.....」

  北国,居民区。

  「你这次下场,一定要注意安全。遇到不可抗之事,立刻结束生命回归,不要伤害到自己,知道吗?」露娜妈妈叮嘱着露娜,帮她理好衣领。

  「知道了,妈。」露娜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了她妈妈一下:「投资我的组织会来组队帮助我的,直到我有自保之力为止。妈你就放心吧,你女儿在翟星上就能和棕熊掰手腕呢,不会害怕的。」

  露娜妈妈叹息摇头:

  「妈就是担心你说的这一点,你现在加入了世界瞩目的巅峰联盟,万事小心。无论如何,你都是妈的女儿。」

  ......

  世界独立学会。

  「许博士,那我先准备下场了,副本马上要开始了。」伊莎贝拉放下了手中的实验器具。

  「嗯。」许长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研究苏明安留下的机械零件。

  伊莎贝拉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腕表。这是她这几天刚做出来的机械腕表,受到第九世界的启发,她认为自己有必要携带一个随身AI,能帮她更顺利地生存。

  「滴,腕表已启动。」腕表发出冰冷的电子声:「我是自制肆代人工智能腕表,制作者,请您为我命名。」

  「就叫你......」伊莎贝拉微微一笑:「叫你'希可'怎么样?我很喜欢废墟世界里这个AI的名字。」

  「命名已完成。」腕表发出声音:

  「您好,玩家伊莎贝拉。我叫希可。」联合团,驻地医院,最高层。

  蔚蓝的纱帘边,病房内传出动听的琴声。

  走到门口的陆长申步子一顿,静静停在门边,听着房内的琴声。

  即使他不懂音乐,也能听出琴声的悦耳。弹奏者的技巧极其高超,只是他隐隐觉得,林望安的琴声,和苏明安的琴声有着一段不小的差距。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但肯定不是技巧。

  等到琴声停下,陆长申才敲门而入。

  林望安今天没有穿病服,而是一身利落的长袖长裤。就连长发也扎成了马尾垂在脑后。她手持一柄长刀,坐在琴凳上细细擦拭着,修长柔软的手指与危险的刀锋形成了鲜明反差。

  「林女士,听说您要下场?」陆长申说。

  林望安举起长刀,这柄几乎一米五的刀锋直刺天花板,刀面清晰地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容。

  「我休息了很久,在病床上躺了很久,也是时候去参加副本了。」林望安说:「听说,人

  类中最适应世界游戏的是疯子。我很符合这一点。而且,我喜欢这些副本世界,那些绚丽的故事,那些丰富的人群,这都让我感到...「

  她的语声放轻了些,却让陆长申毛骨悚然:

  「……着迷。」

  线。

  陆长申看了她的瞳孔一眼,迅速移开视

  「林女士,我们可以为您提供队友,帮助您的冒险更加顺利。这是联合团的一项服务,会对有潜力的玩家提供带队服务。「陆长申说:「您如果需要侦查系玩家,治疗系玩家,热武器类玩家等,我们都可以帮您组成一个五人小队。」

  「.....不必了。」林望安却摇头拒绝。

  她将长刀收纳回装备栏,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我很喜欢.....」「这个世界。」【晚上23:50】

  距离第十世界开启,只剩下最后十分钟。苏明安早已做完了准备工作,在看世界频道里人们化名聊天。

  【世界频道·2线】

  【池鱼lv.21:第十世界!仙侠,中世纪,都市,虫族星际,我来了!!!】

  【小戴lv.24:根据阴阳定律,世界游戏的副本单数阳间,双数阴间,所以第十世界必定阴间。】

  【遇见你真是太好了lv.28:来吧!我最爱的san值!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老板兔的爱心小男夫lv.42:大家做好心理准备,按照诺尔透露的关键词来看,第十世界不是什么好东西。我难以想象温馨、治愈是怎么和疯狂、临终放在一起的。】

  【饥荒人阿棉(二阶药剂师):卧槽!四阶大佬!】

  【请让我终止连败lv.33:全完美通关者肯定会带我们走向胜利。只要许愿者的人数足够多,一个人许愿「赎回翟星」,一个人许愿「禁止世界游戏后人类争斗」,我们就又能安安心心活下去了!】

  【加拿大鹅(三阶法阵师):已经准备好看苏明安的直播了。我们一家人已经在茶馆住下,准备打地铺连夜看到第十世界结束。】

  【爱德华Iv.45:公园和茶馆这种地方普遍有很多人,看来苏明安已经成为大家公认的最佳副本视角。】

  【黑桃普鲁士(三阶论坛记者):生民的永恒灯塔,第四天灾的先驱之人。以通关为踏板,以掌权为阶梯——赞美您,苏明安!】

  【诺尔的狗lv.11:只要下场多,十万世界遇到他,这腐朽的世界,只有灯塔才是唯一救赎。他的san值,他的理智,有我一部分,是我毕生所求,是我的荣幸——赞美您,苏明安!】

  【赞美您,苏明安!】

  【赞美您,苏明安!】【赞美您,老板兔!】【赞美您,白毛!】

  世界频道的氛围明显比世界论坛好很多,许多乐子人在此玩梗,把世界聊天聊成亲友讨论室。

  苏明安看了一会,发现这群人总是不知不觉就开始赞美他,好像他是什么佛祖,赞美一下可以收获好运。

  时间进入倒计时,吕树的通讯打来,白发青年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苏明安,我不会再消失了。」吕树说。

  「嗯,如果副本开局不在一起,不要着急,我的身份一般比较高,我会尽快找到你。」苏明安说:「如果有人诱惑你,要你去牺牲。你根据自己的情况进行判断,我尊重你的选择。」

  吕树点点头:「我明白了。」通讯挂断后,紧接着是路。

  「苏明安,第十世界的队友名单,是你,我,山田町一,阿尔杰,伊莎贝拉。」路说:「阿尔杰是近战攻击手,伊莎贝拉是全面的生化专精者。他们的资料,你应该也都

  在论坛上看过。」

  「好的。」苏明安点头。

  「那么,祝我们顺利,我会尽快找到你。」路露出了熟悉的微笑:「希望你依然能像废墟世界的亚撒·阿克托一样,完美地赢下去。」

  「当然。」苏明安回以笑容。通讯挂断。

  苏明安靠在椅子上,深呼吸。

  世界变革,大势所趋,人类的未来,掌握在所有人手中。他们既是前辈,是引领者,是领头人,也可能成为牺牲者,以至于只剩下墓碑和骨灰。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像夜间九席一样。他是理想主义者,始终坚信只要自己跑得够快、跑得够努力,一定能跑到终点。

  在等待中,时间一点一点走到了零点。【2024/02/13,0:00】

  「叮咚!」

  【休息时间结束——亲爱的玩家们,欢迎回到世界游戏!】

  【第十世界:旧日之世·梦巡之地。特定发展类副本。】

  【参与玩家:422931182人!】

  【旧日之世将被复制为42293个副本,每个副本投入10000左右的玩家进行游戏!】

  【由于玩家为第十次进入游戏,不再学会交流通用语,自动扣除10点积分,学会第十世界通用语!】

  【一一世界开始!】

  苏明安的眼前被传送白光笼罩。

  还没睁眼,他感觉身子一沉,一股虚弱感涌上。这具躯体的情况似乎非常差。

  视野模糊,暂时看不清任何东西。「叮铃,叮铃。」

  空气里飘浮着一股血腥味,传来金属碰撞声。右手掌很疼,似乎在流血。

  .....是被关押的地狱开局吗?

  苏明安并不意外,他擅长绝境翻盘。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血放够了吗?」模模糊糊的听觉中,有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距离较远。

  苏明安试图看清,但视觉依然模糊,肢体还有些难以操控。

  「还没有。」另一个声音恭敬回复。

  「别把殿下弄死了。」温和的声音说:「我来吧。」

  「是。」另一个声音说。

  脚步声传来,是皮靴踩过地板的声音,朝苏明安靠近。

  嗒,嗒,嗒。

  步伐闲适而缓慢。

  苏明安闭上眼睛,他在渐渐恢复对肢体的操控权,五感渐渐清晰。

  「可以睁眼了。「对方的语气依然温和:「我知道您醒了。在清醒时,您的眉头总会轻微蹙起。」

  苏明安睁开眼,视觉一分一分清晰。

  敞亮的中式房间,低矮的木板床,红木的窗栅格。

  一个青年站在他床前,绸缎般的黑色长发以银冠束起,肩披大氅,手持烟斗,身姿颀长。

  窗外夜风刺骨,青年风帽的雪白狐狸毛随风摇晃,腰间的流云玉佩叮铃作响。他吐出一口烟圈,面容白皙,眼神微冷,嘴角却勾着笑容。

  「殿下,您这是什么眼神?「青年眯了眯眼:「好陌生的眼神·......您不记得我了?还是说您终于崩溃了?」

  他的腰带上,悬挂着一枚木质腰牌,写着【萧景三】。

  「你....」.苏明安的声音堵塞在喉咙。他看到了令他震惊的事情。

  ——这位长发束冠的青年,黑发,黑色的杏仁瞳,

  青年的脸和苏明安本貌,一模一样。

八百五十三章·“谜语人食我拍击耶!”

  苏明安差点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萧景三的容貌,和主神世界苏明安的本貌一模一样。漆黑的发色,漆黑的杏仁瞳,较为柔和的面部线条,在魅力值的加持下极具亲和力。只是他的眼神极为锐利,嘴唇紧紧抿成一线,就算是看起来很柔和的五官,也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苏明安有种违和感。

  .....原来自己的脸,也能露出这么肃杀的表情,就像加了一层吕树滤镜。

  他看向有着一道刀痕的右手掌,血从掌缝流下,落到铜碗中,鲜血已经积了一层。

  之前听到的金属碰撞声,是右手腕的一道沉重铁扣,由于这具躯体没什么力气,右手只能依着重量摊在铜碗边,没有他人的帮助,手抬不起来。

  这具躯体虚弱的原因是失血过多。看这情况,应该是长期放血导致,而且不像是自愿放血。

  苏明安静止五秒,从影状态切换为明状态,否则他抬不起右手。

  萧景三盯着他看了五秒,眼神看上去没有多少对「殿下」的尊重,反而堪称放肆。

  「叮咚!」

  【欢迎各位玩家来到第十个世界!】

  【世界名:旧日之世·梦巡之地】

  天。】

  【全体玩家基础任务:生存,活到第二十

  【检测您的身份为:苏明安。】

  【(苏明安)身份进阶任务:帮助「苏洛洛」完成愿望。】

  【本世界为开放类世界,存在上百条完美通关路线,玩家可自行探寻。】

  【掌权者任务:杀死命运。】

  【任务奖励:「掌权者」身份进阶。】

  阶。】

  【任务失败惩罚:「掌权者」身份恢复至四

  【本世界为大型世界,世界聊天频道将到达特定剧情后开放。】

  【世界聊天频道存在信息屏蔽机制,不得传达某些隐藏的「特定信息」。】

  【检测到当前玩家身份:五阶掌权者,本副本进程中可发言次数:无限次。】

  【请文明用语,禁止脏话。(世界游戏0.04更新新增)】

  「叮叮咚咚」的提示声在苏明安耳边疯狂轰炸,他抬眼一看,直播间一堆观众涌入正在涌入,热度一瞬上亿。

  【来了!】

  【卧槽,这红木,这妆束,这烛火,是古代?】

  【难道是仙侠?】

  【好了,无非就是那些套路,我已经预测完了——第一玩家七灵根废柴打脸退婚未婚妻,坠崖遇宝,获得随身老爷爷,灭魔教,无上造化,一统修真界!】

  【不行,你这不够味,换我来——第一玩家灭亡魔教后,发现魔教竟是世界真正的保护者!魔教教主竟是他的亲哥哥,自小就为了他铺路。最终,屠龙者杀死了恶龙,以生命为代价封印了魔界通道,春暖花开,所有人拥有未来!】

  【味对了,再来点千层饼。】

  【双胞胎?这个萧景三为什么和苏明安长得一模一样?】

  【嘿嘿,皇子,嘿嘿,古代,嘿嘿,长发,好好好。】

  【「旧日之世」不是西方克苏鲁的意思?为什么会是古代仙侠?难道要诺尔那种金发碧眼的大喊「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

  【】

  这次的下场玩家高达四亿两千万,几乎占据了玩家总数的一半。看来是第九世界的真相揭发太过震撼,为了避免游戏结束后任人宰割,许多躺平的休闲玩家决定下场。

  在第十世界,会存在许多从零开始的玩家,他们手无缚鸡之力。

  苏明安希望能有越来越多的冒险

  玩家。而非在冒险与休闲之间反复横跳,至今还找不准定位的人,会造成积分一遍又一遍的清空。

  他调出系统镜面,看了眼自己的容貌。

  ——确实是主神世界的长相没错,是自己原本的长相。

  只是相较于萧景三而言,自己身上穿的是墨色对襟长袍,腰束月白祥云纹,低头一看,袖口缀着白色的缎边,没有玉佩和金绣,相比于萧景三的狐狸大氅,显得很朴素。

  .明明是萧景三喊他「殿下」,他的地位应该高于萧景三,衣着的差别却这么大。

  苏明安心里有了几分思量。

  「....您又看到什么了?」这时,萧景三发声。

  苏明安关掉系统镜面。

  萧景三向前微微倾身,眼神专注:「您又看到什么'异常之物'了吗?」

  「.....异常之物?」苏明安发声,声音很沙哑。

  ——这是他自己的本音。

  简直就像他的真身进入了副本,而非附身了什么人。他的外表,他的声音,都是他自己的。从刚才的任务介绍来看,他的姓名好像也是他自己的「苏明安」。

  「又忘记了?」萧景三说:「也是,您这种'适格者'确实经常这样,每次都要我再说一遍。」苏明安洗耳恭听。

  按道理说,像萧景三这样的开局n,基本都会给他科普世界常识。像是横港市的小寒,明辉的辉书航。苏明安已经做好聆听的准备。

  「我确实忘记了。」苏明安说。

  萧景三闻言,眯着眼睛,抽了口烟斗,烟圈喷吐而出。他修长的手指搭着烟斗杆,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

  「.....那您就忘记吧。」

  「反正您除了供血,也没有其他作用。」

  明明是温和的声音,语气却极为戏谑。

  烛火在木桌上飘摇,窗外寒风刺骨,苏明安向后仰了仰,避过了萧景三朝他吐来的烟圈。

  萧景三提着烟斗,笑了声:「抱歉,殿下。」

  苏明安微微抬了抬手,明状态的高力量值下,手腕的铁扣已经轻如鸿毛,随时可以给这人一拳。

  「——大皇子,国师大人想见您。」这时,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中止了苏明安的想法。

  苏明安微怔,这婢女可能是在喊他,毕竟萧景三刚才喊他「殿下」。

  「来了,让国师稍侯。」

  谁知,却是萧景三应声。他放下烟斗,欲转身而出。腰间木牌晃动,与玉佩叮铃作响。苏明安见此,恍然。

  原来如此。

  自己的身份,应该确实是这个「大皇子」无误,却被萧景三剥夺。

  至于脸的相像,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易容,第二种是双胞胎。毕竟在一些女同学推荐的古言里,好像有提过,龙凤胎在王室被看作祥兆,但同性的双生子在王室被看作不详,因为会有混淆血脉的风险,往往会有意送走或弄死其中一个,只留下一个孩子。

  世界游戏,你的套路已经被看穿了。后面的剧情无非是王室争斗九子夺嫡,还想玩出什么阴间花样。

  「对了,走之前,殿下.....」

  萧景三走了几步,转头,看了眼铜盆的刻度血线。也许是觉得放血量差不多了,他将双手靠近苏明安的右手掌。

  苏明安手指微蜷,已经攥好了空间震动。他紧紧盯着萧景三的一举一动。

  「矩令——恢复。「萧景三轻喝。

  一阵细微的白光在十指之间亮起,从萧景三的手中流转,融入苏明安右手掌的刀痕。五秒过后,苏明安右手掌放血的伤口愈合。

  空气中隐隐

  有金黄色的篆文闪烁,似是波澜,又快速隐于虚无。

  苏明安的手掌很快不再流血,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他有些讶异地看着这相当厉害的治疗效果。

  一张嘴,就能发出指令——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吗?

  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他从没见过,貌似和普通的剑与魔法不同,应该没有念咒语那么简单。

  「我出去一趟,殿下。」萧景三治疗完苏明安的伤口,端着满是血的铜盆,转身向门口走去。

  苏明安手指依然捏着空间震动,盯着萧景三的背影。

  .....他现在要攻击萧景三吗?还是先看看情况?稍微一个举动,都可能导向完全不同的结果。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周围的世界放慢了。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景物突然变成了极慢状态,窗外的寒风骤停,角落的兰草不再摇曳,就连萧景三向外迈步的动作,都变得极慢

  就像世界骤然开了0.5倍速。

  与此同时,四个并不遮挡视线的图案出现在了苏明安的眼前。分别是三角,圆形,正方形,菱形。

  一行文字显现。

  【萧景三即将离开,请尽快选择:】

  三角图案出现在萧景三的头部:【攻击此地,试图打晕萧景三,可伪装成他,获得出逃机会。】

  圆形图案出现在萧景三腰间:【使用「傀儡丝」技能攻击此地,有一定概率偷取令牌,可获得出逃机会,被发现概率:中等。】

  正方形图案出现在窗边,窗外漆黑一片:【从此处跳下,有一定概率出逃。需要拥有飞行类或位移类技能,否则因高度而死亡。】菱形图案出现在萧景三端着的铜盆上:【打翻萧景三手中的铜盆,把血泼他一脸,骂他:「狗屎谜语人食我拍击耶!」有一定几率触发「萧景三的惊愕」,可获得出逃机会。】

  「?」

  苏明安的脑中出现了大大的问号。

  这熟悉的操作模式,有点像玥玥玩过的一款主机游戏《xxx变人》。当时是个寒假,他蹲在她旁边看她操作。大体操作就是每当到了剧情的关键时刻,需要按动不同的按钮,进行剧情选择,不同的选择会导致一系列连锁反应,直到达成不同的结局。

  世界游戏让人生变成了游戏,又让游戏体现出人生。

  苏明安没有做出选择,时间给得太少了,他刚看完四个选项的文字介绍,还没来得及动作,四个选项就突然消失,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窗外寒风依旧,角落的兰草荡漾,萧景三迈步的速度恢复,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门被合上,传来清晰的上锁声,室内只剩下苏明安一人。

  【当您没有及时做出选择时,默认您「什么都不做」。】

  系统提示蹦出。

  苏明安关掉这则提示,那四个选项都不是什么好选择。他还是更倾向于先收集一些信息再行动。

  这种操作模式没什么不好,反而能给他在关键时刻增加几秒的思考时间,有利无害。如果选项很坑,大不了不选就是。

  他「咔哒」一声拽断了手腕的铁扣,看向窗外。窗外一片漆黑,现在应该是丑时,即凌晨一点至凌晨三点,下方有打更人的声音。

  「咚一一咚!咚!咚!」铜锣清脆,梆子响亮。

  一慢三快,意味着打四更,即凌晨一点。

  从窗户俯瞰,能看到木盒子般堆叠的万千低矮城楼。这是一座标准的京城之景,酒楼钱庄琉璃耀眼,衣帽扇账、蜜饯糕点的店面依稀可见,最远处城墙极高,有鄙夷天下之势。

  深夜厚重,看不见那恢弘的十里长街,要等到五鼓

  钟鸣,早市开店,才可一观繁华风貌,现下还是星辰依稀,灯火细微,鸦雀稀少。

  观其近处,则是金砖琉顶的王城。自己所在的建筑为一座高塔,位于环形王城城墙的东北角,高度约九层楼,如果是普通人,跳下去必死无疑,根本无路可逃。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打更人传来喝声。

  苏明安合上窗户,眼神微动。

八百五十四章·“所谓伊人。”

  这间房间不大,除了一桌一床一椅,还有一个里间,放置着两层书柜。

  柜子上的书籍都很旧,看得出来,这位大皇子以前很喜欢看书。

  苏明安扫过这些书目。

  看得出来,这是个相当庞大的世界。

  他翻开一本《楼月国年鉴》,这应该就是这个国度的历史,不仅有清晰的年月,还有非常主观的历史记录。

  开头杨家将军立下累累战功,帝大喜,封为承恩公,杨家世代守护楼月国。随后,是第几任皇帝做了什么祭祀,立下了什么诏书,生了哪些子嗣。其中,楼月国常年累月的天灾令苏明安瞩目。

  【楼月112年8月,京都爆发瘟疫,太子薨。帝大悲,欲立三皇子席为太子。】

  【楼月113年2月,京都天花泛滥,三皇子席病逝,帝立五皇子祁为太子。】

  【楼月114年3月,楼月辰平区爆发蝗灾。】

  【楼月114年5月,楼月江南区爆发洪灾。】

  【楼月114年6月,京都爆发瘟疫.....】

  在记录中,一个接一个的瘟疫、蝗灾、洪灾不断到来,整个国度都处在恐慌之中。苏明安翻了好几页,都是各种各样的天灾,每年死了多少万人。直到他翻到有着书签的一页,一股厚重的墨迹味传来。

  这似乎是前身经常看的一页,书页微卷。

  【楼月139年12月3日,杨家长子杨志荣被国师钦点为异种猎者。弟弟杨奉尧畏惧长子权威,携家眷出逃至三百里外,投奔加缪王朝。】

  【楼月140年1月2日,杨奉尧死于异种侵袭,全家四口人无一幸存。杨奉尧及家眷消失位置介于楼月东部洛河地带与加缪王朝西部边境之间,距稻城十二里。】

  【楼月142年12月31日,国师观天有言:楼月三公主静和公主具求仙之姿。国都上下无一不喜,帝下旨,欲献静和公主进入蓬莱仙岛求仙问道,以解异种之危。】

  【同年,帝称楼月二皇子苏子规贤明果决,日表英奇,欲立为太子。民激忿,易钟玉将军上奏,言明大皇子为太子之选,遭鞭刑。】

  【】

  【楼月143年1月2日,楼月大皇子重病缠身,缠绵卧榻。帝召天下名医,大皇子终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同年,却得仙人指点,大皇子病气尽除,扶持二皇子,言明自己并无继位之意,只愿做云游野鹤,求仙问道之人。】

  苏明安注意到这一页的角落,有浅浅的水痕,像是留下的泪痕。

  「....原来是这样。」苏明安自言自语。

  必定是掺杂了谁的授意,才让大皇子「被迫重病缠身」,导致萧景三能够鱼目混珠,将原本不愿退位的大皇子,换成了愿意与二皇子兄友弟恭的萧景三。

  至于真正的大皇子,被幽禁高阁。这到底是帝王偏心,还是有其他原因?

  苏明安又翻了几本书,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这个世界上,存在许多「异常之物」。譬如,在照铜镜时,有时候会看到陌生女人的身影。在夜里上楼阁时,十三格台阶有时候会突然变成十四格台阶。就算是空气里,也可能突然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异常之景,比如地上突然开始流出鲜血,墙面突然长出了蜘蛛网和裂缝,眼前突然出现了恐怖的图案和画面。

  这些都是「异常」

  。就像是平静的世界里,突然被灌入了各种奇怪的鬼故事。而且,「异常」具有相当强大的杀伤力。

  不少人正是因为遇到了这些「异常」,而被突然杀死。还有一些人被「异常"入侵,成为了它们的载体「异种」,成为了「异常」的发源体。那些天灾大多正是这些异常引起。比如防洪墙突然裂开,造成了洪灾。比如带着某些疾病的异种四处乱窜,造成了瘟疫的爆发。

  苏明安翻开《克摩适格者记录》。

  【人类在异常前没有反抗能力,但至今人类还没有灭绝,是因为他们有一种人,名为「适格者」。】

  【不知原因,不明缘由,「适格者」的血能够压制异常,且对血脉相连的亲属极为有效。因此,只要携带一罐适格者的血,就能保证一段时间的平安。国土的边境,矿脉的开采、王室的安危,也有了生存保障。】

  【「适格者」极其稀少,他们的实力也往往相当强大,能运用较高强度的「矩令」。他们大多被派往前线击杀异种。由于「适格者」被放血会极度虚弱,有损战力和寿命,他们不会自愿放血。

  】【】

  苏明安合上这本书,朝书柜后面走去,他刚才看到,这里有一个线索洞悉技能的大红圈,提示这里有重要线索。

  移开书柜,下面夹着一本泛黄的薄本,是一本日记。

  苏明安翻开日记,映入眼帘的是鲜红的字迹,像是发病的精神病人所留,笔划紊乱,图案扭曲,看了有些头晕。

  【----!】

  【%我%@#不会——!】【为@——%$么!】

  连续翻了好几页,都是病态的字迹和画像,堪称满纸荒唐。直到二十几页,才开始出现工整的字迹。

  【.....我是楼月大皇子。】

  【一位非常稀缺的「适格者」。】

  苏明安一怔,看来,这应该是大皇子写的记录。也就是他自己。

  他接着看下去。

  【按理来说,身为「适格者」的我,会成为非常强大的人,我可以去前线击杀异种,革除天灾。以我的军事素养和适格者天赋,我足以征战一方,开创史诗,甚至名垂千古。】

  【这世上是存在仙人的。传说有一座蓬莱仙岛,生活着能掌控风调雨顺的仙人。「适格者」甚至有机会前往蓬莱仙岛,以窥长生。】

  【被检测出我是「适格者」的那一天,我认为我的抱负终于足以实现。】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即我之所愿。我不愿做无为之君,也不愿做无功之将。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读书写字,一日不怠。若是不能亲身战斗,继承大统,做文治之君,也无不可。若是能前往蓬莱仙岛,以窥长生,我愿用我的全部生命,都投身于驱逐异种,百姓安宁。】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愿***民之君。】

  从这里开始,字迹逐渐扭曲,甚至有了干涸的血痕。

  【父皇曾属我为太子,无论文治、武斗,我皆在九子之上。我本以为被检测出「适格者」,我将成为更加合格的君主。】

  【但我错了。】

  【在检测出结果后,他们居然隐瞒了我是「适格者」的真相,不传与任何外人,更不让我去战斗。】

  【"适格者的血能够压制异常,且对血脉相连的亲属极为有效。」】

  【只要让我日日供血,所有的王室成员都能安全,不会横死于「异常」。这对于楼月古国的千秋伟业,万代传承,都有重大意义。】

  【我早已知道,对于王室,平民死多少并不重要,皇室只看重血脉的传承与安全。只要断绝我的前程,剥夺我的身份,让我永远处在层层掩埋下,不被

  人发现我是「适格者」,那么我就绝对安全,不会被刺杀,不会逃走,能成为一辈子的供血者,保护整个皇室。】

  【我在民间极有声望,赈灾放粮中常有我的身影。如果只让我成为闲散王爷,日日供血损耗寿命,怕是会引起民怨。】

  【所以,他们认为,只要让能供血的「我」彻底消失,让一个表面上闲散的「我」替代我出面,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于是,萧景三出现了。】

  【夺去了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一切。】

  【国师与仙人联络,声称三公主静和有求仙问道之姿,她将替我前往蓬莱仙岛,以窥长生。】

  【至于我,我的寿命与鲜血,将成为人们的养料。我的抱负,我的理想,都成为了一个疯子的喃喃自语。我的名字消失了,我的眼前经常会出现异常之景,我常常会失忆发疯。适格者很难善终,他们与异常共舞,用代价换取强大的力量,大多以精神崩溃而告终。】

  【这条路离我并不远。】【】

  【我生在皇室。】【偏我生在皇室。】【】

  苏明安翻到最后,全是血痕与狂乱的文字。日记写了各种大皇子曾经为国家想过的政策、新的国度体系,甚至隐隐涉及到废除封建帝制、建立议会、重视工商业等先进领域,但这些全都成为了疯子的荒唐之言,再无实行的余地。

  就算有再强的天赋,日日放血,也不过连门都打不破。

  苏明安放下笔记,回到原来的房间,系统提示响起。

  「叮咚!」

  【主线任务:架设渡轮,去往蓬莱岛求仙人指点,获得驱逐异种的符篆,得以保护百姓,夺回自己的身份与名字。】

  「总有点奇怪,但不知道在哪。「苏明安暗暗想道。

  不过,看来这个蓬莱仙岛与仙人传说会是重点。萧景三应该不是他的亲哥哥,只是个替身。

  掌权者任务中的「杀死命运」是什么?之前的「寻找真实之物」也是,世界游戏能不能不要谜语人了?

  推开门,窗外依旧漆黑,星辰微隐。

  苏明安正想搜索床铺,却听一阵银铃作响。

  「叮铃——叮铃,叮铃。」声音动听,清脆悦耳。

  窗外,圆月之下,一道身影若隐若现。

  那身影携丝绸长绢而来,粉白的丝绸于夜空寥寥,似神灵之笔于夜空勾勒。金发由白玉簪所挽,纱衣乃是金线织就,姿容绝美,身量纤纤。梦若天仙降临,美若神女揽月,竟似嫦娥降下人间。

  她自夜空而来,立于窗沿,广袖流仙裙犹如雪白溪流,于夜风隐隐绰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弹幕见此***,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无不称赞其美丽。

  苏明安表情微动,略感惊艳。如此绝色,她难道是故事背景中的某位仙子?

  「苏明安。」金发佳人开口:「走,我们去把皇宫炸了。」

  苏明安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神情微顿,面露难色:「是你,你怎么穿成这样?你的妆又是怎么回事?」

  「主办方没有为难我。」金发佳人诺尔朝他伸手,微微一笑:「来吧,刺激的冒险开始了。」

  ...........【--你好。】【--你好。】

  【——你想说什么?】

  【——我的一生很幸福,有慈祥的长辈,懂事的小辈,最好的朋友。】

  【但'命运'不应该是这样的,「完美的结局'自原初就不属于我。虽然我被世界青睐着,但我需要trueend(真实的未来)。】

  【——那么,你想要

  我做什么?或者说.....你想要'你'做什么?】

  【——请撞上那座冰山。】

  【一-可我不愿。】

  【如何用"存档"拓宽未来的可能,如何用「读档"改变宿命的定律,如何用「数值」观察命运的走向,如何用「交互」达成更好的结局——这就是「游戏」,也是人生。】

  【游戏成为了人生,人生却不该服从于游戏。】

  【我不愿他们被「游戏"欺骗,我希望他们得到幸福,且此等幸福不与任何等同,独一无二。1

  °--11【一-可以吗?】

  【--。】

  【-一明白了。】

  【——《朝颜日记·自叙》】

八百五十五章·“诺尔夜探金凤阁。”

  暮夜之下,月轮镶嵌于黑绒布之中,上百排红砖瓦房错落在街道旁,高塔铜黄琉璃瓦泛着清色。

  苏明安跃上窗栏。诺尔一身丝绸立在他身侧,侧颜被月色笼罩,更显朦胧。

  这时,苏明安听到了一阵分不清男女的声音,似乎是从他的脑内传出。

  「......你好。「......你好。」

  你想说什么......」

  .我的一生很......

  这些言语辨不清声线,最后,声音以一句「朝颜日记·自叙」结尾。

  这些声音从哪里而来?

  像是直接灌入他的脑海,不像是附近有人在说话。难道是系统的剧本提示?

  他向诺尔复述了这些话:「诺尔,我听到一些声音.

  诺尔闻言,建议道:

  「这些可能是大皇子曾经说过的话,类似于记忆闪回。他们谈论的trueend和happyend,就像在对一个'结局'进行反思—究竟是知道真相更幸福。还是在危险面前止步,无知的幸福更幸福?」

  「冰山」的寓意一般是隐藏在冰山下的恐怖一面'、「人们尚未探知到的危险'。而'撞上冰山,可能就意味着主动靠近隐藏与危险。」

  「我之前给过你第十世界的关键词,它的世界名是旧日之世。一般认为,旧日能与克苏鲁、不可名状、疯狂、旧神扯上关系,我们见到的这座京城,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尚未展开。」

  苏明安点头:「我当然会深入危险。」

  他没有询问主办方对诺尔做了什么,既然诺尔没有主动说,那就说不了。

  「我也知道你会这么做。」诺尔说:「走吧,和我离开这里。」

  这一瞬间,苏明安眼前的世界突然慢了几分,包括诺尔那开合的眼皮、那随风飘动的丝绸,都静止在了白润润的月光之下。

  【你真的要和诺尔走吗?】一行小字浮现。

  三角形的图案指向窗外:跟诺尔走】。

  正方形的图案静止在窗内的床头:【留下来】。苏明安的视线在三角形的图案停留数秒,选择了跟诺尔走】。片刻后,三角形的图案开始淡化,世界的一切恢复了正常速度。

  下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身躯被一股无形力量带动了起来。有一股力量带动他的右脚往前一迈,刹时,他的身形从高空直坠而下,发丝随夜风高高悬起,墨色衣袂翩飞。

  这并不是他自己所控制的动作,在选完选项的那一瞬间,他的双手双脚自己动了起来,像是开启了游戏里的自动寻路系统,像是进入了剧情CG。

  他的右手自动抬起,傀儡丝缠绕在了一旁的高楼上,身形一扭,动作极为顺畅地遏止了下坠之势,朝着近处的高楼跃去。

  「唰唰唰!」

  在双脚踏上高楼瓦片之时,苏明安左手的丝线缠绕上另一座高楼的飞燕檐角。犹如飞天走壁的轻功侠客,他右腿一蹬,便向另一处高楼晃荡而去,犹如马踏飞燕,流畅轻盈。

  这一幕充满了轻功的美感。月夜之下,身穿墨色对襟长袍的青年于高楼瓦阁间飞跃,京城的烛火藏匿于他的脚下,夜空里的浓云仿佛与他一体,唯有高塔之间的傀儡丝线承载着盈盈月光。

  诺尔站在窗栏上,看着苏明安的背影。

  「好熟练......苏明安的傀儡丝有这么熟练吗?「诺尔自言自语:「明明是第九世界后期复制的技能,这才几天,他用得比我还熟练?」

  他一倾身,向着苏明安的背影追随而去。「嗒。」

  收起傀儡丝,苏明安双脚落地,立于小巷之中。在他触地的一瞬间,他才恢复了肢体的

  操控权。

  .真的像走剧情CG一样,选择了一个选项后,玩家会完整看完这一套动作。在这期间,他无法控制自己行动。

  苏明安落地后,再度使出傀儡丝,试图重现刚才那一套完美的楼间轻功,却失败了,差点从屋檐上跌了下来。

  —那必定是最完美的傀儡丝操控技术,要系统操控才能完成。他自己的熟练度还不够做到那一幕。除非触发选项,才能将身体交给系统。

  这样想来,若是后面有战斗的选项,岂不是相当于开启了自动战斗?

  苏明安抬头望去,那座幽禁大皇子的高塔已经离他很遥远,它直入天幕,贯穿浓云。如此高度,若是换他自己用傀儡丝无伤落地,未必能成功。

  京城的夜晚寂静,道路间除了打更人与祥云服的卫队,并无平民走动。鸦雀鸣声轻微,铜锣与木梆子声声入耳。

  「咚—咚!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京城士兵提着的灯光自巷口摇晃,照了下巷内,又很快离去。等到人走,苏明安才从阴影里走出。

  他已经注意到,在他选择那些选项时,不仅是诺尔,就连直播间的弹幕速度都被开了0.5倍速,这说明不是时间真的被放慢了,而是他自己的感知被加快了。毕竟副本内的时间暂停不可能影响到副本外的观众,被拉长的应该是他自己的感觉。

  「苏明安。」诺尔落在他身旁:「随我去一个地方。」

  「不是说炸皇宫?」

  「并非现在。」诺尔理了理飘带,正声道:「据我了解,第十世界的夜晚环节非常危险。大多数'异常'都是在夜晚发生,如同百鬼夜行。」

  「我之前翻了些书,这些'异常'听来像一个个鬼故事。比如半夜三更照铜镜的人,会看到流血的女人。比如半夜打井取水的人,会取出血淋淋的血水。比如五更时躺在床底下睡觉的人,会被跳崖而死的幽鬼吃去头颅。「苏明安考虑道:「简直就像灵异事件。对于怕鬼的玩家而言,这些事情恐怕比怪兽之类更恐怖......你干嘛?」

  在苏明安略感惊恐的视线下,诺尔开始脱衣服。「这身衣裳有些不便,我将飘带撤去。」诺尔边脱边解释。

  「你为什么女装?」苏明安问。

  「与'异常'有关。"诺尔说道:「我附身于杨将军府外籍观星师,听庭内洒扫侍从说,外籍人若于京城夜间走动,必得是女性或是像女性的人,否则会招来异常。类似的规则,我也听过不少,比如取水时得戴棕黄色毡帽,否则会被'异常'拖下水井。比如三更时若是在镜前跪坐,需得起身半刻,否则会突然爆血而亡。天下百姓针对'异常'的出没,有了一套自己的防范规则。」

  「即死规则?「苏明安心里警钟大作。他将自己刚才遇到的选项和诺尔说。

  诺尔眼神一凝:「我没有看到选项,只有你遇到选项了—你果然是很重要的身份。这可能是大皇子留下的后手。」

  「大皇子肯定不简单。」苏明安说。诺尔撤了飘带,只留一身金线长裙。「我今夜要带你去了解信息。」诺尔勾了勾唇:「随我来一个地方。」

  月色通明,花灯结彩。

  一座宫殿似的建筑立于京城外围环形地带,朱漆大门悬着红木匾,上书龙飞凤舞三个大字「金凤阁」。

  往堂内窥去,则是珍珠帘幕,暖玉生光。人们坐于席间,觥筹交错,台下有歌姬吟唱、舞姬献舞,台上则是一座白玉擂台。

  即使是夜晚,门口依然人来人往,醉醺醺的大汉抱着美姬离开,阁楼上可见挥舞手绢的曼妙女子,环肥燕瘦,身姿朦胧。

  刚到这里,苏明安后撤半步。诺尔怎么尽

  会往这种地方钻,那次普拉亚也是,当时是吕树和林音尽往这种楼狂钻。

  「走吧。」诺尔低声道:「这里是探查信息的好地方。」

  一名中年女人含笑迎来,她提着烟斗,紫袍加身,拉着不情不愿的苏明安往里走:

  「公子,您是个生面孔啊,您是今年来参加蓬莱仙选的年轻子弟吧。快请。这擂台已开启,您正好能看看各路武功人士的身手,今儿个的是飞符派和赤剑门的三代子弟较量,那真叫一个精彩。」

  苏明安已经戴上「汪寒的人皮面具」,穿着诺尔带来的一身白底墨竹新长袍,不会让人看出他是大皇子。在外人看来,就像一位气质不凡的贵公子。

  夜间虽寂静,这里却是灯火通明。据诺尔所说,*异常」怕人气,这种地方夜间人群聚集,人气旺盛,大多数「异常」不敢来犯,反而比平民居处更为安全。

  一群莺莺燕燕含笑迎来,手脚不规矩,直直朝苏明安手臂与腰腹探来,吓得苏明安攥紧诺尔的衣袖,利用诺尔的长裙阻挡。

  「您来这种地方,怎么还自带一位姑娘?」女人看着苏明安旁边貌若天仙的金发女子,眼露欣赏之色:「这位真是国色天香,衬得我这里的姑娘都黯然失色。」

  「呃......嗯。」苏明安点头。

  诺尔低头,装作只是普通侍女。

  二人被簇拥着入内,堂内面积极大,错落坐着数百人,此地并非为纯粹的红粉之地,还包含不少茶间雅客、赌客、吟游说客。一进门,就感到热气和喧嚣扑面而来,人们穿梭其中,满面红光,极为热闹。苏明安的到来隐于人流之中,并没有引人注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一座四四方方的白玉擂台,人们朝着台上战斗的二人指指点点,高谈阔论。

  只见台上二人,一人身穿黑白道袍,手捏黄纸符咒,目光炯炯,念念有词。一人鹤骨霜髯,短褐劲服,手持三尺赤红长刀,挥舞之间,烈火升腾,热风拂面。

  下方人饮茶谈论,热火朝天。

  「卓大师不愧出身飞符派,一手符篆之术堪称出神入化,此次蓬莱仙选,怕是有一争之地。」一名青年望着那名黑白道袍的中年人,抚掌叹道。

  「这算什么,你是没见过那圣教妖女邹雨青,她那一手独创矩令,无需凝型于朱砂与黄纸,也能杀人不见血。若是仙人不拘于正邪之分,怕是让那妖女夺去了仙岛之机。」一名光头食客反驳道。

  「我听闻静和公主天赋卓越,同样无需符篆便可出言矩令,她尤其擅长攻伐之术,一言令下,百军退避,就连异常也畏惧她身上的浩然正气。若不是身为公主,她怕是早已成了护卫一方的侠女。此次蓬莱仙选,必然有她一份。」旁边,一名书生文士说。

  「老兄,你的消息过时了。三公主身在皇室,不必参加蓬莱仙选,她可直接于三日后前往蓬莱仙岛,不会与我等争抢那三个仙选名额。」光头食客道:「也不知道他们之后去了蓬莱仙岛,是否能换来大范围驱逐异常的仙之符篆,若是贪恋仙境,不肯回转,受苦受难的还是天下百姓。」

  「天下兴亡,不与我等相关啊,唉。」

  众人摇头,只观擂台打斗。有人摇头叹气,却很快又投身于红粉之中。

  不消数秒,黑白道袍的中年人手指连动,空气中篆文金光闪烁,只见他手捏黄纸,一声「矩令—疾风喝退!」,一股狂风骤起,掀得对面刀客下盘不稳,落下擂台。

  「卓道长果然武功过人!」「好!打得好!」

  台下喝彩雷动,无论是茶客、赌客、食客,皆大声称赞。

  「还有谁?」卓樊志立于擂台,声如雷霆。

  苏明安目测了下,这卓樊志的

  战斗力在两千点到两千五百点之间,不及他一掌之敌。

  但这等战斗力,在民众眼里已经是「有蓬莱仙选的一争之地」,算是一方高手。看来第十世界的高端战斗力应该在三千至四千之间。

  不知那萧景三是何等水平。听这些民众讨论,无需黄纸直接口出矩令是一件困难之事。但那萧景三就做到了。

  光是寥寥几句,苏明安已经搜集到了大量信息—三日后,有一场召集天下武者的「蓬莱仙选」,武者们会在其中比斗。其中的前三位佼佼者,将获得前往蓬莱仙岛的资格。

  远渡重洋,一窥长生。

八百五十六章·“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公子,您看看你是要.......」这时,紫袍老板凑上前来,温声道。

  苏明安看了眼一群莺莺燕燕,想要拒绝。诺尔却很熟练地说:「让春花和小翠过来,再给我们开一间包房。」

  紫袍老板含笑点头,便张罗着两位姑娘过来,带苏明安来到二楼包房。这间包房以桃花为主,满室芬芳,连坐垫都绣着精巧的蝶扑桃花,从木窗可以看到下方的擂台。

  苏明安不禁看向诺尔—你怎么连人家姑娘名字都知道?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诺尔附耳低声道:.......你身为一个带着姑娘来的贵公子,若是体现出没来过这种楼的样子,漏洞太大。这种楼可是一种信息搜集地,在你搜集旁人信息的同时,旁人也会记住你的信息卖给别人。你不能暴露出半分羞怯,否则,旁人很容易看出你是专程来搜集信息。」

  苏明安明白这一点,但诺尔实在熟练。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人家名字。」诺尔轻咳一声:「论坛上看的一些文章,说这种楼里,姑娘一般都起这种名。」

  「我确实没想到你会对这种文章感兴趣。「苏明安感慨道。

  他们在包房坐下,很快,两位漂亮的姑娘走了进来,簇拥在苏明安身边。一人抱着古琴,一人捧着茶具。

  「公子,我给您弹个小曲吧。」穿红裙的姑娘叫春花,以琴闻名。

  她抱着琴,紧紧贴着苏明安的手臂。这一刻,苏明安真想把诺尔拉过来当挡箭牌,可惜小翠和春花不会去讨好金发美女。

  「公子,我给您泡茶。「穿绿裙的姑娘叫小翠,眼眸漂亮,她拎起茶壶,开始泡茶。但在苏明安眼中,这小翠的泡茶手法实在太差,或许是因为他见过更好的。

  直播间已然眼红一片。虽然苏明安略感折磨,但在人们看来却是享受:

  【原来这第十世界是来喝茶听曲的,我好羡慕。】

  【那桃花酿看起来好好喝,诺尔已经狂喝两大碗,苏明安只干巴巴喝茶。】

  【那美女泡的茶,和吕树泡的茶,能一样吗?美女泡的茶肯定好喝啦。】

  【度假了。看来第十世界果然温馨治愈,世界游戏诚不欺我,后面再来点王府娶妻、后宅争斗吧,我爱看。】

  【没有林音等人破门而入,我不是很认可。】【】

  苏明安听着下方的人们谈论。

  「......陈家镇的水路闹了走鬼,吓得往来商船不敢靠近

  那蓬莱仙岛的上古传承必然玄妙,谁不想寻求长生......」

  说来这适格者,他们的血液不仅能遏制异常,喝了还能强身健体,激发天赋。这百年来江湖上流传的适格者也就三十一位,全都上了前线,其中,竟有十八位死于自己人的刺杀,死时只剩下骸骨,半分血肉都不剩,你们说这到底是哪方势力动的手......」

  「......嘿呀,谁不想自己天资卓越?没准是青阳剑宗,没准是太清宗,又没准是皇室。我看现在就算有适格者',也不敢主动跳出来......」

  ......适格者'可都是英雄,光是一人,就足以顶上千军万马,铲除上百'异常'。这刺杀者为了一己私欲,便要吞吃他们血肉,真是与人女干无异。这每死一个适格者,相当于几十万的士兵百姓的命......」

  苏明安明明在喝茶,却喝得有些醉醺醺的,他抬眼一看,诺尔那边在大灌特灌,酒香扑了他一脸,导致他自己的脸一阵红润。

  「哎呀,您脸红啦。」春花笑道,手开始不规矩。苏明安按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

  「说来这大皇子的态度实在蹊跷......

  正

  巧,下方有人谈及大皇子,苏明安集中精神。

  说话的是一位书生文士,摇着折扇:「明明大皇子之前还重病缠身,却突然有一天病气尽消,竟要扶持二皇子上位,自己只愿做那闲云野鹤。之后竟真的不再过问政事,整日流窜烟花之地,成了一位风流浪子。」

  「我看,是被逼无奈吧。明明文字武斗皆占上乘,那二皇子实在中庸,也不知皇帝他老怎么想的,偏心到这地步。」

  「嘘,这种话你也敢说......疯了...恰逢此时。

  门口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人头束玉冠,面如冠玉,身披大氅,腰悬白玉佩带,左右各拥美姬而来。他到场时,原本大声谈论的人们吓得如同鹌鹑,纷纷闭嘴不语。

  苏明安一怔,每次看到自己这张脸,他都有种照镜子的感觉。

  -萧景三!

  他竟会在半夜来到这种楼喝花酒?

  刚刚萧景三不是被国师叫过去了吗?竟然见过国师后,就来喝花酒了,这业务真够繁忙。

  在旁人看来,萧景三就是正牌大皇子,紫袍老板立刻堆笑而上,彩蝶般的姑娘们围着大皇子不肯离开。看得出来萧景三是这里的熟客。

  萧景三面对着姑娘们,摇着水墨折扇,笑得漫不经心。他带着几位姑娘步入内阁,身上一股酒香萦绕。哪怕面对她们的脉脉情话,也应对自如。

  看着这人顶着自己的脸左拥右抱,笑得如同风流浪子,苏明安真有种奇怪之感。他没想到自己也能露出这般表情。

  这时,只听正堂一声古琴声响,紫袍老板走上台,扬声道:

  「大皇子殿下说要所有姑娘都去陪他,众位客人,实在对不起了。」

  这般放肆的命令,底下人却不敢露出愤懑之色。就连春花和小翠都只能与苏明安告别。

  「公子,下次一定要再找我们。「公子,奴家会想您。」

  告别时,她们颇为依依不舍。见她们一走,苏明安一阵放松。

  ——总算走了!光是两个,就让他有种折磨之感。

  萧景三,你真吃得消。今夜辛苦你。

  苏明安合上木窗。诺尔已经去了隔壁休息,要等到太阳升起才能上街。否则容易撞见「异常」。

  苏明安刚想躺下,却听「咚咚」声,有人在敲门。他开门,门口正是紫袍老板。她瞧了眼苏明安脸色,笑道:「今儿实在对不起公子,我知晓公子您这一身金贵,必不是寻常人家。那大堂的粗俗武夫走便走了,我可不能怠慢您。」

  老板侧身,露出一位清秀动人的白裙少女。老板笑道:

  「这姑娘是今天新来的,特意来陪给您,希望能弥补本楼的过失之处。您且将她收下吧,五十银就成,算是折半价了。您若喜欢,五百银就能带走。

  苏明安大惊:「不必。」

  「是吗?」老板叹息道:「也是,公子身边有貌若天仙的外籍女子,哪还需要这等清水小粥。」

  她提着烟斗,转头看向白裙少女:「白莲,你也听到了,这位公子不要你,你还是老老实实去陪那朱商户吧。」

  白莲低着头,手指拽着裙角,嘴唇抿成一线。她的眼眸隐有水光,如扶风弱柳,楚楚动人。

  苏明安实在不能留她。他身上隐患太多,不适合留下一个姑娘。他这适格者的身份,简直就像妖怪堆里的唐僧。没有皇室站队,没有宗门保护,他的身份万一被发现,刺杀将无穷无尽,虽说不是他的对手,但难免会干扰他。

  就在他想要关门时,白裙少女却突然伸手,拽紧他的衣袍。

  「求您了,公子,留下我吧!」她哭得梨花带雨,言辞切切:「那

  朱家商户一身是病,还喜欢虐待人。我要去了,那必然落不得好,求您留我吧。」

  「公子,求您了,我上过女学,我识字,也懂些符篆,我会帮到您的。您要是对蓬莱仙选感兴趣,我也懂些规矩,求您留下我吧!」

  苏明安一怔,他刚想说话,却听到一阵少女的声音。

  【这个公子身上好香,难道是适格者?如果攻略了他,我就能兑换新的道具了。】

  【我到底是攻略他,还是找机会杀了他?如果攻略了他,我能获得不少点数。如果杀了他吃掉,我的天赋会飞速提升。就算捉了他关起来放血,也是不错的选择。】

  【无论如何,我得跟在他身旁。先打听清楚他的实力和身份,不能轻举妄动。这京城卧虎藏龙,我出身乡里,得小心行事。】

  明明眼前是哭得双眼通红的少女,苏明安却听到了这些像是心灵的声音。他惊愕地看着少女,她依然梨花带雨地看着他,他却听到了越来越多的心声。

  【他怎么这么惊讶地看着我?】

  【初始好感度竟然是5点,真是铁石心肠的男人。哪怕我哭得这么伤心,他看起来都不为所动,好感度一点都没加过。】

  【嗯.......是高冷类型的吗?得想办法从他的兴趣爱好入手。】

  苏明安明白了——他貌似能听到这位少女的心声。

  难道是大皇子身为适格者的天赋技能?读心?但好像目前只读到了这位少女的心声。

  苏明安微微勾了勾唇,眼神故意放柔和了一些,心里依然对少女毫无感情。

  果然,少女的心声响起。【啊,他对我笑了。】

  【他对我的好感度加了五点,果然,我哭的样子如此美丽,没有人不喜欢。接下来努力把他攻略到一百点好感吧。】

  苏明安明白了,看来少女的眼前应该有一个好感度系统,在少女眼里,他应该顶着一个【好感度5点】的标识。他对少女展露出来的态度越好,即使他心里毫无波动,这个好感度系统也会提升。

  听少女的心声,她像是古代世界中偶然获得「好感度系统」机缘的土著,通过攻略异性来增强自身实力。只不过,这个好感度有些不智能,无法读到苏明安内心的想法,只能从表面上判断他是否被攻略了。真有意思。

  一直是他攻略n,现在居然有人来攻略他了。这个第十世界虽然才揭开冰山一角,但他已经察觉到不简单。

  「那她便留下吧。「苏明安开口,将诺尔给他的荷包递给老板,里面有五百银的银票。

  紫袍老板笑得谄媚:「公子真是大气,白莲便归您了,您可要好好待她,她是个容易胆怯害羞的女子。」

  .胆怯?

  苏明安不置可否。这位胆怯女子心里可是想着要杀人。

  木门合上,白莲怯生生站在门口,表面胆怯安静,心声却在苏明安耳边不断狂炸:

  【他看起来很有魅力,比起二皇子之流更为诱人,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吸引力。】

  【究竟是进食欲......还是其他?我身为异种,混在人群中已是不易。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吃的,还是适格者,真是撞了大运。】

  【但......有点不想杀他,不知为何,他身上的气质,让我升不起敌意。今夜还是陪着他吧。】

  异种。

  苏明安心中一惊。这令天下人谈之色变的「异种」竟然就是眼前的少女。

  传言,「异种」是由「异常」生成的生命体。一些人被「异常」入侵,也会成为这种「异种」。异种所过之处,无不掀起腥风血雨,它们如同鬼魅,利用自己的【即死规则】不断杀人,吸食旁人血肉骸骨

  ,极度残忍暴虐,屠村屠镇之事屡见不鲜,大多极度强大恐怖,犹如天灾。

  每次异种现世,都要大量人命去堆,才能试出压制异种的【规则】。

  但看眼前的少女,却只像一个普通女孩。她甚至成功藏在了人群中,不像一般异种外表狰狞,谁也看不出她会是一个人型凶兽。

  「公子.......」白莲调整表情,轻声唤道,靠近苏明安,步伐款款。

  【好了,来抱我吧,你们人类都一个样,看见漂亮的就喊老婆。】她心中暗想。

  苏明安表情古怪,后退一步,坐在床上,指了指地面。

  「公子您喜欢地上?」白莲俏声道,笑容极美。

  刚才还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现在还不是原形毕露。连在地上都想得出。】她暗想。

  谁知,苏明安指着地面,却摇头。

  「你且睡地上。」苏明安无情道。

八百五十七章·“重生之我是楼月大皇子。”

  「叮咚!」蚀

  【你已进入金凤阁·内阁,请在早上8点前查明萧景三来红楼的原因。】

  【跟随系统指示行动,能帮助你更快破解谜题。】

  ……

  一道绿色指标出现在楼的另一端,犹如游戏里的自动寻路系统。只要苏明安按照这个箭头走,就能抵达线索的所在地。

  白莲坐在地上,看着他。

  苏明安也看着地上的少女,点点头:「那么,晚安。」

  语毕,他看也不看白莲,开始拉动屏风。蚀

  【什么?】白莲一怔:【他真的不过来?】

  她紧紧盯着苏明安的背影,感到一股越来越强的香气。适格者对她的诱惑力实在太强。

  「公子。」白莲忍不住说:「您不要我,那您为何买下我?」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人。这世道,只要有人看见她的美貌,都会将她看作商品,不把她当人看。

  苏明安拉起房间里的屏风,一点一点将它展开,隔在白莲和他的床铺中间,遮挡了他们二人。

  他的声音从屏风那端传来:「白莲。我并不歧视你们这种人,封建世道,女子从来都是被压迫的一方。你沦落风尘绝不是你的错,而是有人锁死了你的上限。我买下你,就当是还你一份自由。希望你能找到你存活的意义。」

  「您是嫌弃我的出身,才想行此慈善?」白莲仍然不理解。想到人类一贯的所作所为,她突然恍然大悟,柔声道:「请您放心,我仍然保有贞洁,您不必嫌弃我。」蚀

  她本以为这句话一出,对方应该动摇了。结果苏明安只是叹气。

  「我不喜欢「贞洁」这个词。」苏明安说:「它是用来杀死人的利器,捆缚人的枷锁,而非衡量人的标准。」

  白莲有些不解其意。她是异种,她看见的大多是人类的丑恶与贪婪,还是头一回与人类谈论这些。

  「您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白莲无法看出他的想法。

  「在你眼中,所有人都是恶吗?」苏明安说。他现在还不清楚异种的思想,这个白莲表面上和人类并无区别,他想听听她的想法。

  「……至少我所见到的,只会在我面前暴露出丑恶。」白莲说:「同族之间却如此相争,动辄父子相残,夫妻互害,君主害死臣子,臣子反叛君主。人性本恶,连基本的道德底线尚且无法坚定,只会给异种机会。」

  「善确实稀少。」苏明安说。蚀

  「它不在我面前展现,不眷顾于弱者,我看不见善。」白莲说:「当我被卖入红楼,无人相助,人们反而将这看作寻常买卖,任由我这种人的命运向深渊坠去。公子,恶离我如此之近,你要我如何看见善?」

  「这种世道,你的看法是对的。我不会更改你的意愿。」苏明安说。

  白莲微怔,她没想到苏明安会如此回答。

  「你的看法源于你的经历,也会更改于你的经历。」苏明安说:

  「我已经赎下了你,以后你便自由了。我知道你没有其他求生技能,很难在京城活下去。我会送你到偏僻小镇,给你一些金银。人间善恶,你自行去看吧。」

  说完这段话,苏明安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没声了。

  只剩下白莲坐在屏风外,垂眸深思。蚀

  【这人,我该如何攻略?真是软硬不吃。】白莲盯着屏风,暗暗想道:【但我不讨厌他。他和以前那种色眯眯盯着我的人类不一样……他看我像在看一个平等的人,而不像在看商品。】

  【往常时候,攻略对象的好感值应该已经被我刷到20点甚至30点了,这个人偏偏还是10点。】

  【对

  了,他的好感度增加了5点,现在是15点了……可惜这样的进展太慢了,蓬莱仙岛三日后开启,若是不能在三天内把他刷到100点好感度,不知猴年马月我才能借用他的力量。】

  ……

  「叮咚!」

  【NPC(白莲)好感度:40+10点!】

  ……蚀

  听到这声系统提示,苏明安看了眼屏风。隔着花鸟山水屏风,他们互相望不见彼此,也看不见彼此颇有深意的眼神。

  他沉沉望了眼屏风,眼神深邃。

  半夜四点。

  夜明星稀,窗外灯火依次熄去,纱帘挡住稀薄的云层,就连鸦雀声都已然消弭。

  听见屏风对面半晌没有动静,白莲猜测,苏明安应当睡熟了。

  她从地上爬起,蹑手蹑脚地绕过屏风,看向床上睡着的黑发青年。

  苏明安的身上有着一股极其强烈的诱惑力,驱使着她不断靠近。就像是几天没吃饭的人闻到了香味,她舔了舔唇。蚀

  【果然睡着了。】白莲暗想:【真可惜,我并不是真正的红楼风尘女子。你这般尊重我,若是换做普通女子,她们怕是真的会很感动。但我是异种,我只想靠近你,哪怕只是尝一口血……】

  她一扑而去!

  「嘭!」

  一声沉闷声响,宛如巨石砸中了湖面。白莲前扑的身形突然撞在了一堵无形的结界上,像弹力球一样弹了回去。

  她「噗通」一声坐在地上,险些撞翻了屏风,发丝凌乱地披在身上,额头都撞出了青紫。她震惊地望着面前空气中显现出的一面湛蓝色结界,心中的震撼再也无法遏制。

  她仔仔细细地盯着眼前的结界,又看着床上睡熟的青年,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心头一阵怒火。

  ——有病吧?蚀

  ——温香软玉就在床下,你拉屏风就算了,竟然还特意立起一个防御结界。这么厚一个防御结界!你就是为了防止一个弱女子上床?睡觉难道比温香软玉还吸引你?

  ——这什么人啊??

  白莲自小就听闻这人间有不少精神疾病患者,现在她算明白了,这位适格者怕也是其中很严重的一位,而且病得不轻。睡觉仿佛才是他老婆。

  闹出这么大动静,她额头都撞青了,这人居然还在床上睡得很香。空气中的湛蓝色结界一闪一闪,仿佛在嘲笑她。

  「这结界……」白莲咬着牙思考:「一直没有闻到符篆燃烧的味道,他却架设了这个结界,他难道能够直接口出矩令?这样看来,他的实力并不低,我没有直接对他动手是正确的。」

  她的手指抵在防御结界之上,一阵水波涌动般的光辉闪烁。

  当代的武力体系名为【符篆】。分为攻字诀,御字诀,疗字诀,法字诀。蚀

  「攻字诀」即凝造武器进攻,走杀伐之道。「御字诀」即强化自身,走肉体强化之道。「疗字诀」即驱动结界和疗伤法术,走削弱叠加之道。「法字诀」即呼风唤雨,走法术攻击之道。

  这四种发展方向之中,每个发展方向都包含成千上万种不同的符篆。比如「法」之一道,光是火这一分支,就包含了「第一级:火球」、「第二级:火群」、「第三级:火鸟」、「第四级:飞云流火」、「第五级:烈火熊熊」等十种依次递进的指令。更别提冰、风、雷、水等各大分支。

  将指令用朱砂写在黄纸上,灌入内力,便成了符篆,也被称为矩令。

  写符篆极其困难,并非字写得端正就可以。当一个人在谱写符篆时,他的脑中会出现各种各样诡异扭曲的「异常」,唯有克服它们,才能完整写完一枚符篆,否则符篆就会中途破裂,发挥不了

  效用。本人甚至会被「异常」影响,有性命之危。

  唯有不断练习,直到将一种符篆写得极为顺畅,才算是掌握了一种符篆。

  犹如一棵技能树。只有点亮了最简单的符篆,才能继续往更难的符篆学习。

  ——能力与代价对等。这便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世界游戏一直以来的规则。蚀

  白莲看着眼前坚固的防御结界,心中有了打算。

  「看来,此人应该走的是「疗」之线路。这世上很少有人能同时专精多个线路。大多都会在攻、御、疗、法选择一样。」白莲暗想:「我记得,「疗」之线路一共有三种分支——治疗,诅咒与光环。不知他专精的是哪一分支。」

  她摸着这面湛蓝色结界。

  看这结界的样子,像是「疗」之道,「治疗」分支的「第四级:建立结界」。

  「我想想,克制这一分支的符篆应该是……」白莲思索道。

  她身为强大的异种,在化身为人型后,不能动用异种的即死规则。但人类的符篆体系,她基本都清楚。

  她手指微微一抬,空气中,一道黄纸凭空而现——当一个人的实力到达第三级的境界,便不用随身携带黄纸,可以直接在空气中召唤黄纸写字。蚀

  同理,当一个人的精神力集中到一定程度,拥有卓越之姿,也可以无需写字,直接口出指令。

  她以手指为笔,在黄纸中飞速写道:

  【攻——破除——破除结界】

  「攻」之路,「破除」分支的「第二级:破除结界」。

  虽然只是第二级的符篆,却可以越级破除「第四级:建立结界」。这就犹如卡牌游戏,不一定只有高级别的符篆才能碾压四方,低等级的符篆只要应对得当,也可以抵消高等级的符篆。

  如何应对对方的符篆,选择自身要使用的符篆,是一个很深奥的学问。

  白莲手指停下,朱砂印在了黄纸之上,形成了「第二级:破除结界」的符篆。朝着结界一轰而去。蚀

  「矩令——破除结界!」她低声道。

  然而,五秒钟后,结界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

  白莲愣住了——符篆的强度,只与本人的内力深度、精神力集中程度、符篆的写字完整度、言语的标准程度相关。她的写字、言语都算完美,如果无法破解,只能说明对方的实力远在她之上。可她已经将自身的实力控制在四级的水平,对方得强到什么程度?

  「再试试……」

  「破!」

  「破!」蚀

  室内,只剩下少女低语的声音。

  她不断尝试,直到冷汗涔涔,脸色发白。

  每次刻画符篆,「异常」都会在脑内的疯狂侵袭,她会看到许多奇异的幻觉。就算是化为人身的白莲,都感到了一丝恐惧与疲惫。如果再刻画下去,脑中精神防线一旦崩溃,就有死亡的风险。

  虽然她是异种,不会因此死亡,但她不愿耗费太大精力。

  「再来最后几次。」她咬着牙,再度开始牵动手指,心中想道:「可能是我的声调不对,这个「破除结界」符篆我以前从未用过,也没有老师教我应该用什么声调,难道要大汉的声音才有强度?」

  她立刻变了声调,用萌妹、大汉、老头的声音依次轻喝。由于过度投入,脸上的表情愈发狰狞,逐渐显露出异种模糊的血肉,隐约有猩红发黑的触须在她的眼珠、耳廓处涌动,外观令人不寒而栗。

  结界里端,分身影躺在床上,眉头紧皱。蚀

  早在苏明安拉起屏风的那一刻,苏明安就已经金蝉脱壳,独自用空间

  位移离开,只留一个分身影躺在床上假睡,应付白莲。

  影无神地睁着双眼,呆滞地盯着墙面,背后满是少女「破」「破」的聒噪声音。

八百五十八章·“吕侍卫。”

  【这人真是烦人,本体的羔羊结界有那么容易被打破吗?异种果然没脑子。】影暗想:【烦死了,萌妹音也就算了,大汉音是想干嘛?】檕

  他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感到非常折磨。

  白莲试了多种声音,却想:「不对,不是我声音的问题,难道是符篆命令不够正确?我再试试。」

  符篆生成后,可以通过言语调整,达成近乎言灵的效果。

  她再度画了个「破开结界」符篆,口头轻声喝道:

  「矩令——破开结界!」

  「矩令——让床上那个人脱离结界!」

  「矩令——让我进入结界!」檕

  她不断喊着,随着不断使用矩令。她的脸色越发苍白,面部表情越发狰狞,羔羊结界却纹丝不动。

  影越来越烦躁,又碍于本体的命令必须躺在床上。他已经打算等这人破结界而入后,转身就给她狠踹一脚。

  ……

  另一边。

  苏明安罩着空间隐蔽,顺着绿色箭头一路行走。

  他步履轻缓地走过红楼的木质长廊,与红粉烟熏和蔷薇花香擦肩而过。看着地上的任务路线光标,他有种玩角色扮演游戏的感觉,只要按照任务寻路就能完成任务。

  在走过三楼时,他听到旁边一扇门内传来哭喊声。檕

  「呜呜,呜呜呜……」

  苏明安驻步,他隔着木门,望见里面竟然有一个「问号」图标。在游戏里,这种「问号」图标往往代表着支线任务的所在地。如果他和门内的人对话,应该能够接取一个支线任务。

  门内传出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我们可以找适格者借一点血液吗?只是一点血液,就可以救我的娘亲。她只是在练习符篆时被「异常」侵入,导致精神崩溃。只要有适格者的血液压制,也许她还能救回来。」

  回应她的是一个不耐烦的男声:「别想了!适格者那么珍贵,血哪能给你。你不过一个红楼女子,还肖想那么多!」

  「是,我不该奢想那么多,我只是卑微的红楼女子,但您是尊贵的皇子。我听民间说皇室已经很少遭遇「异常」,皇室必然长期有适格者的血护身。您可愿分出一点血,救我娘亲……?」女子恳求道。

  「……闭嘴,你从哪听到的流言?皇室没什么适格者!」男子很不耐烦。檕

  苏明安听到,女子叫男子为「皇子」,难道门内的男人是二皇子?还是三皇子?

  这萧景三扮作的大皇子和正牌二皇子都跑来红楼,楼月国迟早要完。

  这时,世界慢了下来,选项浮现。

  三角形图标:【继续沿着绿箭头行走。】

  菱形图标:【推门而入,对女子大喊:「我来接支线任务辣!」并对男子狂吼一声「嗲屎啦嘞!」,吓得他屁滚尿流。】

  ……

  苏明安盯着第二个选项,无语三秒,选择了【继续沿着绿箭头行走】。檕

  支线任务一般都是留给普通玩家去做,与重要的主线剧情没什么关联。他现在的身份非常敏感,不适合插手。

  这段对话让他得到一些信息——皇室果然在利用大皇子这个适格者的血,这个门内的皇子还死不要脸地不承认。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木制走廊,靠近主线任务地点。

  绿色箭头的指示之下,是一栋格外宽阔的拉动式木门,门内隐约传来私语之声,一股玫瑰香气从门缝扑面而来。这里是最高层的楼阁,看来是萧景三的所在地。

  苏明安不想看到什么不健康的东西,他罩着空间隐蔽保持隐身状态,一个空间位移步入房间,左

  手挡在眼前,生怕看到什么脏东西。

  房内有一股浓厚的花香,遍地都铺着花瓣与软毯,入眼所见满是红木与华丽的金摆饰。苏明安刚踏入其中,就看到所有人都簇拥在萧景三旁边。有的为他奉上葡萄,有的为他倒茶,有的为他弹奏古琴。

  看这架势,萧景三只是单纯的听曲。苏明安舒了口气。檕

  萧景三被簇拥着,却维持着淡漠的表情,视线直直地看着旁边——那里站着一名金发少女。

  少女的金发灿若骄阳,身上的气质将室内所有人都碾压了下去。

  「这位妹妹,你还是答应大皇子殿下吧。」名为纤纤的红楼姑娘正在劝说这位金发女子。

  另一位名为小楚的姑娘也劝说金发女子:「殿下如今愿意迎你入府,不拘于你的身份,你应该感到荣幸。以殿下的能力,迟早查到你的家世,你还不如接受这等福分。」

  金发女子无语道:「这福分给你要不要?」

  小楚脸一红,讷讷道:「可惜我没有啊。」

  萧景三吃了一口其他姑娘喂的葡萄,依然盯着金发少女,眼中看不出情绪。檕

  金发女子转头,对他寒声道:「大皇子,我听闻你曾经是温润君子,我不过一介平民,您为何要执着于我?」

  苏明安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他万万没想到,萧景三这聚集全楼姑娘还不够。诺尔只是扮作他的侍女,这萧景三居然都想横插一脚,把诺尔偷偷叫来。

  「我已经查清。」萧景三低低笑了声:「这京城没有金发的侍女,只有几个外籍男子是金色头发。依你所言,你只能是外来城市的女子,你没有背景,也没有助力。」

  诺尔寒声道:「我听闻您曾经爱民如子,怎么连强抢侍女之事都做得出来!」

  「哈哈哈。」萧景三仰天大笑:「你们都道我变了,都道我变得风流随性——但我若还是以前那般温良的模样,又怎会不受人欺凌?文治武斗高超又怎么样?为民着想又怎么样?连人心险恶都不懂,我还能活到今天?」

  苏明安微眯双眼。檕

  诺尔眼露寒光。

  「大皇子,您——」诺尔开口。

  这时,萧景三突然推开身旁的莺莺燕燕,大手一张,朝诺尔抓去:「多说无益,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宁死不屈的良家女子,还是另有所图的贼人!」

  萧景三食指中指一并,一道血色朱砂于空气中浮现,伴随着凛凛金光。

  刹那间,流动的篆文自空气中涌过,无需燃烧符篆,随着萧景三一声厉喝「矩令——静止!」,血色流光自他手指间蹦出,朝诺尔猛地扑去。

  旁边的姑娘们没想到会突然开打,吓得四散而开。

  诺尔立刻抬手,傀儡丝召集而出,组成一道密网,挡下血色流光。他早就料到这萧景三并非真心爱慕哪个女子,只是来试探。檕

  他召出傀儡丝之网,但那声「静止」矩令却犹如因果武器,直接穿透了密网,凝固在诺尔身上,令诺尔身形一僵。

  萧景三步伐一动,出现在诺尔左侧,手掌朝诺尔重重抓去!

  千钧一发之际,世界在苏明安眼前变得缓慢:

  【萧景三来红楼,原来是为了排查贼人,你的选择是?】

  三角形图标:【使用空间震动,震退萧景三,与诺尔离开。】

  正方形图标:【使用矩令,喝退萧景三,与诺尔离开。】

  圆形图标:【与萧景三一起攻击诺尔。】檕

  菱形图标:【任由诺尔被攻击,让萧景三接诺尔入王府。】

  ……

  每次这种选项中,都有一个令苏明安百思

  不得其解的奇葩选项。

  苏明安的视线看向正方形图标,停留两秒,选择了【使用矩令,震退萧景三,与诺尔离开。】

  「矩令——静止!」

  关键时刻,苏明安没有使用空间震动,而是使用矩令,他想试试自己能否动用第十世界的力量体系。

  随着他一声矩令,更加鲜艳的血色朱砂在空气中显现。它疯狂地朝萧景三扑去,像是鲜红如血的锁链,成功定住了萧景三。檕

  苏明安心下安定。很显然他的实力是足够的。只是头脑有些发晕,动用矩令时,心中暴虐、恐惧、疯狂的情绪似乎上涌了几分,但很快被他的理智压下。

  这个世界总让他有种怪异之感。好像有很多东西隐于浓雾之中。

  萧景三伸出的手被定格在了空气中,眼中露出几分惊愕。他望着离他近在咫尺的苏明安,震惊道:「你?你怎么上来的?你会隐身矩令?」

  苏明安如今戴着「汪寒的人皮面具」。任谁也看不出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一位身份贵重的世家公子。

  苏明安不想杀萧景三,谁知道这种关键npc死亡是否会出问题。依靠系统操控,他的右臂自动伸出,拉上诺尔的手臂,喝道:

  「矩令——消除!」

  一声脆响,诺尔身上的血红流光消散。苏明安感觉头晕更重了几分,看来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不是什么好东西。檕

  「走。」苏明安拉起诺尔,左手弹出傀儡丝,在一众姑娘的惊叫中,从窗外跃出。

  他们的身形跃动在月色之下,很快远去。

  ……

  乌云密布之下,一名身穿祥云服的佩刀青年,蹑手蹑脚地穿过王城大街。青年身材高挑,面容冷肃,正是吕树。

  吕树身姿轻盈地在楼阁纵跃,绕过了侍卫们的巡逻,抵达一栋藏书阁。这里是王城重要典籍的所在地,蕴藏着诸多秘密。

  他摘下夜行帽,在藏书阁内寻找,直到翻开一本染满尘灰的书籍《康裕皇帝笔记》。

  ……檕

  【皇室统治六代,全是上神的傀儡罢了。我需要逃离。】

  【皇族已利欲熏心,上达天听,下寻永生之道,疯狂镇压骚乱,将顽抗者斩首示众,弹劾者杀无赦。】

  【疯狂本无不可,世界本属疯狂与荒诞,秩序倒属反常,若要天下太平,须得除去愚者。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屠杀,只会给予异种可乘之机。】

  【我承认他的伟业——】

  【但我不承认我的宿命。】

  ……

  吕树只是看了几行字,就感觉头脑发晕,看来是有人在这本书上附加了保护措施,不让人多看。檕

  他将书籍合上,思衬片刻,再度戴上黑帽,身形消失于夜色之间。

  回到住处,他合上房门,藏好夜行服,假装自己从来没出去过。

  他附身的对象是大皇子的影子侍卫,誓死保护大皇子的安危。但今夜大皇子不需要影子侍卫跟随,他才能自由行动,试图找找线索。

  「藏书阁也去过了,京城大街也逛过了,都没有找到苏明安。」吕树思考道:「苏明安应该不会去红楼,也不会去赌场。那他夜间会去哪呢?」

  他坐在床上思考,突然听到敲门声。

  「谁?」吕树警觉道。

  「吕侍卫,陛下要召见你。」门口是侍卫队长的声音。檕

  「陛下?」吕树想了一会,毕竟自己的身份是大皇子的影子侍卫,也许皇帝有事要叮嘱他。

  他推门,却感到心口一凉。

  低头,一柄血红的刀锋刺入他的胸口。

  刀锋

  上缠绕着猩红发黑的触须,一颗颗布满血丝的眼珠镶嵌在触须上,狰狞地盯着他,吞噬着他的血肉。

  月光下,侍卫队长蒙着黑色面纱,手中布满紫黑色的青筋,像是有一只紫黑色怪兽附在了侍卫队长的右臂。

  那右臂的手指尽头,便成了这样一把狰狞恐怖的触须之刀——刺穿了吕树的心脏。

  「为……什么?」吕树断断续续道。檕

  ……为什么要杀他?

  「要怪,就怪这个世界,不需要你。」侍卫队长的声音极为低沉。他的双目通红,隐有扭曲的物体在瞳孔中扭动。

  吕树眼前黑暗,失去意识。

八百五十九章·“大人,时代变了。”

  「叮咚!」

  【你已完成「调查萧景三来红楼的原因」的主线任务。】

  【第十世界·力量体系已开放。】

  在第十世界中,你学到的能力,将在结算后带回主神世界。】

  苏明安在一个小巷停下脚步,这里离红楼已经有一段距离,位于京城外环,暂时不会被追上。

  「开放第十世界的力量体系?」苏明安着了眼系统提示。

  他在第九世界学习到的机械】、【生化】、【人工智能】三领域技术,在第九世界结束后被他带回了主神世界。他在第十世界学习的符篆之术,看来也能带回主神世界。

  当然,不可能百分之百完整给他带回去。毕竟他在第九世界学习三领域技术时,不是耗费大量时间进行的细致学习,而是醒醐灌顶式,碰一下先进的机械道具就学会了。所以在将这些技术带回去时,会进行调整和削弱。

  他打开了新出现的信息界面。【等阶:五级初等】

  【符掌握数:2/39453】

  已掌握符纂:

  矩令—一静止:掌握度20%(使用效果:能够定住一个单位。)(源自「法」之道,「控制」分支)

  矩令——消除:掌握度20%(使用效果:能够消除一个单位身上的控制类符篆)(源自「疗」之道,「光环」分支)】

  【异种异化度:0%】

  【梦巡灵点:0(可用来快速学习符篆,但异化度会上升。点击此处可打开技能树)】

  苏明安浏览着这些信息。

  「五级初等」很好理解,就是玩家等级,他现在是五阶一的玩家,换算成第十世界的力量体系就是「五级初等」。按照之前擂台打斗的情况看,他的这种实力已经是巅峰层次。

  符篆一共有39453个,他如今掌握了2个符篆。

  苏明安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用矩令,开口道:「矩令,静止。」

  在发出矩令的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诡异的低语之声,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吹气。眼前有纠葛的、猩红发黑的触须在向他探来。

  这就是发出矩令时,人会感知到的幻象。一旦被它们突破精神防线,就会有性命之危,甚至成为异种。古往今来,许多强者并不是死于战场作战,而是死于自己发出矩令时的心神不稳。

  但很快,苏明安的理智压下了这些幻象,他的眼中重新恢复清明。矩令在他眼前浮现。

  【由于您的掌握度为20%,您只能发挥20%的矩令效用。】

  空气中出现了黯淡的金色篆文,随着矩令发出,鲜红的铁链束缚上了诺尔的躯体,但诺尔只是稍微一动,铁链就被挣断了。

  「这是矩令?」诺尔看了眼空气中消散的金光:「你学会矩令了?但感觉比之前的弱很多。」

  「看来只有系统控制我时,我才能发挥100%的矩令效用。」苏明安也想起了刚才在红楼里使用的矩令,那种矩令连萧景三都能定住,比现在的矩令强很多。

  他看了眼信息界面,发现「矩令一一静止」的掌握度,已经从20%变成了20.1%。这就像熟能生巧,每使用一次矩令,它就能变得强一些,直到100%完全掌握。

  自己初始就有20%的掌握度,应该是他选择了【使用矩令,喝退萧景三,与诺尔离开】带来的。如果他选择了另外一个选项【使用空间震动,喝退萧景三,与诺尔离开】,就不会掌握这2个矩令。

  看来,以后在选择选项时,要倾向于能使用矩令的选项,才能快速学会新矩令。

  再往下看,则是「异种异化度:0%」。这个很好理解,就是判断自己是不是快

  要被异种入侵了,和san值差不多。

  「梦巡灵点:0」,应该类似积分,使用它可以快速学会新符篆。

  最后是技能树界面,技能树有「攻」、「御」、「疗」、「法」的无数分支。目前只有树根最下方的2个矩令被点亮了,其余三万多个符篆都是黯淡状态。

  「苏明安。」这时,诺尔抬头,「京城应该被封锁了,你看。」

  苏明安望去,远方竟然升起了白色的屏障。它从京城的外城墙漂浮而起,像一口白色的大碗,从天穹扣住了整个京城。

  月光之下,它泛着一层莹白的光。隐约有金色的篆文在大碗边缘流动。

  「那应该是一种符篆,能够将整个京城都锁住,不让人进出,应该就是为了逮捕你。」诺尔说,「我有能够长距离位移的道具,你要跟我出去吗?」

  「我不能走,京城必定有关键线索。而且,我还没有找到吕树和山田他们。」苏明安说,「外籍人士需要女装才能夜间出动,否则就会违背规则。除了吕树,我的队友们应该都算是外籍人士。」

  诺尔双眼一亮:「那他们岂不是人人女装?」

  苏明安想了下,「确实。但他们也许不会夜间出动。」诺尔思考道:「苏凛算不算外籍人士?」

  苏明安沉默片刻。

  他突然对空气唤道:「苏凛!苏凛!」

  三秒后,没有动静。

  一般苏明安喊苏凛名字,苏凛就会出现。但很可惜,貌似是没有喊到。苏明安略感遗憾。

  「看来苏凛不在。你真的不跟我走?」诺尔问。

  「你先离开京城,我有空间隐蔽,隐身行动没什么问题。你和我一起只会暴露行踪。」苏明安说。

  「我会在外面看看情况,说不定之后能调动军队来找你。」诺尔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一一搜!往这边搜!」

  「——别让贼人跑了!记住,一个是金发碧眼的女子,一个是黑发黑眼的男子,都是年轻男女!」

  搜寻声渐渐靠近,步伐杂乱。

  苏明安刚想离开,突然听到身后幽幽一声叹息:

  「唉,又是一对从红楼出来的男女.有人?

  他回头,看到一道幽白的身影,它站在巷子尽头,它的眼球凸起,脖子呈现不正常的弧度,像是被人生生吊死的尸体。

  它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苏明安。脸上皮肉溃烂,嘴角带血。

  一股愁怨、愤怒、压抑、疯狂的情绪扑面而来,苏明安的心中像是压了一块沉重的大石。耳边响起琐碎的私语。哪怕他不害怕,生理上都会涌现一股沉重感。

  「你是异常?」苏明安问。他一直夜间乱跑,很容易遇到「异常」,它们蕴藏着恐怖的即死规则。

  但那幽白的身影却一动不动,仿佛定住了一般,也不再说话。

  苏明安不想管它,动静如果闹得太大,搜查队很快就能找到他。

  由于白色身影离他二十米远,在巷子最里面,他转身向巷口跑去,想远离这个异常。

  他跑着,跑着,那股异样的危险却越来越浓。影状态的第六感极其强烈,只是跑步的下一秒,他就察觉到一股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危机感。

  他停下脚步,猛地回头一—

  幽白身影距离他,竟然近了五米。

  它依然停在巷子内,依然是原先的姿态。他明明跑出了几步,它却和他保持着一个恒定的十五米距离。

  苏明安迟疑片刻,再度跑了几步,不到零点五秒,他猛地回头一-

  幽白身影距离他,又近了五米。

  双方距离只剩十米。

  「该怎么应对它?」苏明安想了想,直接倒退着跑,不移开自己的视线,但他不管跑了多少步,那幽白身影都一直与他保持着恒定的十米距离,根本甩不掉。

  他眨了下眼,但就在眨眼的一瞬间,那幽白身影骤然离他近了五米!

  苏明安突然意识到—一即使是眨眼,只要让自己的视线移开一瞬间,它都会迅速靠近,每次靠近五米。

  现在,双方距离只剩下五米。

  如果苏明安再眨一下眼,或是回一下头,只要移开视线,它就会直接跳脸。

  如此近的距离,苏明安已经能看到它身上四处扭曲的触须,触须之间夹着的破碎眼球。它们像被碾碎的血肉一样夹杂在红黑之间,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珠子里已经带着笑意,似乎已经在宣判他的结局。

  「搜!来这边!」

  「这一块有跑动迹象,注意搜查!」灯火越来越近,脚步声渐响。

  人类不可能不眨眼。

  哪怕控制着自己不去眨眼,近距离感知到这股恐惧、疯狂、压抑的情绪,眼皮也会很快酸涩。

  苏明安沉默了片刻,眨了一下眼。

  下一瞬间!

  狰狞、恐怖、密集的红黑色血肉立刻逼近了他,一张血盆大口在它的白裙之间张开,将苏明安的上半身完全罩住。密密麻麻的牙齿就在眼前,若是被咬中,绝对是千刀万剐之苦。

  适格者不仅能吸引白莲那样的异种,对「异常」也极具诱惑力。

  就在此时,

  苏明安突然手腕一提,露出一杆同样外观狰狞的霰弹枪!

  紫色的流光在枪口闪烁,黑洞洞的枪口之中,湛蓝光辉已然凝聚完成!

  白影的密密麻麻数百只眼球露出了疑惑之色,它认不出这是什么法器,只知道朝坚硬的钢铁咬下。

  「轰--!!!」一声巨响。

  【荣耀之猎(紫级)】的主动技能[穿透射击】瞬间爆发—一发出所有子弹,对身前敌人造成高级穿透+AOE效果。

  「轰轰轰--!」

  白影的血肉,顷刻间被霰弹枪的子弹贯穿,像煮熟的肉汤一样烂开。它碎裂的眼珠犹如浆糊朝四周的墙面甩去。

  临死前,它的眼珠子里都有着大大的疑惑——这究竟是何等法器?明明没有符篆的气息,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叮咚!」

  【你杀死了(异常·柳萱萱):EXP+1500点!】【你获得梦巡灵点:50点】

  100点梦巡灵点,就能学会一个一级符篆,苏明安想朝「法字诀」的方向进行学习,「法字诀」的分支包罗万象。其中的「控制」分支非常适合他。

  他刚想转身离开,却发现白影被杀死后,并没有消失。

  它突然化作一道流光,进入了苏明安的额头。苏明安后退一步,眼前涌现出幻象——<2那是一个穿白裙的年轻女子,容貌娇柔艳丽。幻象中,他听到有人喊她「柳萱萱」。

  柳萱萱喜欢看书,对诗歌有极高的天赋,她出口成章,却只能待在闺阁。就连她想买诗书,都只能恳求她弟弟去买。

  幻象开始转变,苏明安看见一个小偷闯入了她的家。小偷拿走了她的首饰,临走时对她垂涎三尺,撕开了她的衣服,靠近了她。

  就在那一刻起,幻象里染上了血色。

  她清早被人们从房里揪了出来,捆上绳索,和小偷一起绑着游街,人们说一定是她勾引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出生就要被关在阁楼里,为什么明明受害者是自己,却要被人扔烂菜叶?

  她不

  明白,为什么弟弟可以强迫民女自诩风流浪子,她只是被人撕了衣服,就要被吊死?

  在游街后,她被吊死了。她写的诗歌全被烧掉,看过的书被扔到了枯井里。

  「我听闻大皇子曾说要提高我们的地位,准许我们科举,能有和离权与田亩继承权。」她的声音很淡:

  「没人在意我有多大的才华,这些都不过是我婚姻的筹码。一旦我失去了最基本的身体筹码,我整个人都可以被世道杀死。」

  「如今大皇子病好后,像变了一个人,花天酒地、不理政事,像是忘了他曾经的想法。」

  「我该怎么办?」

  「被吊死前,有人找到了我,他说我可以用一种办法,在死后继续活着。我不恨那些愚蠢的百姓,我恨这世道,我不想杀人,可我的意识变得很模糊.....

  柳萱萱的声音渐渐远去,苏明安从幻象中回过神来。他感知到自己的脑海里,多了一道白色的女子身影。

  柳萱萱这十七岁一生的记忆,都化作短暂的图景寄存在了他的脑海中。他能记得她的言笑、她的性情、她家人的容貌。

  这一刻,京城柳家的相关信息,无论是柳萱萱的父亲是什么职位,她家擅长符篆的发展方向......都在他脑中极为清墨。

八百六十章·“绍卿。”

  ——原来杀死一个异常,就能获得它生前的全部记忆。看柳萱萱的记忆,异常难道是人类死后化作的?

  「不对,异常肯定还有别的生成原因,它更像是自然现象.......」苏明安考虑着:「柳萱萱应该是死前被人引诱,才会用特殊方法,成为了异常的一份子。」

  他还没有杀死过敌人,但如果杀死一个敌人,他应该也会获得这个敌人一辈子的记忆。

  他终于明白该怎么对付这个世界了。-一爆杀谜语人!

  这时,身后忽然一亮,传来萧景三冷然的声音:「——苏绍卿殿下,停下吧,不要再调查了。」

  苏明安回头,巷口萧景三提着灯笼,带着一队人马,封住了去路。

  符篆的光芒在巷子上方亮起,化作结界,将这条小巷完全封死。

  大皇子的字是「绍卿」。看来萧景三已经认出苏明安是谁。

  苏明安取下了「汪寒的人皮面具」,与萧景三对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十米距离,一人隐于小巷阴影,一人立于提灯的光火之下。

  「杀死你,我能获得你的全部记忆吗?」苏明安说。

  「您在想这个?」萧景三挑了挑眉。明明用的依然是敬语,却听不出半分敬意:「真是忘了太多东西......您如果杀死那些平头百姓,也许还能获得他们的记忆。我的记忆有符篆保护,您绝对不可能获取。」

  苏明安点点头。看来「杀死一个人,能获得对方的记忆」,真的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以后遇到谜语人,直接砍。再看看能不能破除对方的记忆保护。

  他们对视着,萧景三却没有急着出手。

  「殿下,您在红楼是否遇到了一名异种?」萧景三问道,「它可能伪装成人类的模样,异种危害极大,我必须除去它。如果您供出它的样貌,我可以放您离开京城。之前那位金发少女原来不是异种,是我排查失误,我可以给您补偿。」

  苏明安听了就感到无语,萧景三这话连茜伯尔都不会信。

  现在红楼那边,白莲由于打破不了影的结界,又逢侍卫队排查,她已经悄然离开。影也远离了红楼。怪不得萧景三一无所获。

  「不说话?」萧景三看着苏明安,手中出现黄纸,「.....那就没办法了。」

  世界开始变慢。

  三角形图案:【撑起空间领域,甩开萧景三,去王城核心之处,完成《第一章·白莲灭城》】

  正方形图案:【使用矩令,甩开萧景三,去王城核心之处,完成《第一章·白莲灭城》】

  圆形图案:【供出白莲。】

  菱形图案:【表明愿意献上金发少女入府为侧室,希望与萧景三联姻。】

  四个选项中,都没有战斗选项。

  而且《第一章·白莲灭城》

  .这个描述,实在是有些微妙。

  苏明安的视线定格在正方形图案,他隐约感觉,这个选项会让他眼前迷雾扫清。

  选择后,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矩令—一烈火熊熊!」

  他双手自行而动,金色篆文在空气一闪而过。顷刻间,干道流火自空气中浮现,化作红莲般的流刃,朝人们扑去!

  人们吓得甩开手中灯盏,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救,救命啊!!」

  「竟然是烈火熊熊,他怎么可能......」

  「第五级的矩令?」萧景三盯着苏明安:「你怎么可能有第五级的实力?明明一直放血......」

  「轰一-!!!」

  烈火升腾,火浪灌满了整个小巷。苏明安

  的身体自动使用了空间位移,离开了小巷,双腿一蹬,利用傀儡丝,朝远方荡去。

  远方隐约出现一抹晨曦,系统时间临近早晨。

  他现在要去王城中心,最好能见到国师。那位国师与蓬莱仙人一直联络,必然知晓一切秘密。

  这个世界目前看起来并不复杂。应该不会像第九世界一样,千层饼叠千层饼。

  --..--

  熹微晨曦之下,一名身穿祥云服的佩刀青年于王城大街纵跃。青年身材高挑,面容冷肃,正是吕树。

  吕树绕过侍卫们的巡逻,抵达一栋藏书阁。他在藏书阁内寻找,翻开一本染满尘灰的书籍《康裕皇帝笔记》。

  【皇室统治六代,全是上神的傀儡...

  看过。

  翻开第一页,他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这一页自己

  「奇怪。」吕树暗衬:「我怎么感觉我来过这里?」思虑无果,他继续看下去。

  【我承认他的伟业——】

  【但我不承认我的宿命。】

  【蓬莱仙岛应该确实有仙人,但这仙人是否心怀善意,是否会降下福祉,是否会驱逐人世间的异种和异常,都是根本不可知的。】

  闻?】

  【—一倘若祂真是仙人,那祂为何对人间的惨剧置若罔

  【—一倘若祂没有对人间置若罔闻,他只是对人类没有同情,那去蓬莱仙岛求祂,有用吗?】

  【—一倘若他对人类拥有同情,只是没有能力造福人间,那祂怎称得上仙人?那去蓬莱仙岛求祂,又有用吗?】

  【绍卿啊,我竟不知道该如何逃离。】

  吕树看了几行字,就头脑发晕,看来这本书上被人施加了保护措施,不能多看。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前面几段话自己好像看过。

  太奇怪了。

  他将书籍归还原位,回到住处,合上房门,藏好夜行衣。

  纱窗外,天空隐约出现一抹晨曦,吕树心中疑虑陡生。

  副本开启的时间是夜间零点,他只是在京城搜寻了一会,按理来说不会超过三个小时,为什么早晨就要到来了?

  他看了一眼系统时间,竟然已经是凌晨六点。难道说中间有一段时间被抽去了?

  必须要尽快将这种事告知苏明安。

  「藏书阁、京城大街都去过了,都没有找到苏明安。苏明安会去哪呢?」吕树坐在床上,思考着。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咚咚咚。」

  「谁?」吕树问。

  这时,他突然感到一股极其微妙的既视感。一股战栗和恐惧自心中升起。仿佛门口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会戳穿他心脏的凛冽刀锋。

  他竟然有种预感——如果他推开门,他就会被杀死。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

  「吕侍卫,陛下要召见你。」门口是侍卫队长的声音。「好。」

  吕树向门口走去,心中的微妙感却越来越强烈。每靠近一步,他都能感觉到一股越来越强烈的不适感。仿佛门后就有一个恐怖的怪兽,在等待吞噬他的血肉。

  他的精神越来越集中,眼神越来越冷锐,全身肌肉绷紧。

  在推门之时,他陡然往后一退。这时,一把缠绕着猩红触须的刀锋,差点贯穿了他的心脏。

  有人要杀他!

  吕树眼神一冷,全身杀气暴涨。

  晨曦之下,侍卫队长站在门口,手持狰狞恐怖的触须之刀。见吕树躲开了第一刀,侍卫队长眼神凶狠,朝吕树猛地刺来第二刀!

  吕树一翻手,黑刀出现

  在他的手掌之间,「咣当」一声震鸣,刀锋与触须之刀相交接,狰狞的黑红触须发出「嘶嘶嘶」的诡异响声。

  「为什么要杀我!」吕树冷道,手中刀锋用力。

  他的肩头,殷红的蝴蝶与碧色的螳螂跳动而出。蝴蝶翅膀扑闪,洒下莹红的粉光。

  「唰!」

  螳螂刀锋冷然一闪,空气中划过一道凄厉的白线。个体战斗力高达2500的小碧双刀之下,黑红触须发出嘶哑的鸣叫声,像是被断开的藤蔓掉了一地。

  「要怪,就怪这个世界,不需要你。」侍卫队长双目通红,右手掌张开,新的触须萌生而出。

  吕树一刀去势被阻,却没有迟疑,挥刀数十万次的肌肉记忆瞬间盖过大脑,令他右臂肌肉仿佛有意识般,带动他挥出下一刀!

  「副!」

  尖锐的刀锋之下,刀刃覆盖的冷光完全爆发,仿佛无数柄寒棱棱的冰刺。侍卫队长前伸的触须被一分两断,半截手掌掉在地上,痛得他哀嚎出声。

  「啊-一!」

  小碧紧跟而至,直直朝侍卫队长胸口刺去,刀刀割向致命点!

  侍卫队长一咬牙,激发了献祭之招,全身犹如煮沸了般冒出蒸汽,触须从他的躯体内暴涨!<

  吕树与小碧后撒,避开这突然暴涨的触须。

  战斗十数秒后,吕树感觉视野和听觉都在渐渐消去,对方的攻击有精神污染效果,仿佛有厉鬼在他耳边咆哮,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

  身上染满了鲜血,但他仍然凭借战斗本能,凭借他一刀一刀在桥洞下挥舞上万刀的本能,以杀意感知捕捉敌方的位置。

  隐隐的,他感觉到晨曦洒入他的双眸,温暖似乎很近,又很遥远。

  双眼看不见,那就靠杀意去定位。双耳听不见,那就靠本能去感知。

  「噗」的一声脆响。

  热血洒了他一脸,这一刻—一他这才感知到刀锋刺穿心脏的触感。

  ——原来他硬生生在无视野无听觉的情况下,刺穿了侍卫队长的心脏。

  侍卫队长躺在地上,失去声息。

  吕树吐出一口血,撑着黑刀,一步一步往前走。......他成功杀了这个异种。

  他要把消息带出去。【HP:330】

  【DEBUFF(贯穿大失血):每秒损失血量30点,无法使用非肢体重生类技能治愈。】

  视野稍有恢复,眼底血红一片,吕树已经感知不到身上有多少道伤口,心里只想着离开这里,找到苏明安,告诉他这些危险。

  一一侍卫队长都可能被异种附身,那这王城已经没有安全之地。

  晨曦洒在他苍白的脸上,脸颊没有半分血色。断了一肢的螳螂停在他肩头,贴着他的耳侧。蝴蝶已经被撕裂了翅膀,趴在他头顶。

  胸前好像破了个大洞,有寒凉的风。他尽力向前走着,一步,两步,三步。【HP:130】

  沙沙,沙沙。

  一阵风动,草叶摇摆,寂静的庭院里,吕树一步一个血脚印,身后洒了点点血梅,就连碧草也被染成了血的颜色。

  「小碧.......不行,小碧已经动不了了。小红的翅膀也被撕裂了,飞不动。」他心中不断想着传递消息的办法:「我没有通讯手段,该怎么告诉苏明安这里很危险......」

  【HP:40】视野彻底黑暗一片。

  他腿脚一软,没有力气再往前走,单膝跪倒在地,手指用力撑着黑刀,不停咳血。他黑沉的视野略向上移,看见了手里的黑刀,握紧了它。

  如果真的有下一次......如果他的既视感是真

  实的.

  那下一次,下一次,他一定要走出去,告知苏明安.【HP:0】

  苏明安抵达了王城核心之处。

  晨曦抚上琉璃瓦,汉白玉石熠熠生辉。洒扫的宫女和太监走上街头,打扫着一夜的枯叶和露水。

  王城像紫禁城,又与紫禁城有所不同。布局四四方方,宫殿错落而致,四角方亭犹如小型山峰,御花园遍布小桥流水,隐有金色篆文在天空闪烁,像是一道守护结界。

  苏明安落入御花园之中,才恢复了身体掌控权。

  代表任务的绿色箭头重新出现,指向墙外一道巍峨的大殿。大殿熏香萦绕,高墙立柱,需要翻过御花园的墙才能抵达。

  时节应该是二月出头,桃花早开,入眼所见皆是桃红,张扬明媚,粉蝶流霞。

  苏明安刚走一步,便陡然看到不远处白玉亭下,一道白色长发的身影。

  那人立于白玉亭间,片片桃花擦过随风而动的白发,一袭银丝绣成的玉色长袍,像是融入了纯白玉亭之中,像是与万千琳琅的桃花共生。

  「绍卿?」

  那人声如玉珠,朝他望来。

八百六十一章·“是命!是不公正的命!”

  这时,世界变得缓慢下来。

  苏明安看到眼前出现四个选项。

  三角形图案:【“二月了,桃花开了。”】

  正方形图案:【“我沦落到这地步,都是你害的!是命!是这不公正的命让我来找你的!离明月!”】

  圆形图案:【“我要告发萧景三夺去了我的身份,祸乱皇宫,罪不容诛!我若有半句虚言,萧景三全族无后而终!”】

  菱形图案:【“玉衡,你还记得昔日对我的承诺吗?”】

  ……

  苏明安一时陷入了迷惑。

  这个白发人应该叫“离明月”。而“玉衡”应该是这个白发人的字。这些选项,好像只有三角形和菱形正常一点。

  但是,根据菱形选项之前的尿性来看,又是“大喊谜语人食我拍击”,又是献诺尔为侧室……这个菱形选项应该也不是好东西。

  苏明安试图像之前一样四个都不选,他站在原地等了十几秒,发现四个选项依然静止在空气中。如果他不选,他的感知一直恢复不了正常流速。在这种感知被拉长的时间里待久了,有强烈的晕眩恶心感。

  看来有些选项可以跳过,有些选项必须要选了才有下一步。

  他稳了一手,选了三角形图案【“二月了,桃花开了。”】。只有这句话是看起来最简单的,应该不会出问题。

  “二月了,桃花开了!”下一刻,苏明安感觉自己嘴巴自动张开,极为声情并茂地对白发人诉说,语气上扬,深情款款,犹如小学生朗诵课文。

  ……怎么还带语气附加的?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一种尴尬感油然而生。

  白玉亭中的人微微一怔,携着玉色银丝长袍步下台阶。苏明安这才看清他的样貌,这个人的脸色很苍白,瞳孔也是白色,整个人像一座白玉神像,全身上下看不到一丝暖色。

  他眼眸没有任何情绪,看起来极为冰冷。当瞳孔里映入满山桃花时才留住一些色彩。

  苏明安察觉这个人一定不简单。

  看到这个人,他像是看到了站在普拉亚山坡上的苏凛,他们都有一种与自然的融合感。

  “是二月了,春天到了。”离明月没有在意苏明安朗诵课文的激烈语气,只是淡淡点头。

  他说完这句话,世界又变成了缓慢的速率。

  苏明安眼前,三角形图案灰掉了,剩余三个选项留存在他眼前。

  ……还要继续选?

  还真像角色扮演游戏一样,有些选项只是没有信息量的单纯对话。

  苏明安选了菱形图案【玉衡,伱还记得昔日对我的承诺吗?】,另外两个绝对不能选。

  “玉衡。”苏明安开口:“你还记得昔日对我的承诺吗?”

  还好这句话语气柔和,并无激烈情绪。就是不知道这“承诺”是什么东西。

  离明月忽地看向他:“记得。”

  ……

  【离明月记住了你的话语。】

  ……

  这时,苏明安终于恢复了自主说话的权力。他抬头说:“先别在这里说话,找个隐蔽点,萧景三在后面追我。”

  离明月转身,虽然他没有说话,但苏明安知道这应该是让自己跟上去。

  他跟在离明月身后,晨风像棉絮一样轻软,又带着晚冬未褪去的寒意。他扫去肩头的桃花瓣,一只粉色狐狸悄然出现在苏明安头顶:“安酱,这个世界的气息有些怪异。”

  “嗯,我知道。”苏明安说。

  “你可不要小瞧这个世界,从目前来看,虽然你的战力立于京城之巅,但谁知道那蓬莱仙岛是什么鬼东西。”小爱说:“这离明月就不简单。他应该就是史书里那个一直与蓬莱仙岛沟通的国师。传闻国师不老不死,几十年来一直维持着年轻的面目,甚至能观测未来,沟通天象,算定命运,几乎是半个仙人。就算你是楼月大皇子,他如果想算计你,也不会顾及你的身份。”

  “你怎么知道这些?”苏明安问。

  “每次你看不到我,我都在到处乱跑。”小爱摇摆着她粉红的大尾巴:“离开穹地后,了解其他世界的人文风情是我的爱好。”

  苏明安点点头。走过拱形小门,他突然听见了一侧传来挥剑的声音。

  “唰!唰!唰!”

  低矮的白墙另一侧,一栋高大巍峨的建筑前,一名身穿白袍的少女正挥舞一柄细剑。她的黑发由玉冠扎起,额头一枚花钿,双瞳炯炯而灵动有神,容颜娇美却不失锐气。

  随着她练剑的动作,她白袍上绣着的粉色桃花像是活了般围着她盛放,剑锋一点,身姿如燕。

  “静和公主三日后要前往蓬莱仙岛,今日她在练剑。”离明月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苏明安这才察觉,当自己驻步的时候,离明月不知不觉靠近了他。

  不说别的,光是离明月这种瞒过影状态探测的气息遮掩能力,已经引起苏明安警惕。

  “这位是静和公主?”

  离明月颔首:“你一直被锁着,确实不怎么见过她。”

  苏明安心底微沉。国师明明知道他一直被锁着,却从不曾出手相助。

  这时,公主听到了动静,朝他们看来:“绍卿?”

  她剑势一收,脸上露出笑容,几步朝他走来:“绍卿,真的是你,你前些天还说要带我去吃常春阁的点心,什么时候可以带我去?”

  看来静和公主不知道他被替换之事。他注意到她的腰间悬着一瓶朱红的瓶子,对他有一股奇妙的呼唤感。

  “绍卿?”静和公主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啊,这是父皇赐下来的适格者的血,据说是前线战士献给我们用的,父皇没有赐给你吗?”

  她的笑容温暖而和煦,像一枚晚冬时节的太阳。并不灼人。

  苏明安却没有直视她。

  ……什么前线战士自愿献出的血,这分明是大皇子的血。连静和公主也被皇帝瞒在鼓里。

  静和公主被百姓誉为最有天赋的正派年轻一代。在苏明安的感知中,她的实力在四级左右,战斗力在两千以上,远远不及他。

  “三日后我去蓬莱仙岛,你想要什么都告诉我,等我回来,都带给你。”静和公主说:“你今天怎么不爱说话?”

  “静和,你真不知道真相?”苏明安问。

  “什么?”静和公主眨了眨眼。她不是天真的傻白甜,一听苏明安语气不对,顿时严肃起来:“绍卿,你有什么麻烦,一定告知我。就算我做不到,我去求求仙人,尽力为你解决。”

  苏明安却迟疑了。静和公主实力不强,若是告诉了她这种骇人听闻的替身放血事件,她会不会以卵击石?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阵阵惊雷之声。他一抬头,道道黑影正朝王城方向赶来。金色篆文在天穹上流动。是萧景三一行人正在追来。

  “天空中有人?”静和公主抬头,手指一捏。

  “矩令——观测!”

  朱砂的色泽在空气中一闪而逝,是属于“攻”之道,“剑”之分支的“观测”矩令。伴随着光芒在指尖绽放,她看清了天空中的几道身影,为首的正是与苏明安容貌一致的萧景三。

  ……两个大皇子?

  她一怔,很快明白了是什么情况。她看向旁边静候的离明月。

  “国师大人,请您带绍卿速速藏起来!”她拱手道:“我会拖住天上的那些人。”

  苏明安惊讶于静和公主的聪慧,居然只是一瞬间,她就想明白了全部的真相。

  她这时朝他眨了几下眼,仿佛在暗示什么,可惜苏明安不是大皇子本人,没能明白。

  他不认为静和公主是玥玥,两个人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离明月颔首,转身走去,苏明安迅速跟上。

  离明月走得并不快,步子悠悠缓缓,却在一步之中能远去数米,实力已经到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境界。苏明安无法从外表估算出这个人的实力。

  走入一间楼阁,这栋楼内贴着十几张占星图,羊皮纸绘制的世界画卷展在桌上,星象仪散发着深蓝色的光辉。

  看来这里就是国师楼。

  “……绍卿,你在找什么?”门外传来静和公主的声音,她正在拖住萧景三。

  “找一刺客,你可有看到什么可疑之人?”萧景三的声音。

  “没有,我一直在练剑,附近没有人经过。倒是听到冷宫方向有声音,贼人是不是闯到了那里……?”静和公主编织谎言。

  苏明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一转头,国师已经走了很远。他立刻启步跟上。

  这位国师还真是与众不同,不仅不食人间烟火,还不与旁人沟通,自顾自地往前走。就算苏明安没跟上,国师也不回头。

  这楼阁的地毯尽头是一间宽阔的房间。红木桌、烛灯、茶具一一具备。椅子后的木窗大开,如果坐在席上,回头便能窥见外面秀美艳丽的桃花林。

  离明月合上了房门,驻步。

  苏明安抬头,看见一道螺旋向上的木质楼梯,最上方应该是观星处。据说国师能在那里窥测天机,与仙人对话。

  “这里安全了。”离明月走至桌前,取出一壶酒:“这是陛下赠我的桃花酿,你要尝尝吗?”

  苏明安注意到离明月说的是“赠”而非“赐”,看来国师与皇帝是平等关系。

  谁不想成为仙人?谁不想体会长生?当今圣上要是想延绵统治,将江山一直握在手里,肯定要捧着与仙人有交际的国师。

  “我不喝酒。”苏明安说。

  “你的确不会喝。”离明月像是自问自答,自己为自己倒酒。

  “我也不喝茶。”苏明安见离明月有倒茶迹象,摇头道。

  “……嗯?”离明月终于出现了轻微的情绪反应:“茶也不喝?”

  他的手微微一顿,自言自语道:“……这就不对。”

  ……什么不对?

  苏明安思索了一下:“国师大人,你真能沟通仙人?”

  “方才不是叫玉衡吗?”离明月说。

  “玉衡,你真能沟通仙人?”苏明安立刻改口。

  “如果我不能,那这百年来去蓬莱仙岛的人,是谁引渡的?保佑楼月国近年风调雨顺的,又是谁?”离明月这话虽是反问,却没有半分语气波动。

  他的所有话语都是平淡的陈述,身上没有一点烟火气。

  若说这人世间真的有仙,恐怕只有他才符合要求。苏明安能体会到,这个人的身上是有神性的,而且相当强烈,比起当年作为神明的苏凛更为强烈。

  “你能与仙人沟通,而我想去蓬莱仙岛。”苏明安斟酌着言辞,试着询问:“你能否助我?”

  看离明月的态度,离明月与大皇子的私交应该不错。

  离明月看着他:“可以。”

  他伸出手,手指之下,渐渐显现出一面铜镜。

  “我听闻你昨夜醒来后,记忆损失了大半,与以往判若两人。”离明月声音很淡:“你现在将记忆寻回,我才能帮你。”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铜镜,没有说什么。

  苏明安依言拿起铜镜,看向镜面。波纹闪烁,图景渐渐浮现——

  桃花树下,黑发的小女孩坐着秋千,哼着小曲。她身穿长裙,发上的金饰泛着金色的光。

  “纱窗外呀,冰河叮当响。”

  “一更里呀,铁马过我房。”

  “三更里呀,白鸟梦中泣,”

  “五更里呀,铜镜伴人影,万般皆属你,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尘世浮空过,福景至黎明……”

  (本章完)

八百六十二章·“你不怕我?”

  「静和!」

  一个小皇子跑到女孩身边:「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静和低头一看,小皇子怀里竟然抱着一只白狐。它的毛皮被灼烧了一块,身上满是鲜血。

  「好漂亮的狐狸。」静和讶异道。

  「这是西域进贡来的白狐。」小皇子说:「二弟也喜欢它,非要母后把白狐赐给他。母后不同意,他就故意把它的毛皮烧坏了。静和,你修的是'攻'和「疗'之道,能救救它吗?」

  静和摇摇头:「我救不了,我的治疗符篆才练到第一级55%,还没能完全掌握。」

  「那怎么办,它快死了.......」小皇子很着急。

  这时,他突然看到,旁边的御花园白玉亭里,站着一位仙人般的白发男子。2

  白发男子像是突然出现在白玉亭里,又好像是一直都站在那里,与白霜挂满的长亭仿佛融为一体。身上有着一股冰霜般凛冽的气质。

  小皇子注意到他,眼前一亮。白发,白衣......这难道就是宫中的国师大人?

  「您是国师大人吗?」小皇子抱着白狐跑过去:「听说您无所不知,能观命运,万般符篆皆精通。您能否救救这只白狐?」

  白发男子视线微微一动,视线一凝,似是冻结的冰雪:「我为何要救?」

  他的语声并不刺耳,却含着极大的威势。

  「我不忍看见一条生命死去。而您是我如今唯一能求助的人。」小皇子冷静地说。

  「白狐的生命,与我何干?」白发男子声音依然没有起伏。

  ...」小皇子没有执意恳求,他知道再求下去也没有结果。

  当他抱着白狐转身时,白发男子却说:「......你不怕我?」

  虽然是询问,但语气依然没有波澜。「为什么会害怕?」小皇子说。

  「所有人都怕我,包括你父皇也是。」白发男子声音浅淡,如玉珠般悦耳:「包括你妹妹也是。」<

  小皇子一愣,抬头一看,才发现静和已经瑟瑟缩缩地躲在秋千后,不敢靠近。她的眼里写满了对白发男子的恐惧。

  传闻,国师大人没有人性,没有感情,他能窥测他人命运,甚至能准确说出别人的死亡时间。谁都害怕这种能看透自己一切的人,所有秘密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哪怕看到他,人们也会主动退去,或是低头不敢直视。

  小皇子抱着白狐转身,直面国师。

  「我这辈子没有做过亏心事。我自然不怕您。您若是想看我的命运和记忆,您看便是了。」小皇子坦然说:「您能窥见他人的命运线,甚至能影响国运,这种能力如果使用得好,就是功在千秋之事,我敬佩您,怎么会怕您?」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言语中没有半分颤抖。

  离明月只是看了一眼,就知晓眼前这位少年没有说谎。他心中升起了奇异的情绪,但很快一闪而逝。

  白光一闪,下一瞬间,白狐的所有狰狞的伤口全部愈合。明明是瞬间治愈的高级符篆,国师却连写符都不需要。「国师大人,谢谢您......」小皇子刚想道谢,却发现眼前已经没有人。

  白玉亭里,融雪落下,细碎白帘恍若梨花。他怔怔站在白片飞舞之间,鼻端只剩下一股桃花芬芳。

  白狐微微动了动,瞳孔是深邃的黑。

  「民间说白色的狐狸,上辈子是被人害死的妙龄女子。她转世成为狐狸,就是想与上辈子的曾救过她的人相会。」静和凑上来说:「哥哥,你前些日子救过一个宫女,会不会这白狐就是她的转世?」

  小皇子想起自己的过去。

  那位宫女是他的幼时好友。他

  八岁在御花园偶遇了她,她是个善良的女子,她教他曼纸花,教他弹一种能发出清脆声音的乐器,告诉他民间的故事和百姓的愁苦,这些都是他在宫里学不到的。

  她生得并不美丽,只有一头黑发乌黑亮丽,但她勤劳温顺,能将他落雪的衣衫打理得整整齐齐,能捻去他头上的冰肩和碎叶,能注意到他通宵读书的黑眼圈。

  她像是他的一位大姐姐,也像是他的朋友。她的思想很开明,有时会和他说「水能载舟」的道理,也会提到在饥荒中饿死的几十万灾民。在深宫中,他能成为一位体察民情、关心百姓的皇子,而不是二弟那样残暴的人,要多亏了她。

  他深深认为,就算她受制于她的身份,没能读上书,但她如果能有机会,她必定不会被困在深宫之中,成为一名井不起眼的宫女,而是能像苍鹰一样翱翔天穹。

  他向她承诺,有朝一日,一定要让她这样的人能够拥有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必困于一方楼阁之下。

  但在几个月前,她死了。

  死因是皇帝多看了她几眼,她被贵妃嫉妒,投下了深井。

  他虽然把她从井里救了回来。但后来有一天她还是坠井而死。旁人都说是她意外失足,但谁都知道这是人为。

  明明她的眼中并无情爱,也并无与谁相好的心思。但仅仅因为她是宫女,她的志向与远景便浓缩在了她的身份中,置她于死地。

  小皇子想到这些,眉眼微垂:「待我能改变这世道,我要除去这些鬼神之说,让百姓都能有读书习字的机会。」

  望了眼怀里的白狐,他摇摇头。

  「不过,如果它真是她的转世,那也很好。」他笑道,「白狐,你若真有报恩的本事,那就护我一生周全吧。不过,就算你没有那种本事,我也会一直保护你。」

  「哥哥,我听说再过五年,会有仙人赐下法宝,测试我们是否能成为适格者。如果你能成为适格者,就不需要人护着了。」静和说。

  「希望如此,我想变得强大起来。」小皇子说:「我要从今以后,不再存在她那样的悲剧。」

  白狐在他的怀中,缓缓睡了过去。

  日子渐渐过去,小皇子一直细致地照料着白狐。他给白狐讲宫女曾说过的故事,向它倾诉烦恼。像宫女照料幼时的他一样,照料着白狐,为它梳理皮毛,为它捻去它身上的碎叶和融雪。

  日日夜夜,他与它共同长大。

  五年后,小皇子被测出有适格者的资质,这个事情被皇帝严密講下,就连静和公主也被睛在了鼓里。

  被幽禁的人只需要放血,不需要宠物作伴,白狐被从小皇子的身边强行拉走,扭断脖子,剥了皮。

  他的志向被抹去,未来被斩断,终日关在高楼,只剩下痛苦与伤痕作伴。

  小皇子的故事结束了。

  「叮咚!

  【你得到了苏绍卿的记忆(上)。】

  【你获得梦巡灵点50点,当前梦巡灵点:100点。】

  玩家排行榜·梦巡灵点已开启。

  【你的任何推进剧情的行为,都能使你获得「梦巡灵点」。已死亡玩家依然会留在排行榜上。】

  【副本结束时,将按照排行榜进行奖励结算。】【"梦巡灵点」当前排行榜:

  第一位:伊菜(350点)

  第二位:我不会把人沉河(250点)

  第三位:乌鸦菌可和它的蛋糕(100点)第四位:艾葛妮丝(100点)

  第五位:献祭十年寿命让我遇到苏明安(100点)第六位:一名刀客(50点)

  第七位:苏明安的教父伯里斯(50点)第八位:

  神明(50点)

  第九位:佛动心(50点)【

  【请为自己取一个匿名。】

  苏明安看了这一圈奇形怪状的匿名,想了想,给自己匿名为【一个普通人】。

  看来玩家们开始尝试杀「异常」了,第一位已经有350点梦巡灵点。

  苏明安在给自己取匿名的时候,对桌的离明月一直静静注视着他,眼神深邃。

  「绍卿。你小的时候,曾和我说,若有一天能够挣脱高墙,成为不落之雁,定要走遍人世间,看清人世众生百态,知晓百姓心中最深处的廊望。」离明月说:

  「你也曾和我说,若有一天你能登上蓬菜仙岛,成为仙人。你依然会回归这片土地,让你的国度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甚至推进新的制度,让当初的宫女之事不再发生。」

  离明月手指一点,铜镜消散;

  「如今,你还是这么想的吗一—苏绍卿,你是真心希望国泰民安,不再有当初之事,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苏明安点头:「当然。」

  通过这段记忆,他明白了大皇子与国师是如何初识。大皇子确实是一个极为优秀的人。不仅体现在他的能力,更体现在他的品格。

  「我明白了,那么.......等。「离明月说着,突然抬头,看向远方。

  苏明安随他的视线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京城之外,楼月东北角,武阳行省,天罗城。

  焚香萦绕之间,一名黑发女子掀开布帘,走入室内。

  「我听说你们天罗教擅长远程布阵,对诅咒也有研究。」水岛川空将一袋银子放在桌上:「天元子,你帮我诅咒一人,这袋银子归你。」

  她对面,是一名白袍老道,背上印着黑白八卦阵。

  「女侠有些面生,难道是最近新来天罗城的武者?」白袍老道天元子看了眼水岛川空身上的和服,摇了摇头:「我们天罗教不与外人做生意。」

  水岛川空拔刀,黑刀瞬间横在天元子脖颈。

  「做,还能拿银子。不做,你的头也别想要了。」水岛川空冷然威胁。

  天元子吓得汗流满面,瞬间怂了:「做,这就做。女侠好商量,好商量。」

  他没想到这名女子竟然实力如此强大。他已经是四级法字诀符者,她竟然能越过他的护身法阵,直接把刀贴到他脖子边。

  这楼月国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强者?难道都是冲着蓬莱仙岛而来?

  「我问你,京城中,实力最强者是谁?」水岛川空问。「应当是国师大人,名唤离明月。」天元子颤声回答。「长得怎么样?」水岛川空问。

  天元子嘴唇颤抖了下,赞叹道:「形同仙人!」

  【离明月应该就是苏明安的附身对象。我身上的警示道具总是提醒我,苏明安在附近.......麻烦了,和他匹配到一个平行副本了。】水岛川空想道:「还有没有其他身份比较重要的人?」

  「那要属京城的大皇子苏绍卿殿下,还有二皇子殿下。「天元子答道:「静和公主也算是一位。」

  水岛川空询问了下外貌特征,发现离明月是白发白眸,苏绍卿是黑发黑眸。

  「感觉苏绍卿更像苏明安一些。」水岛川空思衬片刻:「天元子,你就帮我诅咒苏绍卿。」

  「您是想要他死?我有即死符篆,如果对方没有其他符篆护身,可以让他重病缠身,最后暴毙而亡。」天元子说。

  「不,不要他死。」水岛川空摇头:「要他.......虚弱就可以了。」

  天元子暗道奇怪。这女侠要诅咒大皇子,可见是恨毒了大皇

  子,又不要他的性命,这是为何?

  但他还是依言照做,拿出一叠黄纸,以朱砂谱写。

  「法」之道,「混沌」分支,「第三级:虚弱之咒」,再配合他的星宿罗盘,能够远程将诅咒落到一个人身上。接下来只要日日加深符篆,就能让那个人极度虚弱。前提是,那个人没有旁人保护。

  他手指一掐,一道漆黑的符篆融于空气之中,朝着京城的方向涌去。

  水岛川空站起,提着黑刀,目光悠远。

  「这样,真的能让他虚弱吗?」水岛川空说。

  「这是自然。」天元子笑道:「我的符篆乃教中一绝,除非对方有国师那样的大能护身。否则,让一个人变得虚弱,我还是能做到的。」

  「苏明安应该不会有那么好的运气,刚开局就让国师保护他。」水岛川空想:「关于老板兔在第十世界开始前和我说的话.......我一定要让苏明安明白。」

  她望着自己手臂上寄生的紫黑色触须。她露出反常的笑容。

八百六十三章·“上神。”

  楼月国,嘉云行省,汉州城,清头庄。「唰!」

  一声丝线切割声响起,诺尔收回傀儡丝,脚边倒下数具尸体。

  「饶命啊!」一个头戴毡帽的男子跪倒在地。

  诺尔本来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撞见一拨人说可以为他算命,他拒绝了这拨人,这拔人就突然对他动手,要置他于死地。

  诺尔击杀了这群人,只留下了这一个头目。

  「求您饶我一命,我可以为您算命!」男子跪在地上恳求。

  「你还能帮我算命?」诺尔心中有点好奇。他还以为这帮人突然对他动手,会是一群纯粹的土匪。

  「真的,真的能!」男子高声道:「您应该是外籍人士,不知道我们楼月国的习俗一—我们对'命运'一词看得很重。大家都说命运是固定的、不可改变的。若是强行逆天改命,只会遭天谴!所以就衍生出了我们这种为别人算命的人。我们刚才看您年纪小又一身裙装,才起了歹心对您动手,但我们真的是正经算命人!我学的是「法'之分支「测算'!我已经学到第二级98%的掌握度,我能为您窥一窥命运线!」

  「可笑,什么正经算命人,不过是发现我比你更强而已。」诺尔蹲下来,慢悠悠地说:「但我给你机会一一你算算我是什么命?算得不准,你就是土匪,该杀。」

  他笑得像只慵懒的猫,却让男子打了个寒颤。

  男子起身,拿出一块石板,一张黄纸。诺尔冷眼看着男子谱写符篆。

  「矩令一一窥算!「男子大喝之下,符篆在空气中燃烧。

  道道湛蓝色光辉开始浮现,像是星辰与折线的架构。隐约有图案在空气中有规律地闪烁,看着这一幕玄奥的景象,诺尔心中生出玄之又玄的情绪。

  真的能算命?难道在这个世界里,命运真的是可以被窥测的?

  诺尔望着这些光辉。

  「一一收!」符篆燃烧完毕,男子一收石板,盯着石板上莹蓝色的星痕看了三分钟。抬头对诺尔说:「您的命运线有些复杂,您的实力又在我之上,我只有第二级98%的修为,实在难以看清您的命运。」

  「所以你说不出来?」诺尔的话语已经透出几分危险的味道。

  「不,不!能看清一点点!」男子立刻说,他捧着石板,观测着上面斑斓的星痕,解读道:

  「您今年二十五岁,或者是二十六岁。虽然样貌看上去年轻,但这是因为您的真实样貌被固定在了小时候。」

  「您应该喜欢水果类的食品吧,喜欢的颜色偏向淡色,喜欢比较节制随和的人。」

  「而且,我隐约窥见,您貌似是世俗之外的人,无论是楼月国,还是外域,好像都不曾有过您命运的痕迹.......」!

  「观您的未来,非常朦胧模糊,命运线十分不清晰

  您小时候的命运较为一成不变,但您的命运似乎在您二十五岁的时候得到了转折,您遇到了一生中极为重要之人,他改变了您的命运线,所以您的未来也变得难以预测,我实在是看不清......」

  男子的解读一句比一句深入,诺尔的情绪也一秒比一秒震惊。他盯着男子,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一—诺尔确定这个男子只是一个普通的楼月国居民,男子只是因为修习了能窥测命运线的符篆分支,才能算命。但就算是这样一个普通人,也能窥测他的命运?甚至能隐约猜到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诺尔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这种能力究竟从何而来?难道是仙人赋予你们的?」诺尔不禁问道。

  「这......您问我,我也不清楚啊。仙人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也许真的是祂

  们给我们赐下的。」男子被吓了一跳,颤声道:「您看,我给您预测得很准吧。我证明了我是算命家,不是土匪,您能否......放我一马?」

  诺尔点了点头。

  男子喜不自胜,转身朝大道跑去。下一刻,空气中传来一声刺耳之声。「嗖!」

  男子的头颅,像被切割的西瓜一般掉了下来,砸在土路上,鲜血哗啦流了一地,只留下半截光滑的脖颈切面。

  诺尔收回丝线,淡淡道:「你证明了你是一个算命家,但我可没说我会放过算命家。如果我真的只是一个弱小的少女,你难道会放过我?」

  他捡起男子掉落的石板,石板还残留着男子之前算命的星痕。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板,只是因为加注了符篆的力量,才有了显现命运之能。

  翻动男子的衣服,是一些琐碎的金银。诺尔撕开男子裤子,才发现男子裤裆里居然藏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诺尔嫌弃地抖了抖纸片,从头开始看。

  【弟弟,我冬天赶马时,路过了传说中蓬莱仙人去过的地方。在那里我意外捡到了一块石板,上面残留着文字,好像是仙人之言。】

  【这可是仙人留下的东西!即使只是一句简单的仙人之言,也可能蕴含着仙人的感悟,或许能让我修为大进!】

  【我悄悄把它收了起来,之后我查阅古书,试图解读这一句仙人之言。】

  【功夫不负有心人,通过解读,我终于看懂了这句话——「自皇室降生的适格者当为上神之选。」】

  【虽然看懂了这句仙人之言,但我仍然满脑子疑惑。】

  仙人们想要「上神」降生。但上神又是什么?难道是仙人之上的存在?我见识短浅,不明白仙人之上是多么强大的存在。不过,原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也有欲望,祂们想要一个「上神」。】

  【但当今皇室好像没有适格者。无论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甚至静和公主都是普通人,顶多是修炼之资不错。】

  【看来,还要等到下一代皇室啊!不知我有生之年,是否能瞧见这传说中的「上神」。】

  【弟弟,我将我这秘闻写在纸上,将纸条快马加鞭寄给你,也将仙人之语写在了纸条背面,请你好好保存。】

  【这件事太大了,我只是一介马夫,不敢与外人说,只能告诉与我血脉至亲的你,你也不要将此事乱说,务必将纸条保存在你最隐秘的地方。】

  【我知道,你正在和一伙打家劫舍的算命家走南闯北,你们遇上弱小的商队,就抢劫杀人。遇上强的商队,你们就伪装成正经算命家。总有一天你会碰上硬茬子,别怪哥哥说话难听,你要了别人太多性命,迟早有一天你也得付出性命。】

  【母亲年纪大了,她很想你,如果你还有点孝心,就回去看看她吧,陪她到离开,好过你整天刀口舔血。挣钱是难了些,但母亲的药我会想办法,不用你这样夺人性命,有伤天和。】

  如果你有一天死了......这纸条也能落到杀死你的人手里。这个仙人的信息至少还能保留下来,不会就此消失,但都与我无关了。】

  【天冷了,多加衣服。母亲一直想着你,早点回来。】【你的哥哥。】

  诺尔读完了这张纸条,看着地上男子的尸体,沉默数秒。

  傀儡丝一动,削出一块坑地。诺尔将男子尸体扔进坑里,填上土。做完这些后,他抬头,向道路远方望去。

  草长莺飞,远方酒家的黄旗随风摇动,更远处是连绵的葱青山峦。

  「上神......」

  他抱着石板,向前走去。......

  苏明安坐在国师阁内,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大。

  「根据"法'之符篆检测—一贼人便在此处,冷宫那边根本没人。「国师阁外,萧景三站在门口,指挥太监:「敲了这么久都没有回应,小林子,给我破开此门!」

  「绍卿,这里是国师阁!你不能闯进去!」静和公主还在竭力阻拦萧景三。

  「是啊,殿下,还是算了吧。这可是国师大人的住处啊。」旁人也在劝萧景三。

  萧景三却笑道:「就算父皇在此,也会许我调查此地。小林子,给我破门!」

  苏明安看向桌对面的离明月,离明月依然不紧不慢地喝酒,眼眸中空无一物,像是没听到外头萧景三闹出的动静。

  「绍卿,我昨夜观测到,你的命运线发生了微妙的变动。」离明月说:「你还在眷恋那只白狐?」

  苏明安想到了大皇子的记忆:「白狐?不,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救我。我被萧景三替换身份那么久,你却不曾插手。」

  他问得很直接。根据大皇子的记忆,后来他与离明月的关系应该不错。

  「你如果不是适格者,我会护你。」离明月淡淡道:「但你是,我便不能护你。」

  「为什么?」苏明安问道:「你也认为,用我的血维持整个皇室的安全,便是正确?你难道认为,让二弟那样残暴之人成为太子,会是楼月国之幸?」

  离明月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里难得有了些波澜,而这种情绪,苏明安很熟悉。

  —一遗憾。

  离明月此时露出的,是一种极为遗憾的眼神。

  这般眼神令苏明安心惊,他移开了视线,不与这种毫无温度的眼神对视。空气中的温度好像变得越来越低,像是冷意,也像是错觉。

  门外有小太监在敲门,试图让离明月开门,越来越急促。

  「我不认为,用你的血维持皇室安全,是正确。」离明月说:「也不认为,让苏子规成为太子,是正确。」

  「那?」苏明安顺势继续问。

  「可为什么你是适格者呢?」离明月盯着他,突然说: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NPC(离明月)好感度:80+5点(友情线)】80点初始好感度?苏明安吓了一跳。

  「所以为什么一直不救我?」苏明安追问。「我不能让你成为上神。」

  「上神是什么?」苏明安听到了一个新名词。

  「一旦你去蓬莱仙岛,你就可能成为上神,我不想你去。但由于我们之间存在承诺——我会无条件答应你一件事。所以若你执意要去莲菜仙岛,我会允你。」离明月说。

  「等等,上神是什么.......」苏明安发觉离明月一直在自顾自说话,上句没回答就说下一句。

  无论是走路、说话,离明月始终都是一副自顾自的姿态,不在意旁人,眼中也容不下任何身影。就连此时与苏明安对话,都依然是自言自语。

  「但以你的命运线,你现在已经是最幸运的了,绍卿。」离明月依然低头自言:「被锁起来取血,已经是你最幸运的一条命运线。我看过千条万条你的未来,无一比这更幸运。」

  「......」苏明安完全无法打断他。

  「但你方才告诉我,你想去蓬莱仙岛。也就是说—一你想打破这种幸福的命运。「离明月说。

  「按时吃药。」苏明安说。

  他发现离明月完全在自言自语,哪怕他胡言乱语,离明月也没有反应。

  「我会允你去蓬莱仙岛。但我也不愿你成为上神。」离明月自言自语:「所以,既使我不失约,又使你不变成上神的唯一办法,我找到了。」

  「嗯,是什么?」苏明安在谜语人面前被迫成为捧哏。「砰!」门口传来破门声。

  萧景三带着一行人冲了进来,看向椅子上的苏明安。此时苏明安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热气腾腾的糕点,脸色被酒熏得微红。

  「国师大人。冒犯了您,景三十分抱歉。「萧景三朝离明月拱手:

  「原来他意外逃到了您这里,恳请您将他交还给我。

八百六十四章·“你就不能把话说明白点吗?”

  萧景三拱手半天,也不见离明月回复。

  他一看,离明月仍然在自言自语,像没听到他的声音。

  「看来国师根本不想护你。」萧景三看向椅子上的苏明安:「跟我回去吧。」

  他身后的侍卫太监们越靠越近。萧景三取出一柄长剑,剑尖直指苏明安。

  「哈。」

  苏明安笑了一声:「刚刚还被我的矩令定住,现在就大言不惭说要把我抓回去?你哪里来的自信?」

  萧景三一怔,他没想到苏明安会突然这么说话,语气很不对劲。他闻了闻,室内飘着一股桃花酿的酒香。

  他食指拇指一掐,面前金色篆文一闪,矩令静止用出,血红光芒落在苏明安头上。

  苏明安却突然抬手,空间的波纹于空气中突然裂开。萧景三一惊,带着身边人爆退六尺,才躲开这突然爆发的空间震动。

  「唯--!!!」

  空气蒸腾,地板发出刺耳的破裂声,这道空间震动范围不大,是随手而为,却让整座国师阁剧烈颤动。

  萧景三撤退慢了半步,胸口布料被震动「撕拉」一声撕出一道大口子。他看了眼胸前渗出的血,眼神沉凝。

  「你滚开。」苏明安脸色微红,指着萧景三:「你是关键角色,在找到破除你记忆保护的办法前,我不杀你。离我远点。

  「关键角色?」萧景三咀嚼着这个词语。苏明安看向静和公主:「静和,你先出去。」

  他刚才的空间震动收敛了许多,不然静和公主也会被波及进去。

  静和公主转身就跑,众人没拦她,萧景三也不愿意波及到她。

  「一-先抓住他!」

  就在静和公主离开的这一秒,萧景三一声令下,光辉从众人身上升腾而出。烈火、冰霜、藤蔓、凝型的刀剑......金色的篆文在空气中疯狂闪烁,一时间,国师阁内亮堂一片。「矩令一一火群!」

  「矩令一一冰霜奥义!」

  「矩令一一灵剑!」

  声势此起彼伏,众人严肃的神情不像在面对一位皇子,而像在面对一头凶兽。

  离明月淡淡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也没有插手。苏明安抬起手,手背闪过鲜红的天平。

  他确定他自己没醉,他还不至于闻一点酒香就醉了。如果有影响,那也是大皇子的体质问题,与他无关。他的状态一定很正常。

  「萧景三。」苏明安笑着喊了一声。萧景三抬头,直视苏明安。

  「嘣。」苏明安笑道。食指指向萧景三额头,比了个手势,仿佛在开枪。

  下一瞬间,无声的鲜红如同红海,在人们头顶蔓延。人们被迫静止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冻结,连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

  「唰!」

  苏明安踩着「特蕾亚的机械轮盘」,撑开了防御罩,他现在能发出282*10点的防御罩,完全挡下了众人之前发出的攻击。

  火焰熄灭,冰霜破碎,飞剑断折。众人面露惊恐之色。

  大皇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

  .如果让大皇子逃出去,向世俗公布了他被长期放血的事情,所有适格者都会畏惧皇室、痛恨皇室。

  就算这是真正的大皇子,为了国泰民安,也不能让他逃出去!

  「必须把他抓回去!必须!」侍卫大喊。萧景三的脸色阴晴不定。

  「离明月!」苏明安拽上旁边国师的衣领,盯着他如雪的眼睛:「快让我去蓬莱仙岛,现在,立刻。越早去越好,迟了有可能错过线索。」

  「我会信守承诺。」离明月看了看被揪住的衣领,表情依然平静。

  「那可以出发了吗?」苏明安说。「你随我上来。」离明月说。

  苏明安松开手。

  离明月朝一旁的楼梯走去,背影如同一抹山巅之雪。在苏明安眼中,他不像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更像一具冰霜化作的人像。

  「离明月!」萧景三喊道:「只有三日后通过蓬菜仙选的人,才能前往蓬莱仙岛。你就这么带他去,想破坏【规则】吗?你知道妄图破坏【规则】的人是什么下场!」

  苏明安察觉,萧景三对离明月只有表面的敬意。他们二人更像是平等的姿态。

  萧景三真的只是一个替身吗?

  离明月驻步,声音依然毫无波澜:「我不欲破坏【规则】,但绍卿于我有一个承诺,我会无条件答应他一个要求——这也是一种【规则】,现在他想去蓬莱仙岛,我会满足他。」

  「因为两个【规则】冲突了,你就要破坏【三日后通过蓬莱仙选的人才能去蓬莱仙岛】的规则?」萧景三说:「破坏【规则】的人,会遭天谴的,离明月。」<

  「在我拾取完我的记忆前,我所走的每一条路,无一不是为了试探【规则】。」离明月说:「如果你害怕,速速离开国师阁。」

  他说完这些话,继续向楼上走去。

  「哈,我会怕?」萧景三自语:「我会怕?明明都是一样的......」

  顶楼是占星阁,放置着一些星象图、陈旧书籍,以及一张床铺。

  「绍卿,你躺在上面。」离明月指了指床。

  苏明安却根本不躺,他伸手掀开了床单,又掀开了床垫,把旁边的枕头翻来覆去地看,又重重甩在地上。

  他蹲下身,仔仔细细地观察床板下有没有什么陷阱,床板旁边有没有什么毒药、倒刺、即死法术。

  ·......」离明月无声地看着苏明安。「居然没有陷阱。」苏明安站起身。

  根据经验,这种初始好感度很高的人动不动就会做出一些恐怖的事。他真怕自己突然就被害了。

  「......」离明月依旧沉默。

  苏明安检查完了床,才将床单和被单铺上去,把枕头放上去,躺好。

  离明月靠近一步,手掌悬于苏明安额头之上。「这是做什么?」苏明安盯着手掌:「催眠?」

  「我会信守承诺,带你去蓬莱仙岛。」离明月说:「睡吧。」

  ..睡?

  苏明安隐约察觉,离明月的这种语气,和董安安那时「杀了你,我会让你看到世界的真相」特别像。

  「事先说明,如果需要我死才能去蓬莱仙岛,我拒绝。」苏明安警觉:「不能以伤害我为代价。」

  「嗯。」

  「也不能拖延很长的时间,才能抵达蓬莱仙岛。」「嗯。」

  「你不如直接把方法说出来,告诉我,要怎么去。「......不可。」

  「离明月,你就不能把话说明白点吗?」「.....不要说话。」

  在苏明安的眼中,离明月那只近在咫尺的手掌之间,开始闪动光辉,仿佛有星空在闪烁。

  一颗,两颗,三颗,湛蓝的折线相连,星辰与星辰在他的眼中闪烁。意识渐渐淡去,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他将存在于世界中,无所不在。」】

  【「因为我们是蚂蚁,根本无法对抗,所以「放弃'就正当了?」】

  【「不。」】

  【「我会游荡在规则与人类之间,成为这条双向之桥。」】

  【「自诩主人的人类,我会将他带到这里。随后,返还全部的奇迹。」】

  苏明安听着这些声音,

  意识越来越模糊。

  隐约间,他看到自己的视角好像飘了起来,从第一视角,变成了第三视角。从高处俯视躺在床上的自己。

  他看见,床上的自己渐渐失去了呼吸,胸腔失去起伏。苏明安的视角飘在空中,惊疑地看着这一幕。

  .他死了?

  他躺在床上失去了意识,然后就死了?

  苏明安的意识飘在空中,震惊地看着床上失去呼吸的自己。

  离明月放下手,合上了床上苏明安的眼睛。

  「这样就完美了。」离明月喃喃自语:「既不让你成为上神,又能让你去蓬莱仙岛的办法一一这样就完美了。谁都没有触犯【规则】,楼月国也能安宁。」

  他站起身,床铺化作了一具冰棺,将苏明安的肉体容纳进去。离明月站在冰棺边,站了许久,一动不动。

  苏明安在空中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震惊和无语。

  ——所以他后续补充的那些「不要让我死了」的条件,离明月全没听进去?

  不过离明月的这个做法其实逻辑充分。离明月一直在说,他一旦去了蓬莱仙岛就可能成为「上神」。如今他已经突破了萧景三等人的封锁。如果他继续活着,他迟早会去蓬菜仙岛,而离明月不愿意他成为所谓的「上神」,就只能阻止他。

  现在苏明安貌似是一种活着,又不活的状态。他的意识飘在空中,肉体却失去了呼吸,死亡回档也没有触发。离明月接下来只要把苏明安的肉体送去蓬莱仙岛,就算完成了承诺。

  放任自己的肉体被送去蓬莱仙岛,是不是「正常」的剧情线?

  他现在还能操控傀儡丝搅碎自己,回档是来得及的。但是......是否要回?

  回档后,只要他展露出半分「我要去蓬莱仙岛」的愿望,离明月就一定会阻止他。离明月是唯一能与仙人联络之人,苏明安没办法绕开他,这就是一个必然的死局。最终还是会走到这一步。

  苏明安思考的时候,突然感到大地在震动。

  他的意识飘在空中,但能看到周围的一切—一震动的大地、颤动的国师阁、窗外在风中狂舞的柳树,空气像是煮沸了般涌起波澜。

  一切都在剧烈颤动,下方传来人们的声音:「发生什么7

  「难道是地龙翻身?快,快离开建筑物!!」「大皇子还在上面!」

  「别管了!快逃!」

  不止是这里,向窗外看去,宫女、太监、嫔妃,都在四处奔逃。

  离明月眉头微蹙,看向窗外。慌乱的人们奔逃着。

  他们身旁的建筑,开始颤抖、龟裂,砖瓦渐渐破碎,楼柱倾倒,像是被大风吹乱的沙堡向下倾泻。红烛被打翻,亭台楼阁内珍贵的书籍付之一炬。价值连城的衣裳、工匠打造的玉器首饰......全被砸碎。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但偏偏只发生在王城。

  而且,正好是苏明安肉体死去的那一秒,地震发生了。——像是天神的制裁。

  「殿下,我们......」太监小林子询问。萧景三一行人已经撤出国师阁。

  「怎么回事?」萧景三暗道:「为什么会突然地震?苏绍卿和离明月到底在上面干了什么?」

  「【一一楼月112年8月,京都爆发瘟疫,太子薨。帝大悲,欲立三皇子席为太子。】」

  适时,天空中传来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银铃。

  「【一一楼月113年2月,京都天花泛滥,三皇子席病逝,帝立五皇子祁为太子。】」

  人们抬起头,望见天空中一道突然出现的白影。

  「【一一楼月114年3月,楼月

  辰平区爆发蝗灾。】」那是一名年轻女子,黑发乌黑靓丽,白色长裙飘动,像一朵高山之莲。

  她身后的天空,涌动着浓烈粘稠的色彩。正午的阳光唯其热烈,蓬然灿放如花,却似即将坠入夕幕的最后余晖。

八百六十五章·【第一章·白莲灭城】

  浓烈的阳光照在她乌黑的发上,她注视着剧烈颤动着的王城,眼中无悲无喜。

  「她是谁?她在念什么?楼月国的天灾记录吗?」人们恐惧地看着她。

  「是她掀起的地震。她是异种!这些天灾都是异种造成的!」1

  「国师!国师!」一个头戴冠冕,身穿九爪金龙服的中年男人被侍卫簇拥着,跌跌撞撞来到国师阁前方:「有异种在这里掀起了灾难,国师!请您快出手!」

  这中年男人是康裕皇帝苏昭和。微胖,脸色红润,五官端庄,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人,又由于酒色过度,气质略显萎靡。

  国师阁最上方,离明月一袭白衣站在窗户边,牢牢护着一具冰棺。即使阁楼颤动得再剧烈,他也没有移开一步。

  「国师大人,请您出手,救救王城!」

  「国师大人,请您击杀异种!」

  人们像是祈求神灵赐下福祉的信徒,在国师阁下跪成一排。像原始时期祈求风调雨顺的愚民,他们跪倒在地,此起彼伏地狂热呼唤。

  ——而那如同仙人的,纯白的国师,像一抹窗边凝结的霜雪,倾听着愚民的痛苦与愿望。

  「离明月!!」

  天空中的白裙少女脸色开始狰狞:「终于找到你了,把苏绍卿还给我!」

  「他是楼月大皇子,不属于你。」离明月淡淡道。

  「他在金凤阁赎了我!你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把他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她的面目越发狰狞,声音偏向奇怪的腔调,甚至隐有魔音。

  伴随着她的愤怒,地震越发剧烈,人们已经站不稳。王城城墙已经被她的力量封死了,人们无法逃出。

  但迄今为止,少女还没有杀死任何一人,人们虽然身上有伤,但还没人死于这场地震中。就连差点坠入湖中的宫女,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了起来,好像是白裙少女有意不取走别人的性命。

  传闻,异种的实力强悍无匹,动辄灭城灭村。即使少女没有杀死一人,人们仍然跪倒在地,高声请求国师杀死她。

  离明月面无表情,只说:「白莲。楼月大皇子生来便有他的使命,他生于王室,如果他的死亡价值大于他的存活价值,他会选择前者。妄图改命者只会遭天谴。你需知道,你所见的,已经是他最好的命运。」

  「所以你就放任他一直被折磨一一就因为你不想让他成为'上神',你就要他一直被压制着受苦!让他被关押!!」白莲眼瞳血红,已经愤怒到极致:「什么狗屁命运!我成为异种,就是为了掀翻这种该死的命运!」

  「看来你恢复了前世的记忆。」离明月说:「我还以为,成为异种后,人会失去全部记忆。是什么刺激了你?两个时辰前,你不是还将苏绍卿当做一个普通公子?」

  白莲呲着牙,尖锐的牙齿在她嘴唇边发亮。

  「一分钟前。我感到心很疼,很疼.....像是要被戳穿了」她抚上自己的心口:「那一刻,我想起我是谁了。」离明月眼神微动,一分钟前,正好是苏明安停止呼吸的时候。

  「异种果然特别。」他喃喃道:「你们的存在形式、思维方式......都令我感到好奇。他一死,你就恢复了全部记忆,这究竟是什么原理?看来我还要细细摸索。」

  他侧了侧身,露出旁边的一角冰棺。白莲鼻子微微动了动,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就在这里.......他就在冰棺里!!

  「把大皇子一—」她的眼中涌动着诡异的青紫色光辉,双臂渐渐涌现出狰狞的触须,将她秀美的身形笼罩。

  「还给我!!」

  像一支紫黑色的利箭。她浑身笼罩着狰狞

  的触须,朝国师阁冲去,如同一道恐怖的洪流。

  苏明安飘在空中,震惊地看着发狂的白莲。她身上的气势极为强悍,仿佛一座宽厚的巨山。异种在爆发全部实力时,那种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压得渺小的人类犹如蝼蚁。

  那是生命体系上的截然不同。只是一眼,就足以令人心泛寒气,无比胆寒。在她的威压下,嫔妃、太监、宫女们趴倒在地上,难以吐出一字半句。

  「把他还给我!」白莲痛苦地高呼着,像燃烧的烈焰,朝离明月扑去:

  「还给我!!」

  「——还给我!!!」

  她的瞳孔里,含着痛苦、不甘、后悔等情绪,她的眼瞳中旋涡扭动,宛如一锅未被她喝下的孟婆汤,倒映出的景象清澈见底一-

  【「哎?你是御花园新来的宫女吗?」】【「是啊,你是哪家的小公子?」】

  【「......我怕你知道了我是谁,就不和我聊天了,这宫里人都胆战心惊地面对我,好像我是什么怪物。」】

  【「没关系,我不在意你的身份,既然没人和你聊天,你以后随时可以来御花园找我。我常在这里剪花。」】

  【「姐姐,宫墙外面是什么呀?」】

  【「那里啊......那里有很高很高的山峰,很宽很宽的大河。有飞在高空中的纸鸢和在地上跑的小鸡小鸭。街边会有糖人和糖葫芦,吃起来甜甜的,想要新衣服呢,也不是宫女装在金盒子里捧上来,而是自己拿布去找裁缝做。」】

  【「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看看?」】

  【「等你长大了,心中有黎民百姓了,你能想到......做糖葫芦的人,他今天有没有吃饱?能想到做衣服的人,她身上穿得暖不暖?你能为他们改善生活,能尽量让他们的孩子有书可读,你真切地喜爱着他们一一到了那个时候,你就能出去啦。」】

  【「姐姐,今天我被母后骂了,她说我太看重百姓,不比二弟决绝。」】

  【「没关系的,不同也有不同的好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一味的仁善,也未必能让每个人都开心。如何把握其中的度,是仁慈还是严苛,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可姐姐你不是说,要我关心百姓?」】

  【「是啊。但你每天给他们一个面包,他们就会感激你。可是有天呢,你不给他们面包了,他们就会讨厌你,甚至骂你自私。所以呢,想要怎么给他们面包,又不引起他们厌恶,就要慢慢摸索。」】

  【「好深奥啊。」】

  【「人心,是这样的啊,小皇子。」】

  【「姐姐你想读书吗?」】

  【「想啊。」】

  【「为什么不去读呢?姐姐这么聪明,肯定很厉害,以后说不定能成为我的大臣。」】

  【「没机会呀......」】

  【「姐姐,今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好啊。」】

  【「姐姐,你看,这是我让宫女给你做的衣服!」】

  【「好看啊,还有莲花的图案。不过你要记住,给我做衣服的同时,也要给我娘娘宫里的所有宫女都做衣服。这件我就先收起来啦。」】

  【「姐姐,你看,这是我今天刚写的字!」】【「姐姐不识字。」】

  【「没关系,我给你念。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姐姐,今天好危险,以后你不要靠近井边了。舒贵妃母家势力太大,我真怕她做出什么事来。要不,我再去警告她一次?」】

  【「不要这样做,如果让圣上知道,你为了一个小小宫女得罪贵妃,圣上必然会看轻你。听我

  的话,别为我出头,好吗?」】

  【「可你不是什么小小宫女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因为你是'宫女',就.....」

  【「.......小皇子啊。」】【"嗯。」】

  【「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合格的,仁善的,受百姓喜爱的君主。「】

  【「怎么突然说这个……」

  【「到了那时,为我买一朵白莲,送给我,好吗?」】

  【「就一朵?整座莲花池都可以送给你。」】

  【「不了,我只要一朵白莲。我很小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我能是一朵摇曳的白莲,而不是一个被困在宫墙里的小小宫女,我一定会很开心。」

  【「宫墙而已,到了那时,姐姐想成为翱翔天空的苍鹰,我都许给你。」】

  【「那说好了。」】

  【「姐姐会一直陪着我吗?」】

  【………………嗯。」]

  【「姐姐呢?」】

  【「…………」】

  【「皇子殿下,小莲坠井了,尸体摔得很难看,恐污了您的眼,别去了。」

  小皇子捡到了一只白狐。

  据说,全身雪白的狐狸,上辈子是被人害死的妙龄女子。她转世成为狐狸,就是想与上辈子的曾救过她的人相会。

  日子渐渐过去,小皇子一直细致地照料着白狐。他给白狐讲宫女曾说过的故事。像宫女照料幼时的他一样,照料着白狐。

  后来,小皇子被关了起来,白狐也被人杀死。苏明安遇到了一位名唤白莲的少女。

  她的黑发乌黑亮丽,就像曾经的宫女。她的裙子比雪还白,就像白狐的毛皮。她的眼瞳很亮,比苍鹰的眼瞳还要锐利。-

  苏明安飘在空中,看着愤怒的白莲。她所携带的力量犹如排山大海,她的愤怒如同焚烧天际的烈焰。

  她像一只染血的苍鹰,朝国师阁扑去。

  他不知道,民间的传闻是否正确,被害死的女子死后能否转世成狐狸,也不知道狐狸死后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成为异种。

  她成为异种,她之前的所有记忆消失,还带着一个不明缘由的好感度系统。最后他一死,她恢复了记忆,第一时间就来找她的大皇子。

  但大皇子已经不在了。飘在空中的是苏明安。

  躺在冰棺里的是一具空壳。

  ——人究竟以何为人?灵魂的本质,原初的相同,还是经验与过去的记忆?

  白裙的少女携着黑紫色烟雾咆哮,以卵击石,朝世间现存的最强者离明月冲去,像一只绝望的鸟。

  离明月叹息一声,带着身边的冰棺,消失在了国师楼,没有正面迎上白莲。

  在人们震惊的目光下,失去目标的白莲,愤怒地降下弥天之火,烧毁了整座王城。

  烈火熊熊,昼夜不息,如此灾难却偏偏没有杀死任何一人。尤其是宫女们,她们连烟都没呛到。异种似乎还保有善心,这简直是不可能之事。

  华丽的建筑、耀目的琉璃瓦.......全都泯灭在弥天的火焰之中。火焰冲天而起,浓烟数日不灭,天色染得焦红。

  白裙异种立于天际的身影,就此铭刻于楼月史记。

  ——康裕26年,异种降世,黑发白裙,貌若少女,烈火焚城。

  「绍......卿?」

  遍及王城的火焰上,白莲立于天空,这时,她似乎看见了飘着的苏明安的意识,又似乎没有。

  泪水顺着她爬满狰狞触须的脸颊滑落,滴到燃烧的大火之中。

  她似乎看到了什么幻觉,又哭又笑。「大道之行也,

  「天下为公。」

  「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她背到这里,对着空气,不知道在笑,还是在哭。「绍卿。」

  「我背的......好不好?」

  朦胧的大火中,仿佛当年桃花之间,稚嫩的孩童捧着书简,眉目舒缓,向她朗读:

  「......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

  「.....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一一是谓大同。」

  她立于天空中,白裙飘扬,恍若苍鹰的羽翼。孩童声音朗朗,飘得很远很远。

  「姐姐,我想缔造一个大同盛世.......」

  银铃清朗,随风而去。

  ....「叮咚!」

  【第一章·白莲灭城,已达成】

  【评价:「康裕26年,异种降世,黑发白裙,貌若少女,烈火焚城。」】

  【做出选项:6个。】【完成度:86%】

  【总计获得梦巡灵点:150点,已计入您个人档案。】

  【请做出你的选择。】

  【开启下一章/结束本次梦巡,返回现实?】

八百六十六章·“灯门。”

  世界静止了。

  苏明安飘在空中,看见一切都被定格。无论是地上的人们,流动的小溪,在烈火中流泪的白莲....都静止在了这一刻。

  眼前漂浮着选项:【开启下一章/结束梦巡,返回现实?】

  苏明安看着这行字,突然明白了——原来他一直处在类似游戏的环境中。就在刚刚,他完成了游戏的【第一章·白莲灭城】。如果选择「开启下一章」,他就会进入接下来的游戏剧情中,能看到白莲灭城后楼月国会发生什么。而「结束梦巡,回到现实」就意味着他会从这个游戏中脱离出去,回到现实。

  但这么真实的一切,真的只是游戏这么简单吗?苏明安选择了【结束梦巡,回到现实】。

  一瞬间,视角缓缓抬高,周围的景象渐渐黯淡直到化为虚无。他的五感淡去,似乎进入了传送之中。这种感觉和空间传送有些相像。

  很快,他的五感渐渐恢复。【本次梦巡已完成。】

  【第十世界个人信息如下:

  姓名:苏明安年龄:19岁预计寿命:20岁死因:尚未安排梦巡灵点:150点

  已完成章节:第一章·白莲灭城等阶:五级初等

  符篆掌握数:3/39453位格:F】--

  睁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

  入目所见是一条LED长筒灯光,看来所谓「现实」是现代背景。

  苏明安靠在床上,正对面是一台电脑,床边有蘑菇型小台灯、黑白音响和收音机,风格简约,这应该是一间个人卧室。

  他暂时离开了游戏。那么,他的现代身份会是什么?

  这时,他突然注意到左上角,缓缓浮现出一个橙色的长条,和一个黑色的长条。

  【当前san值:80点】【异种侵蚀度:0%】橙色的是san值条,黑色的是异种侵蚀度。目前两个数值都很安全。

  他从床上坐起,发现自己头上戴着一个类似头盔的东西。他将头盔取下,看见上面标着一行小字:【梦巡仪器】。

  ....原主就是用这个头盔仪器进入的游戏吗?他又将头盔按在了头上,眼前浮现出选项:

  【是否进入梦巡?当前梦巡世界:楼月国。当前梦巡角色:大皇子苏绍卿。(由于您已完成第一章·白莲灭城。本次梦巡将从第二章·蓬莱仙选开始)】

  「否。」苏明安开口。他现在需要搞清楚梦巡有什么作用,现代背景又是什么,暂时不能再去楼月国。

  他说出否后,眼前的选项消失了。

  苏明安将头盔取下,翻来覆去地看,发现头盔背面有一道接口,里面放置着一张光盘。

  光盘有点像他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光盘。上面画着卡通风格的楼月国风景——一名白色长发的青年静立于桃花树下,白袍曳地,身后是一轮蓝色的弯月,氛围神秘而幽深。虽然画风比较卡通,但苏明安认得出来,这画的应该是国师离明月。

  光盘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游戏名:楼月国】。「游戏光盘?」苏明安喃喃道,将光盘插了回去。

  他起身观察四周。这间房间不大,布置有些陈旧。收音机是老式的,里面放着一盒外文磁带。桌上摊着一些数学题和心理学的书籍,书页卷边发黄,还有一些很有年代感的练习簿和绿色2B铅笔。澄黄桌子的边边角角有不少磕绊和掉色。看上去家境并不好,不知道自己的现代身份是做什么。

  苏明安对镜自视,依然是自己的脸,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瞳孔。

  他启动桌上的电脑,上面只有四个软件。

  【我的电脑】【回收站】【音乐】【聊天软件】。

  前三个

  软件没什么信息。苏明安点开【聊天软件】,这是一个类似QQ的聊天软件,里面的好友只有五个。

  【夏嘉文(备注:大学的辅导员)】

  【林云亭(备注:心理咨询中心负责人)】【月(备注:教父)】

  【请叫我魔王大人(备注:梦巡家苏洛洛)】

  【?(备注: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好友,忘记是谁了)】

  由于聊天记录全部被清空了,除了原身给他们的备注,没有任何信息。

  「叮咚!」

  【检测到您已经返回现实,世界频道聊天已开放。】

  一瞬间,苏明安视野左下角,玩家们的聊天爆发般地刷了出来。

  【奈尔孙(攻略者协会):各位!我搞清楚了!我们现在所处的现代世界,名字叫「旧日之世」!通过一种头盔设备,我们可以进行梦巡,也就是进入游戏世界中赚取梦巡灵点。这个梦巡灵点能带回现实,强化自己,学习符篆!】

  【巴克(无隶属):现代的力量体系也是符篆吗?】

  【维托(联合团):对。力量体系都是一样的。你在梦巡里学到的符箓,现代中一样能用。现代人学的也是符箓。】

  【唐恩(智慧树公会):问个问题,我在楼月国学习符篆好好的,突然王城就着火了,然后天空中还有一个白裙女人。我刚想去王城那边看看,下一秒就被传送到现代了。头盔提示我「本次梦巡已结束」。我现在抱着头盔坐在房间里一脸惜,到底发生了什么?

  【纪伯伦(新世界公会):别绯红之王玩世界游戏。系统提示里不是有说——」第一章·白莲灭城「已结束吗?看来是我们有人打通了这个「第一章·白莲灭城」,所以游戏剧情暂时放完了。我们就都被游戏踢出来了。】

  【唐恩(智慧树公会):感谢大佬解答,那如果我想玩第二章,该怎么办?】

  【纪伯伦(新世界公会):我觉得,我们如果想进入第二章,就得等那个打通第一章的人,等他确认开启第二章才行就像服务器的房主开房一样。不过那个人应该也和我们一样,选择先回到现实了,所以第二章还没开启。】

  【刘晴晴(长***统):卧槽,那个人是怎么打通"第一章白莲灭城」的?我还在京城街头迷茫不知道要干啥,这就有人打通关了?】

  【安格斯(斯督同盟):所以,应该有大佬玩家?】

  【琼(和平鸽互助协会):我看到排行榜上,有一个叫「献祭十年寿命让我遇到苏明安」的,该不会苏明安在我们这个平行副本吧?】

  【韦伯斯(无隶属):别想了。之前还有人叫「献祭一百年寿命遇见苏明安」的,结果他们都没遇见。我还发誓我一辈子都谈不到妹子,让我遇见苏明安呢。】

  【佛能(和平鸽互助协会):我们的排行榜上有伊莱和艾葛妮丝,伊莱是黑卡牌公会的杀手,是榜前一千的大佬玩家。有他在,我们应该不至于团灭了。】

  【苏式(联合团):....感觉不如苏明安。】【约克(灯塔公会):灯门。】

  【伯里斯(未来教):灯门。】【球球(遥控军团):树门。】

  【拉姆(摩尔庄园):果然任何聊天频道发展到最后,都会变成赞美苏明安。】

  【陈江平(无隶屈):与第一玩家一起通关,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苏明安沉吟片刻。

  他的主线任务是帮助一个叫「苏洛洛」的人完成愿望。掌权者任务则是「杀死命运」。现在最重要的——第一,找到苏洛洛。第二,搞清楚世界情况。

  他看了一会玩家们聊天,获取了不少重要信息。

  现代世界被称

  为「旧日之世」,人们依靠符篆抵御「异常"和「异种」。同时也需要小心谨慎,防止自己触犯【即死规则】而死。这与楼月国的情况一样。

  然而,「异常」和「异种」还不算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在十四年前的天灾之中,迷雾来袭,人类陡然失去了80%的土地,这些丢失的土地笼罩在黑色的迷雾之中,被称为「漆黑之地」。里面的植被被侵蚀殆尽,空气污染浓度极高,无法生存。

  由于丢失了80%土地,人类进入了战时状态。他们组成了国度之间的同盟,建立联合组织和军队,主要目的——是要收复这些被迷雾笼罩的土地。犹如一场拉锯战,如果人类不拼命收复土地,随着迷雾范围渐渐扩大,连人类最后的生存空间也会丢掉。

  而收复这些土地的办法——就是梦巡。

  梦巡,是让人们进入游戏之中。每当人们推动游戏中的主线剧情,现实中的迷雾也会消散一部分,人类就能收回一部分失地。

  至于梦巡为什么能驱散迷雾——因为这是「神灵」说的。

  这个世界存在「神灵」。祂早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庇佑着人们。当人类失去80%的土地后,祂的神谕降临世间,告知人们,唯有「梦巡」能够收复土地。

  然而,梦巡极为危险,当人们在梦巡中精神崩溃,他们回到现实后也会立即崩溃而死。因此,人类分为了两大部分——愿意参加梦巡的「梦巡家」。和不愿意参加梦巡,害怕死亡的人们。

  梦巡家们在梦巡里冒着生命危险,推进游戏剧情,让现实中的迷雾能够同步散去。让军队能够立刻修复失地,建立家园。

  而不愿意参加梦巡的人们,过着自己的小日子,等待土地被收回,旁观这场人类与迷雾的残酷拉锯战,注视着梦巡家们因为精神崩溃而死去。

  ——看到这些信息后,苏明安涌生出一股极其强烈的既视感。这怎么,怎么那么像....

  他握紧了拳头。

  ——冒险玩家和休闲玩家?

  冒险玩家在游戏中拼命推进剧情,冒着死亡和崩溃的风险赚取积分。而休闲玩家过着自己的日子,等待人类积分进度条涨满。

  这种既视感让他感到惊疑。

  他看了眼自己放在床上的头盔。

  看来,他在现代的身份,应该就是一名「梦巡家」。而他完成【第一章·白莲灭城】的行为,应该让现代漆黑之地的迷雾被驱散了一部份。

  ——第十世界包含的信息,难道是世界游戏的本质?他的步伐,似乎正在越走越深入,越走越危险。--

  旧日之世,旧日政府,联合会议。偌大的会议厅内寂静无声。

  台下坐着三百多人。他们是各个国度与独立城市的政客、企业家、专家学者、高级管理人员、教会神职人员、精锐梦巡家、军官将领。

  「啪嗒」灯光打开,一名身着蓝衣的中年女士走上高台,高跟鞋清脆作响。

  高台正中央,是代表联合会议的橄榄枝旗帜。稳定的灯光洒在蓝衣女士白皙的面容,将所有人的视线汇聚在这里。

  她的神情肃穆威严。

  「各位。这周,我想谈谈关于这十四年来的历史问题。「「在失去80%的土地前,人类对资源的消耗其实相当之低。」她出言,没有冗余的介绍和开场词,开口就是会议的正题。这位女士名为伊夜芙特,人类的领袖之一,联合会议的议长。身份位置类同废墟世界的核心区议长艾兰得。

  「十四年前,人类的最大问题,不过是电力、石油、核能等方面的过度消耗。对于这片富裕的土地而言,一百三十亿的总人口,并不会让我们感到拥挤。」

  「当时,我们最大的问题是

  环境污染与生态破坏——从油船与油井漏出来的原油、农田的杀虫剂和化肥、矿场流出的酸性溶液、发电厂放出的一氧化碳和硫化氢等有害物质,都在影响我们。每天都有人因此患上呼吸方面的疾病。」

  听着她的话,有人低下了头。

  「但是,当时我们认为终有一天,只要科技发展得够快,我们足以解决这些问题。」

  「然而,黑雾的降临,使我们陡然丢失了80%的土地。那一年,没有来得及撤离的人们在黑雾之中失去了生命。人们被迫分散到群岛、极地、热带雨林等不适合生存的地带,最大化利用我们仅剩的20%生存空间。」

  「即使人口骤降,但对于仅剩20%的生存空间而言,我们的生存压力,依然是过于沉重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不过。」

  「幸好,我们有'神灵'。」

八百六十七章·“预计寿命:20岁。”

  说到「神灵」,伊夜芙特的脸上露出虔诚之色。与她相似的,人们大多都捧起了手中的红木圆环—一这是信仰的象征。

  神灵曾经降下神谕,说世界是一个「圆」。

  虽然至今没人理解神灵此话的具体含义。但圆形已经成为了信徒们最崇尚的图案。

  人们露出笑容,犹如一个镶嵌在脸上的微笑面具,仿佛在提及神灵之时,所有人都必须感到幸福。

  「「神灵」给予了我们救世之法,让我们能够通过梦巡,推进游戏剧情,驱散黑雾,寻回失落的土地。「伊夜芙特说:

  「多年来,英勇无畏的梦巡家们,在目前已开放的两个游戏【猫与她】和【楼月国】中出生入死,他们在一年前完全打通了【猫与她】游戏。又打通了【楼月国】的(序章·楼月建立)。」

  「这些游戏进度,为我们驱散了5%的黑雾,使我们的现有土地从20%扩大到25%,我们得以开拓大片农田和水塘,种植食物及养殖鱼虾,挽救了无数人的性命。」

  「这使我们坚信,我们的土地可以不断被收复。人类的未来,在神灵的引导下,一定会顽强地继续走下去。」

  她说到这里,人们都露出了笑容。

  「但目前而言,人类的进度,出现了重大问题。」伊夜芙特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梦巡进度卡住了。」

  她伸出手,身后的旗帜切换为了幻灯片,显现出楼月国的地图。

  「在【序章·楼月建立】后,足足一年,梦巡家们付出诸多努力,也没能打通【第一章·白莲灭城】。」

  「如果不能打通第一章,人类的土地面积会永远卡在25%。更可怕的是,黑雾还在不断蔓延,这是一场不进则退的拉锯战,一旦我们无法进一步收复土地,我们仅有的土地也会被黑雾侵蚀殆尽。」

  「更何况,异种与异常,也在不断夺取人类的性命。前线战士与异种的战斗,每天都有大量牺牲....这是一场惨烈的斗争。」

  她说到这里,微微叹息。

  有人举手:「议长女士,不要难过,不能叹气,请振作起来!」

  现代人类已经发现,异种和异常的力量来源,是人类的负面情感。

  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感到悲伤。更不能在公共场合把负面情绪传递给别人,只有每天都露出微笑,每天都感到幸福,才能压制异种与异常的肆虐——这是被写在旧日之世法律里的内容:

  【在公共场合大声哭泣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哭泣时间较短的,处一年以上,三年以下的有期徒刑。1

  不许悲伤。不许哭泣。要永远快乐而幸福。

  伊夜芙特立刻恢复笑容,甚至有意做了个滑稽的表情,她吐出舌头,挤眉弄眼,人们哄堂大笑,将之前的阴霾氛围一扫而空。

  不过,虽然人们都很高兴,但还是要重视现在的问题。

  ——如果真的没有梦巡家能够打通【第一章·白莲灭城】,人类的命运真的到此为止了。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一个光头政客激烈喊着:「我看过梦巡家们的直播与录屏,感觉他们都很强大,为什么他们就打不通第一章呢?」

  梦巡家在梦巡过程中可以进行直播。直播可以让他们获得额外的梦巡灵点,也会让观看者降低负面情绪,防止前线的异种进一步变强。

  在旧日之世中,有一个梦巡家排行榜,热度最高的梦巡家每次梦巡都有上亿人观看。每过一段时间,神灵就会降下神谕,对梦巡家进行重新排名。

  旁边一个中年企业家说:「没关系,就算主线剧情无法推进。梦巡家们也能在推进支线剧情中获得梦巡灵

  点,大量的梦巡灵点也能驱散一部分黑雾,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没白忙活。」

  「还是得打通第一章,这样才有后续。「一个白袍的神职人员摇头道:「【猫与她】的游戏已经完全通关一年了,却没有出现新游戏。光是一个【楼月国】,可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游戏多管齐下,否则迟早被黑雾吞噬。」

  「目前最强的梦巡家来自龙城,名叫易钟玉,他有第四级87%的掌握度,研习的是攻之一道的剑术分支。在梦巡中,他成为了楼月国赫赫有名的将军,但他却没有发现该如何打通第一章,看来这并不是实力的问题。「一名来自银霜高校的白发教授说。他们交谈着。

  伊夜芙特等待着人们安静下来,她微皱眉头。如果没人能发表建设性的意见,这次会议又会不了了之。甚至许多人都会产生负面情绪。

  这时,突然有人发出惊呼:

  「一一快!你们快看梦巡进度排行榜!!」众人皱眉,被这咋咋呼呼的家伙吓了一跳。

  神灵创造了许多排行榜。榜前的人能获得神灵赐下的梦巡灵点。

  【梦巡家热度排行榜】

  【梦巡进度排行榜】

  【前线战场贡献值个人排行榜】【后方支援贡献值个人排行榜】【】

  其中,人们最看重的,就是梦巡进度排行榜。它意味着对主线剧情的探索度。

  人们挥动手指,召唤出了湛蓝色的排行榜界面。他们一点开【梦巡进度排行榜】,顿时面露震惊。

  【梦巡进度排行榜(楼月国):第一位:?(进度:第二章0%)

  第二位:易钟玉(进度:第一章87%)第三位:曦(进度:第一章86%)

  第四位:小西瓜(进度:第一章85%)第五位:卡萝(进度:第一章85%)第六位:吕成竹(进度:第一章83%)【

  -

  原本一直稳居排行榜第一位的易钟玉,竟然掉到了第二位。而第一位的匿名者赫然显示着【第二章0%】的进度。

  --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通关了第一章...「伊夜芙特喃喃自语。人们面面相觑,满脸不可置信。

  适时,几个穿着军装的人气喘吁吁地跑上台:

  「议长女士,漆黑之地中,有一部份黑雾消散了!大约有2%的土地可供收回!应该是有人通关了第一章!」

  ——人类卡了足足一年的梦巡进度,突然被一个匿名梦巡家突破了。

  「这.....这是真的?」「天哪....」

  人们彼此对视,满堂欢呼。

  有人提议,应该尽快查到这位梦巡家是谁,给他颁发荣誉奖章。

  这位梦巡家能攻克人类停滞了一年的关卡。说明他拥有极高的实力,而且他附身的楼月国身份也一定极高。很可能是迄今为止无人能附身的大皇子。

  「能查到这位梦巡家是谁吗?」伊夜芙特问。

  「议长女士,我们没有任何科技手段可以定位梦巡家的现实位置。除非这位梦巡家主动在网上暴露他的现实身份。「军官说:「根据一些梦巡家说,他们在最后时刻,看到了一名王城上漂浮的白裙女子。在那之后,第一章就显示被人通关了,不确定是谁通关的。」

  「尽量查,一定要查到是谁....」伊夜芙特的声音低了下去。

  尽管这是联合会议,人类也并非完全团结。这会议中,不乏反抗神灵之人,不乏人类的内女干与叛徒,也不乏心怀鬼胎的其他城市首脑。如果让他们率先找到了这位梦巡家,那就槽了。

  这位梦巡家能够打通第一章,就说明他附身的角色一定极为重要。专家们已经发现

  ,唯有特定的人,才能附身特定的角色。而他们一直卡进度的原因,就是缺少了这么一个人。

  现在这个人出现了。

  这个消息传出去后,恐怕二十六个国度,三十二座独立城市都会为之轰动。

  伊夜芙特结束了会议,走下高台,亲吻着手中的红木圆环。

  她坚信,这位梦巡家的出现,一定是神灵创造的破局点,一定是神灵怜悯人类进度卡住,才会让那位梦巡家横空出世,打通第一章。

  神灵是这样爱着祂的子民们。既创造了这种「梦巡」的救世方法,又帮助人类破除困难。

  「神灵,神灵啊.....」」

  她虔诚地呢喃着。这时,会议室的三百多人突然安静了下来。他们静静地看着她走下台,向门外走去。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伊夜芙特的眼中,极为柔和宁静。

  当她走到窗户前的时候,下一秒,高空中的钢铁架突然毫无征兆地坠落,在窗帘的牵扯下,朝她砸去。

  而她不闪不躲,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沉重的钢铁架朝她砸去,却无一人救助,反而像朝圣一般,所有人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撕拉——撕拉」窗帘被扯断,钢铁架的下坠之势越来越快。它的重量极大,如果砸中她,她的结局一定只有死亡。

  然而,她却没有闪躲,只是高呼出声,表情绝望而冷静;「神灵啊!我服从了您为我安排的命运!」

  「——我们做您最忠诚的信徒!也请您能够庇佑人类这个种群!!」

  「轰--!!!」

  钢铁架砸落,她被压在地上,随着「轰隆」一声,尖锐的钢筋刺穿了她的额头,她的骨骼断裂,血流满地,手掌仍然死死捏着红木圆环,被压扁的头颅露出一角嘴唇,仍保持着亲吻圆环的姿势。

  她被钢铁架压死了,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她被压死。他们的表情没有悲伤,也没有震惊,像是已经预料到这一幕。

  这一刻,她的身上浮现出湛蓝的光辉:【姓名:伊夜芙特

  年龄:42岁预计寿命:42岁

  死因:在结束联合会议后,被钢铁架砸死。时间:旧日827年2月3日下午1点20分1

  --

  人们如此平静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是「神灵」给伊夜芙特写好的命运。

  在旧日之世中,每个人的命运都会被「神灵」安排好。

  伊夜芙特早在18岁成年的时候,就看到了自己的信息面板上出现了一行自己的死因。那时她就明白,自己会在42岁死于钢铁架,这就是「神灵」为她安排好的结局。

  她将此事告知了其他人,其他人为她表示遗憾。因为他们的预计寿命一般在60岁到80岁之间。42岁对于一个人而言,有些短了。

  但却没人对此表示抗议,因为这是「神灵」的安排。即使不知道这个安排有什么用意,但他们不能违抗。

  ——只要一辈子按照神灵安排的时间节点行事,对于人类这个种群,一定是有好处的。

  人们这样坚信着。

  伊夜芙特从那时就非常努力。她知道自己的寿命会比其他人短,所以要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在死前完成自己的愿望——她想成为一名议长。

  36岁那年,她成功了。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还有6年的任期。

  不会多一年,不会少一年。

  最后,在这次联合会议后,她在世界的注视下,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按照神灵书写的内容一样,在42岁被钢铁架压死。

  就算她不想接受这样

  的命运,在钢铁架砸下来的一瞬间选择逃跑,她也大多会死于其他的原因。42岁的死亡,是一个难以被她跨越的时间点。

  当然,人世间也诞生出了「反命运同盟」这样违抗神灵的组织,研究出了一些逃避命运的办法。但伊夜芙特这种保守派认为,唯有服从神灵,人类才有出路。

  ——为了人类的未来,她愿意不反抗神灵,坦然赴死。

  【神灵——神灵啊!!!我一辈子都服从了您为我安排的命运!】

  【——我们做您最忠诚的信徒!也请您能够庇佑人类这个种群!】

  这就像一种人类与神灵之间的等价交易。——你保佑我们,我们服从命运。

  「神经病。」

  房间内,苏明安浏览着智能手机,大致搞清楚了这个世界的情况。

  「能够安排每个人命运的神灵?」苏明安自言自语:「又是类似苏凛的那种家伙?」

  他点开自己的个人信息一看,果然,还真的有自己的预计寿命和死因。

  【预计寿命:20岁】【死因:尚未安排】--

  「20岁。」苏明安盯着这行字。神灵对他还真不客气。

八百六十八章·“第一梦巡家。”

  苏明安坐在椅子上,盯着预计寿命:20岁】,整理着思路。首先,这个副本分为现世和游戏。

  在游戏里推进主线剧情,可以让现世的黑雾散去。如果没有能力推进主线剧情,在游戏里与n对话、完成支线任务等行为也能赚取梦巡灵点,大量的梦巡灵点也能让现世的黑雾散去。

  所以,许多梦巡家就算通关不了第一章,也会不断进入游戏,哪怕只完成一个支线任务,也会让现世的黑雾驱散一点点,即使微不足道。

  但如果苏明安没有打通【第一章·白莲灭城】,那么第二章永远不会出现,第一章的支线任务迟早会被做完。一旦黑雾蔓延的速度超过梦巡家们完成支线任务的速度,人类就完了。

  「拉锯战......」苏明安捏着2B铅笔,在练习簿上写下这个名词。

  换句话而言,在梦巡里通关一个章节,相当于世界游戏里的完美通关。而在梦巡里推进支线任务,相当于普通玩家为人类积分进度条攒进度。

  「真的很像世界游戏。」苏明安放下铅笔:「必须先找到主线任务目标苏洛洛。」

  理清了思路,他起身,拉开房间厚重的窗帘。一拉开窗帘,他就被窗外的景象惊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自己所处的是一个现代风格的房间,那么窗外的风景也应该是现代都市。结果向窗外一看,竟然满眼都是烂尾楼和废墟。钢筋与破损的汽车如同垃圾般堆放,依稀能看见几座高楼的影子,但大多数都是被轰击过的楼房,延伸出的钢管像铁鸟一般摇摇欲坠。

  有三三两两的身影结伴在路上走过,人们小心翼翼地绕过碎裂的砖瓦,怀里抱着黑面包。

  这里像战后的城市,随处可见破裂的酒瓶、被轰炸过的汽车、满地的子弹和炮坑。

  人们的表情有些麻木,只盯着怀里的面包,是一种对生活没有希望的状态。

  「安酱,根据网上的资料,你所处的这里确实是战争地带。「腕表阿独说:「这座城的名字叫稻亚城。有个异种扎根在这座城市之中,军队没有能力剿灭它,所以这里成了被政府放弃的地带。这座城里,经常会有人死去,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为什么不逃?」苏明安说。如果异种扎根在城市里,那人们为什么不逃离这座城市?

  「安酱,你听说过围城战吗?」阿独说:「人类的历史上,有着许多惨烈的围城战。军队因为无法剿灭这个异种,又不肯放它出去祸害其他城市,所以军队把这座城市围了起来,不给任何人出去。生活在这座城里的人们,平时只能靠空投和捡垃圾生活,土地也很贫瘠,一旦没有外来贸易,就算自己种田也要饿肚子。」

  「......是这样吗。」苏明安说。

  看来这座城已经沦为了弃城,说好听点是「军队围城,等待有机会再把居民接出去」,说难听点,就是「这座城的居民都自生自灭吧,军队不会再救援了」。

  异种原来真的这么可怕—人类宁愿以一城为代价,也要将它困在这里,不能给它出去。

  况且,有了一城的居民作为食粮,异种又怎么会到处乱跑?更像是异种被养在了这座城市,就像养宠物一样,只不过异种的口粮是「稻亚城的人类「罢了。

  苏明安初步窥见了这个世界的黑暗。

  把人类喂给异种,以求它不要跑出城,简直就像.....原始时期的活人祭祀。明明科技发展到了现代水平,却还在走时代的倒车。

  得想办法杀了这个异种。」苏明安想。

  不过,异种这种东西犹如鬼魂一般,特定时候才能撞见。只能等它自己上门。

  他后退一步,手肘碰到收音机的按键,「刺啦刺啦」声

  响起,传出新闻广播声:

  「旧日827年2月3日,晴,为您播报今日新闻。」

  「今日上午八点,人类自救联盟发表声明,声称人类的命运不属于神灵,欢迎有志之士加入联盟进行反抗。联合政府强烈谴责这种忤逆神灵的大不敬行为。我们认为,人的命运已经被伟大的神灵注定,妄图违背命运者,将永世不得超生。」

  「今日上午十点三十分,反命运同盟再度发表负面言论,声称·死亡才能窥见真相」,并表明他们对尼塔城的大肆杀戮行为是为了拯救民众。圣盟军已前往围剿反命运同盟,神灵会保护祂的子民,不会让荒诞可笑的言论迷惑民众。」

  「信仰者号在航行过程中途径乌瑟斯冰川,所幸并未出现航行失误,信仰者号已于数小时前抵达港口。」

  「梦巡家日渐增多,注册人数已达四亿二千万人,梦巡事业蒸蒸日上,这是一个良好的发展。」

  「紧急新闻!紧急新闻!」

  这时,播报人的语声突然急促起来:

  「据梦巡进度排行榜最新排名,游戏:楼月国】的第一章·白莲灭城】在正午时分被一名匿名梦巡家打通,人类停滞一年的游戏进度已被突破。目前,已有二十四个独立政府发出声明,开出高额待遇想要招揽这位匿名梦巡家。其中,尼伊民主联盟与韦纳共和国表示,愿许以这位梦巡家任何待遇......」

  苏明安听着广播,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了一件轰动世界的事。

  他打开智能手机,热搜第一的,便是#惊爆!匿名梦巡家打通第一章#。热搜一直到第十位,都是与此相关的话题:#白莲灭城被打通#、#联合政府伊夜芙特服从命运#、#神灵的羔羊·伊夜美特#、#全世界寻找第一梦巡家#。

  入眼所见,满是关于这件事的报道。

  他随便点开一个,便是一个不断刷屏的论坛。钟楼:梦巡家排行榜怕是要翻天覆地了吧~】

  【梦巡精灵:这位新的「第一梦巡家」,一定是莱洛帝国的毕维斯殿下!只有他才有这个资格!】

  【亚劫扬昊:「第一梦巡家」为什么要匿名?他是不是一个很有名的梦巡家,故意隐瞒了姓名?我感觉不会是新人。】

  【万寿羹:你们有人记得大皇子的脸吗?为什么我记不得了?】

  雨青:「第一梦巡家'应该是附身了大皇子,他一定是适格者。这要是被找到真实身份了,那他这辈子都别想安生了。谁不想要适格者的血?】

  【康裕:可是,这是违法的......】

  【杀毒卫士:法律?在大人物的面前,这算什么?这匿名梦巡家一旦被找到现实身份,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苏明安眉头微蹙。

  他越看越觉得这些言论眼熟。简直就像复刻了当初弹幕对「第一玩家到底是谁」的争论。

  他收起了手机,戴上了「汪寒的人皮面具」。

  「叮咚!」

  【你戴上了「汪寒的人皮面具」。在这个副本里,你戴上该道具时,将成为原主「苏文笙」。】

  苏明安明白了。原主的名字叫苏文笙,只有戴上面具时,他才是原主。不戴面具,他就是苏明安的本貌。

  原主到底是干什么的,他还不是很明白。看上去只是个普通学生?比起钦望、苏凛、阿克托而言毫无特色。

  他离开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布置简约的客厅。

  方格纹布餐桌、澄黄木质的四把椅子、一根长线吊着的灯泡,地上是白得发亮的瓷砖,瓷砖角落的鞋柜上摆放着几双拖鞋。

  苏明安环顾四周,这个家大约九十平米。零几年的风格,雪白的墙面没有

  墙纸,连灯泡都要拉线才能「咔哒」打开。

  「叮铃铃—」这时,手机铃响起。苏明安看了眼屏幕,是【夏嘉文(备注:班主任)】。

  「喂?」苏明安接通。

  「苏同学吗?」一个温和的声音:「之前打你电话一直不通,我之前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苏明安问。

  「不要成为梦巡家。」夏嘉文说:「我知道,年轻人都有热血。你之前和我说,你很想成为一个梦巡家,但我真的认为,你的家庭背景与性格不适合成为梦巡家。老师见过许多人,有一些学生执着于想要成为梦巡家,结果他们最后的结局都......很遗憾。」

  苏明安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头盔。看来原主没有听从老师的建议,还是选择成为了梦巡家。

  「嗯,我知道了。」苏明安没有反驳。反正他成为梦巡家的事,班主任也不知道。

  「那就好。」夏嘉文很高兴:「苏同学,我再多说几句。你也知道人类的负面情感会成为异种的力量来源。梦巡家会暴露在许多人的视线下。即使他们情绪很难过,也不能表现出来,即使崩溃了,也要强颜欢笑,不然就会将负面情绪传递给很多人。

  「苏同学,你的成绩非常优异,足以成为一名安稳的文职,我很看好你,我不希望你成为梦巡家后,连一举一动都要被人盯着,这个世道对梦巡家太苛刻了。而且,你的家里还有奶奶,还有父亲,你是他们唯一的希望,请不要去冒险。」

  「好的,老师。」苏明安败衍。

  「那就好。下午的课记得来。你已经旷课了两天了,虽然说现在是战争年代,学习还是不要落下。「夏嘉文说。

  「哦。」苏明安说。

  —他这才意识到梦巡家的另一层作用。娱乐性。

  挂断电话后,苏明安盯着手机,一言不发。

  阿独说:「安酱,梦巡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一种网络主播,梦巡家打的本来就是游戏,他们也会有直播间和弹幕。人类已经研究出了一种方法,可以抵消人们的负面情绪—就是将大多数人的负面情绪集中到少数人身上。」

  「集中到少数人身上?」苏明安重复。

  「是啊。因为负面情绪会让异种变强。所以,只要一个人能够接纳许多人的负面情绪,用一个人的痛苦抵消许多人的痛苦—这就是减少负面情绪的最好办法了。」阿独说:「所以就算直播间里有观众对梦巡家发泄恶意,梦巡家也没有办法,因为他们一旦生气了,影响到的会是更多的人。」

  「......我明白了。」苏明安说。

  所以,梦巡家也分为两类,一类是自身很有实力的,他们只想要通关,比如龙城易钟玉那样的强者。

  另外一类,就是娱乐性梦巡家,他们就像普通的网络主播一样,承担观众的负面情绪,通过梦巡仪器,这种情感传输是可以做到的。

  「还真是越来越像世界游戏了。」苏明安淡淡道。

  一心想要完美通关的榜前玩家,以及只想混一混直播积分的普通冒险玩家。

  前者能够帮助现世驱散黑雾,后者能够分担观众们的负面情绪。苏明安推门而出。

  黄沙扑面而来,苏明安咳嗽了几声,突然看到一抹身影。

  一名少女站在他的门边,瞳孔是很黯淡的紫色,她身穿深色的长袖和牛仔裤,半张脸庞隐没在帽子下,更显得眉眼之间仿佛沉淀着阴影。

  看见他推门,她才抬起头。

八百六十九章·“不学习,只能死。

  她眼底躺着暗色的雾霾,让人觉得她有一股阴郁的气质。但这一丝阴霾很快在她露出笑容时消散了。

  「小云朵。」少女朝他笑道:「吃午饭了吗?「一则人物介绍出现在苏明安眼前。

  姓名:苏洛洛年龄:18身份:新手梦巡家

  主播名:请叫我魔王小姐热度:籍籍无名

  实力:二级符篆者(8%)

  备注:实力低微,天赋一般,随处可见的普通女生。有较强的娱乐能力和交际能力,梦想是成为热度第一的娱乐梦巡家。】

  苏明安的主线任务是「帮助苏洛洛实现梦想」。他现在已经是第一梦巡家,再培养出来一个娱乐梦巡家,他应该能做到。以后他梦巡时让她蹭蹭热度就行。

  只是,这样就必须考虑到他身份暴露的问题......

  「嗯。」苏明安说。他和她应该是朋友关系,苏洛洛叫他「小云朵」应该是一种昵称。

  「小云朵,你要去哪?「苏洛洛跟在他旁边。

  —上课。「苏明安根据阿独提供的定位,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他走在满是尘土的街上。街边满是捡垃圾的流浪儿、抱着黑面包的居民、扛着大枪的士兵......他这一副干干净净的学生打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们听说过没有,第一章被打通了,被一个匿名梦巡家.「真的啊

  「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前线的黑雾褪去了又怎样,我们还不是一样挨饿。」

  街边满是对于·第一梦巡家'的讨论,苏明安听着这些声音,思考着自己以后到底要不要暴露身份。

  「小云朵,你这身衣服挺好看的,不像之前那身衣服全是破洞。「苏洛洛突然探头说:「改天我再给你买几套,你可以换着穿。还有蔬菜,你家里新鲜蔬菜应该不多了吧,我明天再给你送几篮,明,还有你奶奶的药,我也该买了......」

  苏明安逐渐发现,原主的资金来源,似乎一直是苏洛洛。「我不需要你这样。」苏明安试探性地说,想要更多信息。

  「那怎么行?之前不是说好了,我成为梦巡家,我们一起活下去吗?「苏洛洛说:「城市被围起来了,如果我们两都手无缚鸡之力该怎么办?我现在成为梦巡家,好歹手头有了一些梦巡灵点,也能保护你。」她说这些话时,苏明安侧头,看见她眼下满是黑眼圈,脸色也十分苍白。

  他不知道娱乐性梦巡家的处境会是什么,但她的精神状况一定非常不好。她一定承受过相当大的负面情绪压力。

  「学校到了,你进去吧。」苏洛洛突然驻步。

  苏明安抬头,看见一座规模不大的学校。它在满地废墟之间突兀耸立,操场上人来人往,看上去像是沙漠中的绿洲。哪怕学校之外再混乱,也没有波及到学校内的学生们。

  苏明安往里走了几步,看见苏洛洛还站在学校门口。

  她正向往地抬着头,望着这所象牙塔般的学校,眼中微微亮着光。并不剧烈的阳光伴随着几分阴霾洒在她的黑发上,照得她的眼底满是波澜。

  「小云朵。」苏洛洛呢喃着:「如果我能成为第一梦巡家,或是能和那位第一梦巡家搭上关系,就好了。」

  「嗯?「苏明安驻步。

  「那样的话,我们也不会那么辛苦了。」苏洛洛眨着眼睛:「那种强者,只要稍微带一带我,我的直播热度很快就能上去了。我成为第一娱乐梦巡家也不再是不可能的梦想。

  「那个时候,我就可以接很多很多的广告,会有无数人买我的周边,给我打赏,给我上舰....这样我就有钱了。用钱疏通关系,离开这座危险的城市,我就能让你活更久了.....

  .小云朵,我能让你活更久了。」她站在光下,眼中浮现出贪婪与节制两种截然对撞的情感,它们像水一样融化在她黯淡的眼底,又像火一样激烈碰撞。

  苏明安被这种眼神烫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也能露出这么有欲望的眼神,她眼中的野心是他从未见过的,比水岛川晴那种濒死的疯狂还要剧烈。

  「一年前,我们就说好了。你有学习的天分,所以你去上学。我有与人交际的天分,所以我去做梦巡主播。只有我成为梦巡家了,我才有钱供你上学。只有你上了学,你才有能力接触到上层阶级.......」苏洛洛缓缓道:

  「......只有这样,在这恐怖的世道,我们才能活下去。」

  她说这些话时眼底的阴霾更重,比起她被光沐浴着的身形,苏明安更注意到了她身后浓重的阴影。

  这时,她摇了摇头:「我怎么又说这种话.......你快进去吧。」苏明安转身,朝学校内走去。

  【完美通关进度:10%】--

  所谓符篆者,即以·攻、御、「疗」、「法」四大道为武器,以黄纸为底,以朱砂为笔,画符为道之人。」

  讲台上,戴着眼镜的班主任夏嘉文指着PPT,为台下的一百多名学生授课。苏明安也坐在学生之中,托着腮听课。

  夏嘉文拇指食指一掐,一道黄纸在空中浮现。

  「像老师我,专精的便是·疗·之一道的「光环'分支。如今的掌握度是第三级的14%,能够动用第三级的精神振奋光环。「夏嘉文以手指为笔,在黄纸上迅速写字。

  随着金色篆文闪烁,符篆生效,一道无形光环波动而出。在场的所有学生都感到精神一振,午后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学生们面露惊讶之色,感受到了这种光环的强大。

  夏嘉文颇为自豪地说:一这种实力无论到哪里都受欢迎。所以,同学们要记住,只有自身实力强大,才能这乱世里保护自己与家人—只有努力学习,才能活下去。」

  他指了指黑板上方的一条红色横幅,正是激励学生们的横幅:【学下去,才能活!不学习,只能死!】

  学生们低声讨论着,羡慕夏嘉文的实力。他们自己还处在第一级的水平,每推进1%的掌握度都难如登天。

  每画符一次,就要忍受「异常」侵扰大脑的痛苦,稍不留神就会崩溃而亡。而且还要看天赋,有的人画一次符能增长0.5%的掌握度,有的人却只能增长0.1%甚至0.05%。

  苏明安感受着夏嘉文的精神振奋光环,这种光环和三阶玩家的技能水准差不多,对他没有多少加成。

  他原本以为学校里的老师实力能强大一点,结果还是这种水平。他坐在座位上,用铅笔盒摆在桌子前方,在铅笔盒的遮掩下点开手机。

  新闻上,人们依然专注于·第一梦巡者'的身份,已经有各大政府和城市开始排查,试图锁定他的现实身份。

  【(热)(置顶)由于「第一章·白莲灭城」已打通,前线急召符篆者清扫异常!】

  【(热)联合政府提议,将于五日后开启符篆者竞技大赛。】

  【(热)一线梦巡主播诺思表示,想要成为第一梦巡者的恋人,不拘身份性别。】

  【(热)冷面明星吕成竹,C位出道!】

  【(热)夏塔尔大厦顶端出现一名自称「神明」的黑发金眸男子,其冒充神灵的行径十分恶劣,已列入s级通缉名单。】

  苏明安正刷着热点新闻,旁边一个男同学轻声说:「这是智能手机?」

  苏明安一怔,侧头看。是一个衣着朴素的男同学,男同学的衣服上满是灰尘,

  脸上瘪瘪的,像是经常挨饿。

  教室里的大多数学生都是这个模样。每个家庭的处境都很困难。「....嗯。」苏明安应了一声。

  「我家里有四个孩子,只有我的符篆天赋最好,所以只有我被送来学校了。为了不让他们饿死,我这辈子都不太可能有一台智能手机。」男同学眼中满是艳羡:「你有智能手机,你应该没怎么挨过饿吧。」

  苏明安想了想:「你家没有成为梦巡家的人吗?」

  「有啊,但是我们都没什么本事,去梦巡也只是受苦。没有热度,没有观众看,根本养活不了自己。」男同学说。

  苏明安一怔。看来苏洛洛还算是有本事的娱乐主播?光是说说话,就能让观众给她打赏,让她能够养活两个人。

  这时,台上传来声音。

  「那么,我刚才的这种「精神振奋光环」,主要的优缺点各是什么?下面我点一个同学来回答。」夏嘉文说。

  一瞬间,原本有些懒散的学生们顿时抬头,面露恐惧。

  就连苏明安都下意识感到了一丝慌乱,这种怕被点名的恐惧感是刻在DNA里的。

  夏嘉文拿着点名册,有意停顿了数秒,等到所有学生都注意力集中后,才点出人名:

  「文笙。」

  所有学生的视线移动到这里,苏明安顿时被无数目光包围。苏明安缓缓站起来,把手上的手机默默塞进铅笔盒里。

  夏嘉文说:「苏同学,你之前无故旷课两天,换做和平年代是要被开除的,请你以后端正学习态度,不要辜负家里人的期待。只有你变得强大,你们的生活才有保障。如果这个问题你回答不上来,之后请好好看书。只有在毕业前达到第二级0%的实力,你们才有机会被政府征召,离开这座城市。」

  夏嘉文的话隐隐有批评,但又不严厉。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希望这些学生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苏明安与他温和的视线对视,又很快移开。「刚才的光环.....

  苏明安想了想:

  「优点......确实有,应该是一种全体临时buff,对于同级而言,精神的涨幅度应该在5%以上。超过两级的话,加成效果就微乎其微了。而且也做不到疗愈精神。对于三级的符篆而言,水平有些低了,应该是掌握度不够。」

  听到苏明安这么说,学生们面面相觑,极为惊讶。

  「......他在说什么?敢说夏老师掌握度不够?他自己也才一级的实力吧,这也能感受出来?」

  .....眼高手低呗,这种人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代。」

  苏明安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自己仿佛误入了某种废柴扮猪吃虎打脸剧情。

  「说得很好。」夏嘉文却表现出了欣赏:「坐下吧。我只有14%的掌握度,确实无法发挥这个光环的效果。」

  苏明安坐了下来,合上铅笔盒。

  待在这里没有意义了,连老师的水平都远不如他,还不如回去打第二章游戏。吕树也没找到,诺尔也没找到,山田町一和路他们也没有声音,难道他们不在这个城市?

  他一直有种很强烈的怪异感,眼前总会时不时闪过朦胧。总觉得一切都像是雾里看花。

  「不对劲。」苏明安想:「必须尽快推进剧情,总觉得后面有坑。」而就在这时,

  「轰-!!!」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敌袭!」

  惨烈的叫声传来,教学楼外响起了一片惊呼。

  苏明安坐在原地未动,他知道这种突***况一定是冲着他来的。「敌人朝C座教室去了!「外面呼喊声不断。

  「是

  夏老师的班级!」

  「敌人是什么!看不清!夏老师,敌人朝你班上去了!」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剧烈,似乎有东西正在冲来。

  「同学们,躲到我身后!」夏嘉文立刻反应过来,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冲到台下。他面朝大门,挡住身后的学生们,手指燃烧起符篆。

  学生们吓得脸色苍白,像鹌鹑一样缩在夏嘉文身后。

  苏明安起身,和人们一起躲在夏嘉文身后,不引人注意。

八百七十章·“你是完美的,明安。”

  「轰!」

  大门被轰开,一个身影急速朝室内撞来。

  夏嘉文撑开一面湛蓝的屏障,却被敌人「咔嚓」一声打碎。

  敌人露出了面貌,是一名身穿军装的土兵。满脸横肉,身形强壮,紫黑色的触须遍布他的手臂。

  —这是「异常驱使者」。

  将异常封印在自己身上,化为自己的力量,便能成为一名「异常驱使者」。这位强壮的士兵便是这样,他虽然有被「异常」反噬的风险,但在被反噬至死前,他掌握强大的力量。

  「你是哪一***方的人,闯入学校干什么?「夏嘉文面露警惕:「我不认识你的军服。」

  如今稻亚城沦为弃城,居民们没有还手之力。

  强壮士兵笑着说:「我们也只是按照上级的命令行事,听说这一届来了不少天赋不错的孩子,我们是来征兵的,你别挡着,让我们看看孩子们。」

  他示意夏嘉文闪开。

  学生们一脸害怕,往夏嘉文身后缩了缩。夏嘉文愤怒得满脸涨红,指着士兵冷道:「有这么征兵的?闯到学校里来征兵?要征兵,得等孩子们毕业了,等他们自己去报名,看他们自己的意愿!你这样闯到学校里来抓人,不就是强抢?」

  现在国际局势极为混乱,稻亚城又是没有秩序的三不管之地,学生们要是被土兵们带走,那百分之九十九不会拥有正经士兵身份,极大可能是被卖去当打手或是挖矿。

  后面一个瘦猴脸的土兵笑道:「这位老师姓夏吧......这个,夏老师。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让这些孩子去前线与异常战斗,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你们在象牙塔里躲着,天天背些没什么蛋用的教科书,上了战场就是孬种一个!还不如现在就去见见血。夏老师,你难道没有一点集体荣誉感吗?」

  「放屁!」看上去温文尔雅的夏嘉文爆了粗口:「你们这些自诩士兵的强盗,在城里已经为非作歹很久了!为了战绩杀良冒功,为了征兵指标强抢人口,连六十岁老人和十岁孩子都不放过—现在你们还敢把手伸进学校里!这些孩子都是未来!他们还远没有成熟到能上战场!」

  C座教学楼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多都是老师、主任、文职人员。其他班级的学生们已经躲了起来。

  其他士兵组成了人墙,牢牢挡住想要伸出援手的其他老师,孤立了这座教室。

  苏明安站在学生最后,直播间里弹幕狂刷:【战争背景?】

  【我感到很眼熟,我的国度也会经常发生这种事。】

  【连学生都要染指?我甚至还看到教室里有十岁出头的孩子。】

  到现在还没有遇到吕树他们,看来他们真的在别的国度。这第十世界好大啊,光是一座城市就抵得上测量之城的一半范围了。外面更是不知道有多大。】

  【这才第一天,别急。】【】

  苏明安面无表情,盯着门口的士兵们。

  猴子脸士兵被夏嘉文狂骂,脸色一肃:「行,行。那老子也不装了老子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座城已经没救了!这座城里的人口都是资源,是指标。你敢阻拦我们,那没什么好谈的了!兄弟们,上!直接抢人!!抢几个算几个!」

  他手指一张,手臂鼓胀起来。紫黑色的触须如同蟒蛇般在手臂上爬动,冷不丁地朝夏嘉文咬去!

  啊—」后面的学生发出惊叫。

  「夏老师是治疗系符篆,打不过的!」「难道连学校都不再安全了吗?」

  「怎么办.」

  夏嘉文没有退,而是选择与士兵们战斗。

  学校是城内唯一的纯净之地,如果他再退,以后连唯一的庇护所都不再有。他

  希望这些孩子能够改变命运,而不是成为他人的一个指标。

  燃烧的符篆在空气里发出烟味,触须刺破防御罩。夏嘉文逐渐浑身浴血,却依然没有退,战斗没有波及到他身后任何一名学生。

  苏明安突然听到一声系统提示。「叮咚!」

  【检测到初次战斗场面。】

  【你已接触到完美通关线索(第十世界为开放世界,存在上万条完美通关线路).】

  您为(五阶掌权者),将为您提供其中七条最合适的完美通关路线建议。】

  【TEI·「好耶!都去死吧!」(成功毁灭世界)】

  【TE2「余将誓死守护人类荣光」(在二十天内,达成位格至高)】【TE3「你与他的理想乡」(抵达最终旧日之地,建立理想乡)】

  【TE4「请让魔王小姐看见理想国吧」(将「苏洛洛」好感度刷到100点需与她经历所有剧情,不可使用掌权者技能强行提升好感)】

  【TE5「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帮助「离明月」建立规则体系)】

  【TE6「尘世浮空过,福景至黎明」(在二十天内,「朝颜」不死)】【TE7「你是完美的,明安」(考上公务员,构建一个美好的四口之家)】

  由于您为(五阶掌权者),您可以从中选择一条完美通关路线。在二十天内,系统将持续为您提供该路线的导航,帮助您抵达终局。】

  【请注意,七条完美通关路线的难度分别为:简单、困难、极难、中等、困难、极难、困难】

  【您的选择是?】

  苏明安看着眼前的面板。

  掌权者升到五阶后,居然还有这样的好处。这样一来,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只要按照任务行事就好了。

  他分析了一下。首先,TE1的「毁灭世界」难度是最低的,「毁灭世界」看起来很诱人,但做起来绝对会错失一大片信息。

  如果是爱德华、水岛川空那种人,一定会倾向于选择这种路线。比如,故意击杀前线的战士,故意引出异种,故意拖慢楼月国等游戏的通关进度,让黑雾不断蔓延—都不需要自己多么费力,这条路线就能成功。但他不能这么做。

  TE2的「达成位格至高」,他还不是很明白「位格」是什么。但他记得自己的第十世界个人信息界面,位格显示的是「F」,应该是要求自己把游戏全部玩完,才能让位格不断升级—也就是说,这个是「玩遍所有游戏」的线路。

  TE3的「抵达最终旧日之地,建立理想乡」,这整句话都非常谜语。他既不知道「最终旧日之地」是什么,也不知道「理想乡」是什么。而且难度还是极难,是最困难的一条线。应该与最终秘密直接相关。

  TE4的「将苏洛洛好感刷到100点」,看起来不难,属于常规线路。

  TE5的「帮助离明月建立规则体系」,这条路线有些微妙。离明月是楼月国游戏中的国师,他要怎么帮助离明月建立规则体系?规则体系又指的是什么?

  TE6的「二十天内,朝颜不死」,也是一种常规线路,保证一个叫「朝颜」的人别死。

  TE7的「考上公务员,构建一个美好的四口之家」......这个苏明安看了一眼就掠过了,二十天内不仅要考公还要结婚,他绝对不会干。

  最恐怖的是,这个TE7的难度竟然还是「困难」。世界游戏居然认为它比TE1和TE4还难。可见这条线路的恐怖。

  苏明安思索了一下,选择了TE3「抵达最终旧日之地,建立理想乡」。

  「叮咚!」

  您已选择TE3—你与他的理想乡」。】【完美通

  关任务·第一环:「好好学习」

  任务要求:请进入学校图书馆,学习至少三道符篆。任务奖励:完美通关5%进度

  任务备注:文笙,第一步得是学习,才能成功混入这个世界.....看来现在的第一目标,是进入学校图书馆,这样就明确了。

  门口,夏老师依然在与士兵奋战,他战败只是时间问题,他完全是一副拼死作战的姿态,让士兵不敢和他以命换命。

  「文笙!文笙!」旁边的男同学面如土色,抱紧了苏明安的手臂:「文笙,我之前也听说过有人会失踪,据说是被士兵强行抓走了。我还以为这种事不会落到我头上,结果......」

  苏明安立刻甩开他。

  「你不怕吗?」男同学双臂颜抖:「我想回家,我不想永远见不到爸爸妈妈和妹妹,我,我......」

  一怕。「苏明安面无表情。

  他观察了下,士兵的领头人实力将近四级,老师们加起来都打不过这个士兵。他必须出手。

  亚尔曼之剑.....不行,会暴露身份。空间震动和审判.......也不行。对了,这个。

  他的手掌一张,一柄金色的权杖出现在手中。

  【光明神杖(红级):

  攻击力:10-20耐久:10/10

  特殊属性:神圣属性,对诅咒系法术有强力压制作用。特殊属性:光属性,对黑暗系法术有强力压制作用。

  主动技能(神圣之枪):吟唱一秒后,发出光系法术单体攻击,本次攻击必定命中目标,并在命中后造成溅射效果。冷却时间3秒。耗费蓝量100点。】

  这是在普拉亚时期他获得的武器。外观如同普通法师杖,他从来没有用过。

  「神圣之枪!」苏明安感到自己的嘴巴自动张开,大喊了这么一声,语调顿挫起伏,犹如吟诗。

  一这主动技能介绍里的「吟唱一秒」,居然还真是吟唱。

  下一瞬间,光明神杖的顶端冒出金黄色的光辉,对准了正压制着夏嘉文的强壮士兵。

  一柄由光凝成的长枪由从教室的角落飚射而出,跃过黑板与讲台,摧枯拉朽般扎破触须,直直刺入士兵心口。

  士兵低头,看见一柄金色长枪刺穿了自己的胸口。他吐着血,看向站在角落的苏明安。

  黑发黑眸的青年学生,冷然地看着他,手中的法杖仍然残留着星星点点的光辉。

  我.....

  珊......」强壮士兵似乎想说什么,却失去了生息,倒了下来。

  苏明安拎着光明神杖从人群里走出,又发出数道神圣之枪。虽然每一发有3秒的冷却,但「神圣之枪」附带必中效果,就算士兵们再躲也躲不过。

  四发神圣之枪后,一队士兵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

  「文笙?「夏嘉文喘了口气,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明安。这个学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苏明安往前走。这时,强壮士兵的尸体突然发亮,一道光点钻入了苏明安的额头。

  在光点钻入苏明安的额头的那一刻,苏明安的眼前出现了幻象—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笑容开朗,带着三四岁的女儿在原野上奔跑。

八百七十一章·“猫与她。”

  “我的女儿叫珊珊,今年三岁半。”男人的声音响起。

  “她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天使,我恨不得把一切都捧给她。”

  “砂糖、牛奶、奶油,她喜欢一切甜的东西。在妻子因病离世后,我学会了做蛋糕,每当珊珊想吃了,我都会做蛋糕给她吃。”

  “她喜欢在原野上奔跑,所以,无论什么地方我都会带她去。”

  画面转换。

  黑雾从视野边缘弥漫不息,色调笼罩了灰暗。

  “但那一年,人类骤然失去了80%的土地,黑雾弥漫了我的故乡。”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

  “珊珊在逃离时,被黑雾覆盖到,患了黑雾病。”

  “这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疾病。由于黑雾污染了大气与水源,就算处在安全地区,也会不知不觉患上这种疾病。”

  白色的病房里,小女孩躺在病床上,吃着奶油蛋糕,突然咳出了血。

  漆黑的触须在她的嘴里冒出,男人迅速将触须剪断,却改变不了她皮肤上越来越多的黑色纹路。

  “爸爸,痛!我好痛!”小女孩哭着,男人站在病床边,却无能为力。

  他抱着逐渐发黑的小女孩,呜咽着,手指越攥越紧。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人类的医疗水平还不能治疗这种疾病。”男人的声音:

  “这就像一种慢性腐化,黑雾病会让一个人慢慢失去神智,失去四肢,最后变成一个满是触须的怪物……就像那些被异种入侵的人。整个过程恐怖、恶心、悲观而绝望。”

  “我本来想和珊珊度过最后的日子。哪怕她最终还是会死去,但这仅剩的几个月,我想和她留下最后的美好回忆。我想告诉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爸爸都会陪你,哪怕你再危险。”

  “而且,之前也有症状轻的人康复了,我希望在我的照料下,她能逐渐康复。”

  “但是……”

  画面逐渐转换,一队穿着教会白袍的人们冲入病房。

  “爸爸!爸爸!”女孩尖叫着。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的女儿!”男人被推到墙上,磕得满头是血。

  教会的人们俯视着男人,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说,他的女儿随时可能异变。他们会帮忙解决她。

  “谁要你们帮我解决!我知道我女儿的情况,还远远没有到那种程度,我和她约好了,在最后时刻,我会帮她结束!不需要你们!”男人顶着满头的血,满脸涨红,却被教会成员死死压在地上:“放开我的女儿!放开她!她现在还是活生生的人!你们——”

  画面变成了鲜红色。

  跳动的,鲜烈的,燃烧不息的红。

  ——小女孩被活生生烧死了。

  火焰遍及了男人的视野,她最后的惨叫在他脑海里萦绕不息,成为了他午夜梦回的梦魇。

  男人被死死压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团鲜烈的火焰渐渐止息。教会人员满意地松开手,交谈着近日的祭祀事宜,他们要回去将这件完美完成的任务,禀告他们敬爱的神灵。

  女孩吃了一半的奶油蛋糕还放在床边,几根烧焦的发丝点缀在奶油上,与纯白相映。

  “爸爸,我们以后要去哪啊?”

  “爸爸,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家乡?”

  “爸爸,我好痛,爸爸,爸爸……!!”

  他的孩子被活生生拉出来烧死了。

  他看着她在火里翻滚挣扎,跳动的火光映在教会人员圣洁的白袍上,明明是纯白的颜色,他却看见了地狱。

  教会人员离开后,他抱着女儿的遗骸抬头,突然看到了窗台上的征兵告令:

  【人类自救联盟正在征兵!】

  【只要提供五个可供参战的人口,你能成为人类自救联盟的小队长!提供的人口越多,被赋予的地位越高!】

  【人类自救联盟已掌握“复活”技术,成功帮助上百名失去家人的人重获新生!】

  【盟主将坚决抵抗神灵,杀死命运!】

  这一刻,他突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爸爸要去你看不见的地方了,爸爸要加入这个联盟。”他呢喃着,抚摸着她焦黑的骨骼:

  “……爸爸知道,该怎么对抗这个该死的世道了……”

  “人类已经彻底疯了,所以,想要活下去,就只有……”

  “清醒地发疯,大笑着掠夺,麻木地开枪,荒诞地活着。”

  ……

  幻觉结束,苏明安后退一步,脑中满是男人生前的记忆与情绪。

  他看了眼系统时间,才过去三秒。

  果然,在第十世界,杀死一个人能获得这个人生前的记忆。他感到自己的脑海中又多了一个白色的光点,与之前的柳萱萱的光点并列。只要集中注意力,就能回顾这个人的一生。

  “叮咚!”

  系统提示声响起。

  ……

  【由于您选择了TE3,为您提供一则提示:】

  【在最终决战,您杀死的所有人,都将成为您的战力。请您为了世界,尽量收集人才吧!】

  【最终之战倒计时:20天】

  【当前已拥有人物:柳萱萱、明罗】

  ……

  【姓名:柳萱萱

  享年:17岁

  出身:楼月国

  身份:柳家嫡小姐

  擅长:女工、作诗

  已掌握符篆:无

  评价:F-

  备注:“我希望有朝一日,天下人皆能拥有上学的机会。”】

  ……

  【姓名:明罗

  享年:53岁

  出身:旧日之世

  身份:人类自救联盟士兵

  擅长:格斗、枪击

  已掌握符篆:1.矩令:加速奔跑。2.矩令:增幅力量。3.矩令:召唤异常触须

  评价:E+

  备注:“珊珊,爸爸是个没用的人……”】

  ……

  【最终决战当前胜算:2.7%】

  ……

  苏明安沉默片刻,关闭了这个界面。

  校长赶来,表示会将这些士兵的尸体送回政府。

  由校长做主,苏明安的实力被隐瞒了下来。否则他很容易被政府军盯上。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强,因为变强只有一种方法——忍着精神崩溃的痛苦,不停练习符篆。

  苏明安提出要去学校图书馆,校长应允了。

  “务必晚上八点前回家。”夏老师嘱咐道。

  苏明安进入图书馆,学习了三道最简单的符篆。图书馆里的符篆都没有高级的,非常浅显。

  ……

  【完美通关任务·第一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已完成。】

  【完美通关进度:15%】

  ……

  “叮咚!”

  【你获得了完美通关任务·第二环:“梦想之家”

  任务要求:帮助苏洛洛的粉丝突破一万。

  任务奖励:完美通关5%进度

  任务备注:去获得她的信任吧……我亲爱的文笙。】

  ……

  晚上七点,苏明安学完三个符篆,离开图书馆。

  夜晚的城市十分安静,忽然一阵尖锐的声音响起,有点像是哨子,蓝绿色的光芒绽放在半空中。

  鱼面人身的怪物从马路上爬过,留下一片水渍,怪鸟在空中盘旋,像是蓝绿色荧光组成的幻象。流动的触须在天空中倒悬,如同黑绿色的波浪。

  苏明安走出图书馆,抬头便能望见这些光怪陆离的景象。一到了夜间,就到了“异常”肆虐的时间点。

  手机响起,苏明安一看,来电人显示的是【月(备注:教父)】。

  ……教父?

  之前苏明安就对这个备注感到奇怪。原主明明是东方人的长相,居然还有教父?不过这个世界本就东西方风格融合,又有东方符篆又有西方教会。有一个教父也不是不可能。

  ……等等,这个教父不会是伯里斯吧?

  苏明安接通电话,没有作声。

  那边沉默了足足十秒。

  苏明安也沉默着,等待对方先开口。

  片刻后,对方才出声,是一个清冷如玉珠般的声音:

  “……文笙,今天怎么没有和我问好?”

  苏明安微怔,这位教父的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那边等了三秒,又说:“不说话?是梦巡太累了?”

  “没有。”苏明安回答。

  “明日上午来教会一趟,我想见你,文笙。”那边挂断了电话。

  苏明安盯着黑屏的手机。光是这短短几句,他还无法确定对方是不是玩家,得等明天上午。

  走出校门,他发现校门口的银杏树下,坐着一个少女。

  苏洛洛脊背靠着树干,黑色的短发斜斜遮掩着眉眼,眼皮合着,已经坐在树下睡着了。

  月光从蓝绿色的夜空洒下,像穿越了极地的荧光,围拢她纤细的身躯。她的头枕着树干,下巴微微抬起,苍白的脸上镀着一层莹亮的色泽,衬得脸色更显病态惨白。

  她睡得很浅,苏明安刚一靠近,她就像炸毛的猫一样猛地睁开眼睛,眼中下意识露出害怕,又在看到苏明安的一瞬间恢复平静。

  “你放学了?”苏洛洛揉了揉眼睛:“今天你好晚啊。”

  “我记得我发了短信,说我今天要在图书馆留一会,让你不用等我。”苏明安说。看这样子,苏洛洛起码等了几个小时。

  “走吧,回家打游戏。”苏洛洛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笑了一声,揭过这个话题。

  她走在前面,火药味的热风吹起她的黑色短发。她掠过破碎的砖瓦和人类的尸骸,踩着的月光像是灵巧的鼓点。

  这一幕充满了荒诞之感。脆弱的少女与狰狞恐怖的战争场面融为一体,她走过人类森白的骨骸,却像是走在金灿灿的田野里。

  “今晚我们直播《猫与她》游戏怎么样?”苏洛洛背着手说:“虽然《猫与她》被人完全通关了,但游戏里的时间还是在走,观众们还是很爱看。我是新人主播,才有1000个粉丝,播点大众喜欢的,才能涨粉。”

  “《楼月国》游戏的【第二章】呢?”苏明安说:“直播这个比较好吧,这个现在很有热度。”

  “哎?”苏洛洛回头看了苏明安一眼:“小云朵,你忘记了吗?新章节就算开启了,也要等到零点才能玩。”

  “是这样吗?”苏明安当时只看到了“是否开启第二章”的选项,没注意开启了能不能玩。

  “联合政府还是没有发现第一梦巡家是谁。”苏洛洛嘟囔着:“这要是真发现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他们走过荒芜的街道,走向家的方向。

  突然,苏明安察觉到一股诡异的能量波动。他伸手,猛地拉住苏洛洛的肩膀,带着她往后撤。

  “轰!”

  他的正前方,突然被能量弹打出了一个漆黑的大坑。如果不是他拽开苏洛洛,她已经死了。

  惨白的月光下,大坑深不见底,一眼望去犹如深渊。苏洛洛脸色煞白,盯着眼前的大坑。

  “怎么有人敢对梦巡家出手!小云朵,你快跑!”苏洛洛拽着苏明安。

  苏明安未动,只是按住苏洛洛的肩,让她不要慌乱。

  “唰唰——”

  一阵风动。

  墙头上,一个全身覆盖着青紫触须的少女单脚而立,她立于蓝绿色的荧光之下。玫瑰色的发丝随风而动,双手与脖颈都覆盖着扭动的触须,唯有光洁的面部暴露在空气中,露出一张五官艳丽的脸。

  少女伸手,手掌一道蓝绿色的光晕闪烁。苏洛洛眼皮一翻,昏了过去。

  苏明安立刻扶住苏洛洛。

  “放心,我只是让她睡着了。免得她听到我们之间的谈话。”少女笑了声:

  “原本以为您隐居的事是假的,现在看来竟然是真的。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孩,您都会心软护着。”

  少女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恐怖的威势,苏明安能感觉到她的强悍,她像是一座立于他眼前的巍峨巨山。

  “你是谁?”苏明安问。

  红发少女一怔,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盟主。您又在玩失去记忆的游戏了?我是人类自救联盟的第二军团长昕月啊。我来这,就是传递一下副团长李扬昊的话,他让我问您,楼月国游戏的第一章被一个匿名梦巡家打通了,您要不要下达命令,让我们去寻找那位第一梦巡家的现实身份?”

  ……什么?

  苏明安冷静道:“你叫我什么?”

  红发少女跳下墙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道:“盟主。”

  她凑到苏明安身前,看着他的脸,又一叠声地叫了几次:“盟主,盟主,您要我叫多少次,您才能听见?”

  (本章完)

八百七十二章·【他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我是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苏明安说。

  几个小时前,还有人类自救联盟的士兵袭击学生,没想到他自己竟然就是这个盟主。

  月光下,红发少女离他很近。

  「是呀。」昕月的声音很欢快:「您的记忆真是凋亡得越来越快了,前几天我还和您聊过天,今天您又忘了,连我都不记得了。」

  「那我为什么会跑到这种被放弃的城市来?」苏明安问。

  他在这座城有住房也有家人,还有至少结交了一年的朋友苏洛洛。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咦?」昕月晃着脑袋:「之前您自己说您是为了隐居才到这里来。谁知道这是不是真正的原因呢?哎呀,您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做事的目的了,难道不是很可怕的事吗?您再好好想想,您对失忆这种事,有没有应对措施?」

  听她的话,苏文笙经常失忆,所以苏文笙应该有找回记忆的办法,但苏明安不知道。

  眼前的红发少女笑得热情,苏明安后退了半步:「那我现在要回人类自救联盟的总部,你能带我回去吗?」

  他猜想,苏文笙有可能把「记忆碎片」藏在联盟总部。只要他接触了这些记忆碎片,就能恢复记忆。

  「可以。这里离总部不远,我有空间符篆,我今晚可以带您回去。」昕月点了点头:「那您需要戴面具吗?」

  「面具?」

  「盟主的脸不对外公开,一般您都是戴面具的。「昕月说:「而且,近些年,由于您的肉体一直在总部沉睡,所以您一直没有露面。所以我更建议您戴一个普通的面具,作为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联盟驻地。」

  「联盟总部还有一具我的肉体?」苏明安惊讶道。

  「是的,放置在联盟总部沉睡。」昕月说:「前些年盟内发生派系纷争,您为了平息这些混乱,您宣布您的灵魂脱离肉体,前往了漆黑之地探查。在您宣布沉睡后,联盟的混乱才平息下来。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您还睡着。如果您今晚作为盟主的身份回去,就意味着您向所有人宣布-您醒来了。」

  「那我今晚就作为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回去。「苏明安说:「暂时不必宣布我醒来了。」

  这就很有意思了。

  看来人类自救同盟的情况并不和平,果然无论在哪里都少不了派系纷争与内斗。他作为盟主,甚至要假装沉睡来避免混乱。

  不过,正因为他明面上沉睡了,他现在才有了这样学生般的隐居生活。苏明安目前还搞不清楚情况,不想贸然宣布自己这个盟主还醒着。

  「您喜欢什么颜色?」昕月突然问。

  「.....白色。」苏明安愣了一会,回答。昕月微微一笑,伸出手,一捏黄纸。「矩令-凝型!」

  一张纯白的面具在她手中缓缓凝型,她捏着面具,伸出手,想将它缓缓按在苏明安脸上。

  苏明安立刻伸手:「我自己来。」

  昕月一怔,松开了手,让苏明安自己戴上面具。

  她的视线上上下下扫过他,从他的眼瞳扫到他身上的学生制服,随后又像钩子一般,视线打了个转,转回他的脸。

  「......您这次失忆后,真是对我有些生分了。」昕月轻轻说了句。望着她的笑容,苏明安神经一动,十分警觉:「昕月,我在失忆前,应该没有女朋友什么的吧,没有情感纠纷,没有恋人?」

  「嗯......据我所知,您确实没有女朋友。」昕月依然笑着。

  苏明安舒了口气。还好,不用处理感情方面的烂摊子。不会再有什么小北小霖。

  他先将苏洛洛送回了家,她的口袋里就有钥匙。她躺在

  床上,睡得很香甜,估计要过几个小时才能醒来。

  苏洛洛的家比他的家还要破旧很多。这倒不是她家有多穷,而是她家遍地都是碎裂的酒瓶子、药品盒、方便面碗、食品袋,看上去很久没人打扫。

  苏洛洛的床边有一个梦巡头盔,旁边放置着【猫与她】的游戏光碟。光碟表面的卡通画是一个金发碧眸的小女孩,小女孩和一只暹罗猫站在一起,共同仰望着一座西式教堂。

  —这就是人类打通的第一个游戏【猫与她】吗?

  苏明安凝视着光盘。他现在已经知道,【楼月国】是类RPG型的选项古风游戏。【猫与她】又是什么类型的游戏?

  说来,这个【猫与她】游戏还是龙城的易钟玉打通的呢。他确实是个很有潜力的小伙子。「昕月勾了勾唇。

  【说来,这些副本还是第一玩家打通的呢。他确实是个很有潜力的小伙子。】

  苏明安一怔。

  他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看见。

  「盟主?你怎么了?」昕月看苏明安突然开始左顾右盼,疑惑地问。「昕月,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苏明安问。刚才昕月刚说完,他就听到一句雌雄莫辨的声音。

  这种声音极其微弱。就像那种正常人都偶尔会幻听的细小声音,苏明安不确定它是否存在。

  「没有啊。」昕月左右看看,笑了笑:「您这是怎么了?记忆失去了就算了,您连听觉也开始出现问题了?您可要小心了,出现幻觉和幻听是异变的前兆。我可不想您突然死了。」

  「.....」苏明安摇摇头:「算了,那就当没有吧。」

  这种声音确实很微小,应该是他精神压力过大出现的幻听。San值世界,有幻听很正常,正常,正正常,正常常。

  他将光盘放下:「昕月,你认为这些游戏,到底代表什么?」

  「我不清楚呢。「昕月笑道,她靠在墙边,笑得像一朵盛放的玫瑰花:「是神灵的恩赐?是命运的赐福?是驱散漆黑之地的黑雾的唯一救世方法?还是潘多拉的魔盒?您觉得它会代表什么,也许那就是您心中所想的,但在目前的人类眼里,游戏是赋予人类梦巡灵点,让人类不断变强的救世神器。」

  .......「苏明安点头。他突然一激灵。

  【你认为世界游戏,到底代表什么?】

  【我不清楚,是主办方的恩赐?是命运的赐福?是让人类升维的唯一方法?还是潘多拉的开盒?但目前而言,世界游戏确实是能让人类窥见字宙奥秘,让人类不断变强的一种法则。】

  一股寒凉爬上脊背。

  「谁!」这回苏明安确定了,这真不是幻听。这么一大段话回荡在他的耳边,即使分贝细微,他却彻底记住了这种雌雄莫辨的声音:

  「谁在说话!出来!」

  他后退数步,警觉地四周查看。视野里的san值已经掉到70点。「您怎么了.......」听月急匆匆追上来。

  「出来!出来!出来!「苏明安揚开桌子,确认桌子下面没有东西。他使用线索洞察技能,寻找四周是否存在红圈。他使用审判技能进行确认,发现视野范围内没有其他人。

  他推开房门,让建筑内的每个房间都保持敞开状态。

  必须把这个东西找出来—光是听了两段话,他san值就掉到了70点,不能再听下去了。到底是有玩家在针对他,还是什么掉san技能?

  他挪开桌子,打开木门,推开沙发,撕开窗帘,窗外的幽绿色月光瞬间酒落进来。天空中扭曲的触须如同星河般闪烁,依然是正常的夜景。

  即使将房内都看过一遍,苏明安依然没有停下搜寻的脚步,手

  里死死捏着空间震动。

  「盟主......」所月无奈地跟在他后面:「真没有声音,您在找什么?」「不对,我一定听到了。「苏明安摇头。

  昕月皱了皱眉,心想这次盟主恐怕真的是心理压力太大了,连幻听都出现了。这可不行,如果盟主精神出了事,还能有谁能领导着他们反抗神灵?

  「真没有......」听月牵住他的手,像安慰小孩子一样轻声说:「您听话,季一些,别太烦躁,来,和我深呼吸好不好?」

  苏明安微微驻步。

  她握着他冰凉的手,轻声细语地安慰:

  一盟主,我知道人类的通关进度停滞了足足一年,您最近压力可能太大了,没关系,梦巡进度慢一点也没事的,黑雾还不是没有覆盖到我们吗?来,一,二.....」

  苏明安眨了眨眼。

  他最近是不是,真的压力太大了?

  虽然在主神世界里过了个好年,但毕竟吃了那么多玫血,不能排除自己精神有后遗症。要不然,他还是听从昕月的话,深呼吸放松一下?

  也许这样,耳边的声音就不见了。

  他握着昕月的手,跟随她的步调,深呼吸—

  【第一玩家,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可能太大了,没关系,完美通关进度慢一点也没事的,一年之期不是还远得很吗?来,一,二......

  一股恐惧感直冲尾椎,顺着脊背蔓延而上。「啪!「苏明安猛地甩开昕月的手。

  他后撤数步,试图找到声源,眼神如猫一般警觉:「抱歉,甩了你的手。但真的有声音。」

  昕月一怔:「没事,盟主。但我真的没听到任何声音。您是不是在《楼月国》游戏里梦巡太久了,精神有了一些损伤?」

  苏明安警惕地凝视着她。

  他的胸腔像被沉闷的海水压着,脑子像是出现了细细的裂纹,无法相信她话语的真假,也无法相信耳边声音的真假。

  斑斓的蓝绿色光辉从窗外酒落,她玫红的发丝染上了幽深的色彩,像是流动的海鱼。她茫然无措地看着苏明安,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他。

  「真的没有声音,盟主。」就连她的声音也晃晃荡荡。

  这种突如其来的声音不可能只是响给我听听,一定是某种机制的提示.......苏明安没有回应她,低声自言自语:「肯定有问题,不能忽视这个问题,一旦忽视了,未来就会有坑等看我,我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san值不能再降了,60点就是危险线......」

  不能忽视问题。初期的问题不解决,后期就会给他挖下大坑。无论哪个副本都是这样,废墟世界也是这样。

  一定要完美通关,一定要最高难度完美通关,一定要完成掌权者任务......这次已经没有亚撒·阿克托能帮他了。

  每一步都要做到最好。不能有任何差错.....否则人类会错失最后破局的信息。

  掌权者只有他了,只有他了,只剩他了。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后退,手上一直死死捏着空间震动,眼瞳显现出斑斓的色彩,像流淌的游鱼。

  他突然感到身体一紧,昕月抱住了他。

  她玫红的发丝沉淀在他肩头,像盘旋的火焰。

  ...盟主,您可不能疯啊。「她死死抱着他,声音有了哭腔:「您平静下来,好吗?真的没有任何声音,世人都说我们人类自救联盟是一群异教徒,但我们才是真正的清醒者,只有我们不屈服于神灵安排的命运。在未来,我相信您能找到杀死神灵的办法—如果连您都疯了,还会有谁会相信我们的清醒?」

  「盟主,您不能疯。您是最不

  能疯的。您身后可是整个人类种群。」「只有您了,只有您了,只有您了。」

  苏明安被她轻缓地抱着,瞳孔由颤抖渐渐恢复了平静。呼吸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他轻轻推开了她。

  他暂时没再听到奇怪的声音。他抬头,看着四周凌乱的场景。

  「给你添麻烦了,先和我一起把这里收拾好。「苏明安按了按太阳穴,低声说:「我跟你去总部。」

  【san值:60点】

  独立之地,乌瑟斯城,人类自救联盟总部。

  通过昕月符篆的空间传送,苏明安抵达了联盟总部。

  抬头,他看见了横跨夜空的铁轨与列车。金融大厦扎破云层,铁塔型的电视信号大厦耸立于夜色。闪烁着红色斑点的无人机飞过,它们拎着外卖盒和快递箱,像灰色的铁鸟般横越都市。

  地面的斑马线随着红绿灯而自动排列,行人撑着雨伞,拎着公文包,盯看手里的个人终端。

八百七十三章·【听话。】(感谢“去皮的老鹰”盟主)

  之前的稻亚城是一片断壁残垣,这里却是新兴科技时代的硅谷风格。

  城市中央是一座浩大的建筑,整体以蓝色为主,像一汪流动在空气里的巨型水团,洁白的光辉构建出网格般的防御障,网格处挂着细碎的黄色符茶。

  当昕月接触蓝汪汪的水团,水团自动开了一个口,让他们能够进入。

  入内,是宽阔大厅与通向四面八方的长廊,数计千计的人们在里面活动。计算机的嗡鸣声十分响亮,随处可见抱着笔记本的人。

  「这里是旧日之世的中立阵营地带,教会有时候会对我们宣战,但最后都不了了之。毕竟人类撑不起太大的内耗。「昕月介绍道。

  「中立阵营?」苏明安环视着四周:「还真像游戏。分为善良阵营,中立阵营,邪恶阵营。如果你们头上再带着绿色名字和红色名字,就和游戏没什么两样了。」

  昕月笑道:「您说得对,还真有人声称自己看到了'每个人的头上都顶着名字」,不过那都是幻觉而已—世界上的精神病特别多,有人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在看到这些幻象后,他们的精神很快就崩溃了,沦为了低等的异常与异种。」

  苏明安跟着昕月一直往里走,路过一道道自动门。

  「所以。」昕月突然驻步,拉住他的手,她的另一只手抵在他的厝前。

  盟主,如果您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听到了别人听不到的,请一定不要深究—就当做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手指抵在他唇前,红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脸上已经卸下了笑容,极为凝重。

  苏明安的表情严肃起来。-

  即使看到了,也要无视。即使听到了,也要装作聋子,是吗?」他低声说。

  「是的。」昕月说:「继续深究的话,您会有被'异常」同化的风险。」她玫瑰色的眼瞳倒映着灯光下的他。

  「目不必视,耳不必闻。」昕月缓缓移开手:一请您做一个愚笨的聪明人—这个世界上,看到太多东西的人,一定会疯。」苏明安点了点头。

  「我刚刚听到了只有我才能听见的声音,这是被同化的危险前兆。」苏明安说:「我明白了,下次我会装作没听到,不与它纠缠。」

  「您确实是聪明人。」昕月微微一笑,继续朝前走去。

  在这一刻,苏明安又听到了细微的回音,但他目视前方,捂住双耳,不去思考那些声音。

  昕月带他去了苏文笙的办公室,苏明安在办公室走了一圈,走遍了苏文笙曾经出没过的区域,却没有恢复记忆。

  难道苏文笙真的没有留下类似记忆碎片的东西?苏明安思考着。

  看来真的只能按照主线任务行事了—得先将苏洛洛的粉丝量提升到一万人。

  苏明安朝昕月摇了摇头:「我没有恢复记忆。」

  「好吧,看来您是一无所获。」昕月耸耸肩:「离开之前,请给我一点您的血吧。」

  「什么?「苏明安疑惑。

  「每隔一段时间,您都会给我们留下一点适格者的血,用来维系一些人的生命。「昕月取出了长针:「您这次还给吗?给完了血,我再送您回去。」

  「那先带我去看看他们。」苏明安说。

  昕月点了点头,带他穿过重重的保密屏障。

  苏明安感知着周围,他发现建筑内的这些人,实力普遍在三级到四级之间,看来他战力足够。

  昕月,这位是?」一个挂着门牌的年轻人看到昕月。「他是盟主的朋友,要进入冬眠室看看。」昕月介绍。年轻人不再询问,转身输入密码开门。

  苏明安发现昕月的

  地位很高,可以随便带人进入保密地带,她应该是苏文笙很信任的人。

  密码门打开,里面简气般的白色气体扑面而来。苏明安走入其中,这里是一个环形的白色大厅,温度极低,犹如冰窖。

  大厅很宽敞,最中央放置看数十具冰棺,每一具冰棺里都躺着一个人。它们排成数行数列,就像一个个冰白色的坟冢。

  苏明安的心微微一动。

  像是风吹过银铃,他感到一股奇异的共鸣感。

  他靠近冰棺,有数十条蓝红的管子连接着冰棺外的维生仪器,屏幕显示着这些人的体温与心跳,都是正常数值。但他们却紧闭双眼,像一个个醒不来的植物人。

  有年轻人,有老年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不超过十岁的小孩子。他们沉睡在冰棺里,一动不动,双眸闭合。

  在其中,苏明安看到一位沉睡在冰棺内的少女。

  她的五官并不美丽,但皮肤极为白皙,几乎到了一种透明的地步,能看见手臂处的青色血管。乌黑的秀发包围着她小巧的脸颊,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仅仅让人看着她,就觉得心神安宁。

  他越靠近她,就越感觉一般强烈的吸引力,像是磁铁。苏明安看了一会这位少女,才说:「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是濒临死亡的人们。」昕月说:一他们因为各种原因而陷入濒死,比如,在战争前线被异种贯穿心脏,比如,在战斗时被搅碎大脑。在他们濒死的那一刻,您救下了他们,用您的血维系着他们的生命体征,或许有一天,他们能够醒来。或许有一天,他们会突然死去,这都说不准。」

  「适格者的血真是作用无穷,简直就像一种魔幻武器。「苏明安呢喃:「他们都是我很重要的人吗?」

  苏文笙能长期供血,让这些人维持生命体征—那这些人一定对苏文笙极为重要。

  「嗯。」昕月点头。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轻浮的笑意,她极为凝重地,望着这些犹如碑林的冰棺:

  「—他们都是人类的英雄,也是您的好朋友。」

  苏明安望着这些男男女女,粗略估计有六七十来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有年轻的乌发少女,也有验型稚嫩的小孩子—他很难想象过去人类的战争有多么惨烈,又有多少人在梦巡中崩溃,有多少人在前线的战争中死亡,甚至不拘身份,不拘年龄。

  这个世界的「游戏」,不是游戏,是痛苦的,绝望的,沉重的,夹杂着血、生命、灵魂、种族的命运。

  —就如同世界「游戏」。

  苏文笙用自己的寿命和血液死死拉扯着这些悬在蜘蛛丝上的人,不让他们向深渊坠落。等待着有人能够苏醒。

  苏明安不是苏文笙,他不知道这些人对自己的意义。但对于苏文笙而言,也许这些人就像吕树、玥玥、诺尔一样。所以即使会损耗自己,文笙也会坚持让他们活下去。

  昕月走到一个老爷爷的冰棺身边,轻声说道:「这位叫林岳霖,是您曾经的文学系老师。他是在一次大型的人类内斗中,由于理论不合,被自己的其他学生强行杀死的。」

  苏明安沉默地听着。

  昕月走到一个中年女人身边:「这位叫刘莉,是您的战友,也是同盟内的后勤部部长,为人温柔和蔼,经常关心您的身体状况。她是在一次攻城战中,被突入城墙的异种一刀杀死的。」

  苏明安跟随着她的脚步。

  昕月走到一个白发少年身边:「这位叫顺航,您的学生。他有些调皮,经常和您聊天,逗您开心,他擅长侦查类的符篆,并死于侦查时,来自远程系异种的一发能量波。」

  「这位叫郡一,是指挥部的队长。他死于梦巡

  中的崩溃。」

  「这位是云芸,曾经是副盟主,死于铭刻符篆时的异常侵袭。」「这位是长宁

  「这位......」

  昕月的话语缓慢,为苏明安依次介绍这些曾经的战友,即使他一个都不记得。

  他们的身躯很完整,大多死于精神崩溃,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他们在苏明安眼前渐渐组合成了苏文笙模糊的形象。

  人在社会关系之中,本就是一个个「他者」组成的联合体,有了这些蜘蛛网般的人际,才组成了「人」本身。

  他的战友,他的下属,他的老师,他的朋友.....

  苏明安沉默着,看过这些人的样貌,听看他们的性情与职位,一个个记下。

  最后,正是黑发少女的所在地。

  一那么,最后一位,她是谁?「苏明安看着沉睡的黑发少女。她对他有一种强烈的共鸣感。

  一这位是您以前在探索漆黑之地时,带回来的少女。「昕月说:「不知道她的背景,也不知道她的身份与过去,但您对她很好,而且,她的死因很奇怪。」

  「奇怪?」

  「她是因为·意识死亡'而死的。」听月说:「她明明没有遭受任何攻击,精神方面也没有问题,却突然在下一秒死去了。就像是意识突然死亡了。」

  「是什么导致的?」苏明安看着黑发少女沉静的面容。

  我们怀疑,是她在梦巡中的死亡次数过多。在《猫与她》游戏中,有些角色死亡后是可以重来的,这是一种游戏机制。」昕月说:「但是,不断地死亡,不断地复生。这种循环的次数太多,终有一天,我们的大脑会认为我们真正地死去了,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的意识将不再醒来,即使肉体还活着,我们也会陷入恒久的死亡,」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瞳孔微微颤抖着。她死亡了多少次?」片刻后,他开口。

  我想想.......」昕月想了想:「据她所说,是43次。」「43次。」苏明安重复了一遍,不再多言。

  好了,我最后向您确认一遍。「新月揭过了这个话题,拿出针管:「您是否还要继续给这些人提供血液?现在的人数是72人,您是否需要削减人数?」

  她问这话时极其严肃,这是一场庄严的生命衡量,天平的一端是血液,一端是七十二条生命。

  「如果我不提供,他们就会立刻死去。」苏明安说。昕月点头,面色沉重:「是的。」

  「他们,会想活下去吗?「苏明安说。他知道,有些人也许并不想活下去。

  「我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做决定的人是您。「昕月说。

  她犹豫了片刻,补充道:「坦白而言,很多人至今未醒。提供血液会损耗您的寿命,我不建议您再继续供血下去。」

  苏明安思考了片刻。

  他们如果苏醒,对于人类战略局面,是否有益处?」苏明安问。

  一有。」昕月毫不犹豫地点头:「死亡一直是人类的未知区域,也是人类与异种的微妙临界点,人们认为,如果有人能从死亡线上苏醒过来,探查他们的大脑变化,对于研究异种的形成原理具有重大意义。」「那我没有问题了。」苏明安说:「提供吧。」

  原本他还想,如果只是单纯地维系生命,那没什么意义,但如果能帮助战争胜利,那就不一样了。让人类战争胜利,大概率会是他的完美通关目标,不然还不如选TE1毁灭世界。

  他或许算是翟星的救世主,但也逐渐成为了这些世界的救世主。

  就像在废墟世界,他本可以选择黎明系统的降维计划,抛弃数十亿生命,但他却偏偏选择了最困难的路。

  他感到手掌一重,昕月再度牵住了他的手。

  她似乎很喜欢牵他的手,力度不大,像是单纯的触摸,像是寻找惨烈世道中的短暂依靠。

  玫红的发丝靠在他的肩上,擦过脸颊,极为轻柔。

  比起暧昧的男女关系,她更像长者与大姐姐。让初入世界的他能明白自己到底是谁,应该怎么做。

  「盟主,如果再有声音,一定要装作自己听不见。」她的声音也极轻,气息吐在他耳侧:「您是人类抵御神灵的希望,梦巡进度的极大推进者,您一定不能疯。」

  「嗯。「苏明安点头。第一玩家。】

  您是人类抵御主办方的希望,人类积分进度条的极大推进者一您一定不能疯。】

  苏明安闭了闭眼,握紧了她的手:一我听不见。」

  他与她含笑的眼神对上,也附和般地笑了。他什么,都听不见。

  【san值:55点】

八百七十四章·【不要梦巡!】

  回家后,苏明安拿出了《猫与她》游戏光盘。

  他已经通知过昕月,让她今晚稍稍关注一个ID是「请叫我魔王小姐」的主播,稍微动用一点联盟的资源,打赏一些礼物。但是不要捧得太过火,适当给苏洛洛加点人气就可以,因为不能暴露是人类自救联盟在捧她。

  和教会的圣盟军相比,反抗神灵的人类自救联盟仍然无法被人接受。之前广播里的新闻还提出「反抗神灵是不敬之举」。目前,人类自救联盟仍被人人喊打。只有在灰色中立地带才能存活。

  苏明安联络了苏洛洛,她果然对昕月的出现毫无记忆,她以为她只是路上低血糖晕倒,才被他送回了家里。

  「那休息一会吧。」苏明安说。

  「不行,我在直播群里通知了今晚直播,我可不能当鸽子。」苏洛洛的声音有些虚弱:「将来我要成为大主播·····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苏明安没有说话。

  「你今晚要来看我直播吗?」苏洛洛问。「不如一起玩?」苏明安说。

  「哎,我本来想和你一起私下玩的,直播一起玩······也行。」苏洛洛想了想:「但你真的没问题吗?之前《猫与她》游戏,你都玩得挺菜,万一观众喷你

  「我不菜。」苏明安说。

  「好好好。」苏洛洛笑了一声:「那就一起吧,我就说你是我朋友。」

  苏洛洛的直播开启时间在半个小时后,苏明安顺便上网看了看。

  搜索「梦巡」,繁杂的界面展现在眼前。

  一片花花绿绿的直播屏幕之间,有热度高达千万的梦巡主播,如耳熟能详的龙城易钟玉,莱罗帝国的皇子毕维斯。也有热度只有个位数的小主播。

  苏明安点开了易钟玉的直播,顷刻间,雪花般的弹幕掠过了电脑显示屏,连画面都看不清楚。

  【没有人比易哥更懂梦巡!易哥天下第一!】

  【还要等三个小时才到十二点,不知道那个匿名梦巡家会不会准时开启楼月国第二章。我急死了,急死了,好想看易将军在楼月国大杀四方!】

  【幸好那个匿名梦巡家没有开过直播,不然应该会产生很大的分流吧。到时候还会是易哥和毕维斯几人各分天下吗?】

  【无论怎样,我永远会待在易钟玉的直播间。】

  【易钟玉已经被剥夺了「第一'名号,呵呵,过时啦!】【滚啊!不要散播负面情绪,骂主播的能不能滚啊!】屏幕里,易钟玉正在直播《猫与她》游戏。画面中,一个黑发红眼的青年走在漆黑的天空之下,怀里抱着一只猫。

  无论弹幕发表怎样吹捧、称赞、批评、痛骂的言论,易钟玉都像没看见,红瞳冷厉地直视前方,丝毫不看弹幕。

  苏明安看了一会,画面一直是易钟玉在黑夜下走路,没什么亮点,也没有发生战斗和剧情。但弹幕却像疯了一直狂刷「易哥牛比」「易哥天下第一」「易钟玉啊啊啊」,其疯狂态势,真有种魔障般的感觉。

  苏明安退出易钟玉的直播间,看了看没什么人气的小直播间。与那些大主播不同,每当他点进一个直播间,小主播都会念他的ID,很珍惜每一位新观众。

  「欢迎观众'人类自救联盟盟主「进入直播间。」小主播念了一遍才发现不对劲:「这位观众老爷,你怎么起这种!D?人类自救联盟敢反抗神灵大人,是要遭天谴的。」

  苏明安这才发现,他的ID赫然是「人类自救联盟盟主」。苏文笙这ID也太光明正大了,不过反倒没人信是真货。

  他看了一会这些小主播的生存环境。与大红大火的易钟玉不同,这些小主播直播几分钟也难以看见一条新弹幕,人气十分惨淡。

  于是小主播就和仅存的几个观众聊了起来,就像一个聊天室。就算弹幕骂了主播,主播也只能当作没看见。

  —【公众人物不能公开宣泄负面情绪】。否则就是违背公共秩序的行为。

  苏明安沉默地关闭了界面。

  晚上九点,苏明安戴上头盔,开启了《猫与她》游戏。犹如全息游戏一般,他躺在床上,现实中的五感渐渐消失。

  耳边逐渐出现轻松可爱的音乐,眼前出现《猫与她》的游戏界面—数只猫咪趴在教堂边缘,睡在鲜红的玫瑰地毯上,发出舒适的呼噜声。这个游戏光是开局界面,就让人感到十分温馨。

  苏明安是透明体的状态,像灵魂一般漂浮在游戏界面。眼前有三个大大的选项:

  【开始梦巡。】【直播管理。】【结束梦巡。】

  目前,苏明安没有开启直播,【直播管理】里面空无一物。

  他点击【开始梦巡】,系统提示蹦了出来:

  【提示:由于本游戏《猫与她》已被完全通关,您体验到的本游戏将不再有主线剧情。本游戏已成为沙盒式探索游戏。1

  【您将扮演一个人类,或是一只猫,在城中探索。】【请选择您的扮演对象?】

  【人类/猫咪。】

  耳边的音乐琴声连绵,伴随着软糯的猫叫。画风十分可爱,有一种介于二次元与三次元之间的渲染感。

  这时,苏明安收到了组队邀请。

  【好友(请叫我魔王小姐)向你发来组队邀请。】

  苏明安选择同意。苏洛洛的头像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左边。她的发色变成了瑰丽的粉色,眼瞳也由黯淡的紫色变成了亮紫色,五官也有了极大的变动,根本看不出她是现实中的苏洛洛。

  在《猫与她》游戏中,梦巡家可以捏脸。这样一来,观众们无法锁定梦巡家的现实身份。苏明安也给自己捏了一个别人绝对认不出来的脸,无法让人锁定现实中的苏文笙。

  在组队模式下,他能看到她直播间的弹幕,热度显示的是1380,确实是一个刚起步的小主播水准。

  零星几条弹幕划过:

  【早。】

  【晚。】

  【魔王小姐晚上好。】「晚上好~晚上好~」

  苏洛洛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

  其中有玩家,也有许多n。

  之前,是易钟玉作为「猫咪」,杀遍了「人类」,带着小女孩成功抵达郊外,打通了这款游戏。

  「听起来很有意思。」苏明安叹道。

  依靠游戏救世。虽然本质沉重,但也充满希望。

  「对啊!很有意思的吧!」苏洛洛的声音从组队界面传来:「但你以前实在太菜了,扮演猫咪时动不动被人类抓到。需要我去救你,然后救了就双死,心态爆炸。」

  「苏文笙真菜。」苏明安点点头。

  「呃·····你也不必这么骂自己。我就随便说说。」苏洛洛立刻怂了。

  苏明安看了下。猫咪初始具有一些逃生技能,比如跳跃、高空坠落无伤、翻越篱笆等。人类初始也具有一些追捕技能,比如长途奔跑、猫咪颈环定位、驾驶汽车等。越了解规则,苏明安就越发现这是一款很有趣很治愈的游戏。比起楼月国动不动被国师爆杀要有趣许多。

  同时,他心里也产生了疑惑—

  神灵将这种游戏赐予人类。让人类通关游戏,驱散现实中的黑雾。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和对应关系?

  难道神灵只是喜欢看人秒倒、互喷、狂骂游戏不平衡?神灵是恶趣味的游戏策划吗?

  不过在旧日之世,倒是没人敢骂神灵这种游戏策划,反而一个个都去当神灵的忠实信仰者。

  苏洛洛的声音传来:「《猫与她》游戏在完全通关后,就变成了一款单纯的沙盒游戏了。人们直播这款游戏,都是继续扮演人类与猫咪,将一个个还没有离开城堡的小女孩送到教堂。已经没有主线剧情了,只是单纯的玩。小云朵,要不要和我来两把?」

  「来来来。」苏明安点头。他需要深入了解这个游戏的机制。

  【哎?主播看上去很轻松啊。】一条弹幕飘过。

  看得出来,苏洛洛的直播间人气极为惨淡,苏明安和她聊了半天,才有一个人发问。

  【这个男声是谁?魔王小姐的男朋友吗?】

  【男生能不能露个脸,我还没看到是谁。】又一条弹幕飘过。

  【啊?主播有男朋友了?不看不看了,没意思。】【也就看看主播的脸了。】

  数条弹幕孤零零地悬停在直播间的弹幕框上。

  「不是男朋友,是陪我一起玩的朋友。」苏洛洛解释了几句,和苏明安开启了游戏。

  苏明安的「第一梦巡家」身份只在《楼月国》游戏中生效。在《猫与她》游戏,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账号,没有引起震动。

  进入游戏,可以选择猫咪的品种。一排排猫咪出现在视野之中,犹如英雄选择界面。苏洛洛选择了布偶猫,特长是自带魅惑效果。苏明安选择了橘猫,特长是体力消耗速度慢。

  选择完毕后,界面淡去。

  下一刻,场景加载完毕,视野骤然矮了一截。

  苏明安抬头看去,周围的场景是城市的钢筋水泥,建筑物高耸入云,就连路边的盆栽都比他高了一头。他站在小巷内,橘色的身形被屋檐的阴影遮盖,毛色纯白的布偶猫站在他旁边,与他共同仰视着犹如巨人城市般的场景。

  不远处是斑马线与红绿灯,行人走过,光是行人的皮靴都比他的身高要高。

  苏明安抬了抬手,看到爪子间的肉垫和四条短腿。再看向自己直播间狂笑的弹幕,有种后悔感。

  要不是苏洛洛说选猫比人类更能理解这个游戏,他才不会选猫。

  【小女孩的位置:外环城。】

  【您当前所在位置:内环城,距离小女孩12K】

  操作模式有些困难,毕竟从人变成了猫。四条腿走路有些不顺畅。

  猫咪的任务是将小女孩从城市中心,一路送出内环城、外环城,直到抵达郊区。如今,这位小女孩已经被玩家们护送了一段距离,抵达了外环城。苏明安和苏洛洛只需要赶上大队伍就可以了,如同运镖。

  「这里有两只猫!」突然,巷子外面传出声音:

  「—应该是刚刚载入游戏的玩家,快抓住他们!」

  人类的脚步声迅速传来,鞋子的阴影在巷口出现。猫咪护送小女孩可以获得梦巡灵点,人类捕捉到猫也可以获得梦巡灵点。

  「是'人类'阵营的玩家!小云朵,快逃!」苏洛洛一蹬小腿:「利用地形甩开人类!」

  苏明安跟着她一跃而起,猫的跳跃能力极为强悍,他从巷子内跳到了矮墙之上,又跳上了屋檐。他们站在屋檐上,俯视着人类。

  早春的暖风掠过巷道,吹得他们的耳朵微微颤动,毛发在阳光下镀了一层金边,暖融融的。

  即使是屋檐下大喊大叫的人类,也追不上他们。苏明安与苏洛洛并肩

  穿过了城市的暖风,穿过车水马龙,踩过人类的帽子,跃过高高的路灯。一切都像风一样自由。

  ······好治愈的游戏。就像猫一样灵巧自由。「小云朵!跟我走!」

  白绒绒的布偶猫在前方引路,阳光之下,她湛蓝的瞳孔如同瑰丽的蓝宝石。

  漂亮极了。

  【san值:50点】

  旧日政府,联合会议。

  敞亮的灯光下,西装革履的人们围绕着长桌而坐。

  台上,一名脸型方正的中年男人朝人们说道:

  「工业革命以前,这片广袤土地的矿产、水源、风力、土壤,足以满足一百五十亿人类的需求。」

  「人工智能产业发展迅速,Al也逐渐走进了人们的生活之中。对比上个世纪,人类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我们长期担忧的问题——只剩下人类的科技发展是否够快,是否能够及时探索宇宙,发现友善或敌视我们的文明。」

八百七十五章·【不要梦巡!不要梦巡!不要梦巡!】

  诺尔百无聊赖地坐在台下。他在现实的身份是旧日政府后勤部部长,必须听这种又臭又长的会议。这次的会议是世界直播,世界上的许多人都在收看。

  他抬眼,对面一名黑色短发的青年与他对视。二人都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幸好,山田町一也在联合政府身居要职。虽然迫于职位的严肃性,山田町一无法身着长裙,但至少他们二人能联系上。

  「发展中国度正在迫切地在国际地位上提出需求。只是,25%的现存土地,如果要满足所有人类的需求,是不可能的。」台上名为「斯克利普斯」的联合政府官员说:

  「我们的最初愿景,是想建立一个和平、友善、公正的秩序世界。让我们在神灵大人的注视下,能妥善地安排人类内部的秩序。在战争下,资源利用的最大化才是人类生存的第一要义。绝对公平,反而是不现实的理想。」

  「伴随着梦巡事业蒸蒸日上。世界逐渐出现了灵气复苏的迹象,我们逐渐发现,原先对符篆并不敏感的普通人,也能对其使用一二。」

  「于是,神奇的迹象出现了。」

  「—'人类'这个种群,正在随着梦巡游戏的推进,变得越来越强大。」

  「今日,世界学会的徐博士观察到,光是在本座城市,每立方米的灵气浓度提升了0.32%。这都是《楼月国》第一章打通带来的结果。」

  「换句话说。」

  台上的男人顿了顿,随后用一种更为高昂,更为郑重的语气,向会议室的大佬们宣告:

  「—我们踏入了类灵气复苏的时代!」

  「只要不断打通梦巡游戏,人类便会对符篆越来越亲近,越来越富有灵气—梦巡游戏,成为了唯一的救世良方。」

  「同时,神灵降下神谕—观众对梦巡主播的注视与弹幕,也会推进梦巡进度。」

  「也就是说—无论是梦巡家,还是广大观众们。只要参与了梦巡,哪怕只是观看,也会帮助我们收复故土!」

  听见他慷慨激昂的话,会议室内的人们微微坐直身子。就连诺尔与山田町一也仔细聆听。

  「各位!」斯克利普斯高声道:

  「在一个小时前,联合政府与圣盟军签订了联盟合约一一《第一次联合协定》已然生效。我们将以联合政府为核心,下设多个独立学会与研究中心,全心全意投入梦巡事业的开拓之中。」

  「我们发表了《战时应对法》、《灵气复苏补充协定》、《梦巡家同盟协定》。在这大争之世中,我们将聚拢人类的所有力量,集中于「梦巡」。」

  「本次协定,言明了'梦巡'事业的重要性,并进一步完善了'禁止负面情绪四处传播"的相关法律。阿圣特王国、韦纳共和国、乔塞大公国、尼伊民主联盟、瓦安弗德合众国、墨费自由联邦、岛斯联盟、福港图独立王国、地得希公国···

  ···共十七个国度,十三个独立城市,对此投了赞成票。该协定的适用范围,为整个旧日之世!」

  「现在,各位同胞们。我很荣幸地向你们,也是向全世界宣布-」

  男人的嘴角微微咧起,向人们庄严地宣布。他的双臂张开,犹如正在拥抱这个世界:「欢迎进入—全民游戏的时代!」

  下一刻,掌声雷动。「啪,啪,啪······」

  会议桌上鲜花着锦,台下的人们面露喜悦之色。这是新世纪的开拓,是人类打通停滞一年的进度后—正式踏入梦巡时代。

  「全民游戏的时代!美好的人类年代!」人们赞叹道。「崭新的开始!」

  「如同发现了新大陆,游戏里流淌着丰厚的奶和蜜,正等待着我们索取。人类开拓进取的精神

  熠熠生辉!」

  这一刻起,「梦巡」的重要性,将一直毫无争议地排在所有议题的最前列。

  掌声如同波澜不断的无色浪潮,从会议室的高台,延伸至每一位与会者。哪怕屏幕之外,收看直播的人们也感到了激动。唯有少数人面带隐忧。

  「下面,我们将向全世界直播——那位匿名的「第一梦巡家'的《楼月国》第一章通关录像。」斯克利普斯说:

  「《楼月国》是人类足足停滞了一年的游戏关卡,却在今天被一位匿名梦巡家打破。从他的通关录像中,我们或许能学习到通关的经验。」

  在人们的注视中,画面在大屏幕上逐渐呈现······

  城市的夜景下,布偶猫与橘猫穿过夜色,身形如同精灵般轻巧。

  他们跃过马路,跃过人类的枪声,动作无比自由。

  当踩在一片砖瓦上时,苏洛洛突然出声:

  「小云朵!我看到弹幕说,《楼月国》第一章的通关录像公布了!联合政府正在进行世界直播!」

  苏明安脚步一顿。

  他的通关录像?他没有公开啊?

  他立刻调出界面,看到了如今热度最高的直播间【(热)第一梦巡家的通关录像《楼月国·第一章》!联合政府正在直播!】

  系统提示蹦出:

  【每个游戏的通关录像,都将被梦巡系统自动公开。】

  【人类仅仅能获得你的通关录像,但锁定不了你的现实身份。录像会存在一定程度的剪辑,不会出现对你的称呼、姿态、小动作等任何会锁定到你真实身份的漏洞。】

  【由于这是为人类的梦巡事业提供攻略帮助,根据人类的受益程度、录像观看次数,你将获得一定的梦巡灵点。】

  苏明安点开录像一看,录像是第三视角。仅仅能看到大皇子的大致行动路线。对于女装诺尔、白莲的好感度系统、他用技能的画面,都没有收录进去。

  而且,录屏还有着不少视角切换,镜头没有一直专注于大皇子的行动。而是穿插了不少白莲的前世记忆。就像一个游戏通关后的CG回顾。

  他看了眼梦巡灵点,录像才放出短短五分钟,梦巡灵点已经升了10点。这可比打「异常」快太多了。

  这种录像公开出去倒是没关系。

  「要一起看吗?」苏洛洛关闭了她的直播。

  「一起看吧。」苏明安说。

  他们在屋檐坐下。

  画面中,大皇子从床上醒来,独自一人跳窗而逃,去红楼遇到了姑娘白莲。录像进行了剪辑处理,没有暴露分身影的存在,全程都是大皇子本身在与白莲沟通,最后白莲打不破床上的屏障,愤怒而走。

  随后,大皇子逃入宫中,遇见国师黎明月,国师为了防止大皇子成为上神,剥夺了大皇子的灵魂,带走了大皇子的肉体。白莲想起了前世作为宫女的记忆,愤怒于皇室对大皇子的迫害,引动烈火焚城。

  —【第一章·白莲灭城】。

  浓郁的墨水在白屏留下荡漾的字痕,录屏结束了。

  录屏只有短短十五分钟,却记录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让人不像在看游戏攻略,反而像在看一场古风大片。

  一心为民的大皇子,贪婪险恶的皇室,巧笑嫣兮的静和公主,瑰丽的红楼,侍女白莲作为宫女、白狐、异种的三世,封建世道的残酷与纠葛。

  蓬莱仙岛是否有仙人,上神又是什么。给人们留下了深深的疑惑。

  苏明安看了眼弹幕,此时联合政府的直播热度已经上亿,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话题。

  【第一梦巡家到底是以什么逻辑采取的这些行动?

  为什么他的行动轨迹能如此流畅,一命通关?】

  【皇室真不是个东西,白白废了一个能变革世道的好君主。明明已经想到议会制了,却被人类的贪欲碾没了。】

  【这个《楼月国》游戏,玩家死了可以复活吗?】

  【有些角色可以,有些角色不行。像侍卫、太监、更夫这种很普通的角色,玩家是可以死而复生的,因为有些支线事件会重复触发。比如说哪个地方的n与另外一个n会有一个固定的互动,是一个支线任务。但是你这个玩家没有来的时候,这两个n就一直来来回回地重复互动。无论他们发生多少次变化,对于整个主线剧情是无关紧要的。】

  【我明白了,我玩网游的时候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况。N总是会做重复的行动。但是整个游戏时间是正常在走的。】

  【所以那些普通的侍卫、太监可以死而复生,因为他们对主线剧情没有影响。懂了懂了。1

  【但大皇子这种角色,应该不可以死而复生了。因为他的死会影响到游戏的整个主线剧情。】

  【哎?这大皇子和萧景三不是苏明安的脸吗?有没有世界游戏的玩家,你们认出来了吧!】

  【······】

  弹幕雪花般飘过。

  苏明安敏锐地发现了一条「这大皇子是苏明安的脸」的弹幕,看来这是一名玩家。

  直播里,联合政府正在对录屏进行分析。

  他们围绕着录屏一帧一帧观察。各大分析师、心理学家、犯罪侧写师轮番上阵,试图分析出第一梦巡家的行动用意和个人性格。

  「我认为,第一梦巡家应该具有相当强烈的危险感知能力,修习的应该是'攻」之道的符篆。否则在一开始,他不会选择贸然跳窗,远离萧景三。」一名出身世界学会的女博士出言,她的话获得了许多人的赞赏。

  苏明安默然。

  —不是。只是因为窗外有女装诺尔,他才会出去。「从这一帧的画面可以看出,第一梦巡家对'御'之道的结界符篆极为精通。他应该是一名「攻'与'御'双专精的强大修士。」另一名侧写师指着画面,严肃道。

  苏明安盯着画面里的屏障。

  —也不是。这只是他的技能羔羊结界,不是什么防御符篆。

  「而且,从第一梦巡家的行动路线中,我们可以看出。他是一位尊重他人,不惧强权,不被白莲迷惑,睡觉时都会竖起结界的君子。明明白莲最开始表现得纯洁弱小,他却没有侵害她。」一名心理侧写师赞叹道。

  苏明安视线微移。

  —如果你们听到了白莲想吃他的心声,或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现在看来,这种录屏的公开无伤大雅,根本分析不到重点。而且,看这些人思维迪化还挺有意思的。

  他看向旁边的苏洛洛。她还在看直播。

  她湛蓝的瞳孔里溢满了向往,即使是猫的瞳孔,也充满了浓厚的欲望—那是她对最强梦巡家的,极度的向往。

  「小云朵。」苏洛洛低声道:「那么多人,几十亿人,整个世界······都在注视第一梦巡家的一举一动。这就是世界的镜头······实在是······」

  她的嘴唇抿了抿,眼里积淀着向往,很快沉淀为了阴霾。

  「实在是·····令人羡慕。」她咬了咬嘴唇。苏明安沉默了片刻。

  再度开口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网络是个幽暗的地方,会放纵人们无知的热情与叛逆的天性。根本不需要大精力的演讲和宣传,只需弹幕的三言两语就能带动一个人,只需手指头的几个敲击就能毁掉一个人。当成为「第一

  「之后,直播的本质将变得更为恐怖——在镜头下,足以无限放大一个人,无限缩小一句话。任何人的手指都能纂改你个人原本的意图。」

  「…………」苏洛洛怔怔看着他。

  「即使一件事不是对的,在如同帖子、论坛、讨论组的小群体反复反刍之中,也会逐渐成为被自己认定的‘事实「,并对此深信不疑。肯定自己认可的全部,将错误的道理敲定为真理,扭曲公众人物的本性。」苏明安说:「即使这样,你也有志成为第一娱乐梦巡家吗?」

  苏洛洛沉默了许久。

  屋檐上的风斜斜地吹着她柔白的毛发。

  「我…………」她停顿了十秒:「想。」

  她说:「无论如何,我都想要变强。」

  苏明安点了点头,看了眼自己的主线任务。

  他直视着她瑰蓝的瞳孔,面对她疑惑的神情:「今晚十二点,我会帮你。」

  他斟酌了片刻,说:

  「但这条路不会有回头路。魔王小姐。」

八百七十六章·【不要梦巡不要梦巡不要梦巡不要梦巡不要梦巡不要梦巡】

  「你要帮我?」苏洛洛说:「小云朵,其实你作为我的朋友,已经在一直帮我了。如果没有你,我独自一人早就崩溃了,你不必再对我承诺什么。」

  她还是把他当成普通学生。

  苏明安摇摇头:「但这远远不够。你的志向是'成为第一娱乐梦巡家'。如果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和一个普通新人主播的组合,这个愿望是不可能达成的。乱世的「有志者事竞成'只在少数,提出远超自己原生背景的愿望,会遭受数不清的嫉妒与红眼。哪怕理想再远大,也需要一定的现实基础。」

  苏洛洛的猫瞳凝视着苏明安:「······你又怎么能成为这种现实基础呢?小云朵,你难道就不算一个普通学生了吗?」

  苏明安沉默片刻。他的确不算。

  苏文笙作为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即使他假装沉睡而隐居此地,也绝对不算在'普通学生'的范畴之内。但苏洛洛却以为他真的只是普通人,对他抱有完全的信任。

  他想说话,苏洛洛却突然说:「不必说。」

  她的眼瞳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布偶猫精致的笑容:「我知道今晚十二点,你会帮我,这就够了。我不在意你会做什么,也不在意你隐瞒了什么,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信任你。比起没有回头路,我觉得更可怕的是——一开始连路都没给我,连走'回头路'的机会都没有。被锁死了梦想的可能性,这才是最令我最恐惧的。」

  「小云朵。我并不是一个多么高尚的人,我的善心与能力也仅限于普通人的水平。看到城市里那些忍饥挨饿的居民,有时候我会施舍他们一些面包,但更多的时刻,连我自己都要挨饿,所以我大部分时候看到人们瘦骨嶙峋的身形,也只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倒下饿死,内心里骂自己无能。我比任何人都清晰地认知到我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超越常人的地方。」

  「基因代表了我今后可以达到的上限,而社会背景关系又将我锁死在了人际关系的蜘蛛网中。如果没有天上掉馅饼的机会,我这一辈子也只能局限于小主播的层次,一辈子都会待在这座贫瘠的小城里,哪怕有一天我突然火了,也是中彩票般的极低概率,用不了多久就又会沉寂下去,更别说我那不切实际的理想。」

  「所以。」她抬起猫爪,摸了一把他的橘毛:「如果有机会,我拼了命,拼尽所有,都会接受。」

  她的眼里沉寂着星光,星光的背后又满载阴郁。

  苏明安终于明白「活力」与「阴郁」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为何会在她的身上共存。

  —她的欲望和理想,给予了她飞蛾扑火般的希望。她的无力和落差感,又让她感到了扎根于贫瘠现实的绝望。于是它们始终共存于她纤细的体内,时刻与她的痛苦对抗、撞击、纠葛至死。

  苏明安说:「我知道了。」他朝前窜去。

  城市的风夹杂着汽油和污水的味道,他迈着四条小短腿向前奔去,想起了小眉。

  小眉与苏洛洛一样,生来就在不幸的环境中,无法逃离。

  但与小眉的完全善良不同,苏洛洛清醒地知晓自己的处境,她一面像小眉一样对世俗保有期望。一面又无比痛苦地认知到自己无法脱离这种贫瘠的处境。她明明才十八岁,却活得极为清醒。

  苏洛洛快速跟上他:「总发现你最近越来越谜语了。」苏明安没回应,只说:「重启直播间了吗?」

  「联合政府应该直播完了,观众们都回流了,我确实可以继续开直播了。」苏洛洛也想起了这一点,打开了她的直播间。

  刚打开直播间,她的眼前就一阵闪亮,一座大楼的礼物特效狂闪,赤橙黄绿青蓝紫的绚烂特效映入她的眼中。

  她停下了脚步。

  「怎么·····可能?」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竟然有一个id为「大皇子头号迷妹」的观众给她打赏了一座「旋风大楼」。

  苏明安暗想。这礼物应该是昕月送的。

  【「大皇子头号迷妹」给主播「请叫我魔王小姐」打赏了「旋风大楼」*1,并附言:喜欢主播捏。】

  ......

  「旋风大楼」是梦巡直播平台价格极高的礼物,价值1000梦巡灵点。这种礼物只有易钟玉、毕维斯那种超级大主播才能偶尔收到一个。她一个新人主播,却收到了这么珍贵的礼物。

  「旋风大楼」不代表送出一座真实的大楼,而是一个礼物特效。这件礼物一送出,全平台都看到了这个特效,苏洛洛的直播间瞬间热度狂飙,许多观众好奇地点了进来。

  【这谁啊?新人主播?】

  【脸还不错,不知道是不是真脸。】

  【又是《猫与她》的猫类玩家,没意思,千篇一律。】

  【这是大金主来投资新人梦巡主播吗?1000梦巡灵点的礼物,主播应该能收到400左右梦巡灵点吧。】

  【当梦巡主播真好啊,来钱这么快,可惜太危险了,不然我也想干。】

  梦巡直播平台由神灵管控,人类无法插手。在有人赠送主播礼物时,神灵会抽去一半的礼物价值,留下一半的礼物价值给主播。除了这种方式之外,人与人之间不可以互相赠送梦巡灵点。

  系统提示苏明安【只有本土的梦巡主播才能获得礼物中的梦巡灵点,玩家不可以】。这意味着只有苏洛洛这样的n才能获得礼物中的梦巡灵点。

  「谢谢······谢谢'大皇子头号迷妹'这位观众的旋风大楼,谢谢······」苏洛洛激动了一会,很快冷静下来。在珍贵礼物的面前,她展现出了超越同龄人的主播素养,脸上恢复了得体的笑容:「感谢这位观众的礼物,魔王小姐正好缺一座城堡。」

  她的主播人设是「一位刚刚踏入人间的魔王小姐」,梦巡主播立人设的现象很常见,能让观众很有代入感。像是一线主播诺思,立的就是类似希腊女神的人设,诺思本身的气质也比较清冷高贵,很受观众追捧。

  观众们已经自发形成了一个个团体。希腊女神派、佛子派、剑仙派······各类主播团体百花齐放。

  看见直播间里的人气不断上涨,粉丝数从一千迅速涨到了四千,苏洛洛面色微红。她知道这些人都是因为礼物才会关注她,如果自己没有展现出特色,这些人很快又会离开她。

  互联网就是这样,对一个人的爱来得迅速,当感受到恶意与无趣时,又会迅速抛下一个人,甚至转变为憎恨。

  「小云朵!我们继续打游戏!」她干劲十足。好不容易有金主观众喜欢她,她要把游戏打好。

  有了这400点梦巡灵点,她就能通过技能树学习符篆了。之前她收到的都是一些零碎的金钱礼物,只能买一点面包蔬菜,根本没有收到过梦巡灵点。她自身在梦巡过程中,连初级符篆都没能学会。

  从今天开始,让一切都向好发展吧。苏明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样走位是不行的。往这边来点,翻窗,好。」「为什么要跳跃啊!!」

  「回来,要撞上车了!」

  「好快!你学得越来越快了,我都要比不上你了。」两只猫飞速前行,冲向外环区。

  一开始苏洛洛还能指点一下苏明安的操作,比如让他学会快速翻越篱笆、根据晃动的人影判断人类的位置。但在短短半小时之内,苏洛洛发现,她已经无法指导他了。

  他的游戏天赋远超她的预料,仿佛他曾经玩了无数

  遍类似的游戏。他的神经反应速度极快,能在零点几秒的情况下构思完行动的路线。他的记忆力也十分强悍,能记住并运用她说过的每一个要点。

  苏洛洛渐渐发现,他的操作已经开始比她强。

  他们抵达郊区,远远能看见护送小女孩的大队伍,无数猫咪拱卫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浩浩荡荡地向前走。上千人类从原野的四面八方涌来,对猫咪群体投下石子和猫薄荷,企图破坏它们的护送。

  金黄的符篆飘在空气中,猫与人类都在使用符篆,猫咪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护罩,人类则不断投放攻击技能,犹如一场可移动式攻城战。

  即使猫被击败了,也只是被人类塞进猫窝里,需要其他猫来解救才能继续战斗。被击败的次数多了,猫才会死亡,但猫咪死亡的画面也并不血腥,猫咪会化作灵魂往天空飘去。整个过程十分治愈温馨,没有一丝恐怖感和血腥感,风格十分可爱。

  苏洛洛一爪子挥下,篱笆墙朝人类倒了过去,把一个人类压在了墙下。

  看着人类被压在墙下动弹不得。猫咪们哈哈大笑,人类四仰八叉的样子实在滑稽。伴随着风格治愈可爱的背景音乐,氛围极为轻松。

  苏明安冷眼瞧着这些可爱景象—人与猫的斗争明明看上去很治愈,却让他察觉到了一丝诡异,像是窥见了海啸之前即将涌起的波澜。

  赶上猫咪的大队伍后,苏洛洛开始专注于和观众们的互动。苏明安走在她前面。

  他听到前面有几只英短在聊天。

  「你们看见了吗?刚刚联合政府的录屏。」黑色英短说。

  「看见了,录屏里的大皇子和萧景三明明是苏明安的脸!不知道其他玩家有没有注意到。」白色英短激动地说。

  「看来我们和苏明安匹配到一个平行副本了。」黑色英短掩面道:「我在大润发杀了二十年的鱼,心都凉了,终于遇见苏明安了!」

  「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遇到苏明安该怎么办,后来我发现,就算遇到他了,我也最多给他送一送道具,什么也做不了。」白色英短遗憾道。

  「是啊。他身边坑太多了,贸然靠近反而给他添麻烦。」奶牛色英短说:「而且,现在有很多危险的道具,比如一些暗中藏着定位的道具,比如一些拿到手里就爆炸的道具。我们不适合再送他道具了,总有人是坏蛋。」

  「唉,太难了。为什么我不能像榜前玩家一样聪明···

  ···」白色英短摇摇头。

  「毕竟普通人到了主神世界也依然只是炮灰。没有高超的观察力,没有痛苦耐受力,没有变态的记忆力,没有无敌的反应能力,没有破解高难谜题的智商······也就这样了,你们平时连玩个密室逃脱都难,还想怎样在副本里呼风唤雨?」黑色英短说。

  苏明安听着他们聊天。

  这时,他身边突然凑过来一只美丽的猫。

  这是一只纯白的波斯猫,有着一张讨人喜爱的面庞,行走过来时极为优雅。它盯着他。

  「我观察你很久了。」波斯猫开口,是颇有威严的女声:「你一直在有意隐藏自己的实力,没有全心全意地投入对抗。你好像只是在观察这个游戏,而非参与其中。」

  苏明安一怔:「我不认识你。」

  波斯猫说:「但现在认识了。你好,我也是一位梦巡家。」

  苏明安有些怕这种自来熟的人,就像突然凑上来和他聊天的网友。

  「世人玩这个游戏,要么是为了梦巡灵点,要么是为了观众的喜爱和名誉。你又是为了什么?你拥有远超猫群的实力,但你一直没有使用它一一你只是看着,仅仅只是看着。」波斯猫轻声道。

  它的腔调抑扬顿挫,有一股吟诵诗句般的感觉。让人联想到贵族的口音。

  波斯猫的眼光极其毒辣。苏明安一路上确实没怎么出手。

  「我只是想玩游戏,没别的想法。」苏明安不欲与陌生人说太多,想远离波斯猫。

  「我一直在寻找和我志同道合的人。」波斯猫突然说:「就是那些—不把'游戏'当成「游戏'看。而是会深入思考'游戏'的本质的人。据我的观察,你应该是这种有思考的人,是清醒者,是不盲从于神灵安排的人,与那些眼里只有梦巡灵点的普通人不一样。」

八百七十七章·【不要%#梦巡……不要%#梦……巡¥+$】

  「嗯?」苏明安警觉起来:「你是什么组织的人?」敢说出对神灵的不敬之语,这个波斯猫的扮演者不可能是普通人。

  他已经了解,如今的旧日之世,最庞大的组织一共四个:

  【圣盟军(缩写:MM)】:守序邪恶。是极端的神灵信仰者,拥护神灵教会。

  【人类自救联盟(缩写:HE)】:中立善良。是苏明安的势力,反抗神灵。

  【都市守护部(缩写:GAD)】:守序善良。保护民众的政府组织,会主动处理诡异事件。

  旧神教廷(缩写:LM)】:混乱邪恶。据说是拥护异种的邪恶组织,有引动异种屠城灭村的恐怖事迹,行径极为残忍。

  ·····

  这些势力的区别,苏明安没太明白。总之二十六个国度和三十二个独立城市都是围绕这四大势力而存,其盘根错节如同弯弯绕绕的老树藤蔓,根本理不清楚。

  反正,简单点记-圣盟军爱神灵。

  人类自救联盟恨神灵。

  都市守护部是大好人,平等地救每个人。

  旧神教廷是大坏坏,平等地恨每个人。

  「你问我的势力?」波斯猫眯了眯眼:「我是独立的。我只忠于我的国度。」

  它说话时很骄傲,似乎「国度」对它而言是一件极为崇高之物。

  「哦。」苏明安明白了。就是游勇散兵,背后没有势力。

  「我已经搜集到了一些有趣的信息,我认为,「游戏'可能是神灵的一种攻伐世界的手段。我们越是推进游戏进度,祂可能越能掌控我们的世界。」波斯猫有意拿信息诱惑他:「我可以和你继续聊聊,介意加个梦巡好友吗?」

  苏明安面无表情:「介意。」波斯猫沉默了。

  正好,大部队将小女孩护送到了目的地。所有猫咪都根据各自的贡献量获得了一定的梦巡灵点,这次游戏结束了。波斯猫无法再骚扰苏明安。

  游戏的结g出现,小女孩在可爱猫咪们的簇拥下缓缓走入教堂。她站在教堂的彩窗下,挥手微笑。

  「这里真美啊,我终于抵达了这里。」她站在恢弘的教堂拱门前,笑着说:「布偶猫,你们的眼睛很好看。橘猫,你们的身材很可爱。英短,你们毛绒绒的很令人喜欢—猫咪们!你们的样子真是惹人喜欢,果然是代表正义的猫咪。」

  人们看着这个游戏结g。他们现在都是猫。没有人在g的时候穿得不像个人。

  「谢谢你们把我护送到了这里。」小女孩大声说:「我相信,我会有幸福、灿烂、美好的明天。而你们,正义的猫咪们,你们也会得到幸福—我祝福你们。」

  教堂的门缓缓合上,这次游戏结束了。

  【本次梦巡已结束】

  【游戏:《猫与她》】

  【评价:「可爱的猫咪,击败了可恶的人类,护送了无辜可怜的小女孩逃离人类的魔爪。」】

  【击败人类:0个1【被关押次数:0次】【死亡次数:0次】

  【你拖延人类时间:67分钟23秒】【总计获得梦巡灵点:10点】

  结g渐渐淡去,所有的景象消散。苏明安取下梦巡头盔,回到了现实。

  他看了眼时间,是晚上十一点。《楼月国》的第二章将在一小时后开启,到时候,他将以「第一梦巡家」的身份,带着苏洛洛一起梦巡。

  San值是50点,看起来不太健康。但他却没有幻觉和幻听的症状,就连之前耳边的声音都没再出现。

  苏明安等待十二点的到来。

  阿圣特王国,首都,皇室。

  城市夜晚,雾霾之下,浓重的工业污染掩埋了天空的色彩。

  首都中心的城堡内,一间明亮华丽的房间。一个女人从床上缓缓坐起。

  她取下梦巡头盔,露出一头艳丽的金发与翡翠色的眼眸。她伸出手,将桌上精美的王冠戴在头上,向门口走去,雪白的长裙拖曳在猩红的地毯上,赤足踩着柔软的地毯,却被她走出了将军般的气质。

  推开门,一位侍女等候在门口,躬身为她披上鲜红色披风。

  「今日,契布曼将军当众发表了对您的不满。他认为,您对神灵的不敬会给王国带来灾祸。」侍女轻声道。

  「不满?那便叫他不满。本就是我选择臣子,而不是臣子选择王。我若不狠,就会被历史的齿轮碾碎。」女人笑了声。她是二十六国度之一,阿圣特王国的女王白朗蒂。是一位铁腕领袖,忠于自己阶级。

  她感到了威胁—人人敬畏神灵,信仰神灵,神权早已凌驾于王权之上。最近就连联合政府都表示要服从神灵。

  「仁慈建立在王国稳定的基础上,可如今神灵教会的信众们使用恐怖手段。凡稍有嫌疑之人都被「异端审判」的名义烧死。神灵······却对此没有丝毫管制,连一言神谕都没有下达,祂看上去并不怜惜祂的羔羊。」白朗蒂说:「祂并不爱人类,我早已看出。」

  「神灵不在乎。」侍女说。

  「当然,神才不在乎地上的蚂蚁死了多少只。所以人类如果想要自救,必须有人站出来。」白朗蒂要来羊皮纸地图。看向大陆的国度分布,她美丽的脸上浮现出决绝与阴狠之色,却不显得阴鸷:「我不容许—我的国度被这群信教疯子弄得生灵涂炭,最近,就连王城内,都出现了一名自称'伯里斯'的红衣主教,杀了许多无辜百姓—我要这些宗教疯子付出代价。」

  「人类自救联盟已经收到您之前的邀请。那边的回应是,他们的盟主仍在沉睡,副盟主几人无法达成意见统一,所以无法回应您的联盟邀请。」侍女低头敬声道。

  「无所谓,我不相信这些势力。虽然人类自救联盟声称反抗神灵,但他们的盟主行踪不定,不确定是什么样的人,既然无法结盟,就算了。」白朗蒂说:「白纱,我刚才在梦巡里,遇到了一个实力强大的梦巡家。」

  侍女静静听着。

  「她选择的是一只橘猫,声音虽然很低,但我能听出,她一定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女孩。胆怯,安静,不爱说话,性格就像冬日的溪水。」白朗蒂回想起那股吸引力的感觉:「她应该是一个适格者。」

  「您要小心,您可不能随便对梦巡家动手。」侍女低声说:「您之前弄死了太多孩子,已经惹人怀疑了。」

  「我已经记住了她的气味。」白朗蒂放下地图,眼里沉淀着阴霾:「我还会遇见她的。」

  晚上十二点。

  苏明安戴上了梦巡头盔,打算进入《楼月国》第二章。

  但在好友界面等待了一会,他却没有看到苏洛洛上线。他拨打电话,苏洛洛也没有接通。

  ·····出什么事了?

  苏明安再等待了一会,苏洛洛还是没有上线。他推开家门,前往她的家。

  走过大约三百米的距离,几栋破旧的居民楼出现在眼前,像是零几年的单元楼。苏洛洛的家住在三楼,踩过掉色的阶梯后,苏明安停在她家门前。

  苏明安正打算敲门。突然听到门内传出一阵中年女人的叫声,声音大如铜锣,语气歇斯底里:

  「苏宏伟!要不是我及时回家了,真让你翻天了!老娘我还活着呢,你就迫不及待把女

  人带回家,你要死是不是!」

  一阵破碎声响起,是中年女人愤怒地打砸家具的声音。

  苏明安的手悬停在门前,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敲门······苏洛洛的父母正在发生家庭矛盾,怪不得她没及时上线。

  突然,「嘭」的一声,门突然在苏明安面前被人撞开。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拎着包包往外走,后面紧跟着一个中年肥胖男人。

  苏明安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后退,这两人也没在意他。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蹬蹬蹬」从房内走出来,刚才就是她在大叫。她指着男人和年轻女人大吼:

  「苏宏伟!我当年真是瞎了眼才跟你!老娘我还没死,你就敢把情人带回家了!」

  男人却根本没理会他的妻子,拽着年轻女人的手,不停地讨好:

  「哎,媛媛,你别管我老婆骂什么,你别走,我老婆已经癌症晚期了,已经没多少日子了。你先和我处处感情,等以后这房子都是我们的,她没了,我们马上就结婚!你在这世道活着多不容易,有我帮忙也能温暖点。」

  中年妻子气得全身发抖,拳头攥紧又松开。她的脸已经被癌症折磨得如同皮包骨,脸上早已没有了青春美貌。被乱世的生活磋磨得饥一顿饱一顿。

  一但她能有什么办法?

  癌症没办法治,她活不了多少日子。就算离了婚,也只是成全了丈夫。如今他公然带着情人,仿佛在催着她死,她却只能干看着。

  「我真是-!」

  妻子气到极致,两只手如同爪子,朝男人挠去。男人被挠得满脸血痕,脸上露出羞恼之色。他反手一个响亮的巴掌,把妻子打倒在地。

  「你干什么!要不是老子的房子,你这几年活得下去吗!你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非要浪费钱干什么!」男人爆发道。

  这一声响亮的巴掌击穿了妻子的灵魂,她顶着红艳艳的巴掌印,懵然滑坐在地上,脊背贴着冰冷的墙面。

  片刻后,她捂着脸颊,嚎啕大哭。

  年轻女人看见这一幕,对男人摇摇头:「我可不想和一个没多少日子的女人撕扯,你和你妻子好好过日子吧,我们没缘分。」

  她蹬蹬蹬下楼离去,只剩下嚎啕大哭的中年妻子,和愤怒的男人。

  —还有一个蹲在室内沙发后面,抱着头的女孩。

  女孩黯淡的紫色瞳孔里没有光泽,眼里仿佛看惯了父母之间的矛盾。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缩在沙发后面,一动不动。

  「—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骂的!」男人对地上的妻子大吼:「等你死之后,家里少了一个捡资源的劳动力,我该咋整?我不是只能提前找好新的对象?你真希望以后你女儿天天挨饿?你真希望以后家里没人守,天天被流浪汉和盗贼团找上门?我现在找情人,不还是为了这个家?」

  女人哭得歇斯底里,只顾着骂:

  「造孽啊!我是瞎了眼才跟你啊!我是上辈子造了孽才得了这癌症!神啊,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难道只是我的错吗!」男人恼了,指着沙发后面的苏洛洛大骂:「这拖油瓶天天在家里梦巡,也没梦出个什么名头来,还什么大主播!让她趁早嫁人,好歹多个捡资源的劳动力,她又不肯!要不是顾及着这个拖油瓶,我至于这么为难?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女人一怔,随即脸上更加愤怒。

  「为了这个家?」她从地上蹦起,张牙舞爪朝男人扑去:「姓苏的!还不是你把家里的面包都给赌完了!你跟城里那群酒鬼天天混迹!你但凡有本事点,能带老娘离开这座破城,老娘都不会这样!」

  她一边哭,一边破口大骂,在男人脸上挠出更多血淋淋的痕

  迹:

  「患癌症的怎么不是你啊!要死的怎么不是你啊!死赌鬼,你真不是人啊!老娘还活着,你就敢把小三带到床上去了!这以后等老娘死了—你还能干出什么腤臜事啊!」

  「疯婆子!怪我做什么,你去怪神灵啊—怪祂没办法保佑你幸福!」

  他们相互厮打,头破血流,明明是夫妻,却像仇人。

  他们的骂声极大,声音响彻整个破旧的单元楼,左邻右舍房门紧闭,像早已习惯了这一家的吵闹。

  苏明安怔然地望着室内的方向,女孩静静缩在沙发后面,头微微低着,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她不说话,注视着,无害而沉默。—像一只安静的布偶猫。

八百七十八章·“大好人竟是我自己。”

  苏明安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

  男人和女人拼命争吵,雷霆般的声音在单元楼回荡,他们脸色涨红,像两头正在角斗的公牛。

  他们指着彼此的鼻子眼睛,用最恶劣的脏词描绘对方。妻子的脸上巴掌刻在了她的颧骨里,丈夫的手臂满是淌血的伤痕。他们的言论全是房子、金钱、养老、保险与癌症。

  这让苏明安感到恍惚,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不,仿佛他回到了他原先所在的世界。为了一丁点钱财就能夫妻反目的世界,家里连一个鸡蛋都要掂量着买不买的世界。

  真实到令人绝望的世界。

  这时,女人转头,突然发现楼梯拐角的苏明安。

  「这怎么还站着个小年轻?」女人咳嗽着:「这人也是你带回来的?」

  「不是。」男人想了想,指着苏明安:「这不是女儿的朋友吗?那个叫苏文笙的。」

  「去去去,一边站着去!」

  男人朝苏明安大吼了一声,又抬起巴掌,要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的女人继续动手。女人吐出一口血。

  「住手。」后面传来冷冷一声。

  男人感到身体一重,「噗通」一声,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在了地面。他惊慌地尖叫,扭头看向苏明安。

  莹蓝的光泽,在苏明安周围缭绕。

  苏明安没有使用空间震动,太容易把男人撕成碎片。他使用了相对而言更温和的重力压制,来自上身装备【未来之心(紫)】的技能。

  苏明安一走近,就闻到男人身上一股浓重的酒气。他看向苏洛洛,她眼底里的阴郁似乎更沉重了。长期处在这种家庭环境中,她怎么可能像普通孩子一样开朗。

  以前的他没有能力对抗这种家庭,但现在他有了。

  「放开我!」男人挣扎了一会:「你是符篆家?你放开我!我不打她了!」

  苏洛洛静静注视着被压在地上的男人,男人像只翻了壳的王样拼命扭动着四肢,动作极为滑稽。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好笑,她捏着自己手臂上长年累月的伤痕,心里只觉得悲哀。

  她长期的讲道理、言语反抗、情感感化没有对男人起到半点作用。但以暴制暴却一次成功了,这个男人只是畏惧力量的生物,擅长于挥刀向更弱者,一旦遇到更强者,就像乌龟缩进了壳。

  男人放大了声音:

  「我知道你,你叫苏文笙,在城南第一高中上学。学的是符篆,实力是一级出头!也就是个普通学生!」

  苏明安驻步,看着他。

  「你这种小孩子,我见多了。仗着自己有一点实力,就开始逞英雄,自诩超级英雄去四处帮助别人,却根本没想过自己能力够不够。」男人威胁道:

  「你今年才多大?刚成年吧,根本没进入过社会吧?小孩子都是一样的,阅历少到可怜,又动不动热血上头,连夫妻间的事都插手。我告诉你,你把我压在这里,也只会好心办坏事。」

  苏明安依旧淡淡地看着他。

  男人脸上的肉随着狰狞的表情挤压成一团:「我知道你什么处境,你家就住在我家旁边,也不是什么富人家庭—你今天对我动手,明天我就去城里的守护部哭诉,说你仗着实力对普通人动手,你看看你会不会被学校开除!我告诉你,我这种泼皮癞子,对付你这种小孩的办法多的是!」

  为了防止人类之间的无故杀戮,一般情况下,符篆家不能对普通人动手。否则很容易造成死伤。

  「你走开吧!放开我家男人!快走开!」地上的女人也站了起来,去拽苏明安的手臂。

  苏明安看向她满是青紫伤痕的脖颈。刚刚她还在男人的殴打下吐血。他出手救了

  她,现在她却像忘记了男人造成的伤害。

  女人的声音尖锐,传出了楼道外,黑暗中隐约出现几道拾荒者的影子,盯着这边。

  就连左邻右舍都好奇地打开了一线门缝,几双冷淡的视线藏匿于阴影之中,注视着这边。

  「听到了?不然我明天就去守护部拉横幅,带人去喊喇叭,让你名声玩完!」男人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小屁孩,学了几手符篆又怎样,还想和我斗。」

  「·····.」苏明安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泼皮癞子。

  他曾经下达无数道命令,令无数人为之奔走,这个数量级可以高达几亿甚至几十亿。但他从来没和这种小人接触过。

  他眼里的只有人类的命运、星球的碧水蓝天、文明之间的生死,以及最高素质的人群。人们会询问他是否要放弃几十亿人口降维,却从来不会问他丈夫与妻子家暴了该怎么解决。

  这让他感到自己仿佛回到了人间。

  「······」苏明安面对男人洋洋得意的神色,抬起手。

  女人看见苏明安的动作,瞬间紧张起来,拽住苏明安袖子:「你要做什么!不许伤害他!」

  「他刚刚还在家暴你和你的女儿。」苏明安看了她一眼。女人的脸上、脖颈、手臂满是伤痕,巴掌印还十分清晰。

  「你走开,走开!」妻子牢牢不放手。

  苏明安不禁想起了曾经在读书时代看到过的新闻,总有人会选择原谅伴侣,即使伴侣做了不可原谅之事。

  苏明安甩开了女人的手,他根本不是为了伤害男人,只是为了拉住苏洛洛的手,带她离开。

  苏洛洛的手很冰凉,苏明安像握住了一块寒凉的冰。少女站在这间破旧的房子里,过于纤细的体型像是嵌入了墙面的灰白。

  「小云朵······」她的声音都很轻微。「走。」苏明安拉着她,往外走。

  她开了线的单薄布衣灌着寒夜的冷风,帽子的棉绒像冬雪一样摇晃,脚上漏着棉花的小熊拖鞋耳朵一甩一甩,如同活了一样。她像是被无数只小动物温柔地趴在身上。

  忽然,男人一声凌厉的大骂传过寂静:「—苏文笙!放下她!」

  苏洛洛的脚步一顿,看向男人,眼里涌现出一些希望的光。

  ······爸爸终于知道不舍得她了?

  「苏文笙!你要带走她也可以!」男人朝苏明安伸手,掌心朝上:

  「给钱!给房子!给车子!给钱足够!我就让你带走她,带到哪里都行!」

  苏洛洛眼里的光消失了。

  「你这不是卖女儿吗?你真喝多了吧!」后面传来女人的声音。

  「弟不是在城半边读书吗,过几天就回来了,香火没断就行。」男人小声和女人嘟囔着。

  苏明安根本没想搭理男人,拉着苏洛洛就往下走。

  「好,不给钱是吧。我今晚就去你们家门口敲锣打鼓!」男人看着苏明安的眼神,顿时怒了,拎着酒瓶子就要下楼。

  苏明安眼神一冷,却突然看到一个人。

  一道黑色的影子缓缓出现在了楼道,他罩着漆黑的斗篷,只露出一双青白瘦长的手,身形高挑而瘦长。

  苏明安不认识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斗篷人在楼梯上站定,先是看了苏明安一眼,又回头,盯着男人和女人看了数秒。

  「这,这又是什么人?」男人被这突然出现的斗篷人吓到了:「你是谁!」

  斗篷人发出一声冷笑。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向上一洒,一瞬间,白绿色的钞票飞舞在楼道之间,像漫天烟花。

  「活成狗不丢人。」斗篷人

  淡淡道:「但自愿和狗一样同化,失去人的本性,有够丢人。」

  男人和女人眼都绿了,他们盯着这些满天飞舞的百元大钞,瞬间忘记了刚才的争斗。像立起前肢的狗一样高高举起双手,去拿那些飞舞的钞票。又像趴下四肢的狗一样挤在地上,疯狂去捡那些掉在地上的钞票,犹如舔舐骨头。

  就连那些冷眼看闹剧的邻居都瞬间推门而出,加入了这一场捡钱大赛。十几个人推操着,抢夺着,就像失去了身为人的理智。

  「人会因为理想而成为神,因为欲望而变成狗。」斗篷人回过头,看向苏明安。

  苏明安拉着苏洛洛的手,缓缓后退,手里攥紧了空间震动。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不排除有人会来他的隐居之地刺杀他。

  苏明安往下退,斗篷人也跟着,渐渐地,那些抢夺钞票的人们已经看不见他们。

  这时,斗篷人一抬手,整理了一下衣服。

  苏明安正警惕着,却看见斗篷人在整理完衣服后,朝他单膝跪了下来。

  楼梯间外莹绿色的天光透过栅格酒落,斗篷人将手置于胸前,骨节分明的手指仿佛镀着绿光。

  「部长把我派来给您做护卫,说是最近灵气浓度上升,异常的出没更加频繁。有一个护卫在您身边,您也能安全些。」斗篷人低声说。

  「嗯?」苏明安惜了一下。原来是自己人。

  但是······部长?这是人类自救联盟的哪一个职位?

  「部长他老人家也让我问您一声,是否要摸索一下那位第一梦巡家的身份。」斗篷人问。

  ······这个问题,昕月几个小时前不是问过一遍了吗?苏明安的脑子转得很快,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超乎他想象的事实。

  【圣盟军爱神灵。】

  【人类自救联盟恨神灵。】

  【都市守护部是大好人,平等地救每个人。】

  【旧神教廷是大坏坏,平等地恨每个人。】部长。

  副部长。

  「你是······都市守护部?」苏明安轻声道。

  「嗯?」斗篷人一怔:「是啊,您有什么问题吗?」苏明安摇了摇头,心里却涌起了惊涛骇浪。

  —苏文笙到底有几个马甲?平平无奇的普通学生是我。

  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大人是我。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也是我。

  震惊全世界的第一梦巡家也是我。

  「关于第一梦巡家,不必查他是谁。」苏明安说。

  「明白了,我今晚去回信,明日再来找您。关于这对夫妻,您可以放心,会有办法惩治他们。」斗篷人说了一句,身形如破碎的黑色漆块一般缓缓消散,消失在原地。

  苏明安转头一看,苏洛洛挨在他身上,已经昏过去了。应该是斗篷人干的。苏明安摇醒了她,她的脸色有点差。

  「你今晚没吃饭?」苏明安问。

  「·····好像是有点低血糖。」苏洛洛扭头四顾:「发生什么事了?我记得有个斗篷人在洒币?」

  「是个行为主义者,他已经走了。」苏明安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

  「这是什么?」苏洛洛问。「巧克力,补充能量。」

  「啊,就是富人喜欢吃的,城里很珍贵·····」苏洛洛推了回去:「弄到应该很不容易,你吃吧。」

  苏明安把巧克力塞到她手里,拽着她远离了家庭那个恐怖的泥沼。

  ......

  【n(苏洛洛)好感度:60+10点!(友情线)】

  由于苏洛洛的家暂时回不去,苏明安

  把她带回了自己家。他家里的爸爸和奶奶一直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自己至今还没有见过。

  苏洛洛坐在沙发上。她似乎很喜欢巧克力,吃得很珍惜,一点一点地啃,就像一只抱着栗子的仓鼠。

  「半夜十二点已经过了,那个第一梦巡家应该已经开启《楼月国·第二章》了。」苏洛洛抱歉道:「对不起,都是我家的破事,让你推迟进入了。」

  「遗憾吗?」苏明安问。

  苏洛洛愣了一会,意识到苏明安在问什么,低声道:「孩子都会对父母抱有憧憬,哪怕父母再混蛋,也会希望他们能爱自己。其实,在染上赌瘾前,我爸爸也曾经是一个顾家的好人,只是世道改变了他,金钱腐化了他。我······不恨他们,只是会遗憾。」

  苏明安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拿起梦巡头盔。

  满身青紫的苏洛洛,像玥玥,也像是小时候的他。

  「所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成为一个大主播,拥有很多很多钱,是不是,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如果有很多钱,许多夫妻根本不会吵起来。」苏洛洛咬着嘴唇:「但现在看来,这种愿望根本就是·····遥不可及。」

  「不是遥不可及。」苏明安说。

  他将头盔扣好。让她也戴好头盔,手指搭在开启键上。「来。」他说:

  「按动一下,会实现的。」

八百七十九章·【第二章·蓬莱仙选】

  开启梦巡,映入眼帘的是《楼月国》的载入界面。

  苏明安还没见过这个游戏的载入界面。

  载入界面非常精致——高山流水之间,一名身穿白袍的白发男子静立于高山之上,手捻一片桃花,容颜出尘,仿佛随时要羽化登仙。远方是白墙朱瓦的庙堂宫殿,镜头拉近,一名高马尾黑发青年于楼阁间纵跃,腰间流云玉佩叮当作响。

  【离明月,你的所行所想皆是惘然!】

  一行水墨风文字在画面中央浮现,又缓缓消散。

  【萧景三。无论居庙堂之高、处江湖之远,我心唯「人类」而已。】

  又一行水墨风文字在画面中央浮现,缓缓消散。

  【「人类」?是哪一世「人类」?强求存在,强求独立,即是错!】

  水墨文字浮现,逐渐渗透出血色。「错」这个字更是鲜血淋漓,血滴顺着笔画滑落,异常惊悚。

  忽然,一阵缥缈天音自远方响起,镜头瞬间转移到大海,一座与世俗隔绝之岛悄然而立。琼楼玉宇于此坐落,似乎有神女与仙子围绕其而歌舞。

  画面骤转,明月高悬。京城凭空出现一座直入云层的高塔,高塔最顶端,似有一人身着黄袍,手持书卷,隔着窗户俯瞰京城。

  一声银铃般的轻笑响起,白裙的女子自天际而落,犹如天宇直坠九渊,她拉起高塔上男子的手,与他一同坠落!

  【绍卿,若他们说你是魔,只要你不信,那么天下人都别想令你堕魔!】

  一行水墨字在画面中央浮现,伴随着少女入魔般的狂放笑声。

  镜头拉近,能看到二人脸上的笑容,以及周身迅速掠过的风景。城楼、桃花树、高山、大海、仙岛的边缘……直至画面暗去,再也看不见任何事物,载入界面结束了。

  下一刻,载入界面重新播放,镜头又回到了最初高山之上的白发男子,以及他手上的一瓣桃花。

  苏明安看了一遍这个游戏的载入界面,隐约明白了人类为什么会在通关进度上卡了足足一年。因为这一年间,没有任何玩家附身了大皇子。所以游戏的主线任务一直缺少重要的人参与,被死死卡在了一个固定点,无法推进,导致进度凝滞。

  说起来,无论是CG画面还是真实场景,《楼月国》要比《猫与她》写实很多,《楼月国》更像现实,如果不说这是游戏,很难感受出它和现实的区别。但《猫与她》却是完全的二次元风格,可爱的猫咪、人与猫之间毫无杀气的打斗场面,都让人能清楚地明白这是一个游戏——这两款游戏之间应该存在不为人知的差异。

  游戏的载入界面有三个图标:

  【开始梦巡】

  【直播管理】

  【结束梦巡】

  ……

  苏明安在视野右下角找到了好友栏,但他暂时无法和苏洛洛组队。《楼月国》不像《猫与她》一样自由,《楼月国》是角色附身制,每个人的初始位置都不一样,他必须要进了游戏才能找她。

  苏洛洛事先告诉他,她的游戏身份是一名行侠仗义的江湖侠女,被人称作「落女侠」,只要按着这个名号,应该就能找到她。她自己也会在京城停留。

  苏明安点开了【直播管理】,看到了自己「第一梦巡家」的账号。

  ……

  【ID:匿名

  身份:第一进度梦巡家

  梦巡灵点:342点

  粉丝数:0

  评价:籍籍无名】

  ……

  由于苏明安还没有开过直播,这个账号的粉丝数还是0。他伸出手,点击了【开始直播】的按钮。

  现在的

  情况很安全,他不担心自己的现实身份泄露。只要苏洛洛不往外说,任何人都无法锁定他们两人的现实身份。既然苏明安每次通关后,他的通关录屏都会被自动公开,那还不如自己就把直播开了,说不定把粉丝值堆上去有奖励。

  ……

  【您是否选择「开启直播」?(开启后,您的直播间将在梦巡直播平台上出现,任何人都可以观看您的直播。由于您并非本土梦巡家,观众给您打赏的任何礼物都不会进入您的背包)】

  ……

  「开启。」苏明安说。

  ……

  【请选择您的直播间名?(当前直播间名:匿名的直播间)】

  ……

  苏明安修改了一下,把直播间名改成了【第一梦巡家,不收礼物,别送!】。以防一堆人把钱抛进水里。

  改完后,他的直播间正式开启,右上角出现了弹幕框,几乎和世界游戏的弹幕框叠在了一起。只是一个直播间的热度显示的是四亿,一个直播间的热度显示的是零。

  苏明安移动了一下,让世界游戏的弹幕框和梦巡直播的弹幕框并排而列,防止重叠。

  【第一梦巡家,不收礼物,别送!】这个奇葩直播名出现在了千千万万的直播之间,藏在了人海里,暂时还没有人发现。

  苏明安开启了梦巡,五感渐渐转换——

  ……

  水墨字在眼前浮现,是前情提要。

  【康裕26年,名唤「白莲」的异种暴怒焚城。】

  【据说,她是大皇子的宫女转世,为了给大皇子报恩而来。她不满于大皇子身为适格者被皇室长期幽禁取血,怒而降下天火。】

  【大火连绵不绝,燃烧三天三夜,白莲尚存善良,没有杀死任意一人。最终,火势终结于国师离明月,他赶走白莲,救下众人,带着大皇子的肉身前往蓬来仙岛。】

  【自那之后过了两个月,皇室隐瞒了这些消息,世人并不知晓大皇子被替换的真相。京城熙熙攘攘,百姓生活安稳,武林人士络绎不绝。】

  【蓬来仙选也因这场大火推迟了两个月,至今无人登上蓬来仙岛。】

  【江湖波涛四起,魔教圣女、武林盟主、桃花谷医仙纷纷现于世间,参与蓬来仙选,争取前往仙岛,以求长生。】

  ……

  「滴答,滴答。」

  一阵水声。

  苏明安载入游戏,听到了清脆的水声。

  他之前的肉体被离明月带走了,他本以为,自己睁开眼,应该已经身在蓬来仙岛。

  但他睁开眼,却看到了黑夜与平原。远方村落炊烟鸟鸟,隐有麦田与耕牛,他躺在平原上,身体陷入泥土和草叶之间,连绵春雨从天际而落,洒在他的脸上与衣服上。

  这里分明是人世间。

  ……

  水墨文字浮现:

  【由于之前国师离明月的举动,你的灵魂与肉身已经分离。】

  【他带着你的肉身去了蓬来仙岛,你的灵魂飘荡着,没有肉身,即将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一名相貌英俊、全身是血的剑客跌跌撞撞地在京城之外的荒郊奔跑——他是正道大宗「青阳剑宗」的大师兄,由于身怀异宝,被师弟陷害,被未婚妻退婚,被整个宗门追杀。】

  【他甩开了追兵后,奄奄一息,倒在原野,失血过多而死去。】

  【你立刻钻入了这具肉身,以免魂飞魄散的命运。】

  【请注意,当你灵魂入体的这一刻,这具肉身已经变成了你灵魂的样貌——即,你现在依然是大皇子的脸,请小心行事。】

  ……

  「叮冬!」

  【获得《楼月国》主线任务·蓬来仙选】

  【任务要求:通过蓬来仙选,前往仙岛。

  任务奖励:1000梦巡灵点、任选一道五级以下的符篆。

  任务备注:「前往蓬来仙岛,你才能豁然开朗,我亲爱的文笙。」】

  ……

  苏明安明白了。看来他是夺舍了这具青阳剑宗大师兄的肉身,不过,也不能完全算是夺舍,毕竟这个大师兄已经死了。

  他勉强抬了抬手,这具肉身受伤很重,四肢都像灌了铅,连绵的春雨冲散了身上不断涌出的鲜血,视野一片一片发黑。

  谁也不知道追兵会不会赶来,他想离开这里,身体却沉重到不听使唤。

  「苏凛……」

  他喊了一声,这种时刻,也不知道苏凛能不能听见。如今他身边没有他人,诺尔吕树都不在,凭自己不太可能站起来,只有苏凛可能远程听见。

  意识越来越模湖。

  一阵脚步声传来,似乎有人在小心地靠近他。

  视野边缘出现一抹花布裙的裙角,梅花绣在裙角边缘,露出一对小巧的布鞋,这似乎是一位村里的姑娘。

  「你还好吗?还活着吗……」她的声音清澈如潺潺溪水。

  苏明安喘息了一声,视野一黑,昏了过去。

  ……

  第一梦巡家开直播的事,很快犹如海啸一般,席卷了各个媒体平台。广播、电视、网站、论坛、群聊……

  最开始是有人发现了这个奇葩的直播间名,好奇地点了进去,然后看到了直播间里大皇子的脸,被震惊半晌。

  一瞬间,世界震动。

  联合政府第一时间召开了会议,专家学者、社会精英、企业大亨、精锐政客、心理侧写师……都在关注此事。他们像疯了一样,试图找出第一梦巡家真实身份的蛛丝马迹。

  无数人涌入了苏明安的直播间,他的粉丝数瞬间从零涨到了百万的量级。

  ……

  龙城。

  一名黑发红眼的男子坐在高高的城楼上,打开了直播间。

  他名唤易钟玉,一个不需要过多介绍,就能让人们敬畏的名字。

  他的身后,一名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者走近。

  「钟玉。」白胡子老者缓缓说:「人类需要像你一样的强者,否则,我们迟早会被异常和黑雾剿灭最后的生存空间——我们把最痛苦,最难以承受的使命交给你,希望你能够刻苦钻研符篆,保持大脑清醒,不像那些前辈一样陷入疯狂。」

  易钟玉应了一声,红童冷厉,并无其他话语。

  「过几天,高考开始,分高者有机会进入世界顶尖的北清符篆大学。不过,以你的实力,你已经被保送。」老者说:「虽然你的实力甚至凌驾许多教师之上,但你切记潜心学习。符篆本就是扬众人之长,汲取百家特色。我们希望你能成为人类的顶尖人才,能够在预言里灾祸到来的那一刻,成为世界最坚实的顶梁柱。不要忘记你父母的血海深仇。」

  易钟玉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他盯着直播间里大皇子的脸,抿了抿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

  人类自救联盟。

  红发女子打开直播间,轻咦一声。她的身边,一名同样火红发色,丰神俊朗的男人也惊讶出声:

  「第一梦巡家竟然开直播了?」

  他们对视一眼:「看来要将此事告知盟主。」

  ……

  漆黑之地。

  一名黑发黑眸的高马尾男子站在一面漆黑的石板前。他

  身处浓雾之中,却没有皮肤溃烂。他竟然能与这些择人而噬的浓雾和睦相处。

  他伸出手指,抚摸着石板上的文字,动作轻柔,像是抚摸爱人的肌肤。

  「教主。」身后有人恭敬地叫他:「旧日教廷近期又迎来了一批新人,您是否要去看看?」

  男子却毫不回头,像是没听见属下的汇报。

  「她来了。」男子摸着石板,脸上出现不正常的红润之色:「她来了……她终于来了……连直播间都开了。」

  ……

  神灵教会。

  彩窗之下,洁白的天使像前,一名白发白袍男子静静而立。

  蓝色的圆月笼罩在他的身后,他手捧十字架,表情清冷而神圣。

  倏地,他微微侧头,注意到外面的大喊声,似乎有人在说「第一梦巡家开直播了!」

  听到这句话,他突然伸出手,划破他自己的胳膊,鲜血流淌,他手指沾着自己的血,在他的手掌上写下文字。

  【规则3030:……】

  ……

  世界边缘。

  一名黑发金眸的男子在贫瘠的土地上行走,突然脚步一顿。

  他看见地上有一双洁白的手套,不知道是谁丢下的——这里是无人居住的贫瘠之地,按理不会有一双手套。

  「我一直没有听到苏明安喊我,他难道一直不需要我帮助?」苏凛思考着:「这双手套又是谁的?」

  他捡起手套,拎着苏明安曾经送的打野刀,继续朝世界边际走去。

  他准备想办法找到这个世界的「神灵」,进行一场友好亲切的热情交流。

  ……

八百八十章·【等待。】

  当苏明安醒来时,他看了一眼系统时间——副本第二天的凌晨一点,他昏迷了一个小时。

  他感觉身上伤势轻了很多,原本沉重的肢体也恢复了灵活。

  他视线微移,看见右上角的弹幕疯狂刷屏:

  【明安安你醒啦。】

  【这个副本的死亡率超级低,到现在还没多少人死。】

  【本来就是现代都市背景,只要不在梦巡里精神崩溃,活着不难。苏明安只是倒霉才出生在废弃城市,大部分玩家都是在正常的现代都市生活。】

  【期待这个副本的「神灵「是否会沦为谐星。与苏凛的睡衣、小爱的狐狸饼、阿克托的白毛并列四大神明笑话。】【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事情,可惜说不得。】

  【《猫与她》是逃杀类对抗游戏。《楼月国》是选项类古风游戏——下一个游戏会是什么时候出现?为什么游戏能够影响现世的黑雾?】

  【主神世界的世界独立学会已经组织专家研究这个问题,他们判断这恐怕和世界因果有关。也有专家认为这可能是梦境与现实的照应。人类或许能从这个副本推出世界游戏的奥秘————甚至有人认为,我们可以在第十世界后提前结束世界游戏!】【感觉做梦。】

  【啊?提前结束,不要啊,我还要继续度假,我根本不想面对游戏结束后的现实……太恐怖了。】[.....]

  世界游戏的这些弹幕暂且不论,与往常副本都不同的是——他视野里并列而立的「梦巡直播间」弹幕。

  这两个直播间的弹幕一左一右雪花般狂刷,一个称呼他为「第一玩家「,一个称呼他为「第一梦巡家「。一个在聊「第十世界「,一个在耶「楼月国游戏「。一个在讨论「世界游戏的本质」,一个在讨论「梦巡的本质」。——他们聊的内容相似又不相同,让人有种犹在梦中的恍惚感。

  梦巡直播间热度已经高达两亿。虽然所有人只看着大皇子昏迷了一个小时,其它什么画面都看不到,但弹幕一直没停过,疯狂之势甚至更胜于世界游戏的人。

  【!哇,醒了!这就是第一梦巡家?】

  【现实里应该是个男性年轻人,听一听口音,不知道能不能推出现世身份。】

  【第一梦巡家,联合政府邀请您参与联合会议,可以授予您世界荣誉奖章和崇高地位。如您有意,请加好友AOU2931……】【大皇子我喜欢你!!我爱你!!啊啊啊!!!

  【麦片,旧日教廷+神灵题材,有意+++】

  【第一梦巡家应该至少有四阶巅峰的实力,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前线的将军?还是某国的皇室?无论如何,他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苏明安眨了眨眼。

  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一股药香袅袅传来,他躺在略显破旧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窗外响着淅淅沥沥小雨。这般情景,让他幻视在明辉被青晴喂药的那一天。

  衣服依然染血,伤口没有被人处理过,但全身上下却很有力气。应该是被人喂了某种能够恢复伤势的药剂。

  他现在的掌权者技能,可以让他在「每次副本结束后,选择一个之前经历过的完美通关的副本进入,自由选择停留时间。」由于每次只能选一个副本,导致他每次只能选择一个最需要的副本进行回归,像横港市、明辉这种优先度不高的副本,他几乎没有回去看过。

  不知道在掌权者技能进一步升级后,他是否有机会同时选择多个副本回归,这样他也许还能回明辉看看。

  他微微侧头,本想看看房间的环境,却被吓了一跳。

  ————个面色极白的少女静静坐在门口,像死人一般。

  星夜之下,她的脸颊犹如白瓷,

  泛着一层高莹度的光,漆黑的长发包裹着小巧的脸颊,唇色鲜红,犹如涂了一层鲜血。本来这样子就足够骇人,她还一声不吭地坐在门口,挡住了唯一的光源,只剩下一对连颤动都不会颤的静止眼眸,无声地盯着床上的苏明安。

  「……是活人吗?」苏明安问道。

  虽然少女一动不动,但五官确实美丽,瞳孔深陷,鼻梁高挺,犹如一个苍白的洋娃娃。那一对碧绿如翡翠的眼眸更是像天然制品,色泽有种令人深陷其中的温柔。让人不禁怀疑这是否是真实存在的人类。

  少女端起一碗药,朝他走来。

  苏明安注意到她穿的是梅花长裙,她应该就是救了他的姑娘。她应该是附近村里的人,发现了倒下的他。

  「谢谢你救了我,你是附近村子里的人?」苏明安问。少女点了点头,端着药碗走近。

  「你一个人生活在这里吗?」苏明安看着这间破旧的房间,外面应该是一个小型村落,隐约能看见几栋木质小平房,还有金黄的麦田。

  「是。我是村里的孤女,懂一点药剂知识。」少女说:「在你伤势恢复前,我会照料你。」

  她的声音很好听,犹如玉珠般空灵。苏明安明白了,看来这是一个普通的偏僻小村的姑娘,意外捡到了重伤的他。

  然而她紧接着的下一句,让苏明安懵了。「你终于来见我了吗?」少女说。

  「嗯?「苏明安确定这是第一次见面,不知道少女何出此言。

  「无论我到什么地方去,我都始终在等待。」少女说:「我走过遥远静谧的月下,与玫瑰丛生的荆棘交谈。我去过高洁神圣的教堂,与修女交换过礼物。我远远望过藤蔓蜿蜒的午夜城堡,看过白鸟飞起,钟楼高夜响。我走过漫长的沙地与荒原,捧起过绿洲里的清水。「

  「我曾在洁白的天使像下祈祷,也曾在血红的岩浆边看见过魔鬼。我去过繁华热闹的城镇,与集市上的每一个人交易。我与诗人成为朋友,与他们一同高唱歌谣。」

  「最后,我来到这里,与红楼的歌女聊天,与田野的小麦共处,阅览京城的繁华,村庄的淳朴。」「现在,我捡到了你。」

  「那些日子,我都不想再忍受了。恳求你,叫出我的名字吧。」少女这一段长长的话,让苏明安听懵了。——这是什么游戏n的台词?

  她说她去过很多地方,甚至包括国外。楼月国之外确实有其他国度,但它们不在游戏的主线剧情之内,只有纯休闲玩家才会去旅游。但一个小村的孤女,不可能拥有世界环游的金钱和资格。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们是第一次见面。「苏明安问。

  当他喝药的时候,少女那双碧绿色的瞳孔,一直深深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发现这个姑娘有种「超脱于人世」的感觉,明明她是村里的人,鞋却没有半分泥土……不,她甚至连烟火气都没有。

  「你能说出我的名字吗?」少女恳求般的询问。她似乎很执着于这个问题。

  她眼底里死死凝结着的,是濒临崩溃的,绝望与希望相逢的,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像火焰一般燃烧在她的瞳孔中。

  苏明安无法理解她的情感。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苏明安摇了摇头。

  他怀疑这个村落是不是有问题,人在濒临疯狂时经常会说胡话,比较常见的症状就是,将其他人的经历误以为成自己的经历。如果村落附近有异种,异种笼罩范围内的人类就会出现幻觉等症状,误以为自己经历了很多不存在的事情————就像玩家会在低san值时出现幻觉,误以为自己看到了美丽的大海一样。

  这位村中姑娘是否曾经受过异

  种的侵害,才会说出许多不属于她的旅行的记忆?

  听到苏明安的话,少女眼里有种夕阳缓缓落下海潮般的悲伤。

  她瞳孔中希望的火,一点一点熄灭了。

  苏明安无法领会她瞳孔中的复杂情感,像是刻印了千万条承受苦痛的疤痕。

  她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很快合上,碧绿色的瞳孔里也出现了一些困惑。

  「我……抱歉。」少女双手捂着脑袋,摇了摇头,好像在死命地让自己保持清醒:「抱歉,抱歉,我好像说了奇怪的话。我没有去过那些地方,请你忘掉刚才那些奇怪的话吧。作为初次见面的人,我说了太多奇奇怪怪的话,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没关系,我只是感谢你救了我。」苏明安说。他发现这个副本的人精神状况堪忧。

  「不用谢。」少女笑了笑。

  「我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吗?「苏明安再度询问。少女微怔。「当然。」她很快肯定。

  她的气质有一股超出尘世般的脱离感,黑发聚拢在她纤细的肩头。她将左手握紧,紧紧抵在她自己的胸膛处,表情在这一刻出现了难言的苦涩,哪怕在笑,嘴角却忍不住往下撇,好像快要哭出来似的:

  「我只是……一个偏僻小村的寻常孤女。」她盯着他的眼睛,很轻很轻地这么说。

  苏明安不理解她难过的表情。笑得像快要哭出来一样。

  一个偏僻小村的寻常孤女,不会和幽闭宫中的大皇子扯上关系。大皇子没出过京城,他们只可能是第一次见面。

  但苏明安没有放下疑心。

  「第一次见面……」苏明安看着少女的脸,迅速问道:「那我想问几个问题……我们是否存在以下几种情况——第一,我们以前是否以别的形式见过?第二,我们之间是否存在因果衔尾蛇?第三,是否我在未来回到了过去,去见过你?第四,我是否是你的一种分身,你其实是神灵,在培育我这个「继承人「?第五,我们是否只是好久不见,,你其实轮回了许多次?第六,这个世界是否是一种不断模拟的程序,而你一直在不断地寻找救世之道,不断遇见我?最后,我们是否有其他「曾经相见,的可能性?」

  在少女略感震惊的视线下,苏明安像连珠炮一样把所有可能性全部列出,不给世界游戏一丝一毫挖坑的机会,展现出了十分高超的第一玩家素养。

  两个直播间看到这一幕,都被震惊了半晌————没想到苏明安竟然这么熟练!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少女也被苏明安的这一系列问话惊到了,愣了片刻才摇头:「没有。」「真的吗?」苏明安问。

  少女端着药碗,张了张嘴,片刻后,她似是下定决心,问道:」【我诅咒你,无痛无觉,不死不灭】——这句话,下一句是什么?」苏明安想了想,他确实没听过这句话:「我不知道。「

  随即,他看见少女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仿佛一对幽暗的绿宝石。她端着药碗,转身离去:

  「公子,我与你确实是第一次见面。你的伤势需要睡眠才能更好地吸收药效,请你再睡几个小时吧,到时候我会喊你起床。「

  「你叫什么名字?」看着少女已经准备出门,苏明安喊道。「我叫……xxx。」少女背对着他。

  这一刻,星夜的光芒透着简陋的木门洒入,她的黑发镀着一层盈润的光泽,她纤细高挑的背影,看起来有几分难言的脆弱,像是轻而易举就会被折断。苏明安还以为自己没听清:「抱歉,我没听清,你再说一次你的名字?」「我叫xxx。」少女说。苏明安眨了眨眼。

  他这一次确定了——在少女说出她名字的时候,她的名字被莫名其妙地消音了。他

  只能听见「滴——」的一声,根本听不清她说出的具体字眼。

  「你能否写下你的名字?」

  苏明安只能请求少女写下她的名字,少女同意了。

  可当她将名字刻在墙壁上时,字痕立刻变得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她写了哪几个字。哪怕苏明安观察她的口型和手臂摆动幅度,也无法确定她的名字。

  在这个过程中,少女似乎也在尝试。她一次次地说出她的名字,却一次次被消音。哪怕她手舞足蹈,用肢体语言表示字眼,苏明安在下一秒又会忘记她刚才的动作。而他直播间的所有人也是一样。

  ——她的名字,简直就像————个根本不能被染指的禁忌。不可认知,不可碰触,不可念诵,不可记忆,不可传播。

八百八十一章·“灯塔爱人。”

  就像一次次注定会失败的尝试。少女一次次试图说出口,一次次试图传达,却一次次被模糊、忘却、消音、抹去。少女长久地重复,苏明安仔细地聆听,二人却无法将这一个短短的名字共熟于心。这种情况令人脊背发寒,极为无措。

  最后,少女放下双臂,冰冷的面容终于出现了情感波动——她感到了丧气。

  苏明安也只能放弃,看着她走了出去。

  他本以为她会离开,她却很快返了回来,捏着一朵紫白色的小花。

  「既然你无法称呼我的名字,那你便用一个外号来称呼我吧。我听说许多人的名字都来源于花朵。「少女捏着小花:「这是我在附近捡到的唯一的花,我不认识它叫什么,你便用这朵花的花名,称呼我。「

  苏明安看着她手上的小花,紫白色的花朵蔫蔫的,随时可能火兰掉。

  「这是牵牛花。」苏明安说。「不好听。」少女蹙眉。

  苏明安想了想:「不好听的话……这种花其实有一个好听的别称。「

  少女轻声询问:「叫什么?」

  苏明安看着她绮丽的,漂亮的,碧色的眼睛。「朝颜。」

  ——她确实是一个奇怪的人。

  她在原野上捡到受重伤的他,却不询问他的身份和背景,不好奇他为何被人追杀。

  她声称是第一次遇见他,可她眼底的火却令人心惊。

  她是偏僻小村的孤女,却生得白皙貌美,精致得犹如一枚瓷娃娃,很难想象她是靠什么谋生。

  她的名字无法被人认知,无法被人诵读,无法被人传递,仿佛某种古老而不可触碰的禁忌。

  听到这朵花的名字,少女猛地一颤。

  她怔愣地看着他,手上的花朵掉落在地。眼中的水光出现又隐没,泪水想要流下又被她压制,犹如渐起渐落的浪潮。

  苏明安无法理解————为什么她因为他的这句话而颠抖,为什么她会突然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他也无法理解他自己躯体里突然蒸腾而起的痛苦。

  心跳生理性地自动加快,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这些东西仿佛在提醒他—————在这个副本里,眼前之人极为重要。就像阿克托的情感共鸣。她明明只是一个《楼月国》游戏的n。为什么?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涌现出剧烈的声音,仿佛有一个声音正在大喊———

  【我诅咒你,无痛无觉,不死不灭。】【——我诅咒你,无痛无绝,不死不灭!!!【不要梦巡!不要梦巡!不要梦巡!不要梦巡!不要梦巡!】

  苏明安捂住了耳朵,才压下这些莫名其妙的声音,防止san值下跌。少女站在他面前,重复了一遍。「朝颜。」「我记住了。」

  她捡起地上蔫蔫的牵牛花,把它放在了花布裙的内侧。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被人追杀。但只有伤势恢复,你才能安全。「朝颜帮他拉上薄毯:「睡吧,这里很偏僻,不会有人来。」

  苏明安眯了眯眼,药物需要睡眠才能完全吸收。只要他再睡几个小时,伤势就会好转,届时才能参加蓬莱仙选。

  当他闭上眼后,朝颜依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站在他的床前,伸出手,又收回手,又伸出手,全身痉挛般的颤抖,她的思想似乎在激烈斗争。

  她的手指像抚摸一样贴在他的胸口上,手掌悄然出现一把刀,刀尖指着他的心脏。

  苏明安感觉到了,但他装作沉睡。

  「你不记得了。」朝颜自言自语:「我很滑稽,是不是。」……什么意思?苏明安听不明白。

  她依然维持着持刀的姿势,足足沉默了三分钟,才自言自语:

  「明

  明杀死你。就可以结束了,我却……下不了手。」

  她的眼睑低垂,站在原地长达数十分钟,才放弃杀死他。她转身朝门外走去,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合上房门去睡了。

  凌晨三点,苏明安起身,思考朝颜的话。

  片刻后,他放下了思考。

  现在他根本无法理解朝颜这种人说的谜语,也无法理解很多事情。但他明白,只要继续走下去,等到一个关键节点,一切疑问都会迎刀而解——那是才是犹如多米诺骨牌倒塌一般,所有线索全部解谜的时机。很多事情就算思考,也只是徒增烦扰。他低头,伤势的恢复速度令他惊讶,明明是重伤,朝颜只是喂他吃了点药,伤口居然就要愈合了。朝颜一个小村孤女,喂的到底是什么神药?

  苏明安披好外套,突然看到一帮村里的大汉提着灯笼,朝他这里走来,影子在夜雨中朦朦胧胧。

  他们敲了敲门,苏明安开门。

  「哎,这是个陌生人。「村民看到苏明安,傍了愣,却不意外:「看来那孤女又乱救人了。」

  看来朝颜经常会救一些人,苏明安不是第一个。她确实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没等苏明安说话,这些村民就转头向旁边的房间走去,为首的大汉重重敲了敲门:「孤女!孤女!你在里面吧,起来帮一下忙!海边的王老汉发病了!」

  朝颜是村中唯一懂点医疗知识的人,整个村子要是有谁生病,都会找她。但看这些人催促的语气,和半夜把人喊起来的态势,他们对朝颜的态度不怎么样。甚至只称呼她「孤女」。

  主卧发出窸窸窣的声音,十几秒后,朝颜披着外套开了门,头发有些散乱,眼里也有疲惫的血丝。

  但大汉却像没看见她的疲惫,催促道:「快点,快点。孤女,你也不想看见别人生病难受吧。」

  「这次也没有医疗费吗?」朝颜轻声询问。

  大汉皱了皱眉,挥手道:「你是个外来人,村里允许你住在这已经很好了。「「可是我这些年已经帮你们诊疗了上千次了,每天都会有人拜托我治疗一些头疼脑热的病。应该早就抵得上我住进来的费用了。额外的医疗钱,甚至够我买许多田地,可一文钱都没给我。」朝颜说。

  「哎呀,大妹子。「后面的大娘说:「你就当行善心,我们不也会给你一些馒头吗,虽然不多,但也够你活了嘛。你一个姑娘家,要田地做什么。积德行善,才是医生本分,你难道要硬生生看我们都病死吗?那你可真是没良心了。」苏明安注视着。这很明显属于道德绑架。这些人明明付得起医疗费,却欺负小姑娘没有靠山。如果朝颜不是普通的孤女,她应该会反抗。

  可朝颜却只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不置一词,她拿了药篮,和村民们走了出去。——简直真的就像,一个普通的小村孤女。被人压迫,不敢反抗。苏明安皱了皱眉,无声跟了上去。

  鲜红的灯笼在前方飘摇,这座村子似乎靠近海边,空气里有一股咸湿的味道。「王老汉是什么症状?」朝颜的声音依旧空灵,语气中没有被胁迫的愤怒。她像是并不在意自己被村民压迫,淡漠得如同一位神明。

  「他呀,今早起先只是普通的感冒。结果到了晚上,他收渔网回来时,突然开始对着大海的方向大喊大叫,哭着撕自己的脸。」大娘说:「「喊什么‘恩赐、滋养、鱼食、迷失、吞噬「之类的词语,咱们也听不懂。他婆娘去拉他,他却不顾一切地直接冲出家门,往大海的方向跑,要一头扎进去。「

  「好几个男人上去拉他,才把他拉回家里。他像是得了疯牛病,在床上依然喊着古怪的名词,说什么「降临吧「「复苏吧「之类的奇怪的话。现在还被捆在床上呢。」另一个女人说。朝颜点了点头。

  苏明安察

  觉,这可不是普通的疾病。听上去像是被某种存在异化了。大海?

  说起来,他确实没听说过有关大海的事情。

  「孤女,这种病你能治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问了一句。

  「不清楚,听上去不像是病。」朝颜说:「我很早以前就说过,这座村子离海很近,要你们迁移。虽然不知道大海有什么危险,但这很明显就是深入大海引起的症状。」

  「故土难离。我们这个村子供奉的是海上的仙神,怎么可能离开。「人们叹了口气。

  苏明安跟在后面,一路无声。

  听起来,这是一个崇尚信仰的村子,他们供奉的是海上的仙神————也就是蓬莱仙岛的仙人们。但偏偏是大海引起了王老汉的发疯,难道仙人们不是好人?

  他察觉到了主线的推进,看来他就算落到了一个村庄。这个村庄也不是普通的村庄,能直达世界谜团的本质。

  【第一梦巡家还在小村落徘徊吗?我看见京城那边,蓬莱仙选已经开始了。今天凌晨开始。第一梦巡家连报名时间都错过了。】

  【无所谓。蓬莱仙选有一个规则,说是赢到最后的胜者,有一个「守擂「机制。只要第一梦巡家等到蓬莱仙选快要结束的时候,去挑战在仙选里赢到最后的胜者,就可以取代对方的上岛资格。】

  【蓬莱仙选有三个名额。除了静和公主是保送之外,我看魔教妖女占一个,易钟玉将军得占一个,还有一个不知道。到时候不知道第一梦巡家会挑战谁。】【他打得过易钟玉吗?】[.....]

  梦巡直播间的风格与世界游戏发的观众们差不多,对他这个「第一梦巡家「非常关注。

  到了海边,数十间平房建筑像铁盒子,几艘渔船静静地停在海岸边。旁边是一座仁立的灯塔。

  苏明安第一时间就被这座灯塔吸引了。

  他驻足原地,抬头欣赏这座海岸边的灯塔。明亮的光辉透过高处的窗户,径直照耀在波光粼《绛《的海面,犹如一道笔直的光剑,隐约现出海下银白色的鱼群,这一幕极为沉静而祥和。

  浓重的乌云之下,灯塔成为了黑暗里的唯一光源。它吃立于危险的海潮边,仿佛撕破了黑暗的裂缝,孤身撑起了茫茫黑夜,像一位顶天立地的战士。

  ……灯塔。

  他看着它的光辉,也像是看到了自己。

  梦巡直播间里,瞬间出现了一大批明显是玩家的发言:

  【本来因为脸还有些疑惑,现在我确定了,大皇子百分之百是苏明安。】【是你!灯塔人!】【开始吟唱。】

  【啊!我的灯塔爱人!请你速速化形成为人类吧!】【你不懂,你没品。不化型是最好的,异头来一个。】

  苏明安望着灯塔。朝颜和村民们走进了小房屋,去看看王老汉的病情。村民们像是生怕朝颜跑了,一左一右挟持着她。

  他们害怕失去村里唯一的医者,才会这样警惕着她。她的往日生活应该也不尽人意,如果她想逃离村落,这些村民也会把她抓回来。虽然她从来没有逃离过,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子里,时不时捡一些病人回来。

  她的情感与其说是人性,更像是一种「神性」——神爱世人,不会在意他们的贪婪、欲望、丑陋。与其说她被他们威胁,不让她逃离。不如说是她主动不走,想感化他们。虽然人类本性难移。

  苏明安等在门口,却听到一声似鲸鱼的嗡鸣。

  他捂着耳朵,后退数步,只见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突然涌起了恐怖的浪潮。漆黑的旋涡冲天而起,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要冲出。

  ……大海这是突然发生了什么?海啸?

  「什么声音

  ?「村民们震惊地望着海面,床上的王老汉却突然发疯似的狂笑起来:「来了!来了!!」他张着嘴巴,口水流淌而下:

  「怪诞之物!本源之物!融合之物!哈哈,哈哈哈哈——人类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敌人是什么,以为蓬莱仙岛就是全部———」

  乌云密密麻麻地聚集在空中。海面浮现出令人看不清的碎裂物体。诡异的冷风吹过,打翻了渔船。像是肉汤般扭动的漆黑碎裂状蓝绿色浪潮,在大海上一阵一阵涌动、拍击、狂舞。犹如逐渐苏醒的恶魔。

  村民们惊恐地退后,有人开始转身逃跑,有人恐惧到大哭。

  苏明安突然听到「咔嚓」一声。

  旁边,那座巍峨耸立的灯塔,被一股漆黑的浪潮撞到,从中「咔嚓「一声碎成两半,顶端的灯火瞬间熄灭。「轰隆——」

  灯塔径直而断,被浪潮撕裂,像一滩烂泥一般,倒在了他的眼前。

八百八十二章·“强留奈何。”

  苏明安说不清自己看到了什么。

  莹绿色的光辉覆盖了一切,海啸涌起,巨大的漆黑浪潮直冲天空,仿佛流星破晓,乌云陨落,翻天覆地。

  他的眼前明与暗不断闪烁,有奇怪的鱼类发出叫声,有怪鸟在天际盘旋,又像是某种神秘的生物在此刻复苏,耳边是一阵阵鲸鱼般的刺耳嗡鸣,在某一个声调点掠过了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大脑。

  「哗啦,哗啦,哗啦。」

  这似乎是精神层面的影响,上一刻他还能记得眼前的场景,下一刻,那些场景像是海浪冲上沙滩一般,记忆一点一点被吞噬殆尽。

  当他回过神来,想后退时,却感到脸颊一热,天空似乎下了大雨。

  下一刻,他的一整个手掌都被瞬间染得血红。当他抬头直视天空,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雨水,而是鲜血淋成的血雨。

  ——一根莹绿色的触须不知在什么时候从海底伸出,带着漆黑的浪潮,击毁了海边的所有房屋,将里面的所有人都打成了细密的碎肉。

  血水混杂着雨水当头洒下,洒了他一头一身。

  苏明安童孔微缩,浓烈的血雨洒在他的脸庞,空气中满是他人碎裂的躯体,碎肉、碎骨和布片。

  「啊啊——啊啊啊——!

  」幸存的人们大叫出声,恐惧地盯着海面上越来越多的莹绿色触须,没跑几步就跌倒在地。

  那些触须并不是苏明安预想中的章鱼触须,而是像植物嫩芽一样,看上去生机勃勃。如果不用「触须」形容,更像是「美丽的植物嫩条」。虽然只有几根触须在海面上,但足以想象海面之下隐藏着怎样的巨型生物。

  这东西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苏明安凝视着这些触须。

  ……这真的只是一个皇室夺权的古风游戏?

  ……

  【san值:45点】

  ……

  苏明安伸手,一个灌注了3000点法力值的空间震动被他狠狠甩了出去,正中那条最粗大的莹绿触须。

  「轰——!」

  空气仿佛被这一下撕裂了,剧烈的余波令整座灯塔彻底化为齑粉,似乎大海与天空都在为之颤抖。

  空间震动撞击在触须之上,触须寸寸断裂,像是被拧断的藤蔓一般沉入水中。

  「啊啊,啊啊啊——」耳边满是村民们的乱叫声。他们像乱窜的苍蝇一样到处乱跑。

  有村民意识到苏明安实力很强,想在苏明安的荫庇下求生。可他们没走几步,就突然怪叫着开始撕自己的脸,大喊些「融合、同化、复苏」之类的古怪名词,一头扎入海中。

  海面再度开始翻涌,更多触须疯狂长出。

  苏明安暂时搞不清楚这个触须的出现条件和原理,只想带朝颜离开此地——朝颜所在的房子已经坍塌了,和她同行的所有村民都化为了血肉。他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是否已经沦为血雨的一部分。

  「唰!」

  他使用空间位移,出现在了朝颜的房屋上空。

  然而,当他落地时,一根触须像是准备好了一般,正好出现在他的落地点。

  苏明安脸色微变,刚想进行下一个空间位移,就感到头脑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攻击了,他的精神出现了恍忽,空间位移的前置手势瞬间停滞。

  ——他现在是影状态的282点精神值。极端的精神加点,六阶以下无敌手,但居然有东西能够压过他的精神点数,对他进行控制判定。

  苏明安在这一瞬间知晓,他恐怕又发挥了自己的特长,开局撞BOSS。

  他原本以为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有些

  低微,被人吹嘘的易钟玉也只是四阶巅峰的水准——结果,原来这个世界的困难点,根本不在于人类,而是「异种」。

  这只隐没于海下的巨型触须怪物,是传说中恐怖嗜杀的「异种」。与化为人形的白莲不同,它保有了全部的力量和体型,能将人瞬间拍成血雨。

  【鉴于大环境如此,

  ——原来这个世界,重点根本不在「人与人」的生存战争。而是「人与世界」的生存战争。面对这些恐怖、狰狞、实力远超人类、掌握了即死规则的「异种」与「异常」,面对随时可能覆盖最后生存空间的黑雾,面对动辄安排人类命运与死亡结局的「神灵」——脆弱渺小的人类,怎么在这种处境下谋生?

  苏明安心中一紧,他不知道自己最后会面对什么。

  海风拂过脸颊,他的脚下是已经蓄势待发的触须,大脑一阵刺痛,还没来得及逃离,触须就已经死死拽住了他的脚腕,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唰!」苏明安立刻抽出亚尔曼之剑,一剑斩下,却听到近在迟尺的一阵浪潮之声。

  「哗啦——哗啦——哗啦——!」

  这一刻,海中的恐怖生物初现棱角,迅速浮出水面——那是一只造型颇为瑰丽的巨树生物,犹如海上神树。它的莹绿色触须像枝条般朝苏明安探来,苏明安还没来得及斩下一剑,触须就碰到了他的脸颊,离他的脖颈极近。

  苏明安来不及躲开,他本以为自己会被拧断脖子,或是头颅直接被打穿。他手掌微松,甚至已经做好了死亡一次的准备。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那根触须并没有攻击他。

  它只是触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帮他抹去脸上的血水,动作堪称「温柔」。

  「……嗯?」苏明安微怔。

  触须嗡动了一下,传来一阵精神波动,语声直入苏明安脑海之中。明明没有具体的声音,苏明安却理解了触须生物的意思:

  【她让我带给您的再见礼。】

  触须绕了绕苏明安的脖子,给他套上了一条项链。这根项链用麻绳环着,吊着一只木头做的眼睛,眼睛仿佛活着,会不断颤动。

  苏明安感到头皮发麻。

  ……她?难道是神灵?

  「再见礼」是这根项链?可他与神灵分明从未见过——是苏文笙曾经见过神灵?

  脖子被触须紧紧环着,随时可能被拧断,苏明安一动不动,没有贸然使用任何技能。

  人们已经被恐惧压制得坐倒在地,脑中被疯狂的情绪充满,无人能够理解眼前的景象——这个外来人为什么能与触须怪物和睦相处?

  乌云在天际狂涌,黑色的浪潮连绵不绝,触须又对苏明安传来一道精神波动:

  【跟我一起走,好吗?】

  这道精神传递更甚于前,仿佛一根直入大脑的冰冷长针,苏明安短暂失神,大脑一片空白,连弹幕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期,屏幕外的人都会被影响。

  很快,苏明安把自己的理智拉了回来。

  「跟你一起走,沉入大海?我拒绝。」苏明安果断拒绝。无论如何,和这种触须生物走绝对是下下之举。就算解密也不能这么干,精神状态是没办法回复的。看之前发疯的王老汉就知道。

  触须生物颤动了一下,这次传来的精神威压更加强烈:

  【这个世界很危险的,您不明白吗?】

  【无处不在的异种、恐怖的即死规则、安排人类命运的神灵。】

  【而更恐怖的事,您根本还没有触及到。您刚来到这里,还无法理解

  您的敌人是什么,再这样下去,您也不会得到好的结果。】

  【我清楚您的愿望,清楚您的目的——只要您跟我走,我会将一切展现给您。只要您点头,您会得到幸福,我保证。】

  这段话的精神压制感实在太强,仿佛一座当头压下的高山,挤进他的大脑。苏明安只是片刻犹豫,触须就迅速朝他攀附了上来,从脚腕往上拖拽。

  ——不能犹豫,这是诱惑。

  「我拒绝。」苏明安咬着牙,坚持拒绝。

  触须生物的莹绿嫩条甩了甩。依然在循循善诱:

  【您所想的,都能实现。】

  极其强烈的精神攻击,好像有一个无形的钩子伸进他的脑海,试图把他的抗拒拖走。

  【您期待的,都可以奉给您。】

  怪诞的光芒扩散开来,精神影响更加严重。

  【——只要您点头,一切都可以拥有。包括游戏通关。】

  这一瞬间,苏明安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点头的动作。但最幸运的是,他的死亡次数远胜常人,意志的坚毅远胜常人。即使是这种不讲理的精神诱惑,他依然维持着最基本的理智。

  他在这场精神的拉锯战中维持痛苦的冷静。

  触须生物明明可以直接杀死他,或是直接把他拖走,却一直在恳求他的同意,仿佛被某种【规则】限制。一旦他点头,可能会发生无法控制之事。

  苏明安咬着牙,不让自己失神。

  【为何您这样渺小的人类,要执意反抗命运?】它疑惑道。

  ——不可以点头。

  【我会带给您最幸福的生活,您想要的亲人,都会回来。】它诱惑道。

  ——不可以点头。

  【您牵挂着那些叫「吕树」「诺尔」还有「苏凛」「山田町一」那些人吧?我会为您找到他们,保护他们,让他们平安地度过这二十天,也让他们得到幸福。】它的语声响在他耳畔。

  ——不可以被诱惑。

  嗯?

  触须生物和它背后的神灵——知道他是玩家苏明安,而不是苏文笙?

  这一刻,苏明安坚定的拒绝之意,超越了触须生物的诱惑之意。这一瞬间,他突然听到一阵「噼啪」声响,身上已经蔓延到胸口的触须断开。

  苏明安立刻撕扯开这些黏湖湖的东西,挣脱出去,瞬间远离海面上的触须生物,剑尖直指它遮云避月般的庞大身影。

  它的触须没有再温柔地朝他探来,也没有再吐出诱惑之语。庞大的身形静静沉在海面上,周身是涌动的漆黑浪潮。

  面对极为警惕的苏明安,它的精神波动只传来短暂的言语:

  【……】

  【……强留奈何。】

  下一刻,那些莹绿色的触须瞬间被收回,一根一根沉入水中。随即,整个庞大的触须生物缓缓沉入水中,不到十秒钟,原本波涛汹涌的海面就恢复了风平浪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苏明安知道,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人们的哀嚎声依然响在他的耳畔,那些死亡的人再也无法回来。那些脚边的灯塔碎块和房屋废墟、那些只剩下一小段的人类躯体和骨骼,都是存在的。那只突然引发海啸的触须生物,无疑是恐怖嗜杀的「异种」。

  但它偏偏放过了他,甚至温柔地帮他抹去脸上的血水。

  苏明安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干干净净,血都已经被擦干。他低头,看向自己脖子上的项链。项链上鲜活的眼珠子微微颤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令人嵴背发寒。

  系统提示蹦出:

  ……

  【旧日之眼(隐藏

  ):「她将黎明的微光,送入至暗的永夜——从此「她」成为「她」。」

  耐久:MAX

  体力+30

  力量+30

  敏捷+30

  精神+30

  技能(预知命运):使用该技能,你将预知未来一段时间的命运,没有冷却时间,不消耗任何法力值。

  被动技能(归一):佩戴此物,异种不会伤害你,异常不会影响你。

  装备需求:苏文笙的附身者。

  备注:「她」送给你的礼物,朝项链滴入血液,它将生效。】

  ……

  苏明安只感到头皮发麻——不管这东西描述多好,品质多高,他都不觉得戴在身上无害。

  光看这个东西的属性点加成,能加120点属性点。任何新玩家佩戴它都能瞬间成为强大的老玩家,四维属性都不会有短板,更别说还有「预知命运」这样玄奥的技能。

  但看这个技能的「没有冷却时间,不消耗任何法力值」就知道,这条项链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苏明安相信一分代价一分收获,这么强大的技能,不扣减任何东西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消耗法力值,那么,消耗的——会是什么?

  灵魂?精神?***?人性?理智?

  苏明安立刻伸手,想扯下项链。

  就在他即将扯下项链的一刻,系统提示蹦出:

  ……

  【你确定不佩戴「旧日之眼」吗?】

  【佩戴「旧日之眼」可以为您带来诸多好处。您的所有进程都将大幅度降低难度,命运在您眼中肉眼可见。】

  【佩戴/不佩戴。】

  ……

八百八十三章·“旧日之眼酱。”

  「不佩戴。」苏明安说。

  他本以为回答就结束了,结果下一刻,系统提示再度蹦出:

  ……

  【你真的确定不佩戴「旧日之眼」吗?】

  【佩戴/不佩戴。】

  ……

  这一回,「不佩戴」三个字变成了血淋淋的红色,似乎在提醒他,你如果不佩戴它,会有恐怖的后果。

  但苏明安心里很清楚,这东西绝对不能在身上戴着。就算有好处,他也宁愿抹去一个潜藏的隐患。

  「不佩戴。」苏明安说。

  下一刻,系统提示第三次蹦出:

  【你真的最后决定不佩戴「旧日之眼」?】

  【佩戴/不佩戴。】

  ……

  「不佩戴」三个字已经开始扭曲,血淋淋的红像鲜血,似乎要流淌下来。字眼仿佛一对扭曲的眼睛,在阴冷地盯着他。

  「不佩戴。」苏明安第三次回答,回答得极为坚定。

  系统提示没有再蹦出。

  苏明安顺利取下了项链,它躺在他的手掌,原本鲜活的眼珠子已经变成了静止状态,像一个普通的木质吊坠。

  他盯着这枚项链,嵴背发寒。

  他从没有见过这么不对劲的副本,就算是白沙天堂,它的阴间之处也是肉眼可见,它的背景只局限于一个小小的学校。

  但这个「旧日之世」副本,背景却极为庞大而广——从现世覆盖到楼月国,从楼月覆盖到海边的村庄。从开局到现在,世界的诡异之处隐藏在每一个角落,几乎无处不在。似乎他走到哪里,都有一双眼眸盯着他。

  他攥紧手中的木质吊坠,把它放进了背包格子里。

  他掀开旁边的碎砖,在废墟里试图找到朝颜的身影。但他心里清楚,如果她到现在还没有出现,那么她大概率已经死于触须拍击。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村里孤女,她根本躲不过那么迅勐的触须。

  「我在这。」

  身后传来空灵的声音。

  苏明安回头,看见黑发的少女静静地坐在人类的血肉和骨骸之间,身上染满了血和灰尘,像刚从废墟里爬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掀开压在她膝盖上的半具尸体,缓缓站了起来,表情很静,没有最基本的恐惧和对血腥味的厌恶。

  「原来你没事。」苏明安说。

  朝颜走了几步,她的胳膊和大腿都有明显的伤痕,应该是被触须刮擦到的,几根木刺和钉子扎在她的皮肤上,流淌着鲜红的血,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步一踉跄地朝他走来,手上还拎着药篮。

  她的视线微移,看向废墟之下已经死了的王老汉,以及几个村民并不完整的尸体。她能看到他们死前痛苦而疯狂的表情、他们脸上的每一道褶皱、每一条皱纹。

  海风刮过,怪物早已消失,远方渐渐现出晨曦。

  「他们刚刚还趾高气扬,想着明天应该怎么压榨我。」朝颜说:「不到几分钟,就被异种杀了,死得连全尸都不剩。」

  她盯着这些尸体,视线一动不动,像在怜悯他们。

  苏明安见她的样子,想到她刚才毫不反抗的态度,觉得她过于善良:「你对压榨你,道德绑架你的人——都抱有同情吗?」

  朝颜抬头,海风吹着她捏着的紫白色牵牛花。

  「生命确实如此,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朝颜的声音很静,犹如潺潺而过的溪水,在晨曦之间更为安详:「我并不憎恨任何人。我认为他们生来美丽,就像鲜花,哪怕被涂上丑恶的一面,也可以被挽回。我希望看到他们绽放时美丽的模样,即使悲观、沉重、压抑。哪怕是他们「反

  人类」的一面,也会让我更加理解他们为善时难得的美丽——所以即使他们对我表达欲望和丑恶,我反而希望他们改邪归正,能被我劝服。当他们能够被救赎,这样反差的美丽,是我最动容的瞬间。」

  「你不感到生气吗?」苏明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观念。这已经不算是正常人类能承受的观念了。

  救赎,悲悯,极端。被压迫数年都不嫉恨。

  简直就像……神爱世人。

  「难道被伤害后看到治愈的事,被感化就可以原谅吗?不,促使我原谅他们的,仅仅是我自己。遇到这些丑恶的事,我当然会生气,但在此之前,我希望我的生气不会影响到他们的自我救赎。」朝颜说。

  她站在晨曦之间,翠绿色的双童依然如艺术品般美丽,身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但在苏明安眼中,她仿佛无比庞大。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很伟大的观念,我尊重你的想法。」

  他的肩头,一抹狐狸的影子若隐若现。

  「怎么感觉一个小村的孤女都比我有神性。」小爱陷入反思。

  「我觉得你很好。」苏明安低声敷衍。

  小爱的大尾巴一摇一摇,看上去很高兴。

  苏明安抬头,看向朝颜:

  「但你真的只是一个孤女吗?」

  朝颜点了点头:「嗯。我在这里生活很多年了。」

  朝颜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胸口。苏明安这才发现,她的胸口挂着一根极细的十字架。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

  「你还不生气?你的朋友被他们卖了。」苏明安发现朝颜依然没有表情。

  「请让我自己处理。」朝颜说:「我们走吧。」

  「一味的退让,会让恶人得寸进尺。」苏明安说。

  「我明白的。」朝颜说:「我们走吧。」

  苏明安没有多劝。他把朝颜拉上了机械轮盘,带她往京城方向飞去。

  朝颜身上还在流血,苏明安给她喂了点血瓶,帮她拔了手臂上的木刺,用背包里带着的一些绷带之类的急救品帮她包扎。这种杂七杂八的东西苏明安常备,基本是第五世界的那些玩家送他的。

  她的手臂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木刺、钉子、甚至还有折断的厨具,都是房屋倒塌时刺入的,伤口看着极为恐怖。苏明安帮她一根一根拔出来,留下一个个狰狞的豁口,鲜血唰啦啦往外淌,光是看着就觉得疼。

  然而她却始终表情平澹,只是注视着他。

  包扎好后,她就坐在轮盘上,双腿吊在轮盘外,无声地看风景。苏明安和她聊了一会她的过去,她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孤女,过去的人生都在田野上看星空,没什么特别的。

  机械轮盘的速度极快,上午七点,他们抵达京城边缘。

  苏明安打算先离开游戏,等晚上蓬来仙选快结束,他再来踢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打脸皇室,这样一举完成主线任务,很有效率。

  「我要离开一会。」苏明安看着走下轮盘的朝颜。

  「你要走了吗?」朝颜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苏明安说:「但是今晚,我会回来。」

  朝颜望着他,什么都没问。

  她的眼神很通透。在这一刻,苏明安再度想起了她刚才神性的一面。朝颜对他人的秘密似乎有十足的尊重,不会好奇他的身份,也不会问他「什么是不同时代」。

  见朝颜一直不说话,苏明安选择了下线。

  当苏明安离开后,朝颜转身,手指一掐。

  一柄长剑出现在她的脚下,剑身通透,恍若琉璃,一看就是不凡之剑。她立于长剑之上,长风一刮,迅捷地朝原来的方向飞去。

  当朝颜回到村里时,村长和村民们仍在骂骂咧咧。他们捡拾着地上破碎的尸体,商量着下次要怎么报复外来人。

  然而,天空中剑光一闪,一瞬间,正在骂骂咧咧的村长和村民,立刻化作了一滩血肉。

  朝颜收回剑光,双足及地。

  「被异种王的触须影响过,你们今后会被渐渐异化成为怪物。我只能为你们结束痛苦。」朝颜自言自语:「原本以为你们能够悔过,没想到,你们一开始就做错了。」

  这十年间,村中曾经不止一次遭遇危机,每次都是朝颜悄悄出手,杀了逼近村落的海盗和土匪。如果不是她在,这些村民早就不知道死了无数次,村民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孤女一直在悄悄保护他们的村落。

  结果今天村长失去了理智,说出了当年的拐卖之事,她这才发现,原来村民在一开始就犯下过罪孽。

  那她收回他们曾经被她救过的生命,理所应当。

  ——救赎他们的善良,原谅他们的丑恶,持之以恒。哪怕他们再压榨她,再欺辱她,她都将他们看作迷途羔羊,试图救赎他们。

  ——但一旦他们积累的丑恶超过底线,立刻放弃救赎,杀死他们。

  她如同一杆血色的天平。

  她沉默地注视着这些尸体,为他们收敛尸骨,铸造坟墓,献上鲜花,希望他们来世得以洗尽铅华。

  「先去京郊,等他回来。」朝颜想:「现在的身份是「小村孤女」,先保持这

  个身份吧。」

  ……

  苏明安退出《楼月国》游戏,直播间热度已经高达四亿。

  他打开梦巡论坛一看,一大堆人在疯狂刷屏。

  【(热)第一梦巡家开直播了!附身的果然是大皇子!】

  【(热)一线明星梦雅声称,自己是第一梦巡家的狂热粉丝,希望能与他共进晚餐。】

  【(热)拍摄《楼月淑妃传》的王导表示,邀请第一梦巡家参与电影拍摄,将给予男一号的位置和丰厚报酬。】

  【(热)广告商修美整容品牌意图邀请第一梦巡家代言,推广名牌产品护眼霜、新品贵族口红。】

  ……

  苏明安翻了翻自己私信,给自己留言的人已经9999999+。大v试图蹭热度,明星想和他拉关系,还有一大堆广告商想邀请他在直播中带货。他简单看了下,什么整容品牌,美食产品,治肾片,枕头……品类丰富,乱七八糟。

  「即使是危险的末世,只要能减少人们的负面情绪,防止前线异种变强。联合政府依然会努力打造一个娱乐至上的世界……互联网因此成为了最好的情绪宣泄渠道。」苏明安思考片刻,摘下了梦巡头盔:「娱乐至死,哪里都是。」

  今天是副本开启第二天,上午七点。他记得自己要去见一个名为「月」的教父。虽然一晚上没睡,但重伤昏迷的那三个小时应该也够了。

  这时,他突然感到脖子有点沉。

  低头——一枚悬挂着鲜活眼珠子的木质吊坠,安静地挂在他的脖子上。

八百八十四章·“吕树?”

  苏明安一怔——这个项链他明明放进背包里了,怎么跑出来了?

  他立刻把旧日之眼拽下来,重新放进背包里。

  佩戴旧日之眼就可以「看见命运」,而他的掌权者任务是「杀死命运」。虽然说【只要是看得到的东西,就算是命运也杀给你看。】——但他怀疑当看清命运的那一刻,犹如揭开了薛定谔的猫的盒子,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打开梦巡平台,看了眼苏洛洛的直播。由于之前他昏迷在小村庄,一直没能和苏洛洛见面。

  直播画面中,苏洛洛穿着一身飒爽的侠女装,正在参加蓬来仙选。只见她站在其中一个高台上,手持冰蓝细剑,与一名刀客对打着,战况十分「激烈」。

  苏明安只看了一眼,就发现这是菜鸡互啄。苏洛洛的实力只是一阶水准,对面刀客实力也差不多。双方你一剑我一刀,打得错漏百出,符篆更是没人用,因为双方都不会符篆。

  蓬来仙选是海选制,赢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会从今天凌晨打到晚上,苏洛洛和刀客的比斗台只是其中一个。放眼望去,足足有上百个高台在同时举行一对一互打,赢的晋级下一轮,输的淘汰。

  台下看热闹的百姓很多,卖菜的大妈、小孩、老人,还有各路武林侠客,拥挤的人流一直延伸到原野之外。旁边还有解说席和评委席,负责解说一些精彩的比斗。

  被重重保护的一座高台上,坐着观战的皇室成员,静和公主和二皇子赫然在列,不过静和公主看上去没有兴致,一直在望着天空。

  苏明安视线扫回苏洛洛的比斗台,她握着剑柄,「嘿嘿嘿」高喊几句,终于突破了菜鸡刀客的刀风,一剑横在他脖子边。

  「我赢了!」苏洛洛高兴地大喊。

  这场比斗简直毫无技术含量,二人互戳几下,只是苏洛洛比对方反应快一点,她就赢了。

  她拥有了晋级的资格,下一轮的比赛要等到半个小时后。

  由于昨天有土豪送了一个「旋风大楼」,她的粉丝上涨到了三千的数量。她找了个等待席,坐下和观众聊天。

  「嗯?说我故意立人设?怎么会呢,魔王小姐就是这样游历人间的!」苏洛洛和弹幕聊天,看到有喷子,立刻反驳:「我就是这样的人啊,爱笑开朗,喜欢猫猫,很治愈的。大家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时候,都可以来看我呀。」

  她朝观众们比了个爱心,很温柔地笑道:「只要你点进我的直播间,你就会看到,魔王小姐就在这里。请一定要支持她。」

  【好啊,魔王小姐~】

  【脸确实好看。】

  【希望不要翻车,最恨主播翻车。塌了我会喷死你的。】

  【魔王小姐,很幸运昨天晚上被一个‘旋风大楼,礼物吸引过来,发现了你的直播间,你是个很开朗的女孩,看见你直播,我的负面情绪好像也被净化了,我会一直支持你。】

  【魔王小姐,赢下去呀!虽然你是新人,但你很会聊天哎!你是潜力无穷的娱乐主播!】

  【喜欢你。】

  【最后也就是个鸡罢了。】

  ……

  苏明安蹙眉。

  互联网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地方。

  科技发展至今,文明的包容性却越来越小,网上什么都能吵起来,只要看到一句话不符合自己的心意,就像说话者整个人都犯了莫大的罪过。

  即使苏洛洛表现得乐观开朗,也不可能每个人都发表善意的言论。尤其她是一个娱乐梦巡主播,是最需要吸纳他人负面情绪的职业。有人会故意对主播发表负面言论,仿佛这样就能得到碾压公众人物的自我满足感和差异感。

  ——娱乐梦巡主

  播是一个负面情绪的「净化器」。所有恶意、所有辱骂、所有嫉妒与不满,都会顺着网线传递过来,而他们必须微笑着接受,因为一旦破防就意味着「毁灭」。

  这时,由于不和谐弹幕的出现,苏洛洛的直播间瞬间吵了起来。无论是喜欢她的,还是讨厌她的都开始混杂不清。反串、辱骂、安慰、阴阳怪气、劝架……一片混乱。

  苏明安看着直播间里苏洛洛强颜欢笑的模样。他打开自己「第一梦巡家」的账号。他现在的发帖数是0,粉丝数是4亿29831827人,热度排行第一。

  他编辑了一下,把自己的id由「匿名」改成了「灯塔」。反正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第一梦巡家是苏明安,匿名没意义。

  随后,他编辑了一条帖子,作为自己的第一条帖子,发布在了论坛上。

  ……

  【灯塔(第一进度梦巡家):最近看了几个梦巡主播,很喜欢。@易钟玉、@牧天瑞、@杨奉尧、@林动心、@输了你赢了世界又怎样、@请增强瘸子、@她似月光白、@请叫我魔王小姐、@电车哥哥、@白朗蒂、@阿金妮冰箱】

  ……

  苏明安没有只提魔王小姐,而是把十几个主播都放在一起夸。其中既有顶尖的实力梦巡家,也有娱乐梦巡家,既有一线主播,也有刚入门的新人,都是他让阿独选的。

  这条帖子一发,瞬间跃升论坛首位,下面瞬间出现了上万条回复。

  【第一!】

  【呃啊啊发帖了!】

  【谁懂,我天天在这里蹲。】

  【第一梦巡家居然夸了易钟玉?是表面夸一下吗?是合作还是阴阳怪气?】

  【别假想易钟玉和第一梦巡家是敌人了,易钟玉明明啥也没说,非要给人家扣帽子。实际上多一个强者,哪里不好?】

  【第一梦巡怎么还夸了几个新人主播?那应该很有潜力吧。】

  【灯塔哥哥看看我!我的直播间很好看啊,可以让你加私人账号,发私人照片哦!】

  【……】

  苏明安关闭界面,回到了苏洛洛的直播间,这一刻,她的直播间热度足足上翻了十几倍,粉丝由3000飙到了十几万,还在不断上涨中,涨势令人心惊。

  「哎,哎?」苏洛洛人都傻了。

  慌乱片刻,她立刻反应过来,意识到恐怕是发生了什么好事,立刻朝镜头招手:

  「欢迎来到魔王小姐的直播间,喜欢的可以点点关注。」

  礼物开始刷屏,虽然都是些小礼物,但已经超过她之前所有的努力。

  仅仅只是「第一梦巡家」提了她一嘴,人们便记住了这个几乎每天保持12小时直播的魔王小姐。但在此之前,谁在乎她的努力?

  苏明安想了想,确定自己的行为没什么问题。如果他不插手,苏洛洛在二十天内完成梦想根本不可能。直播如果没有流量,做得再好也很难一飞冲天,接下来要看她自己能否吸收这些庞大的粉丝。

  他拿出手机,绑定了主播「请叫我魔王小姐」。

  ——这是他刚刚在直播间看到的规则,由于娱乐主播接受了太多的负面情绪。为了防止他们自杀,顶端的娱乐主播基本会配备一个「心理疏导人」。在主播接纳了来自上百万人的恶意之后,由心理疏导人纾解他们的难过。

  ……

  「叮冬!」

  苏明安收到了一条没有任何号码的短信。

  【成为主播的心理疏导人后,神灵会保护你们二人的隐私,不会让你们的日常短信交流、网络交流等被国度与政府监视。】

  【你是否确认成为「请叫我魔王小姐」的心理疏导人,与她绑

  定?】

  ……

  苏明安回复了确认。

  ……

  【你已成为「请叫我魔王小姐」的心理疏导人。】

  【这个信息会被发送至你手机的四名联络人,请进行选择。】

  ……

  这相当于苏明安成为了苏洛洛的监护人,这个事情不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样苏洛洛如果出了事,万一他不知情,其他人第一时间能找到他。

  他看了眼通讯录,把四个人全部勾选上,随后,信息自动发送了出去。

  ……

  【本人「苏文笙」,已成为主播「苏洛洛」的心理疏导人。邀请你作为这段关系的监督人,如果「苏洛洛」需要心理帮助,且「苏文笙」处于无法行动状态,短信会第一时间通知你,请你及时帮助「苏文笙」和「苏洛洛」。】

  ……

  这条短信没有涉及二人的梦巡身份,仅仅提到他们是主播和心理疏导人,信息没有泄露,非常安全。

  苏明安越看,越觉得这个梦巡直播是一个相当完善的体系。不仅有情绪传导、观众打赏、热度排行。还有神灵的监督和心理疏导人体系。

  ——神灵简直就像一个幕后大老板,连直播打赏都要抽五成。

  他盯着这个没有号码的短信,开始怀疑——这个号码,是否来自于神灵?

  「叮冬!」

  信息回复声响起,在苏明安的短信自动发出后,很快有人回复。

  ……

  【月(备注:教父):知道了。】

  ……

  「叮冬!」

  【月(备注:教父):你已经长大了,万事斟酌着再做。想要成为梦巡主播的心理辅导人并无不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联络我。】

  ……

  「叮冬!」

  第二条回复很快到达。

  【夏嘉文(备注:班主任):好的。苏洛洛这孩子我也很遗憾,她家里没能给她上学。不过,你马上要高考了,稍微收收心,不要因为心理疏导让自己情绪低落,影响考试状态。虽然你实力已经足够了,但高考也会考一些文化知识,希望你能来上课。】

  【夏嘉文(备注:班主任):今天又旷课了,居然还给老师发短信,苏同学,下次记得先发短信请个假,再给老师发这些。不然,老师心里很受伤。】

  ……

  苏明安回了个「有缘再上」。

  ……

  「叮冬!」

  第三条回复比起前两人的秒回,稍微慢了些。

  【林云亭(备注:心理咨询中心负责人):已知晓。苏博士,下午的心理讲座请不要忘记。】

  ……

  苏明安沉默。

  他好像不知不觉又发现了苏文笙的一层马甲。

  ……

  「叮冬!」

  最后一条回复姗姗来迟。

  【?(备注: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好友,忘记是谁了):明白了,勿回。】

  ……

  苏明安盯着这个问号,看见「勿回」两个字,收起了手机。

  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这个通讯录里的问号到底是谁,但对方根本没有和他沟通的意思。

  他推开门,前往教堂。

  他穿过城市的废墟,走过坑坑洼洼的炮坑。这一路上,路边总有人阴冷地盯着他,貌似在判断是否要抢劫他。

  这座废弃的城市满是流浪汉、无家可归的孤儿、捡拾空投的饥民、抢劫他人的强盗和士兵,老弱病残无处不在。或许是苏明安的气质太坦然,这些强

  盗看了他几眼,还是没敢下手。

  到达目的地,沧桑的阳光穿过彩绘玻璃,从顶端投射而下。这座教堂极为宏大巍峨,漆黑的尖顶直入云霄,每一块砖都刻着华丽的纹路,其富丽堂皇,与废墟格格不入,是战争中的和平之地。

  教堂信仰神灵。那些流窜于城中的混子士兵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把贪婪的手伸到这来。于是教堂一直伫立此地,伫立在碎瓦和破旧的平房之间,像富人区与贫民区之间天堑般的差异。

  苏明安站在原地片刻,走入了这座华丽恢弘的教堂,入眼便是彩虹般的彩绘玻璃,仿佛星空镀在眼前。

  「哒,哒,哒。」

  刚推门,一个全身黑袍的牧师正迎面跑来,差点与苏明安撞了个满怀。

  「抱歉。」牧师低声道歉,就要绕过苏明安,苏明安却突然按住了牧师的肩膀。

  牧师抬头,露出一张清俊而陌生的脸——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牧师的肩头,停着一只碧绿的螳螂。

  「吕树?」苏明安问。

  「……嗯?」牧师一愣,眼里微微放光:「苏明安?」

  苏明安震惊。他实在没想到,吕树的现世身份会是一个牧师。这到底哪里匹配了?

  「你们这有个叫‘月,的人吗?」苏明安震惊了一小会,决定先做正事。

  「在里面,是教会的负责人。」吕树指了指门内,收起了螳螂:「我在外面等你。」

八百八十五章·“神灵。”(感谢“Yan_Cheng”盟主)

  苏明安走入教堂。

  阳光透过彩窗玻璃洒下,映入铭刻着古代传说的墙面之中,空气中漂浮着萤火虫般的尘絮,清透闪亮。他看到十几个年轻的女学生坐在长椅上,她们正低头读书,书声琅琅。

  女学生们起先还有对陌生人的警惕,在看到苏明安的脸后,她们很快放松下来。

  「文笙,你今天又来找教父?「一名扎着马尾辫的女学生站起来:「他在里间。「

  「嗯。」苏明安点了点头。

  「文笙哥,你之前教我的符篆,我还有些地方不明白,你能再指导我一下吗?」另一个短发女学生问道。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名牌,牌上写着她的名字「江小珊「。

  苏明安明白了情况————看来这些女学生都是被教父庇护的人,她们可能在战争中失去了亲人,已经流离失所。如果让她们独自在城里生活,随时可能遭遇不幸。而教父收留了她们,让她们能在最安全的教堂里生活并读书,还让苏文笙偶尔教她们符篆。

  苏明安看了一眼江小珊手中的符篆,正好是他会的「矩令:静止」。他和江小珊交流了几句,她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谢谢文笙哥!「江小珊露出笑容。

  其他学生立刻纷纷凑上来,向苏明安请求指点,但苏明安不是原装货苏文笙,他基础根本不扎实,没法应付这些人。

  「我先去找教父。」苏明安转身就逃。

  「教父在里面,在和一个客人聊天。」马尾辫女学生名为「江云梦」,她对苏明安说。

  「文笙哥,过几天就高考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吧。」江小珊怛地说。「知道了。」苏明安看了眼主线任务。之前的「让苏洛洛粉丝达到一万人」的主线任务已经完成了。

  【完美通关任务·第三环:「高考」

  任务要求:参加高考,考上北清大学。在这期间,务必不要暴露自己的其他马甲身份。

  任务奖励:完美通关5%进度

  任务备注:第三步,你需要作为一个普通学生,考上北清大学,才能接触更多人才。我亲爱的文笙。】

  苏明安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细心指导他的任务提示。第一环是让他「去图书馆学习符篆「,第二环是「让苏洛洛粉丝达到一万人,获取她的信任「,第三环是「高考考上北清大学「。这些任务之间堪称毫无关联,但却让整条剧情线路变得有迹可循。

  ——仿佛真的在刻画苏文笙的「人生」。首先是学习,然后是与好朋友共处,然后再是高考,第四环难道会是找工作?

  苏明安告别了女学生,径直走向教堂里端,里面有一个大隔间,隐约有交谈声,看来教父就在隔间里。

  苏明安驻足片刻,听里面二人的交谈声。

  「……主教。如果一个苹果声称自己是苹果,它的外貌是苹果,社会认知是苹果,自我认知也是苹果,那么它即使本质是梨,它现在也就是一个苹果。」说话的人声音清透而优雅,能让人联想到丝绸般的质感,带着独特的韵味。

  苏明安一听这口音就感到耳熟——这不是玩家伯里斯说话的语调吗?

  这是在聊什么?水果?

  」伯里斯。」教父的声音传出,清冷如玉珠洒落,与伯里斯故作优雅的腔调形成鲜明的对比:「如果仅仅是社会和外貌将它固定为苹果,它始终声称自己是一个梨呢?」

  伯里斯轻笑了声:「那有什么用,全世界都认为它是苹果,那么它能是什么?它只能是苹果啊,再怎么强调再怎么宣称自己是梨,即使它本质真的是梨,所有人都会宣判它是一枚苹果。」「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教父问。「无论如何也难以改变。」伯里斯说。

  「如果这枚‘苹果,足够强大,能够以武力甚至信仰的力量,扭转世人的认知,让世人不得不口头承认它是梨呢?「教父说。

  伯里斯发出了笑声,笑声低沉,像是向玻璃杯缓缓倾倒的红酒。

  「那么——它就是它所认为的。它说它是梨,那么世人只能将它认为是梨。就算它说它自己是葡萄、是桃子、是合成大西瓜,世人都只能承认它的自我认知,整个社会认知都会随它的话语而改变。「伯里斯的语声顿了顿,语气染上了更加有感染力的笑意:「这枚足够强大的苹果,足以扭转世人的认知,以至于指鹿为马。所有的新生儿都会被成年人灌输:「你看那个像苹果一样的东西,它其实是梨。如果你不信,我们全家都会被宣判为异端,所以你必须相信那个东西是梨,,于是‘苹果,从此以后就成为了型」,一直延绵整个人类历史,以至于数十个世纪的史书,人类都会将它称作是‘梨,。」

  苏明安听着里面两个人互相谜语。看来这两人是在利用比喻和暗示讨论神灵的信仰问题。

  如果说人类的「命运「是被神灵安排好的,无论如何「苹果「只能作为「苹果「而死,接受身为「苹果「的死亡结局。而它本可以有机会成为「梨「,却被社会认知剥夺了改变结局的可能,那么造成这一切的——正是人类愚昧的信仰,固定了所谓的「社会认知」。

  人本来就是用五感感知世界,无论一件事物是否真实。人的认知本就是被建构的,决定加害方与被害方的价值观是二元论。认定何为「苹果「,何为「梨「也正是如此。

  这时,里面传来一阵轻响,伯里斯似乎站了起来:「离主教,这次和你交谈很愉快,但你仍然要执着于侍奉神灵吗?我在白朗蒂女王的阿圣特国度创立了名为「灯塔教「的教会,致力于反抗命运。如果你能帮助我们,也许神灵并非不可战胜。「

  教父轻声叹息:「你根本不明白你面对的敌人是什么,也不明白这个世界庞大到何等程度。井中观天,你仍然是青蛙,恕我无法成为你的助力。」

  「你认为神灵不可战胜?「伯里斯的语声有了一些恼怒。

  「可以。但你是不够的。」教父说。

  「我不够?那么你觉得谁足够?梦巡家易钟玉?掌握符篆古传承的杨家军?还是旧日教廷的教主?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他们哪个比我出色?「伯里斯听到教父这么瞧不起他,冷笑了下。他本来只是听说这座废弃城市的教会领袖很强大,才会来试图拉人入伙,没想到对方如此孤傲。

  「亿亿万万个「你「。」教父说。伯里斯这回沉默了很久。

  被这句话堵死了所有回答,伯里斯不再和教父交谈下去,而是推开了门。

  伯里斯一推开门,正好和等在门口的苏明安撞脸。伯里斯看了一眼,直接掠过苏明安,没认出这是苏明安。

  苏明安一看,心里复杂难言——伯里斯穿着一身极为华丽的衣袍。红绸布为底,金线呈放射状绣在绸布之上,勾勒着一枚笔直的灯塔,背后写有「灯塔教「单词。手上还拿着一米五长的金色灯塔权杖,看上去异常神圣。

  看一眼,好怪。

  苏明安再看了一眼,还是很怪。不知道伯里斯在玩什么。

  伯里斯没注意到苏明安的视线,走了出去。

  「……是文笙在门口吗?「里间传来教父清冷的声音:「进。「

  苏明安不再看伯里斯,走入里间。迎面是一面巨型的彩绘玻璃——绘制着碧眸天使降临凡间,对深渊里的恶魔伸手的画面。

  一名全身纯白的男人站在彩绘玻璃前,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身上,晃动着彩色的光点,似乎有无形的洁白翅膀顺着清透的阳光,于他的双臂缓缓展开

  。

  「坐吧。」教父转身,露出一张如玉般的面容。

  这一瞬间,苏明安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情——眼前的教父,纯白的头发,纯白的眼睛,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仿佛天使降临人间——这个男人与《楼月国》游戏中的国师离明月一模一样。

  「最近过得怎么样?」教父问着。「……还好。」苏明安说。

  「嗯。」教父应了声,看着手里的厚皮书,没有抬头。

  苏明安坐了一会,一直没有听到教父的下一句。他抬起头,教父仍然站在彩绘玻璃边,看着手里的书,好像忘记了苏明安坐在这里。这般浑然无我的姿态,与游戏中的国师一模一样。「教父……」苏明安轻声喊了句。「嗯?」教父侧头。

  他的样貌很年轻,虽然是苏文笙的教父。但看上去只比苏文笙大上几岁,像是青春永驻。白色的瞳孔让人有种恍神之感,仿佛能映出世间的所有色彩。

  「楼月国……」苏明安只是说了三个字,就没再说话,想让教父自己接下这个话题。

  然而教父只是静静着着他,像一个等待小辈说话的长辈。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仿佛二人就算僵持到天荒地老,他都不会说一个字。

  「楼月国的国师离明月。」见教父不接话,苏明安只能自己把话说完:「是你吗?」

  「你确定要我回答这个问题吗?」教父说。这一刻,苏明安的危机感突然晃动了一下。「不,算了。」苏明安立刻否定。

  这是个充斥【规则】的世界。他怀疑,如果自己贸然问出不该问的问题,也会触犯某种【规则】。成为「佰神」职业后,他对人类的情感和危机格外敏感。「但你的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一部分。「教父说。

  苏明安端正身姿。

  「从前有个迷糊的孩子,他的记性不好,很容易忘记东西。所以每当他去学堂后,他都会把课文悄悄抄在自己的手臂和肚子上,这样就能瞒过门口怕被偷书的老学究。这个孩子离开学堂后,将课文散播了出去,让天下人有书可读。如此一来,天下人皆拥有了智慧与知识,不再是埋头苦干的愚民。「教父说。

  苏明安还在洗耳恭听,教父就突然打住,没有后文了。

  ……这算什么?讲故事,比喻,暗示?

  苏明安愣了一下,暗暗记下了这个故事。

  「对了,我这次来找你,是因为神灵想和你说话。「教父说。「嗯?」苏明安疑惑。……神灵?

  「你准备一下,我请他过来。」教父说。

  「等……「苏明安意识到教父的意思,立刻伸手阻止。他根本还没准备好!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在最终时刻才能与神灵这个终极大BOSS见面,不是十五天后也是二十天后,那时自己已经发育完毕打遍天下,身边全是实力高强的战友,线索和剧情也探索得差不多了——结果这才第二天,神灵就要怼到他脸上来了?

  这和最终BOSS在新手村堵人有什么区别?

  苏明安刚想说话,就见教父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在男人的白发上,仿佛即将融化在清透晨曦里的雪。男人的眼睛闭合了短短一瞬,再度睁开时,他好像和上一秒没什么区别。

  「教父,先等一下再请神灵,我需要准备一下。」苏明安拽住教父的手,防止他做出什么召唤神灵的动作。

  教父低了下头,视线梭巡在苏明安的手上,眼神微深。「苏文笙?」教父声音冷淡。

  」……」苏明安瞬间明白,眼前恐怕已经换人了——如今正在与他对话的人,是这个世界的「神灵」。

  令伊夜芙特被钢铁架残忍砸死,令无数信徒成为狂热

  者,令无数人类的命运被安排至死的————冰冷、无情、强大的「神灵」。他的信仰统治力胜于苏凛,掌握的世界广阔度远胜小爱,就连恐怖的深海触须怪物都是他的手下,是苏明安迄今为止见过最适合被称为「神」的个体单位。

  无法想象他的实力,无法想象他的弱点,无法想象他的本质。

  面对神灵冷淡的视线,苏明安摇了摇头,略微思考。

  「不,我是灯塔教主。」苏明安说。

  神灵脸上露出了肉眼可见的惊愕,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八百八十六章·“对赌协定。”

  苏明安斟酌了一下措辞。

  「实际上我并非苏文笙,这只是我的一个临时身份。」苏明安说:「我的真实身份是‘灯塔教主,,教义是‘消灭命运暴政,世界属于灯塔,,目前已有红衣主教伯里斯一人,虽然规模尚小,教会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阿圣特国度,但很快就能扩张到全世界,我有信心将它发展为世界第一大教。」

  神灵:「……」

  神灵的表情凝固住了。

  苏明安依然面不改色:「我认为命运并非不可更改,永久的命运固化可能达成,但跳出历史周期律的可能性也一直存在,哪怕不以人类社会全体异化为代价,这个愿景也可以实现。」

  「我欲打破这种被写好的命运,哪怕遭受盲目的死亡。我欲打破这种‘主,与‘奴,之间巨大的权力系统,不再因主动赴死而受到宽恕与满足。因此我化名为苏文笙,潜伏此地,从废弃城市起家,主动结识有潜力的梦巡家苏洛洛,并从教会的离主教入手,博取他们的信任,逐步开始扩张灯塔——神灵,你可愿意加入灯塔教,与我们共同实现这一愿景?」

  苏明安说完,教堂寂静无声。

  神灵似乎陷入了宕机状态,半晌没出声。没想到自己刚过来,苏明安就开始反传教。

  窗外一只黑鸟落在彩绘玻璃上,歪头看着阳光下的二人。

  直到「唰啦啦」一声,黑鸟拍着翅膀飞走,神灵才打破沉默:

  「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原本以为这次和你重逢,你会说一些别的话题。」

  苏明安暗叹,原来苏文笙以前也很爱传教。

  「不必对我胡说八道。我能看到你的一切行为,你的谎言瞒不过我,这个灯塔教只是伯里斯创建的,与你毫无干系。」神灵说。

  「哦。」苏明安略感遗憾,他如今有佰神职业+传教光环+ss级魅力+掌权者初始好感的四重加成,哪怕是胡说八道都能迷惑到人,可惜神灵不在此列。

  原本想看看即兴胡扯一下,神灵会不会信,现在看来不行。

  他尝试用了下掌权者技能,试图把神灵好感直接拉到100点。

  ……

  「叮冬!」

  【掌权者技能无法对该目标使用。】

  ……

  掌权者技能失效只有三个原因——1.对方好感度已满。2.对方不是人类。3.对方不存在好感条。苏明安只能放弃。

  这期间,神灵一直静静看着他,目光如同凝固的冰棱,偶尔眼里闪过怀念。

  直到苏明安放弃使用掌权者技能,神灵才开口:

  「不过,即使你胡说八道,我依然喜欢你。我送给你的旧日之眼,你可以随意使用。我们是同一战线,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想为你提供规则允许的帮助。」

  苏明安听了这话,顿觉毛骨悚然,他可不认为神灵是友方:「同一战线?如果我说我要杀死命运呢?」

  神灵笑了笑。

  她的笑容很完美,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分毫不差,如同诡异的恐怖谷效应,不像是生命能露出的自然笑容:「……杀死命运?」

  她的下一句,语气令人冰寒刺骨:

  「你做不到。」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下,神灵向苏明安走来。

  苏明安没有后退,他其实并不害怕眼前的神灵。这一号神灵会说人话,有理智,有思考,有人性,不会动不动就出手杀人,看上去也很喜欢他,不是特别危险。

  直到神灵离他很近,白发似盈满了光辉,声音从耳边传来。

  「文笙。」神灵的声音毫无起伏与波澜:

  「你大可以尽情使用

  任何方法,任何手段,付出任何代价,任何牺牲——去尝试违抗命运,抵御命运,杀死命运——无论你准备怎么做,是想办法杀死我,还是劝说人类集体不服从于我的安排,亦或是创立一个新教企图篡夺我的信仰。任何方法,你都可以去尝试。」

  「如果你能做到,我将给予你无上的祝福。」

  「但你成功的概率不会高于0.002%。」

  「命运根本无法被‘杀死,,早在你踏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在你看见床边的萧景三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你只会成为我的‘帮手,,不会成为我的‘敌人,。」

  「所以,我会一直给予你祝福——你会成为我最好的同伴,最优秀的助力,最令我喜爱的存在。」

  「我祝福你——【人生光明,安康永顺。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以及,梦巡愉快,游戏愉快。」

  神灵说到这里,缓缓松开手。

  苏明安站在原地。

  明明神灵说的所有话都在祝福他,他却只感到寒意。这些话语似乎充斥着看不见的恶意。

  这一刻,他想到了与朝颜初见时,他当时脑子里突然响起的【不要梦巡!不要梦巡!不要梦巡】的声音,那声音分不清男女,像是突然钻入他的大脑之中,语气极为绝望,近乎声嘶力竭,像要将生命与灵魂都吼出来。

  ——那声音到底来自何处?是何人在对他嘶吼?

  但不梦巡是不可能的,梦巡是第十世界的主题,只有梦巡才能深入世界的谜团。

  苏明安从背包里取出了旧日之眼,这枚项链躺在他的手掌心,眼珠子不住颤动,像活着一般。它期待地看着苏明安,似乎非常希望苏明安能戴上它。

  神灵的眼神微微凝聚,她注视着苏明安的动作。

  苏明安抬起手,将旧日之眼凑近自己的脖颈,然后——

  「彭!」

  教堂寂静无声。

  项链的麻绳滚落在阳光里,眼珠子重重砸在地面上,童孔渐渐出现了数道鲜红的血丝。

  苏明安收回手,这一下他砸得势大力沉。

  神灵神情不变,凝视着苏明安。

  苏明安说:「看来摔一下坏不了。」

  神灵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旧日之眼,又看向阳光下的苏明安「……你在试图激怒我?」

  苏明安说:「相比我之前见到的一些存在而言,你更具有人性。我还以为我摔了旧日之眼,你会露出愤怒之类的情绪。」

  神灵闻言,摇摇头:「你不喜欢的礼物,扔掉便是了。我没有送你喜欢的东西,你把它扔了,我为什么要发怒?」

  苏明安微怔。

  他刚刚还觉得神灵的「我依然喜欢你」是在阴阳怪气,现在看来貌似是真的?

  彩绘玻璃下,旧日之眼在地上躺了一会,又自动飞了起来,回到了苏明安手中。苏明安立刻像沾了shi一样想把它继续扔掉,它却一动不动,像是死死黏在了手上。

  「收下吧,虽然你不喜欢。」神灵说。

  苏明安甩了一会没甩出去,只能把旧日之眼重新塞回背包格,由于系统限制,这种东西只要不佩戴就不会有影响。

  「文笙,最后,我想和你打个赌。」神灵说:「这十天内,我会一直试图接近你。你十天内接触的所有人,其中有一个,会是我。」

  苏明安微怔。

  ……打赌?

  「如果这十天内,你能指出哪个人是我,你就赢了,我会告知你一个必定对你有用的重要信息。」神灵说:「这场赌约由【规则】评判,双方都必须履行承诺。」

  「

  如果我输了呢?」苏明安说。

  「那么你归顺于我,不反抗我的任何命令。」神灵说。

  「你明明可以立刻下达神谕,指使你数以亿计的信徒抓住我,让我无法违抗你。你也可以向全世界宣布,把我宣判为‘恶魔,,让所有人仇视我,剥夺我翻盘的所有机会,但你却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和我打赌,赌我能不能在十天内认出你?」苏明安说。

  「是的。」神灵颔首:「你放心,我不会化身为某个你不认识的小角色,我一定会是未来你接触较多的关键人物。」

  苏明安感到有趣,这让他想起了他作为第一玩家与主办方的对垒。明明主办方的力量与位格远高于他,主办方却不得不遵守游戏规则,任由他在副本里驰骋,无法对他插手。这位神灵貌似也无法直接杀死他。

  「我输了,我就要归顺你。你输了,你只是说出一个重要信息?」苏明安说:「不觉得条件不对等吗?」

  神灵澹澹道:「这个不会存在问题。你只说,赌不赌?」

  「好。」苏明安并不畏惧:「我会在十天内指出你。」

  指错了就回档,换个人再指。

  既然神灵都说了,她只会化身为关键人物,不会成为某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角色,那么这个赌约并不难。

  「叮冬!」

  【赌约已成立。】

  【对赌双方:神灵、苏文笙。】

  【对赌内容:「神灵」会在十天内作为关键人物试图接近「苏文笙」,「苏文笙」必须在十天内指出哪一个是「神灵」的化身。】

  【对赌条件:如神灵获胜,苏文笙归顺于神灵。如苏文笙获胜,神灵必须告知苏文笙一个重要信息。】

  ……

  下一瞬间,白发男人眨了眨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属于离明月的澹漠。他重新捧起了书本。

  「教父?」苏明安知道神灵离开了,现在是教父离明月。

  「嗯。」离明月点了点头,没有询问苏明安和神灵聊了什么。

  苏明安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必须警惕每一个接近他的人,判断对方是否是神灵。「苏文笙十天内接触的人」这个条件包括了以前苏文笙熟悉的人,也就是说哪怕是昕月、苏洛洛、萧景三、静和公主这种熟人,他们也可能一开始就是神灵的化身,不能忽视。这位神灵貌似没有男女之分。

  离明月低头,似乎又要继续看他那本厚壳书。这时,教堂外围突然传来尖叫。

  「啊——!」

  是学生们的声音。

  苏明安推开门,看见教堂外围身影密集,长椅已经东倒西歪,十几个大兵闯入了教堂。他们扛着枪,带着麻袋,想抓走学生们。

  江云梦作为大姐头,还想用符篆阻拦这些士兵,但她的实力只有二阶出头,不足以保护所有人。她使用符篆,雪白的屏障漫出,却被贯彻「攻」之一道的三阶大兵单手打爆,根本无法抵御。

  「啊——」江小珊和桃梦等人被揪着头发,发丝被拉扯得散乱。

  「住手!这里是侍奉神灵大人的教堂,你们这些士兵干什么!滚出去!」江云梦挡在其他学生面前,怒而大喊。

  「带走!速度点。」为首的大兵叼着烟斗,他根本不理会江云梦弱小的抵抗。后面的士兵仗着体力优势,一个接一个把她们拖出大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味和药草味。

  「……停下。」

  苏明安刚想出手,离明月的声音澹澹传出。声音不大,却瞬间盈满了整间教堂。

  为首的大兵眼里满是红丝,脸色呈现不正常的紫红色,朝离明月喊道:

  「离主教,不要多管闲事。我们只

  带走学生,与你无关。」

  「为了金钱,你们已经把手伸进教会了,连教堂里的人都敢抢,连神灵也不惧了?」离明月语声很澹。

  「呵呵。」大兵抽出烟斗,笑了声:「我今年三十六岁,信息面板上写着的死亡结局是我会在六十二岁寿终正寝——这意味着无论我在这二十六年干什么,都不会遭到天谴,那我为什么要惧怕神灵那种几乎不现身的东西?」

  苏明安没想到这里的人这么会逆向思维,说得确实没毛病。不过神灵的安排也不是免死金牌,被提前杀了还是会死的。

  他观察了下这些士兵的穿着,这些人装备精良,肯定抢掠了无数居民的家产,并不缺钱。那他们为什么要冒着极大的风险,来教会里抢人?

  「烟草。」旁边的离明月轻轻出声。

  「嗯?」苏明安反应过来,这是离明月在和他解释。

  「城市里,‘烟草,是被滥用的东西。它能让人的精神得到极大的愉悦和满足。食用它后,人们短时间内不会体会到现实的痛苦,五感会沉浸在幻梦和快乐里。越来越多的人为之上瘾,倾家荡产去购买这种药物。」离明月说。

  苏明安明白了,就是相当于玫血的上瘾类药物,「烟草」是一种称呼。

八百八十七章·“你不做救世主也可以的。”

  怪不得空气里有一股硝烟味和药草味,原来是这群大兵身上传来的——他们已经沉浸在药物的快感中,分不清现实与虚幻,连教会这种圣地都敢插手。

  他们的理智已经不属于他们自己,稍微断药就会生不如死,只能用尽一切手段去换钱买药。

  沉浸在五感的虚幻与快乐中,整日只有分泌多巴胺的娱乐,就不会在意现实的苦痛了。这种药物相当于娱乐至死互联网的实体化,本质上没有区别。

  「救,救命——」

  学生们发出求救声,那些大兵却像数十头红了眼的凶兽,几乎要把她们撕成两半。

  离明月瞬间出手。

  苏明安只是眨了下眼,眼前的景象瞬间大变。

  毫无预兆,毫无声响,毫无挣扎。

  数十名大兵突然不见了。

  他们像是突然被抹去了存在的痕迹,消失在了阳光萦绕的教堂之中。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学生们瘫软在地面上,以及那一股仍然未散的烟草熏香。

  耳边清净一片,大兵们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矩令:抹杀。」

  离明月清冷的声音回荡在教堂之内。

  ……抹杀。

  苏明安立刻打开符篆技能树看了一眼,这个矩令位于第六级,效果是「抹去位格远低于自己的生命体」。

  好强大的符篆。

  这是规则层面的抹杀,一声令下,敌人分毫不剩。苏明安猜测这个「位格」应该能通过梦巡提升,他自己的位格显示的还是最低的「f」级。而离明月不知用什么手段,位格已经高于普通人之上。

  ——离明月会是神灵吗?

  苏明安侧头,看着气质无尘无垢的白发男人,眼中闪过警惕与思索。

  离明月的脸色很苍白,看来使用这种六级符篆,对离明月并非没有影响。早在夏嘉文班主任的课上,苏明安就听过了【一分代价,一分收获】的道理,人类每次使用符篆,会受到刻画符篆时的异常入侵,一旦不慎,就会被剥夺理智。使用越强的符篆,大脑承受的危险就越剧烈。

  使用六级的符篆,大脑在那一刻承受的精神压力相当恐怖。

  虽然离明月只是简简单单地喊了一声矩令,但谁也看不到,离明月在说出这个矩令的短短两秒内,大脑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文笙哥!文笙……」江小珊和桃梦等人哭泣着,紧紧拉着手:「我根本没想过,有朝一日教会也会不安全……」

  如果连教会都无法幸免,那学校该怎么办?普通居民还能有活路吗?

  苏明安看着一地鲜血。

  「文笙。」江小珊看向他:「我听说你昨天去上学了,你一定要小心。现在大街上越来越危险了,动不动就有人遇害,我真怕你有一天……」

  「为什么会这样?」苏明安问。

  明明之前的情况还不严重,学校和教堂这种地方本来还很安全,但这两天,他不止一次看到士兵们闯入了这些净地。

  「好像是联合政府最近开了一次会议,说要把‘世界的重心全部放在梦巡上,,其他一切事物都会被降低重要性。包括保护城市的军队力量都会被抽离。导致我们城市周边的守序士兵也少了,现在城内全都是掠夺者……」旁边的江云梦擦了擦手臂上的血,走过来说。

  学生们抽噎几下,满腹怨气。

  「对。都是联合政府的什么梦巡计划!什么「全力支持梦巡家「!什么《第一次联合协定》!什么「全民游戏时代」!资源都分配给那些梦巡家了,害的我们活在现实里的人忍饥挨饿,我亲戚前些天连一滴水都没领到,都被梦巡家分光了!」桃梦是个嗓门大的活泼

  小姑娘,她哇的一声大哭,整个教堂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由于苏文笙实力最强,她们总喜欢把他围在中间,好像这样就有安全感。

  苏明安有些无奈。

  「别围着我……」他小声说。

  他的声音很快被别人盖去了。

  「梦巡家受到的待遇还不够好吗?基础工资发放、社会保障、住房优惠、购车优惠、免死金牌——过得比谁都滋润!现在,连我们这种快要活不下去的人的资源都要抢!」扎着羊角辫的陈天歌大喊:「上个月我还听到我表弟快饿死的事情,那时我也在挨饿,根本没法支援他。而那些梦巡家吃饱穿暖,却连一块面包都不肯施舍给他。虽说他们这样也没错,我也不想道德绑架梦巡家,可是差别对待实在太严重了!普通人根本活不下去啊!」

  「是啊,有的人连汽车都买上了,有的人却只能饿死在桥洞下……」披散着黑发的乔乔点头。

  「梦巡家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我们其实也想成为梦巡家啊,但精神状况不过关,实在没这个能力,所以就变成下等人了吗……」

  她们一言一语,将梦巡家与普通人的现状很快构现眼前。

  她们的亲人大多都死于这场围城战,也有亲人是因为资源短缺而死,如果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苏明安听了一会,才发现梦巡家和普通人之间的沟壑有多么严重——之前苏洛洛接他放学时,他就隐约感到路边流民对苏洛洛这个梦巡家的畏惧和嫉妒。明明苏洛洛只是个柔弱的小姑娘,那些满脸横肉的大汉却根本不敢对她出手,仅仅因为她佩戴着梦巡家的勋章。

  如果苏洛洛不是梦巡家,怕是早已被拖进小巷,遭遇不测。

  无形之中,普通人成为了被轻易伤害的对象,与梦巡家的待遇天差地别。

  这些学生也知道梦巡家在冒着精神崩溃的危险打通游戏,她们没有怨恨梦巡家,只是为普通人的处境感到不公和悲愤,畏惧她们将来可能会被梦巡家统治并虐待。

  ——不稳定的梦巡家们,谁知道他们越来越强大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是灵气复苏的时代,随着梦巡进度的推进,个人实力只会越来越强。当个人实力凌驾于国度实力之上,普通人还能生存吗?

  梦巡家在政策下获得了大多数的资源,占据了普通人的蛋糕,这般情境下,双方必然存在天堑。

  「……」

  在她们发泄不满的时候,离明月一直静静地站在彩绘玻璃下,脸色微白地捧着那本厚壳书,一动不动,似乎又陷入了无我的状态中。

  他站在光下,全身纯白,仿佛已然融于了光中。

  苏明安被好几个学生围着,耳朵都要炸了,忍不住喊了一声:「教父……」

  离明月这才回过神来,合上书本:「你们松开文笙,学习去。」

  学生们停止了抱怨的话题。

  离明月看向学生们,突然补充道:「等你们过两天高考,考个好成绩,就能离开这座城去更大的城市,那时你们接触了更高层的人物,才有机会从上层改变这些现状,让普通人的待遇得到提升。我期待你们未来的行动。」

  学生们眼神一亮。

  他们从没听过离明月这么关心他们。一直以来,这位主教眼里似乎只有苏文笙。

  「我记住了,主教大人!」江云梦第一个应声。

  「我一定会考出好成绩的!」江小珊发誓。

  「只有学习和高考才能改变前程……我如果能成为领导,一定会颁布让普通人幸福的法规。」桃梦说。

  她们说着说着,几个学生突然哭了出来,不知是不是想到了

  死在战争中的亲人,还是身上的伤口太痛——那些大兵拉扯时根本没留情,他们身上还在流血。

  「你去把医疗箱拿来,在我房间里。」离明月让苏明安去拿医疗箱,让受伤的孩子们一个个排到他面前,挨个包扎上药。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下,学生们抱着书本,由长椅上的白衣主教细致地上药。正在上药的学生闭嘴忍痛。后面等待的学生则低头读书,不放过一点学习的时间。

  唯有读书才能改变人生,改变命运。她们比谁都珍惜机会。

  苏明安站在一边,帮离明月搭把手。这时,他近距离看到离明月眼中难得浮现出的悲悯之情。仿佛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使,不再不染人间烟火,在这一刻成为了「人」本身。

  「这个药每天吃两粒,防止伤口感染。」离明月叮嘱着一个个学生:

  「绷带的拆解方法我教过你们,自己互相学习。」

  「不会影响高考,你们是用笔写字,用手指写符篆,又不是用胳膊和大腿打人。」

  「别哭了。若有人来教堂,还以为我欺负了你们。」

  离明月的手法很熟练,似乎经常给人包扎。阳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白色的童孔里倒映着学生们的面庞,不再是之前那一副风轻云澹的模样。

  排队的人依次减少,在排到江小珊时,她朝苏明安眨了眨眼:

  「文笙哥,我知道你实力很强,你将来肯定能考上很好的大学。到时候你接触了上层,一定不要忘记普通人的遭遇,你一定要改变我们。」

  苏明安看着她手臂上一道长长的刮伤——这是刚才江小珊为了护住别的女生,被大兵的刀硬生生刮出来的伤痕。她明明知道自己实力不行,偏偏要扑上去救人。

  「好。」苏明安说。

  他看着这些安静的学生。

  只有以符篆者的身份,才能成为上层人。但到了那时,这些人还能作为‘普通人,而存在吗?

  不成为强大的符篆者,就不可能跨越阶级,接触联合政府。

  但成为了强大的符篆者,又是否会作为「普通人」,剥夺自己阶级的利润和蛋糕,去造福曾经的自己?

  得罪的人掌握权力,受益的人无权无势。当周围全都是符篆者,全都是与自己利益一致的人——又是否能有人逆着广阔的江流,去将自己与周围人的利益分出,分给那些自己已经看不到的人群?

  苏明安不知道这些人的未来。

  但他作为「苏文笙」,作为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第一梦巡家。

  他或许能做到很多事情。

  ……

  上午九点二十分。

  天空呈现布满阴霾的红黑色,入眼所见,满是流离失所的饥民、漆黑凹陷的炮坑、钢筋堆叠的废墟。

  每隔半个月,离明月会带着学生们出门,免费给城内的居民分发救济品,比如食物、布料、医疗物品等。人们早已形成了一个共识——每当穿着白袍的神职人员在城内出没,人们就能围上去,跪地磕头,祈求食物。

  由于学生们受伤了。离明月只带着苏明安一个人分发救济品。

  苏明安一身教会白袍,戴着白手套,穿着白皮靴。略有些不习惯,这身神职人员的衣服行动不便,一直拽着腿脚。

  黑袍的牧师吕树默默跟在他们后面,以陪伴者的姿态跟随。

  「文笙。我们会围绕着城市去十二个地点,分发救济品。大约需要三个小时,你之后有没有事?」离明月朝正在整理白袍的苏明安问了一声。

  苏明安点头:「我上午没事,走吧。」

  他整理好白袍,向人群走去

  。

  人们立刻涌了上来,对苏明安的慈善行为连连道谢。苏明安按照严格的食物分量,一份一份地发给人们。

  「谢谢你们!」

  「谢谢您,感谢神灵赐下食物!感谢教会的恩典!」

  人们满脸感恩地朝苏明安道谢。

  后方,在苏明安听不到的距离,离明月注视着这一景象,低声自语:

  「……文笙。」

  「就算你只做这些平凡的工作……你不做救世主也可以的。」

  声音微小,如同一阵瞬时而逝的风。当苏明安回头时,他的耳朵并未捕捉到这阵细小的风。

  「教父,这个面包怎么分……」苏明安一边拆着塑料袋,一边询问。他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有些手忙脚乱。

  离明月上前,手把手教他:「……这条线是分量的划分。每人一小袋。每袋应该有两块面包,大小都差不多,你仔细看看。」

  「好……」

  白鸽振翅而起,人潮熙攘。

  青年低头拆着面包,仿佛世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人。

八百八十八章·“城中白雪(上)”

  这一路上,苏明安沿路走下,越来越察觉到这个世界的痛苦与贫瘠。

  街边躺着许多流民,像古代的烟鬼一样躺在草席上,嚼着干瘪瘪的黄色烟草,眼神无光地望着天空。

  桥洞下睡着几具尸体,已经冻死了好几天,头发像水草一样飘荡在河边。尸体的身上都被抢掠一空,呈现赤裸而干瘪的姿态,就连衣服都被毫无尊严地扒走。

  只要看到流浪狗、流浪猫,饿极了的人们都会冲上去,用砍刀、短剑、锄头拼命向它们砍去,只为了能吃到一点肉。

  只要看到有人倒下,人们就会像啄食腐肉的秃鹫一样将尸体围拢,疯狂地抢夺尸体身上的任何物品。

  但看到强壮的大兵们,人们又会像老鼠一样钻入黑暗的地带,生怕被这帮掠夺者杀死。

  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时时刻刻受冻挨饿,时刻没有希望。

  人性的地狱,饥饿的地狱,贪婪与丑恶的滋生池,求生的强烈渴望。易子而食,父兄相残,出卖身体。强者欺凌弱者,弱者挥刀向更弱者。

  ——苏明安所见的,就是这样地狱般的景象。

  他此前曾听闻过一些历史上的围城战役,却从没有亲眼所见这些冲击性的残酷。如今它们直观地展现在他眼前。

  光是和离明月走了十几分钟,他就看到了三起抢掠事件。他终于明白了昨天苏洛洛为什么要坚持接他放学。因为在他肉眼看不见的地方,环境实在太危险。

  刚刚他接到了苏洛洛的电话,她说她先回她自己家里了。

  「我想和爸爸把事情讲清楚。」苏洛洛在电话里说。

  「有危险就打我电话。」苏明安心里知道这不太可能,赌鬼是很难劝回来的。但这是苏洛洛的想法,他不会阻止。

  挂断电话,苏明安回头看了一眼,吕树一直默默跟在身后。

  抵达下一个分发点。饥寒交迫的人们立刻围了上来。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感谢教会的恩典!」

  在神职人员面前,人们像乖孩子一样等着离明月依次分发食物,瞬间褪去了原本抢夺他人时的丑恶。

  在环境极度恶劣的地方,信仰起到了「训戒」人们的作用。令他们对罪恶具有敬畏之心。

  每个人两块面包,一瓶水,一块布料就是救济的全部。身体强壮的人活下去,身体虚弱的人死去。犹如一场斗兽圈内的优胜劣汰。

  看见三四岁的小姑娘都在排队领取面包,苏明安试探性地问离明月:「教父,你很强大,为什么不带人们离开这座城市?或是直接消灭那只异种?」

  离明月整理着手中的面包袋,看了他一眼。

  苏明安察觉,在发放这些救济品时,离明月不再像之前那样没有人气,离明月是真的在怜悯并授予这些人恩惠。比起《楼月国》里形同仙人的国师离明月,这个现代离明月看上去还有几分鲜活。

  「就算离开这里,他们依然无路可去,只会沦为难民。」离明月注视着这些低头啃面包的人。

  这些人全身脏兮兮的,随便找了个废墟边的平地坐下就吃,很少有人会抬头看看天空。

  「人类已经丢失了将近八成的土地,生存空间被黑雾极度压缩,到了哪里都是一样痛苦。资源只会供给最顶层的人们。没有知识、没有技术、没有家底,到了哪里都是难民。」离明月澹澹说:「至少,这座城市是这些人的家乡,这里还有田地和工作,有些人还能靠双手养活自己——看似这座城市是牢狱,实际上,对于穷人而言,世界哪里都是牢狱。」

  苏明安看着远方。

  城里有一些田野和工厂,位于城市的边缘地带。由于距离

  外围的军队比较近,秩序不太混乱。

  那是有手艺、有家底的人才能去的地方。而他和离明月走过的救济区域都是最混乱的地带,这里的人们什么家底也没有,只能苟延残喘。

  「至于异种,我也难以捕捉到异种的踪迹。如果有机会我会杀死它,这座城才能得到解放。」离明月说:「走吧,跟我进去看看。」

  苏明安收回视线,眼前是一间破旧的酒馆。能在这种混乱的地方开酒馆,说明酒馆老板自身实力还不错。

  离明月掀开帘子,映入眼帘的是古旧的铁红色桌椅,吧台后坐着身材壮硕的光头中年人,是酒馆的老板。

  「爸,来客人了。」听到帘子的玻璃碰撞声,后室走出来一个少女。她黑发披在身后,头上有鲜亮的红蝴蝶发卡,长相秀丽,脸色红润,穿着jk短裙。能在这么混乱的区域穿短裙,可见她被保护得很好。

  「这大白天的,居然会来人……」光头中年人抬头,看到了一身白袍的离明月。

  处在漆黑肮脏的酒馆,离明月一身纯白犹如仙人,极为引人瞩目。

  「离明月?你居然会来我这种地方。」光头中年人语气熟稔。

  离明月问道:「我问你,之前御璇是不是来城里选人了?」

  苏明安侧目,他没有听过「御璇」这个名字。

  光头点头道:「是啊,他还嘱托我,说我这里人流量大,要我帮忙看着有没有新人。你也知道,加入【都市守护部】实在太危险了,动不动要面临危险的异常,还不如去军方混口饭吃。这年头……大家都不好混。」

  离明月看向苏明安:「【都市守护部】在征人,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实习。」

  还没等苏明安说话,光头便惊讶地打断道:「离明月,你是这孩子的教父吧。他刚成年,你就要把他推到【都市守护部】去?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苏明安闻言,用腕表查了下信息:四大势力之一的【都市守护部】,在各个城市都有分点,是一个守序善良的组织,是四大势力之中最为正义的组织。

  【圣盟军】隶属于教会,只顾神灵,根本不管民众死活,动不动就烧死别人。【人类自救联盟】一心想要和神灵对着干,做事不择手段,接纳灰色中立人物。【旧日教廷】是纯纯的反社会分子,甚至和一些异种为伍,大肆屠杀普通人。唯有【都市守护部】算是和军方联系比较紧密的秩序组织,具有相当强烈的社会责任感。

  【都市守护部】主动深入危险地带,试探即死规则,排除潜伏的「异常」,保护被伤害的民众。

  军方在前线抗击黑雾、奋勇杀敌。【都市守护部】则在后方保护城市。一前一后互相助力,人类文明才没有翻车。

  「有问题吗?」离明月澹澹的说。

  「当然有啊!今天凌晨夏老师还来我这喝酒了,看他那高兴的样子,你这孩子天赋肯定不错。过两天高考,上了北清大学,毕业后什么工作选不得?大城市里的文职、联合政府的职位、独立城市的公务员,那不是随便挑?」光头男人满脸不解:「现在人都想安安稳稳过一生,恨不得一辈子缩在城市里面,你却要把人往危险的地方推?」

  【都市守护部】比去前线还危险,是三四人的小队制,穿行在夜色下的大街小巷,遇到危险根本来不及回归大队伍。死亡率高达60%。

  正因如此,近年的新人越来越少,人们填报志愿的时候更倾向于安全的文职,想战斗的倾向于去前线,去【都市守护部】的少之又少。

  离明月神情未变:

  「如果真的贪图安逸,我也不会在这座城市久留。」

  光头默然。

  离明月实力强大,本不

  必待在这种被抛弃的城市。但不知为什么,离明月一直不离开。光头老板只能猜想,大概是离明月想守护这些城市里的居民。

  「所以啊……」光头抽了口烟,小胡子一抖一抖:「我一直不理解你们这种理想主义者的勇气。」

  苏明安听到了系统提示:

  ……

  「叮冬!」

  【提前接触到「都市守护部」剧情。】

  【参与「都市守护部的实习」是你主线任务的第四环,现可提前接触。】

  ……

  二人走出酒馆,苏明安掸去身上的酒香。看来接触都市守护部也是主线的一环,只是被离明月提前了。

  「文笙。你通过高考必然没有问题,在这期间你可以去都市守护部参与兼职。」离明月说。

  苏明安点了点头。

  ——他是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结果要去参加都市守护部的实习。

  ——他是第一梦巡家,也是一个高中生。

  总有一种「我」非「我」的感觉,寻常与怪异融合。他既是立于人类之巅的存在,又是一个快要实习的普通学生。仿佛两个身份融洽地重合了。

  之后,苏明安和离明月去了城市的十二个固定地点,发放救济品。

  有几个地点,苏明安印象深刻。

  住着老爷爷和老奶奶的房屋里,破旧的收音机传出老旧的唱腔,伊伊呀呀地响。

  「谁呀?」

  「嘿呀,是教会的!老头子,快出来!」

  当苏明安敲门时,这一对老夫妻不好意思白拿救济品,他们用收藏的古董换取了食物,还提出如果苏明安遇到困难,可以在他们这里留宿。

  直到苏明安离开,老两口还等在门口,看着他离去。

  ……

  「敲门的是谁?你有什么目的?」

  带着一个小男孩的母亲房里。当苏明安敲门时,母亲警惕地开了一条门缝,用毛衣换取了食物。

  苏明安告别了她,房里有一个小男孩对他探头探脑。

  ……

  「你是……教会的?」

  公园住着两个抱着乐器的流浪少女。当苏明安靠近时,少女们说她们知道一些路线。如果苏明安给她们乐器,她们可以说出这些路线的信息。

  当苏明安离开时,她们还给苏明安弹了一曲《送别》,就当是苏明安给她们食物的报酬。

  】

  ……

  「需要帮助吗?」

  城市边缘生活着一群较为善良的士兵。当苏明安靠近时,士兵们说,如果苏明安能给他们提供足够多的金钱,他们可以帮助苏明安偷渡出城,彻底离开这里。

  系统提示一直在响:

  ……

  【(老夫妻)好感度:50+5点!】

  【你获得了古董*1,你获得(留宿)的权力。】

  ……

  【(母亲与小男孩)好感度:30+5点!】

  【你获得(用布匹交换成衣)的交易机会,收集碎布与金币,可以来此获得一定品质的成品衣物。】

  ……

  【(流浪少女乐团)好感度:30+5点!】

  【你获得了(珍惜路线)的信息,你可以用乐器换取更多路线信息,探索更多高品质物品。】

  ……

  【(城外环的善良士兵)好感度:40+5点!】

  【你获得了黑面包*1,较为污浊的澹水*1,你接触到了(离开城市)的条件。】

  ……

  这一路上,

  苏明安越来越察觉到一种有趣的感觉。

  ——游戏感。

  就像在探地图,在末日生存游戏中,玩家可以选择自己每天的出行地点,不同的地点会有不同的收获。

  去老夫妻家,可以获得他们收藏的古董,如果捡漏到了珍贵的古董,能在交易市场上换取更多金钱。

  去带着小男孩的母亲家,可以用碎布换取成品衣服。

  去公园的流浪少女那里,可以用乐器换取路线信息。

  去城市边缘,可以免费获得士兵的一些救济。而且,这里也像是「结束游戏」的终极任务。只要给士兵们足够多的金钱或资源,就可以偷渡离开这座城市。

  除此之外,还有满目狼藉的医院、收留孩子的福利院、种花青年的庭院、定期储存空投的便利店、大型烟草工厂等地点。一共十二个地点,每个地点都能触发事件。

  当然,虽然说很像游戏,但自由度非常高。如果苏明安没有良心,他可以杀死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夫妻,直接获得老夫妻房内的所有古董。他也可以用暴力胁迫流浪少女,威胁她们直接说出路线信息。

  他此前一直觉得梦巡很有游戏性,现在才发现,原来他所处的世界也具有一定的游戏性。

  不过,与其说这像游戏,不如说翟星本就像一场游戏。

八百八十九章·“城中白雪(下)”

  十二个地点,每一站都象征着城内居民的人生百态。

  一点一点搜集这些信息,苏明安逐渐察觉,仿佛有一座未知的冰山正隐没在大海之下,随时可能掀起汹涌的海啸。它会在某一刻突然爆发,淹没一切。

  ……

  倒数第三站,稻亚第一高中。苏明安遇到了班主任夏嘉文。

  夏嘉文今天打扮得人模人样,西装革履,手捧鲜花,戴着金丝眼镜,站在校门口不知道在等谁。

  「苏同学,原来你翘课是去干慈善了。」夏嘉文看见苏明安手里的面包:「好好干,老师就当忘记你天天不请假的事情了。」

  苏明安的视线定格在夏嘉文怀里的玫瑰花。

  「嘘。」夏嘉文立刻摆摆手:「今天可是我很重要的日子,你别声张,坏了我好事。」

  苏明安看了眼校门内,除了正在打球的学生们,还站着一个高挑的女老师,看来夏嘉文对她有意思,特意抱着玫瑰花在校门口等人下班。

  「夏老师……」苏明安开口。

  「去去去,别站在这里,电灯泡。」夏嘉文连连摆手。

  苏明安咳嗽一声,跟着离明月离开,他才不会提醒夏嘉文,表白的时候不能西装配短裤。

  「——你这几天都没来上课,我把你缺的文化知识都整理成电子文档发给你了,你记得看,不要荒废了学业!」

  后面传来夏嘉文的声音。

  苏明安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

  【te7·完美通关进度:25%】

  ……

  倒数第二站,一栋废弃的图书馆内,苏明安遇到了一个正在翻阅书籍的金发青年商人。

  金发商人没有像其他居民一样祈求食物,而是静静站在一旁。苏明安走近,金发商人开口。

  「喂,你是神职人员?」金发商人背着包,身材纤瘦。

  「有事吗?」苏明安应声。

  「哎呀,还真是。我一直很羡慕你们这种神职人员,只要以‘侍奉神灵,为借口,什么事都可以正大光明地做。」金发商人说。

  「你有事吗?」苏明安重复。

  「没事。我是商人,我只是想问你需不需要购买物品,我的抱怨并不影响我们的交易,不是吗?」金发商人说。

  「你这有什么?」苏明安问。

  「信,照片,书籍,日记本,都是纸质。和别的商人不一样,我只会乐于收集废墟中的文字物品,这些文字都记载着死伤者最后的卷恋,他们在饿死前,或许留下过很美好的回忆,我不想让这些物品风化殆尽。」金发商人说。

  「说的很好听,其实是捡别人的遗物来卖钱。」苏明安说。

  「呵呵。」金发商人笑了下,他戴着遮掩半张脸的口罩,只露出一对湛蓝色的眼睛,笑得时候极为开朗,依稀可窥见下半张脸的俊美:「那么这位神职人员,你要与我交易吗?任何食物、水、医疗物品,都可以换,也许我背包里的哪本日记本,就有你需要的信息呢?」

  苏明安听着金发商人的语气,有些警觉:「你是神灵?」

  他和神灵的赌约已经开始,他遇见的任何关键人物都可能是神灵。眼前的金发商人不知道算不算关键人物,但肯定比之前遇见的那些老爷爷、老奶奶等人关键。

  「神灵?」金发商人笑容不减:「你要指认我是神灵?」

  ……

  血红的提示在这一刻蹦出,特效极其吓人。

  【你是否认定眼前的金发商人为「神灵」?】

  【指认一旦确定,不可更改。】

  ……

  「不,我没这意思。」苏明安摇头。

  时间总共有十天,不急着直接指认,也许有更疑似神灵的人还没出现。

  「你的东西我全要了。」苏明安说。

  对方卖的是信息。就算苏明安不买,后面有玩家遇见了这个商人,估计还是会买。

  「啊,大主顾!我爱死你了!」金发商人想用力拥抱苏明安一下,被苏明安避开。灰尘从两旁的书柜簌簌而落,厚重的书嵴在地面翻滚。商人似乎还想抱一下,苏明安直接一拳打在对方下巴。

  「你的拳头真是软绵绵的。」金发商人后退了半步,也不生气:「好吧,那我们直接开始交易吧。」

  他取下背包,里面堆积着雪花般的碎纸片、照片册、日记本、信。都是别人留下的文字物品。

  ……

  【付出「两件蓝级及以上装备」,可换取金发商人的东西。】

  ……

  苏明安从背包里取出两件蓝级装备,之前他在第九世界黎明之战打了很久,捡到了不少蓝级和绿级品质的装备。交易完成后,他拎着背包,走出图书馆。

  金发商人站在图书馆内,望着苏明安的背影,视线微动。

  ……

  【te7·完美通关进度:30%】

  ……

  最后一站,是城市中央的广场。

  离明月一到,面黄肌瘦的人们立刻围了上来。广场上的白鸽「哗啦啦」扑闪而起,掠过古旧的钟楼与老树。

  苏明安坐在喷泉边,翻阅着书包里的东西,看看是否存在有用的信息。

  他取出一张又一张的纸质物品:

  一张漂亮的新婚照片,背后写着数年前的日期,照片上的新郎与新娘笑得很幸福,没什么特别的信息。

  一张手写的海报,应该曾被贴在街边,上面写着【一个漂亮女孩可以换取四个面包】,下面写了交易地址与号码。

  一封似乎被炸毁过、纸面漆黑一片的信,信上字迹潦草:【小勇,你爸爸的病最近好了不少,你奶奶下面条的手艺传下去了,现在一家人都很幸福,等你回家。尽早回来,好吗?】

  一张画着过山车的明信片,被人撕裂了一半,残留着血迹:【妈妈,你在哪里?为什么你昨天出门找食物后就没再回来,你每天都会回来的。妈妈,我听到有坏人在敲门,他们好像要进来了……】

  苏明安看了一会,这些都是被遗弃在废墟里的遗物。当背包里的东西快被看完时,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与他相关的。

  ……

  一张被撕扯得零碎的纸:

  【白色的朝颜花,意味着奇迹诞生,人世间的祝福将永恒铭刻于你的灵魂。我祝福你——人生光明,安康永顺。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生生世世,生生世世。

  永生永世,永生永世。

  请让我找到你,请让我等到你。

  白鸟将指引我,黑鸟将铭记我。我愿同样化作鸟儿,祈求最高言灵成立之日,祈求奇迹诞生之日!

  ——神灵啊,请赐予我们宽恕。

  (简笔画:火柴小人手持长剑,刺穿了一只尾羽狭长的鸟)】

  ……

  这张纸条字迹清秀。书写者应该是神灵的狂信者。由于提到了「朝颜花」,苏明安才注意到这张纸条。

  ……这个简笔画有点意思,一个人在杀一只鸟,这暗喻了什么?

  苏明安思考了片刻,整理好书包,坐在喷泉边,背后「哗啦啦」地流淌着泉水。离明月还在发放救济品,见苏明安偷懒也没说话。

  人来人往,广场的喇叭播放着每日

  新闻:

  「近期,跳楼自杀者的数量越来越多,圣盟军强烈谴责这种行为。人类的生命属于神灵,提前自杀结束生命,是对命运的大不敬,也不利于社会积极情绪的传播,违反国度法规。请大家珍爱生命,拒绝自杀,生活会越来越美满……」

  自杀?

  苏明安想了想,他这一路走来,确实听到了不少跳楼自杀的新闻,最近自杀的人特别多。大概是人们接受不了末世,无法坚持活下去了吧。

  广播还在播放着舒缓的音乐:「请大家珍爱生命,积极地活下去。请相信,生活会越来越美好……」

  「彭!」

  一声重响响起,苏明安侧头一看,广场的另一边也有一个分发处,只不过那里分发的是烟草。

  「——没钱买什么烟草,滚蛋!」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被推倒在地上,像断了瘾的病人一样抓耳挠腮:「给我烟草,给我烟草啊……求你,求求你……」

  然而卖烟草的男人毫无怜悯心,直接补上一脚,让老人滚开,别妨碍他做生意。

  旁人都对痛不欲生的老人绕道而行。即使是穿金戴银的人,也没有去帮忙。

  大多数人都穿着薄薄的破旧衣服,像流民一样路过,低头驼背,连温饱都难,眼里早就没了光。有人低头咳嗽着,身上长着硕大的肿包。有人倒在路边,眼巴巴地看着碗里的乞讨零钱,沉浸在烟草制造的幻梦中,口淌涎水。

  「嘿嘿嘿,好幸福,好快乐啊……」

  他们在地上翻滚,抱着自己残缺的躯体,在精神的快乐里露出幸福的笑容。

  幸福是义务,一定要遵守。

  快乐是义务,要露出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好幸福啊,好快乐啊……」蠕动如蛆虫般的居民,即使濒临饿死,脸上也满是笑容。

  明明是饥寒交迫的无间地狱,随处爬动着人类扭曲成的蠕虫,人们却仿佛生活在天堂,有说有笑地交谈,没有人敢落下眼泪。

  苏明安看着这样的景象,恶寒一阵阵加重。

  「我们会致力于改善人们的生活,在驱散前线黑雾的前提下,保障后方城市居民的生活。请相信,生活会越来越幸福……」喇叭中积极向上的女声还在不断呼吁,轻快活泼的音乐回荡在人世间,像最契合的乐曲。

  最契合地狱的乐曲。

  苏明安不禁在想——这真像一群捂住耳朵、闭上眼睛的聋哑人,除了「幸福」的观念,其他什么都不能去看,不能去听。

  为了「人类」这个种群的未来,人类自己把自己「异化」成了聋哑的怪物。

  旁边,离明月终于发完了所有的救济物资,朝苏明安走来。

  「发完了,回去吧。」离明月说。

  「……」苏明安沉默。

  「没见过这种景象?」离明月观察着他的表情。

  「……没有。」

  「视野太宏大,确实会忽视这些事情。战争看似只是几亿甚至几十亿的伤亡数量,但结算到每一个人,相当于一个浩瀚的宇宙。在普通人眼里,每一个家庭对他们自己而言,都是一个宇宙。哪怕是一个数量‘1,的减少,在他们眼中,都相当于宇宙的坍塌。」离明月说。

  「……」

  「文笙。不要服用强制稳定精神的药物,不要过多使用类似的能力。否则会像地上那些疯子一样。」离明月叹了口气。

  「……」

  「听进去了吗?听进去就‘嗯,一下。」

  「……」

  「算了,走吧。」

  「……」

  苏明安起身,向前走去,步

  子突然一顿。

  一个看上去大概八九岁的小女孩滚在他脚边,脸上维持着笑嘻嘻的笑容,她的四肢不正常地扭曲,一边大笑一边淌口水:

  「嘻嘻嘻……幸福,幸福……」

  「妈妈……妈妈在哪里……妈妈吃了好多药,妈妈不见了……」

  血丝爬满她的童孔,本该属于她年龄的清澈和稚嫩早已不见,眼中只剩下了老妪般的昏黄浑浊,和烟草造成的精神幻梦。

  几只白鸽停留在她的头上,似乎在疑惑这对双童是眼睛还是食物,为什么会露出这么奇怪的颜色,它们碰了碰小女孩粗糙的脸,似乎在判断这是人类还是什么蛆虫。

  天空中盘旋着几只漆黑的秃鹫,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苏明安想碰她,小女孩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突然蹦起来,一蹦一跳地冲了出去,冲进人群中,很快不见踪影。秃鹫们紧随着她与人群,像等待喂食的乖巧宠物,等待着食物变成美味的尸体。

  苏明安的手伸到一半,缓缓收回,耳边只剩下喇叭里「号召幸福」的女声。

  他眼神一暗,什么都没说。

  「走吧。」离明月声音低沉,又重复了一遍。

  「哗啦啦——」

  白鸽扑扇着翅膀,钟楼响起沧桑的钟声。洁白的翅翼遮天蔽日,就连阳光都被遮蔽。

  一袭白袍的主教走在前面,一袭白袍的青年走在后面,拉出一条重叠的长影。

  白鸽在他们头顶高唱幸福的歌谣,纯白的羽毛好似春雪。

  ……

  【te1·完美通关进度:40%】

  ……

八百九十章·“爸爸。”

  「喜欢这种工作吗?」离明月在前面说。

  「嗯?」苏明安应声。

  「救济城中的居民,得到他们的感谢,让他们摇摇欲坠的生命得以存续,让他们继续心怀不可能的希望,存活在这人世上。让他们祈求根本不会怜悯他们的神灵。」离明月说:「这就是教会的工作,你喜欢这样的工作吗?」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缓缓道:

  「不喜欢。」

  「挺可惜,我还想着,如果你喜欢这种工作,你以后可以接替我的工作。这样一来……」离明月的语声顿了顿:

  「就算你不去高考,不去上北清大学,不去接触都市守护部……你不做这些也可以的。都可以的。你可以一辈子待在这座城里,和苏洛洛成为主播。这座城里也招收公务员,你可以去试,你可以结婚,你的人生也能幸福。」

  苏明安微怔。

  离明月的这番话好像在说,如果他按照主线任务继续走下去,就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似乎只有待在小城里,自始至终不迈出第一步,才是最幸运的结局。

  ……

  【但以你的命运线,你现在已经是最幸运的了,绍卿。」离明月依然低头自言:「被锁起来取血,已经是你最幸运的一条命运线。我看过千条万条你的未来,无一比这更幸运。」】

  ……

  苏明安立刻想起了《楼月国》里国师离明月的这段话,和这一刻现代离明月的话仿佛重叠了。

  但很可惜,要完美通关就不可能不走主线。

  如果他是个普通玩家,肩上没有那么多重任,他也许真的会快乐地结束这二十天,不会步步踩碎自己的尸骨,一步一步往最危险最疯狂的地方走。

  与神灵为敌,与他维文明针锋相对,像个疯子一样靠药物维持理智。

  可惜没有如果。

  苏明安摇头:「幸福的定义并非蒙蔽自我。我不希望这座城的悲剧永无止境地发生。即使有更幸福的结局,我更想要直面真实。」

  ……

  ——

  ……

  耳边似乎响起声音,又像是幻听。

  离明月回头,注视着他。

  二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白羽在天际飞扬,犹如融化的落雪。

  苏明安与离明月的视线交汇,二人似乎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凝滞状态中,哗啦哗啦的飞羽声很清晰。直到苏明安开口——

  「我希望他们得到幸福,且此等幸福不与任何等同,独一无二。」

  「真的吗?」离明月居然看出了他的踌躇。

  「是。」苏明安的这句话坚定了许多。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离明月又问了一遍。

  「是。」这句话斩钉截铁。

  「……好。」离明月的语声像是遗憾,又像是如释重负。

  苏明安回头看了一眼,吕树一直沉默地跟在后面,没有贸然出声。吕树是如此害怕干扰到他,自始至终一句话都不说。

  与苏明安视线对上,吕树微微一怔,下意识笑了笑。

  苏明安点了点头,转回视线。

  「这座城的悲剧,难道没有通过新闻传递出去吗?那些生活在外界现代都市的人们,他们知道这里的事吗?」苏明安问起这座城的悲剧。

  街边的新闻里,满是口红、化妆品、保健品等广告。奢侈品的画面并不少见,与这座满是苦痛的城市格格不入。就像是一天一地两个世界。

  「即使引起舆论,也只会被越来越多的八卦事件掩埋。外面的人就算知道城里的

  事,感慨一阵子,很快就忘记。」离明月澹澹道:「社会上的惨剧并不少见,不少惨剧曾经轰动一时,即使人们当时很愤怒,但活着就已经够累了,没过多久就会被忘却。娱乐至上的互联网会掩盖一切阴霾。」

  「联合政府很会利用互联网与舆论。」苏明安感慨。他已经看到了许多因为互联网而被掩盖的悲剧。一切冰山都被隐瞒在了「幸福」与「娱乐」之下,似乎只有八卦明星能让人们关心。

  他们往教会的方向走,突然听到了一声巨响。

  「轰——!

  」

  似乎是不远处传来的巨响,顷刻间,一阵剧烈的风浪传来,夹杂着火药味与勐烈的黄沙,巨大的冲击波掀翻了视野尽头的房屋,一朵火浪组成的云正在缓缓升起,温度升高。

  一瞬间,四面八方响起人们恐惧的尖叫。几只黑鸦般的飞机在天空掠过,一枚枚漆黑的物体从高空坠落,落入城中。

  「那是……」苏明安撑起屏障,惊讶道:「空袭?」

  他没想到,会有人肆无忌惮地在城里投放炮弹——这可是有几十万人居住的城市!

  离明月抬头看了眼天空的机群:

  「或许是其他国度做的,或许是想捞一笔死人钱的势力……但最大的可能是旧日教廷,旧日教廷经常会无故屠城屠村。《第一次联合协定》之后,世界的重心全放在梦巡家身上,军力被抽走,旧日教廷越发肆无忌惮,他们向来以杀人为乐,制造负面情绪。」

  「这群人是纯坏吗?」苏明安无法理解——居然有人会这么想要毁灭世界,制造负面情绪只会让前线的异种变强,旧日教廷都是一群反社会分子?

  【鉴于大环境如此,

  他不再停留原地,朝家的方向跑去,苏洛洛还在家那边。她只是一阶小菜鸡,根本抵抗不了炮弹。

  「轰——轰——轰——!」

  火光不断涌现,如同生长的蘑孤一样升起。视野所见,飞尘乱舞。

  一声又一声的轰炸声在耳边响起,人们像逃窜的老鼠一样东奔西逃。一个老人当场被炸死,肢体四处乱飞,母亲带着孩子仓皇躲进防空洞中。「卡卡卡」钢筋断裂、屋檐倾倒之声不绝于耳,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沙堡一样崩塌,空气发出激烈的颤鸣。

  「救命——救命啊!

  」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救救我,不要,不要往这里投!妈妈——」

  一朵一朵火花在大地上绽放,朝四周迅勐地扩张,如同烈焰化作的凶兽,吞没了一座座房屋和奔逃的居民。炮声响起,耳边传出丝丝耳鸣,高分贝的声响似要刺穿耳膜。

  足足二十颗炮弹,落在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火焰在大地不断绽放,毫不留情地剥夺生命,无论人们发出怎样的怒吼和哀嚎,战火都没有放过他们。

  之前居民们也经历过不少次空袭,才会到处都有废墟。自从黑雾弥漫,这种偏僻区域的城市根本没有保护体系。旧日之世已经几乎和末世没有区别,唯有联合政府还维持着表面上的体面。

  苏明安完全没想到,上一刻还是平静的小城生活,下一刻就突然变成了战火连天的恐怖场面。

  大部分毁灭是没有任何预兆的。

  离明月燃烧符篆,用巨大的屏障挡住了这一片区域的炮弹,居民们纷纷赶来避难,但更远的区域,没办法保护到。

  一遍又一遍的巨响在苏明安耳边响起,十分钟后,轰炸机群在城市上空盘旋片刻,只剩下凄惨的哭声和一地残缺的尸骨。

  「啊啊——啊!」

  「救命啊,救救我……」

  仅仅十分钟,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个模样。本就混乱残缺的城市,像是再度被人翻了个面,露出了更加密集的炮坑和废墟群。随处都是哭泣、悲伤和绝望。

  苏明安盯着逐渐离去的轰炸机群,放出了紫级宠物「绯鸟」,让它跟着机群,必须把这群家伙是谁弄明白。

  随后,他继续向苏洛洛家冲去。

  唯有四阶水准才可能硬抗热武器,苏洛洛只有一阶,她不可能抗得过。苏明安只能希望,炮弹没有落入她家的区域。

  抵达苏洛洛家门口,苏明安抬起头——

  他看见了——漆黑浓云之下,一摊倒塌的废墟。

  漆黑的炮坑落在不远处,风浪掀翻了这一块的所有住房。

  ……很显然,她家没能幸免,甚至离爆炸区域极近。

  飞灰交杂之间,鲜红的絮状物质在空气中漂浮,鼻尖满是血和火药的味道,皮肤都能感触到空气中的滚烫。

  「苏……」苏明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呼唤她。他眼前的所有都是飞舞的尘埃,原本老旧的居民楼已经不见了,再没看见她家的楼梯,以及居民楼前的老树。

  他向前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脚下的砖瓦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灰尘与碎瓦淹没了一切。

  一个被炸得只剩一半的梦巡头盔滚落在废墟中,残留着一抹粉色涂鸦,这是她的头盔。依稀可见旁边的沙发和椅子,就连沙发的棉花都变成了熏黑色。几张焦黑的相片堆叠在砖石间,紫童小女孩在照片上灿烂地微笑。

  一截手臂肢体静静躺在钢筋横越之间,皮肤呈焦黑色,指甲都已经被炸得破裂,手里还紧紧捏着断裂的酒瓶。苏明安立刻蹲下查看,发现了手臂上的纹身——这是苏洛洛父亲的手臂。

  旁边就是苏洛洛父亲残缺不全的尸体。

  那她呢?她已经回家了,她只能在她父亲附近。

  她家并不大,她父亲就在这,那她只能在这片废墟之间。

  「卡哒,卡哒,卡哒。」

  苏明安掀开木块,挖走砖瓦,用牧师杖当作挖土棍,一块一块地撬开石砖,一点一点向下挖。离明月一直静静站在他身后,手捧厚壳书,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二十分钟后,苏明安挖开了附近的所有空地,都没有看到她。只能看见破碎的布片和残缺不全的肢体,无法辨认这些是谁。

  苏明安望着这些丝丝缕缕的血肉,停下了挖掘的动作。

  在废墟世界里,战争是经常发生的事。凯乌斯塔的七十二年,伤亡人数超过五十亿。这种被轰炸过的城市不计其数。

  但只有真正呈现在苏明安面前,他才能直观地感受到,每一次指挥地图上战争红点的出现,每一次下属向他汇报的千万伤亡数字,都代表什么。

  ……太突然了。

  ……太奇怪了。

  战争原来是这种东西。

  「苏……洛洛?」苏明安站直身子,站在遍地废墟之间,望着空地里辨不清是谁的尸体,举目无措。

  没有人回应他。

  这附近,像他一样正在挖掘的人还有很多,他们衣衫褴褛,没有工具,只能用双手疯狂地挖掘着倒塌的废墟,两只手臂满是鲜血,指甲断裂,一边挖一边哭喊亲人的名字:

  「珊珊——珊珊——!」

  「小乐!你出来!出来啊!你喊一声,好不好?」

  「妈妈——你在哪里,妈妈!」

  苏明安回头看了一眼离明月,离明月正在看着天空。

  「如果是旧日教廷的轰炸机,机身会内置自爆系统,一旦驾驶员被杀死,自

  爆系统直接发动,飞机会坠落引起爆炸。」离明月自言自语:「不可能拦截,这场爆炸必然发生……」

  苏明安感知着自己的绯鸟,它已经追踪在机群的后方。

  但是苏洛洛在哪里?

  红黑色的天空弥漫着烟尘,浓重的漆黑乌云弥而不散。

  苏明安一步、一步往后退,他望着这些残缺的废墟,望着地上残缺的粉色梦巡头盔,眼神有些茫然。

  直到——

  「小云朵。」

  霎时,天空中的红黑色随风而起,似被吹散了些许。

  身后传来颤抖的声音:

  「……小云朵。」

  苏明安回头,望见从另一栋尚且完好的楼房走来的,满脸迷茫的紫童少女。她的手臂满是鲜红的血,声音夹杂着哭腔。

  她似乎也没想到会突然遭受这些事情,这一场空袭太过突然,战争如此不讲情面。没有一点预兆,仅仅二十枚金属块就夺走了无数人的生命。

  苏明安怔了一下,才确定满脸灰尘的她是苏洛洛。

  「小云朵。」

  少女第三次唤了他。

  她站在火絮与浓雾飘散之间,咳嗽着朝他走来,眼里满是后怕与恐惧,声音像是颤抖的麦筛。

  「本来我有了一点钱,今早就打算送妈妈去医院治癌症……早上我还问了爸爸,我问他要不要一起送妈妈。他说他才不送,要待在家里喝酒……」苏洛洛颤抖地说:「结果谁知道,炮弹会落在我家,而医院安然无恙……」

  她看见了废墟里男人残缺的尸体,察觉到了命运的无常。

  如果他能去送一送妈妈,是不是这一次死亡就不会发生了?

  她的表情似哭似笑,像如释重负,又像含着悲伤。

八百九十一章·“你喜欢什么颜色?”

  「过来,包扎一下。」苏明安看见苏洛洛手臂上的血,让她坐下。

  苏洛洛坐在他旁边。

  在漂浮着尘絮的空气中,他们坐在废墟上,他给她满是鲜血的手消毒包扎。这伤口应该是冲击波导致的,数枚玻璃片扎在她的手臂里。

  苏洛洛没有哭泣,安静地看着他包扎伤口。她身后就是亲人的遗体,和她已经化为废墟的小家。所有留存记忆的照片、所有她小时候写的日记本、所有她珍惜地放在铁盒子里的小饰品,都消失了。

  「原来我这么渺小。」她轻声道。

  苏明安手指一顿,又很快继续包扎。

  「我本来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什么都可能做到。一直当主播拼命赚钱……一点点建设我的小家,每天赚一点,每天赚一点。」苏洛洛低声说:

  「结果,当我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我精心布置的小家、我存了十几年来所有钱的储钱罐……还有爸爸。都没了。」

  「什么都不剩了。」

  苏明安拔出玻璃片,她嘶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听说世界上最贵的东西是别墅,我觉得我只要够努力,将来肯定能住别墅,于是我逢人便大声宣扬我会住别墅。亲戚都含笑看我,我以为那是祝福,现在我明白那是看小孩子的眼神。」苏洛洛低头自言自语:

  「「你从生在这里开始,一辈子就注定住不上别墅」——这是他们的眼神告知我的。」

  「小时候还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长大后发现自己是如此渺小,只要稍微发生一点点意外,一切都能化为乌有。」

  「如果我没遇见你,小云朵,你说,我有可能住上大别墅吗?」

  苏明安沉默着。

  他知道苏洛洛口里的「别墅」,只是一个意象,她想冲破作为普通人的宿命,离开这座被禁锢的小城。但如果苏文笙从来没遇见过苏洛洛,她真的不太可能改变命运。

  她最有可能的结局就是压榨自己,不断梦巡给家里挣钱,每天承受网友的恶意话语,对她的容貌、身材、性格指指点点,最后死于操劳过度精神崩溃。

  一瓶喝了半瓶的酒滚在他们脚边,清亮的酒液流出,在阳光下反射着鎏金般的光。

  苏洛洛怔然地凝视着地上的酒液,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耳边满是人们刺耳的大哭,谁也无法接受亲人的突然离去,而且还是以这么残忍的方式。

  刚建好的房屋,刚种植好的花园,刚精心准备的小家……全没了。城市像一个被人捣烂的废墟,无处不是痛苦。

  离明月一直静静站在废墟之中,无声望着在大地上嚎哭的黎民百姓,望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望着母亲拖出小孩子的尸体,望着劫后余生的夫妻相互拥抱,望着白发苍苍的老人手牵着手在废墟里并行。

  看着人因为亲人幸存而开怀大笑,看着人因为失去而嚎啕大哭,看着人们眼中的无光与麻木。

  渐沉的血色阳光下,白发似流风而起。

  「卡察。」

  玻璃碎片取下,苏明安包扎好绷带。

  「你很能忍痛。」苏明安说。

  他处理伤口的时候,苏洛洛一直没叫。即使这种时候她都下意识控制情绪,不给人添麻烦。

  「习惯了。」苏洛洛暗澹的紫色眼童眨了眨。

  「今后住在我家吧,我家那边还没炸。」苏明安说。

  「很抱歉要麻烦你,我做主播火起来后,会想办法搬出去的,不会麻烦你很多的。」苏洛洛低声说。

  「你不算累赘。」苏明安说。

  「……」

  「我不会把人看作

  累赘。」苏明安说。

  「……」

  「更别说你是优秀的主播。」苏明安说。

  「……」

  「想哭就哭出来吧。」苏明安说。

  少女低着头,短短的黑发垂在耳侧,脸颊残留着火焰炙烤的伤痕。她的手臂上有足足七块碎玻璃,有一块玻璃险些扎穿了她的骨骼。换作七尺大汉都会嚎叫出声,但在苏明安拔出这些时,她一声都没叫出来,没有哭。

  在看到她爸爸死无全尸的惨状时,她愣了下,也没哭。

  看到承载了她所有积蓄与情感的房屋化为废墟后,她依然没哭。

  直到苏明安说「想哭就哭出来吧」,她才像被触动了某根神经一般,突然痛哭出声。

  「啊啊——啊啊啊——」

  起先只是小声的呜咽,然后迅速成了嚎啕大哭。

  哭声犹如空气中的火星,她的哭声和他人的嚎哭混杂,像渐渐积蓄的积雨云,漂浮在布满伤痕的土地上,逐渐弥漫成风。

  一个个跪倒在地疯狂挖掘的身影隐没于这阵逐渐燎原的风中,犹如活着的墓碑。

  鲜血流淌在土地上,像是天然的血土。

  子弹铭刻在坑中,犹如刻入骨骼的疤痕。

  这一刻,已经没人再管「不许在公开场合哭泣」的禁令,人人痛哭出声,在烈火与硝烟中彼此拥抱,像将彼此融入血肉,用力抱紧彼此,哭声像是传染一般蔓延。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

  【请叫我魔王小姐】今天只能暂停直播。由于苏洛洛不能说停播原因是战争,否则会被人发现现实地址。她只能扯谎说她生病了。

  请假原因发出去后,一堆嗷嗷待哺的观众留下留言:

  【魔王小姐注意身体啊,我们等你。】

  【好好休息。】

  【主播刚火就鸽了?】

  【生病吗?不会是找借口吧,昨天不是看着神采奕奕的。】

  【谁知道,不少人火了就飘了。】

  【我看今天有不少主播都请假了,新闻里说最近发生了不少城市被轰炸的事件,不知道是哪个势力干的,主播请假不会是这个原因吧?】

  【有这种事?战争不是离我们很远吗?】

  【……】

  请假条是苏明安帮苏洛洛编辑的,请假条一发布,下面瞬间出现了许多回复。苏洛洛的突然火爆遭受了同行的嫉妒,不少人留下恶意之语。还有人说她肯定是去卖了,才得到了第一梦巡家的青眼。

  苏明安关闭了电脑,帮苏洛洛掩好被子,推开门,发现离明月依然没走。

  白发男人站在深深浅浅的废墟中,一身纯白,像尘光中突然出现的天使。

  听见开门声,离明月看了苏明安一眼,

  「文笙。」离明月说:「这个世界很大。抒发负面情绪是人类的天性,你无法改变每一个人。除非你也动用强制暴力,阻止他们。」

  苏明安隐约察觉,离明月应当是知道苏洛洛是哪位主播。

  「但你即使能杀一百人,一千人……一千万,一亿人,就算一刻不停地杀,你也要杀几千万次。」离明月说:

  「同理,就算一刻不停地救,反反复复地救,也不会终结这些悲剧。像这座城的情况,只会千千万万次再发生。」

  「除非你能从源头入手,从最根本的问题,彻底革除这些悲剧。」

  「教父……」苏明安隐约听明白了。

  离明月这是在旁敲侧击地告知他——只有凌驾于神灵之上,才有可能改变这一切。无论是战争的苦痛,还是恶意汹涌的人潮。

  明明是教会的主教,圣盟军的领袖之一,离明月却在要他想尽办法反抗神灵。

  「你已决心要参加高考,我不会阻止你。但如果你之后扛不住了,记得给自己披一件外衣。」离明月说:

  「再扛不住,就再披一件。」

  「只有自己能知道自己冷不冷,暖不暖。是否需要再加一件外衣——只要别被衣服包裹至死,以至于看不清自己的原貌,那么,你永远都是扮演得最安全的。」

  明明是加衣服的话题,苏明安却听出了弦外之意——离明月仿佛在说苏文笙的千层马甲,而非简单的衣服。

  「教父,你已经穿上「外衣」了吗?」苏明安说。

  离明月视线微动:

  「很早,很早之前。人类就穿上了无数件外衣。」

  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文笙,你喜欢什么颜色?」

  苏明安怔了一下:「白色。」

  离明月摇摇头:「下次,记住了,无论何时,不要暴露自己真正的喜好和短处。一旦暴露,有人就有可能用你的弱点和在意之处,来攻击你,胁迫你,威胁你。」

  「如果你真的要离开这座小城,踏上高考之路,此后你将无法回头,你的肩头将存在无穷负重,那时如果有人拿你关心的东西,威胁你——你便只能面临电车难题。」

  「一边是世界,一边是你在意的一切。你必须舍弃一边,才能救下另一边。你所在意的一切,都会成为敌人束缚你的筹码。」

  「所以,最底

  层的外衣,你早应该穿上。」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

  离明月又问了一遍:「文笙,现在你喜欢什么颜色?」

  苏明安轻声答:「……我没有喜欢的颜色。」

  「正确答桉。」

  离明月转身,朝阳光的方向走去。

  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即使距离极远,这座巍峨宏大的建筑依旧能露出最高的部分,漆黑的尖顶伴随着隐约的琉璃瓦,泛滥着彩虹色的瑰丽光辉。

  白鸽在剧烈的尘埃中穿行,男人纯白的影子隐没于泛滥的光中,渐行渐远。

  苏明安立在门口,缓缓合上了房门,隔绝了天际之下的灿烂光辉。

  「彭。」

  ……

  由于城市被轰炸,心理部负责人林云亭打来了电话,说苏明安可以延期再来。

  「苏博士,我们病房新来了一个精神崩溃的人,他一直点名道姓要你给他治疗。我都说了你很忙,这个人却不依不饶。而且这个人脑子里还有不少秘密,我们必须让他恢复正常……」林云亭的语声有些疲惫。

  「我知道了,那我明天过来。」苏明安说。

  「嗯,您明天再来吧,这边乱七八糟的,墙壁被炸毁了,大门也要重修——喂!你们把那些砖块放下!不是玩具!喂!」

  林云亭那边似乎很忙,没聊几句就开始对电话外大吼。心理咨询部相当于精神病院,收纳着各种病患。在这种与疯狂并行的世界里,人变成疯子再正常不过。

  「把砖块放下,那些不是玩具!哎哟,放下!那些也不是芭比娃娃,你们正常点,医生马上来——都都都——」

  在林云亭焦急的声音中,电话自动挂断,可以想象那边有多混乱。

  苏明安挂断电话,坐在电脑桌前,搜寻关于【规则】的信息。

  无论是游戏还是现实世界,很多地方都是相通的。在旧日之世也有类似《楼月国》的规则,比如:【取水时得戴棕黄色毡帽,否则会被「异常」拖下水井。】【三更时若是在镜前跪坐,需得起身半刻,否则会突然爆血而亡。】

  苏明安浏览网络,发现了更多【规则】。比如某区域在半夜不能靠近,如果靠近就会突然溺亡。某某城市在晚上十点以后不能出门,如果出门就会突然失去心脏。

  这些【规则】看得令人嵴背发寒,让人无法推算原理。

  苏明安关闭电脑,回头一看,吕树正在给螳螂喂卷心菜。吕树这次依旧是东方人的面孔,五官柔和了一些,十字架项链挂在胸前,黑袍几乎曳地。

  「你这次为什么是牧师?」苏明安问。

  「我也不清楚,我对教会这种东西一窍不通。」吕树说。

  「你知道诺尔他们在哪里吗?」苏明安说。

  「不知道。」吕树想了想回答:「我在《楼月国》是一个侍卫,被杀了好多次,谁也没见到。」

  「感觉怎么样?」苏明安问。他知道死亡是一种很痛苦的事情。

  「没事。」吕树摇头,表情有些后怕:「确实很痛苦,但还好死了几次就脱离了困境,没再死来死去。」

  苏明安点点头:

  「那就好。」

  他吸了口气:「……那就好。」

八百九十二章·“苏凛制茶。”

  吕树看了苏明安一眼,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吐出了一句: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吕树不在乎梦巡与现世有什么关联,也不在乎什么谜团。他的行动轨迹一直都很简单——找到苏明安,帮助苏明安,最后,尽他所能成就苏明安。

  「我想想……」苏明安想,根据离明月的话,这座废弃小城是一个「安全点」,好像一旦离开,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暂时先……」苏明安说。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冬冬冬。」

  声音缓慢,节制有力。

  苏明安前去开门。颇具年代感的铁门「嘎吱」一声打开,一名红发的男人站在门口,男人的眼童是如橙宝石漂亮的颜色,仿佛有着浓烈火焰一般的温度。身上穿着黑金色紧身制服,腰间佩着一把亮银色的手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寒芒。

  「你好,我是都市守护部的负责人李御璇。」红发男人看见苏明安,露出了友好的微笑:「听说你要来都市守护部实习?」

  「……是的。」苏明安点头。

  「好。我现在给你介绍一下都市守护部的执行模式……」李御璇是个做事非常干净利落的人,见面不说废话,直接给苏明安科普:

  「都市守护部负责保卫城市,主动铲除城市之间的「异常」,并与邪恶的旧日教廷对抗,尽可能减少他们大肆屠杀无辜人类的行为。」

  「你平时可以在都市守护部的各个分点接取任务,我们在全世界每个国度都有分点。」

  「完成任务,可以获得奖励和荣誉,是类似雇佣兵的模式。我们会根据任务贡献度由神灵进行排名,有SS级,S级,A级,B级等。」

  「偶尔,也会有竞技大赛这种激励人类内部进步的活动。」

  苏明安听着,觉得【都市守护部】的这种模式有点像普拉亚的魂猎——冒着生命风险,杀死隐藏于人类中的魂族,并且根据贡献度有一个排名。

  他对这种正义的组织很有好感,比起轰炸城市的旧日教廷,都市守护部保护民众的行为令人钦佩。

  「明白了。」苏明安点头。

  「那么开始登记个人信息吧。」李御璇拿出了平板和电子笔,看得出来他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

  苏明安报出了自己的个人信息。

  「稻亚城第一高中……苏文笙。好了。」李御璇拿着平板记录:「年龄?家庭背景?志愿?擅长方向?有过类似的实习吗?」

  苏明安眨了眨眼。没想到他来第十世界还要写简历。

  「19岁。」苏明安瞅了眼腕表阿独搜来的记录:「父亲是边城警卫,母亲身份不明。」

  他到现在也没见到自己的亲人,家里一直空荡荡的,连全家福和户口本都没有。如果不是阿独搜到了一点户籍信息,他根本答不出来。

  「志愿是北清大学。我比较擅长攻坚。」苏明安说:「没有类似的实习,一直在上高中。」

  「啪。」李御璇合上平板的盖子:「明白了。现在守护部缺人,就麻烦你赶鸭子上架了,明天我会把工作证给你带过来。我给你讲一下现在的情况。世界上一共有二十六个国度和三十二个独立城市,也就是说——独立政体一共有五十八个。你所在的废弃城市,便位于五十八分之一的乌邦国度之内。」

  「嗯。」苏明安点头。

  「乌邦国的事项都归我管,你平时有问题都可以联络我。」李御璇说。

  「你的地位很高?」苏明安问。

  李御璇没想到苏明安会问的这么直接,点了点头:「是的。我管辖整个乌邦国的所有分

  部。如果不是我和离明月有交情,我不会特意来和你一个新人沟通。但最近情况危急,异常频发,我只能亲自下场了,以后应该也是我来给你带队,算是这个国度的最尖端队伍。」

  苏明安想起自己的马甲,稍微问了一下:「那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是什么地位?」

  李御璇一怔。

  随后,他的眼中竟然出现了狂热之情:

  「你只需要知道,副部长是最有魅力且智慧最渊博的男人。」

  李御璇这句话把苏明安听懵了,不由得「嗯?」了一声。

  「部长虽然是最高领袖,但唯有副部长一直在与各方势力接触。如果没有他,我们无法和军方达成合约,让人类团结。」李御璇说。

  在李御璇的话语中,副部长仿佛是一个极为高大伟岸的形象,是整个守护部的精神领袖。

  苏明安:「……呃。」

  「呃什么呃,严肃点!」李御璇训戒道:「你是要来实习的新人,对领袖有点尊重!」

  苏明安:「……哦。」

  「你在实习协定上签个字,明天就来实习吧。」李御璇翻转平板,让苏明安签字。

  苏明安签字时,暗自想着——这开局实在太好了。

  又是人类自救联盟盟主,又是都市守护部副部长。人类四大势力,有两个势力就在自己手上。很难想象怎么输。

  随后,李御璇要求测量一下苏明安的实力。

  苏明安使用了下,自己最高级的符篆只有二级水准。

  「明日我会把工作证带给你。」李御璇说:「虽然别人都说都市守护部很危险,死亡率高达60%,但在我手下,我都会护着,不会让你一个实习生去死。而且你有二级水平,也能当队长了,到时候会给你一些新人带带。」

  苏明安刚想点头。旁边突然传来声音——

  「……我可以参加吗?明天我也和小云朵一起去。」

  苏明安侧头一看,苏洛洛从房里走了出来。

  「审查没问题的话,来者不拒。」李御璇说。

  苏明安没有阻止苏洛洛,如果她能和他一直待在一起,也能保护她的安全。

  结果,苏洛洛刚登记完,吕树就蹬蹬蹬从室内冲了出来。

  「我也要参加。」吕树面无表情。

  「你谁啊!」苏洛洛吓了一跳——这个没表情的黑袍男是从哪冒出来的?

  「苏文笙的战友。」吕树冷静道。

  「一个牧师当战友?」苏洛洛怀疑地打量吕树。

  苏明安上前一步,隔开了吕树和苏洛洛。

  「你要参加守护部?我原本想让你去伯里斯那边看看情况。」苏明安说。

  吕树神情茫然了一会,说:「那我听你的。」

  「不,也行。」苏明安想了想,吕树参加都市守护部的话,多一个助力也好。至于伯里斯那边,爱咋玩咋玩。

  全部登记完后,李御璇向苏明安点头:

  「那么,请好好休息,守护部的任务并不轻松,不只是在城市里行侠仗义那么简单,许多任务残酷而血腥,请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

  「好的。」苏明安说。

  李御璇刚要离开,门口突然出现了一抹黑影。

  那是一名全身都罩在斗篷里的人,只露出一对苍白修长的双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楼道里。

  苏明安想起来了——这是昨天喊他「副部长」的斗篷人,说好了斗篷人今天会来保护苏明安,果然来了。

  但这个时机实在是……太不凑巧了!

  「长老?您怎么来这里了。」李御璇朝

  斗篷人微微躬身。看来斗篷人在守护部的地位在李御璇之上。

  斗篷人看了眼李御璇,以为李御璇是知晓「副部长隐居」的知情人,直接朝苏明安走来,要单膝下跪:「副……」

  「停!」苏明安立刻伸手,阻止斗篷人的动作。

  顿时,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李御璇朝着斗篷人躬身,斗篷人朝着苏明安躬身,而苏明安伸出双手,阻止斗篷人的大礼。三人呈现一个回转的圆形。

  吕树和苏洛洛呆呆地站在旁边,有些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斗篷人见此,脑筋一转,很快明白原来李御璇对此事不知情。立刻站直身体,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明安也立刻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做过。

  「长老?您刚刚喊副……」李御璇耳朵很尖,听出了不对劲。

  「副什么副!你幻听了!我都说了你练习符篆要劳逸结合,你看看心理咨询部的那些疯子,就是你的前车之鉴!天天卷,不休息,就是那样的下场!」黑袍人立刻转移话题。

  「您的精神状况也不怎么样,您昨天不还突然大喊大叫,说要把石头吃进肚子里……」李御璇反驳。

  看着二人交流,苏明安察觉,这个世界强者的精神状况都相当差。

  越是变强,越要深入学习符篆,大脑会承受越来越多的异常影响。所以强者的精神普遍不正常。而且越疯的人,一般而言越强。

  他们将扭曲、诡异、恐怖、绝望的精神影响融合在了自身之中,冒着疯狂的风险,不断靠近巅峰。唯有这样才能守护摇摇欲坠的人类种群。

  一分代价,一分收获。

  一分疯狂,一分力量。

  ——这是旧日之世不变的法则。也是人类文明濒临崩溃的最后灯火。

  ……

  一座大型商船在海面航行。

  船长室内,漂浮着一股诡异的煮茶香气。一名身着航海服的青年船长正聚精会神地往锅里添加茶叶,调整火候。

  【稳定运行多年的app,媲美老版追书神器,老书虫都在用的

  山撞去,苏凛使用火焰,金红色的火光喷出,犹如上百只扑向海面的火鸟,融化眼前的冰山,让船能够通过。

  「要化了!要化了!要过去了!」

  水手们满脸兴奋,苏凛也心情愉悦。在水手的簇拥下,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青年时期。好像只要足够努力,一切都有美好的结果。

  就在此时——

  「哗——!」

  一根莹绿色的触须从海底突然冒出,挡在了船前。

  「什么东西!」水手们恐慌地叫出来,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

  苏凛微蹙眉头,看着海面。

  越来越多莹绿的触须冒出,随后,一颗宛如神树的触须怪物缓缓浮上水面,露出遮天蔽日般的庞大身躯。其形态与苏明安在《楼月国》见过的触须怪物一模一样。

  【不得跨越世界边缘。】触须怪物寒声道:【速速离去,否则,死亡。】

  ——原来世界边缘是无法跨越的,一旦靠近,会有一个恐怖的怪物制止人们。

  「你就是这个世界的神灵?」苏凛以为这就是神灵。

  【不得跨越世界边缘。】触须怪物没回答他的问题,扬起狰狞的触须:【否则,死亡。】

  苏凛向前一步,手中扬起火焰之剑。他根本不畏惧触须怪物的威胁,只想和这个东西好好打一架。

  这时,他突然看到了旁边的水手们。

  水手们坐趴在地上,脸上满是恐惧,在触须怪物的庞大体型面前,吓得满脸泪痕。

  一想到如果开战,这些水手很难幸存,苏凛沉默片刻,还是收回了手中的剑。他确实不在意其他世界人类的性命,但这些死亡不能由他而起。

  「调转。」苏凛澹澹说:「归去。」

八百九十三章·“大哥。”

  晚上八点半。

  苏明安戴上梦巡头盔,进入《楼月国》游戏。

  吕树已经被他安排到了客间,斗篷人被他驱赶到沙发,苏洛洛在他的主卧休息,他自己则坐在书桌前。不到八十平米的老房子,容纳了四个人居住,属实有些拥挤。

  由于临近凌晨,蓬来仙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各大报刊网站都在铺天盖地狂刷:「惊爆!最有可能登上蓬来仙岛的人竟然是他们!」「预测最后即将在蓬来仙选胜出的三位胜者!」「第一梦巡家为何一直未出面?」等热点新闻。

  苏明安看了看梦巡论坛,各种私信和帖子已经快把他电脑占满了,各大势力对他的邮箱一阵狂轰滥炸,似乎都非常想拉拢他这一位「第一梦巡家」。

  其中,人类自救联盟的昕月想邀请他。都市守护部的李御璇也想拉拢他。还有各个国家、独立城市、联合政府、军方都对他抛出了橄榄枝。苏明安甚至看到了一封写着「旧日教廷副教主·萧影」的邮件,内容是:【第一梦巡家,方便见个面吗?】,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他对旧日教廷没有任何好感,这是一群莫名其妙轰炸城市的疯子。

  ……今晚要先把《楼月国》的第二章打完。

  苏明安没理会任何邮件,按动了头盔上的【开始】键。

  五感缓缓澹去,白光遮掩了苏明安的视野,古代的画面在眼前飞快加载。当苏明安双脚及地,他回到了天色已晚的京郊。

  一轮深黄的圆月静静垂于苍老的树木之间,远方可见京城华美的琉璃瓦,炊烟鸟鸟升起。一名黑发绿眸的少女坐在树下,头靠着树干,月光描摹着她秀美的容颜,双眸闭合着,呼吸微微起伏,看上去已经睡熟了。

  「……居然真的还在这里等?」苏明安自言自语。

  在上午离开游戏时,他对朝颜说,让朝颜在这里等他。但实际上他对此并不抱有希望,结果——整整十几个小时过去了,朝颜竟然真的还在这里等他。

  朝颜靠着树干,身上染着露水,花布裙满是碎叶。当苏明安走近时,她像警觉的狼一样睁开眼,但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她原本冷厉的眼神迅速恢复柔和。

  「你终于回来了。」朝颜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

  「你……一直在这里等?」苏明安问。

  「嗯。」朝颜走近几步:「这里是京郊,有野兽出没。我只是一个小村孤女,不敢乱走。」

  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眨了眨眼,对苏明安露出了笑容:「对了,我有礼物要送你。」

  「啊?」

  朝颜从背后拿出了一根狗尾巴草,递给苏明安:「送给你。」

  苏明安盯了一眼这根狗尾巴草,又看了看朝颜的笑容,眼含不解——他实在有些无法理解这个小村孤女的脑回路,她有时候慈悲得像一位救世的神明,能容忍贪婪村民对她的数年压榨,有时候又冷漠得像一个恶魔,对死在她身边的那些村民不闻不问,亲手推开他们的尸体。

  就像现在,她突然送他狗尾巴草,她的行动毫无逻辑。

  「为什么……」苏明安接过了狗尾巴草。这真的只是一根普通的狗尾巴草,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看起来像一个小小的鸡毛掸子,丑陋得很。

  「只是想送你礼物。」朝颜笑了笑:「我们走吧。」

  「朝颜,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苏明安还是想确认这个问题。初见时,她那副快要落泪的样子太奇怪了。而且,越和她相处,他越能感到一股熟悉的感觉。

  朝颜向前的脚步顿了顿,她的漆黑马尾辫在脑后微微摇晃,在风中像一面旗。

  她鲜红的嘴唇张了张,又很快闭合,随即勾出了一个完美弧度的

  笑。碎花裙「哗啦啦」地在夜风中响,如同白鸽振翅的声音。

  她回头,看向他,表情毫无破绽:

  「也许见过。」

  她眨了眨眼:

  「……也许,是在你的梦中。」

  ……

  【京郊·蓬来仙选】

  高台上,静和公主托着腮,望着擂台。

  「……应该就是这三个人了吧。」她低声说。

  蓬来仙选已经步入了倒计时。最终剩在擂台上的三名胜者,和所有人预想的都差不多——

  第一位,黑发红童的青年。青年身姿颀长,眼神澹漠,手持黑刀站在台上。身后的血红披风犹如摇曳的旌旗,身上厚重的银甲刻着龙头纹路。他只是立在擂台上,便没有一人敢上去挑战他的位置——青年正是楼月将军易钟玉,也是现世极有名的梦巡家。

  第二位,黑发黑眸的少女。她的秀发梳成麻花状垂在脑后,身着轻薄透明的红纱,手持柔韧的血色缎带,脚边洒了一地鲜血和碎裂的内脏。很明显,她的敌人都惨遭不幸,可见她杀戮成性、心思歹毒——此女正是魔教妖女邹雨青。

  最后一位,则是一名手持长剑的白发男人,他的样貌看上去极为清秀,就像没有任何威胁感的邻家大哥哥。但他手持的长剑却斑痕累累,显然已经身经百战,身上含着一股引而不发的杀气。

  「看起来人选不会再有变动了。」一名俊朗青年说:「可以提前确定人选了吧,我不想再在这里干坐着了。」

  「二哥,你且耐心点,等到时间结束吧。」静和公主说。

  二皇子摇摇头:「还有谁能打得过他们三个?他们都是四阶符篆家,我实在想不到这江湖还有谁会来参加这蓬来仙选。那些隐士高人心里都清楚,也许蓬来仙岛根本捞不着什么好处,毕竟仙人我也没亲眼见过,谁知道有没有?你说是吧,大哥。」

  萧景三顶着大皇子的脸,点了点头,把玩着手里的腰牌。

  他心思根本不在这个蓬来仙选上,如今,真正的大皇子已经不知去向,皇室的丑闻随时可能被曝光。如果国师当时放跑了大皇子……

  「时间还没到,我们再等等吧。」静和公主说。

  皇室高位之下,是大批大批看热闹的百姓。百姓们乌泱泱地挤在擂台下,摩肩接踵,数量超过万计。

  由于已经步入夜晚,不少惧怕「异常」的百姓已经回归家中。但还有许多不怕死的百姓留在了这里,想把最后仙选的结果看完。擂台上的三位已经是混战最后的胜者,如没有人挑战他们,人选即将敲定。

  易钟玉抬着头,望着今晚的月色。

  邹雨青百无聊赖地摇晃着手里的缎带,轻轻舔着嘴边的血迹,气质魅惑而危险。

  第三位的白发青年则专注地低着头,看着手里剑刃,手指温柔地抚摸着剑身,仿佛这把剑是他的爱人。

  人们屏息凝神,等待着蓬来仙选的倒计时一点点结束,人选即将敲定。

  就在这时,易钟玉突然出声。

  「二皇子殿下,公主殿下。」易钟玉朝高台上拱了拱手,似乎有话要说。

  二皇子微微一怔,不知道这位易大将军准备说什么:「你说。」

  「——我听闻皇室长期囚禁真正的大皇子,暗地里在做一些不为人知的阴私之事,不知此事是否为真?」易钟玉突然高声道。

  他故意没有点出「大皇子是适格者」这件事,以免让大皇子的处境更加危险。而仅仅点明了替身一事。

  易钟玉心里清楚,既然现世的第一梦巡家附身的角色是「大皇子苏绍卿」,那他要帮助大皇子夺回身份。他可不像外界的那些传言一样,对第

  一梦巡家抱有敌意。他们都是为人类而战斗的梦巡家,无论第一梦巡家的现世身份是什么,他只会想要帮助对方,而不是心怀嫉妒。

  易钟玉的这句话把所有人都惊到了。

  「你,你——!」二皇子像是火烧屁股一样倏地站了起来,静和公主也眼露惊愕之色。台下的万千百姓更是惊呼出声,一瞬间,流言蜚语传遍了场地。并隐隐有流传之迹,像菜市场一样越演越烈。

  「易将军常年征战边疆,耳朵里进了不少市坊流言,但不得为真!」一名老者很快出声,把矛头对准易钟玉。

  易钟玉寸步不让:「既如此,可否让我检查大皇子的脸?我掌握了「法」之一道的「易容」符篆,若是如今台上这位大皇子并非真货,让我靠近一碰便知。」

  易钟玉这句话,让老者都开始身子颤抖。

  萧景三眯着眼睛,眼露危险之色。

  「放肆!易钟玉!大皇子岂是你能质疑的,即使你是功臣,也不得如此放肆!退下!」一旁,膀大腰圆的宰相站了起来,当堂呵斥易钟玉。

  「为何遮遮掩掩,看不得吗?」易钟玉依然不退,立刻喝道,颇有「来一个骂一个」之势。

  「你,你……」二皇子脸色苍白,瞅了一眼旁边的萧景三,又瞅了一眼擂台的易钟玉。

  「若非做贼心虚,为何看不得?」邹雨青添油加柴。

  「放肆!反了天了!」宰相怒骂,眼见台下越来越乱,想要呼叫皇室护法镇压易钟玉,将这件事彻底压下去。却突然感到天色一亮——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

  明明连走路力气都没有的大皇子,明明被长期放血囚禁的大皇子——为什么会驾驶着这么一个奇怪的圆盘,出现在此地?

  为什么?

  他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

  「砰。」

  苏明安带着朝颜跳下圆盘,迎上数万道高高低低的视线。他无视了这些视线,看向高台上的一众皇室成员,径直朝这些皇室成员迈步而去。

  「……大哥。」

  苏明安路过第三个擂台时,白发青年朝苏明安唤了一声。

  「……莫言?」苏明安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瞬间侧过头,看向白发青年。

  白发青年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惊喜,他扬起手里的剑,剑上还残留着以前第六世界的签名痕迹:「太好了,真的是大哥,我们竟然在一个副……」

  「嘘。」苏明安摇摇头:「先等我处理完此事再聊。」

  莫言立刻点了点头,表情很乖巧。

  苏明安径直朝高台走去,亚尔曼之剑扬起,剑尖对准高台上已经吓得不敢说话的老皇帝。

  皇帝盯着越靠越近的苏明安。他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皇子,为什么会突然脱离掌控。

  苏明安剑刃直指皇帝的方向。

  「滚下来。」

八百九十四章·【第二章·蓬莱仙选(上)】

  天色逐渐坠入黑沉,如深渊一般漆黑。

  数百名对皇室死心塌地的护卫拔出武器,“唰唰唰”的刀锋在夜色下寒光闪动,对准了越靠越近的苏明安,如同数百颗冷光闪动的寒星。

  “你……”台上皇帝的脸颊动了动,露出勉强的笑:“绍卿,你先等等……”

  苏明安不为所动,直直朝皇帝走去。

  台下人面面相觑,无人出手,好像都要等待这场对峙结束。

  “——别听这个人的!他根本不是我的儿子!”突然,斜地里传出一声厉喝。一名被宫女簇拥着的凤袍女人冲过来,眼神如同冰锥。

  苏明安心中微微一颤,好像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他在看到这女人的一瞬间,心中有一股牵扯般的疼痛。看来这个女人是大皇子的母亲。

  “速速把此人拿下!”华贵女人直指苏明安,眼中满是厌恶。皇室护卫纷纷上前,寒光闪烁的枪尖将苏明安围拢。

  莫言跳了出来,挡在苏明安面前。

  苏明安不打算跟凤袍女人废话,直接一个空间震动往女人的方向甩去。

  “轰——!”

  众人根本没想到苏明安会突然出手。一瞬间,擂台像破碎的积木一样四散而开,木屑四处飞舞,擂台被生生撕成碎片,这恐怖的破坏力吓了所有人一跳。

  十秒钟后,烟尘逐渐散去,凤袍女人仍然站在原地,衣衫上满是鲜血,她咳嗽几声,身形摇摇欲坠,但竟然没有倒下。因为一名黑发高马尾青年手执符篆,护住了她。

  “母后,小心。”萧景三扶住华贵女人,温声道。演着一副母慈子孝的场面。

  女人点点头,拉住了萧景三的衣角,颤声道:“皇儿,我就靠你了,一定要杀死这个乱臣贼子。”

  “母后请放心。”萧景三应声,温柔地握住了女人的手。

  “各位听我说,大皇子不是……”萧景三面朝诸位武林人士,似乎还想说出什么理由来挽回局面。然而苏明安根本不给机会,直接甩出第二个空间震动。

  苏明安知道,这种秘密暴露的情况,皇室肯定有应对措施。即使自己再想要正名,辩到最后也还是开打,所以他的行动举措很简单——先把对面打趴下,再开始辩,直接撕掉萧景三的面具,免得浪费时间。

  “轰——!!”

  两发空间震动之下,土地像被骤然掀翻了一个面,黄沙狂卷,再也看不清周围的景象。这般恐怖的威势,吓得台下看热闹的玩家们都退出三尺之外。

  “我靠!是真货苏明安!这是正牌空间震动啊!”几个玩家大喊。

  “众所周知苏明安会救世,不会像水岛川空那样弃世界命运于不顾,那我们不必担心全体死亡的结局了。”一个中年男人说。

  “爽剧开局,大皇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打脸皇室,我看得好爽!接下来就该是皇室悔不当初,龙王回归,有眼不识泰山了!”一个眼镜男满脸激动,抬起双手录屏:“好爽啊,世界游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爽了,多来点,我爱看!”

  烟尘之间,一枚金光闪烁的符篆亮起。

  萧景三立于原地,依然护着皇后。然而那些皇室护卫已经被震昏一片,躺在地上人事不知。

  萧景三的发髻有些散乱,衣衫也有破损。但依然立于原地,紧紧盯着苏明安。

  苏明安转换为明状态,手持亚尔曼之剑,一步步靠近。

  “你根本不是大皇子。”萧景三说。

  “……”苏明安没有与他废话的意思,既然不管自己怎么说,对方都不会承认,还不如自己亲手撕下萧景三的面具。

  “而我也不是大皇子。”

  萧景三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即将跑路的百姓,待在原地看热闹的武林人士,都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萧景三这就,承认了?

  承认了皇室的丑闻,承认了替身之事?

  苏明安步伐微顿,他直视着萧景三的视线,对方的视线温温和和的,看不出情绪。

  “——无论你我,都不是大皇子。”萧景三说。

  苏明安视线微动。

  世界游戏的直播间观众,还是梦巡直播间的观众,都觉察到了一股逐渐升起的荒谬之感。

  “你在……说什么?”苏明安说。

  无论是从大皇子的日记来看,还是皇室的编年史来看,他都是大皇子无疑。这一点不应该被推翻才对。过往的经历,大皇子都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之处。

  “虽然你是皇后生下的第一个孩子,确实应当是大皇子没错。”萧景三说:“可惜你根本不是人类,所以不算。”

  一瞬间,全场俱静。

  “……我不是人类。”苏明安缓缓道:“你难道要指责我是‘异种’?”

  “啊,没错,就是这样。”萧景三无所谓地点点头。

  “一个会被长久关押起来,天天取血,虚弱到路都走不动的‘异种’?你难道要说,生下我的皇后和皇帝也是‘异种’?”苏明安说:“你这种谎言的可信度呢?”

  “不,皇帝和皇后是普通人类。但你确实是‘异种’。”萧景三说:“至今人们都不清楚‘异种’的诞生方式,人们都以为‘异种’是凭空诞生的。但如果我说,‘异种’是可以通过人类生子而诞生的呢?”

  萧景三的这番话太过无厘头,连正道魁首都听不下去了。

  一名身着黑袍红腰带的俊朗男人站了出来,是正道魁首叶一泓。

  “如今情况已然明晰,真正的大皇子就在此地,并不是什么乱臣贼子。”叶一泓拱手道:“我虽不欲插手皇室家事,但方才大皇子亲口说了‘取血’一事,看来此事与‘适格者’有关——皇室私自囚禁适格者,此事我必须插手……至于这位萧景三公子口中说的‘异种’之事,我实在难以看出,这位真正的大皇子身上哪里像‘异种’。”

  如今,江湖武林人士虽对皇室有表面上的敬重,但如果涉及到人类种族存亡这一块,尤其是有关“适格者”的事情,武林人士不会放任不管。适格者可比黄金都珍贵,不说取血供养他人,就算适格者本身的强大天赋,也足以在前线挽救无数人的性命。不能让苏明安被皇室迫害。

  叶一泓看着萧景三,腰间剑鞘发出“叮”的一声。

  萧景三却不理会叶一泓的威胁,只是盯着苏明安:“绍卿,来现世见我吧,只要你答应见我,我就不把真相继续说下去。后面的真相,对你毫无好处。”

  苏明安听了这话,意识到萧景三居然也是现世的梦巡家!

  萧景三一开始就表现得很像一个土生土长的楼月国npc,无论哪里都没有展现出身为梦巡家的特点,实在让人看不出来。

  “去现世见你?你是谁?”苏明安说。

  “我今天给你发了邮件了。”萧景三露出微笑:“我真的很想见你。回复我的邮件吧。”

  苏明安倏然想起了一封来自【旧日教廷副教主·萧影】的邮件,里面写了【第一梦巡家,方便见一面吗?】。

  “你是旧日……”苏明安说。

  “嘘。”萧景三竖起一根手指:“这可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下说,你心里知道就好。”

  旧日教廷毕竟是见不得光的势力,轰炸城市、屠杀居民、与异种为伍……无论哪一点,都是反人类疯子的行径。萧景三可不希望苏明安就这么说出来。

  苏明安一怔,随后声音嘹亮地大喊:“你是旧日教廷副教主,萧影!”

  萧景三不让他说,他非要大声说。旧日教廷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明安这话一出,顿时台下一片混乱。来自现世的梦巡家有不少。一看到萧景三这厮竟然开始拉拢第一梦巡家,人们立刻放弃了看热闹,争先恐后地冲了上来,声音混杂一片。

  “第一梦巡家!我是都市守护部第三团团长,我们邀请您——”一个红发男人高声喊道。

  “第一梦巡家!这里是人类自救联盟,我们的副盟主非常想见您,只要您能来见一面,任何要求都可以许给您……”一个黑发女人挤着人群,疯狂大喊。

  “第一梦巡家,我是军方的人,我们已经给您发了邮件了,里面写了能够给予您的职位与荣誉,您看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挥舞着菜叶。

  “第一梦巡家,我们是联合政府……”

  人们一窝蜂地冲了上来,疯狂对苏明安抛去橄榄枝。

  静和公主呆滞地看着这一幕,旁边的皇室成员和众多武林人士也傻了。

  苏明安避开这些人,刚退一步,选项浮现在眼前:

  【萧景三提出,只要你答应与他线下见面,他便不说出剩下的真相。你该如何回答他?】

  【三角形图案:“好,我答应你,我们在哪里见面?”】

  【正方形图案:“萧景三,你不过是为了遮掩皇室丑闻罢了,你为皇室做替身这么多年,我凭什么相信你?”】

  【圆形图案:“萧景三,你想说真相,那你便说吧。”】

  【菱形图案:“国师!国师!你在哪里?快来打爆萧景三!我害怕嘤嘤嘤嘤……”】

  ……

  苏明安思考片刻,选择了圆形。

  “萧景三,你想说真相,那你便说吧。”苏明安说。

  看见苏明安说话了,疯狂的人们顿时安静下来。

  萧景三耸耸肩,笑了出来:“好吧,我就知道,你肯定会选择看起来就很作死的选项。为了听点线索,你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苏明安眉头一蹙。

  看着萧景三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露出这样肆意张狂的表情,萧景三又一副对自己很熟悉的样子,让苏明安总觉得很怪异。

  萧景三拍了拍手,一面铜镜出现在了他身边。镜身通体为古铜色,镜面反射着一层神秘如雾气的白光。

  “这,这莫非是前尘镜?”有识货的武林人士惊呼出声。

  “没错,此物为上古遗迹出品,能够照出一个人是人类还是异种。每次开启都需要付出大量鲜血。”萧景三摸了摸镜面,镜面反射着幽深的白光:“此物我收藏了很久,里面储存的鲜血足够开启一次,现下便来见证这位大皇子的身份吧。”

  “确是实物无疑。”叶一泓确认了一下前尘镜的真实性:“这镜子没有做过手脚,如果照在一个人身上,确实能判断出其是人类还是异种。”

  邹雨青点了点头:“今天这热闹确实好看。我可从没听说过,适格者还能被污蔑成异种。”

  萧景三只是笑了笑,随后看向苏明安。

  “有时候,HAPPY END会比得知真相更好。绍卿,你真的要听真相吗?”萧景三说。

  “别磨蹭。”苏明安说。

  莫言有些担忧地站在苏明安身侧,低声道:“大哥,我觉得根据以往经验来看,你真的有可能是……”

  苏明安摇了摇头:“没关系。”

  台下各路武林人士探头探脑,对结果充满好奇。

  萧景三移动镜面,照向苏明安。

  “叮——!”

  一声悠久深长的鸣响,镜面之上,云雾缓缓散去,露出了一抹血红的影子。

  “轰隆——!”

  天空骤然响起一声雷鸣,闪电将镜面中恐怖扭曲的触须怪物照耀得惨白。

  (本章完)

八百九十五章·【第二章·蓬莱仙选(中)】

  「唰唰唰!」

  一瞬间,周围人全都拔出武器。

  夜色之下,无数道寒芒在空气中闪烁,明晃晃的白光晃着人们的眼。

  镜面中血红狰狞的触须怪物,赫然昭示了镜外人「异种」的身份。这般狰狞的触须,与镜外清俊的黑发青年毫无相似之处。但人们知道,这恐怕才是青年的真身。

  苏明安抬眼,武林人士们已经神情大变,满脸恐惧。

  「竟然真是异种?」飞符派周成天震惊道。

  「啊?皇兄真是异种?」最震惊的反而是皇室中人。二皇子懵懵地从座位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

  「不可能!大皇子殿下这十多年并无伤人之举,他如果是残暴嗜杀的异种,怎么可能隐瞒到今天!」一名大太监立刻为苏明安说话。

  「证据就在眼前,这镜子没有做过手脚,正道魁首叶一泓也已经确认过结果无误。大皇子殿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以斩妖除魔为道的青阳剑宗众人上前,武器对准了台上的苏明安。

  众人的态度在看到镜中结果的那一刹那,已然完全大变。就连原本心怀信任的百姓们都露出了恐惧之色。

  ——这可是「异种」!世上最恐怖的生物。动辄屠城屠村,杀人不眨眼的「异种」!

  「我……」苏明安开口。

  「别废话,直接斩妖除魔!」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这么一声,还没等苏明安说话,数道飞剑朝苏明安斩去。苏明安还未动手,莫言便抬手一剑,一道如长虹般的剑气斩出,「唰唰唰」数声,袭来的几道剑气都被莫言斩断。

  「此事有误会!肯定是这破镜子做了手脚!」莫言大喊,坚定地站在苏明安这一边:「你们仔细想想,大皇子这多年来为百姓做了多少事!在被萧景三替身前,他一直都在为百姓谋福祉,他怎么会是「异种」!肯定是萧景三这狗东西要陷害我大哥!」

  百姓们已经吓得两股战战,连路都跑不动,吓得瘫坐在地。

  众多武林人士却心怀「正义」,一看到镜中结果,不分青红皂白要斩魔卫道。

  此时,叶一泓站了出来。

  「萧景三公子,这镜子可否再度检查一番?」叶一泓看了眼苏明安,想到昔日大皇子的善举,决定依然帮苏明安说话。

  「啊,差点忘了说了。」萧景三歪了歪脑袋,似乎料想到了这一幕:「我其实还存了可以开启两次镜子的鲜血量,如果你们怀疑镜子有问题,不如再让别人照照?」

  青阳剑宗的副宗主老爷子走出,摇头道:「对付「异种」这等邪魔外道,还要拖延什么时间,直接杀了便是。」

  银霜书院的一名老奶奶拄着凤头拐杖走出,冷声道:「没错。无论如何,消灭异种都是我辈职责。这镜中结果一出,已经并无可辩之地。」

  邹雨青一听,冷笑道:「老头子,老婆子,是异种如何,不是异种又如何?难道异种便不可心怀天下苍生,难道异种便必须被消灭?就算这大皇子是异种,就算这镜子没问题,他这些年的性情难道皆是伪装?就因为一个身份,你们便要置他于死地?你们就不思考一点点合作的可能性,好不容易有个为人类着想的异种,你们就不和人家沟通沟通?」

  邹雨青的这番话看似有道理,在老一辈听来却和邪魔外道无异。几个老头子斥责道:「怪不得是魔教妖女,说出的话都荒诞不经!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退下!」

  邹雨青呸了一声:「活该你们人类要灭亡!事情出现转机了,第一时间想的不是交流,而是抹杀!」

  苏明安澹然看着这群人吵来吵去。当两个群体开始互喷时,无论双方多么想说服对方,最后都不会有结果,只会互相觉得

  对方是傻缺。

  邹雨青靠近苏明安,凑在他身边道:

  「……大皇子殿下。我相信你。至少我从没见过哪一个异种能像你这样毫不嗜杀。或许,你真的能成为改变人类命运的突破口。」

  苏明安侧头望了她一眼,她眼中极为清澈。明明是魔教之人,被冠以「妖女」的名号,却在此刻能清醒地站在他这一边。

  苏明安的身侧,此时有三个人支持他——邹雨青,易钟玉,莫言,他们都是擂台上的最后三位胜者。其余人已经像见了鬼一样离苏明安极远,就连原本信誓旦旦的皇帝都吓得带着侍卫们退出三丈远。

  「我怎么会……我怎么会生下一个异种……」凤袍女人颤声自语,拽紧了萧景三的长袍。

  萧景三缓缓移开她的手:「既然叶盟主都这么说了,我就再开启前尘镜,测试一下镜子的好坏吧。」

  萧景三再度开启前尘镜。这回照的是叶一泓。

  镜面云雾闪动,镜中浮现出叶一泓的模样,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型,没有任何触须。

  「叶盟主,您是人类。」萧景三微微一笑。

  「……看来镜子确无问题。」叶一泓点点头:「为了以防万一,也请你照一下自己。」

  萧景三调转镜子,将镜子对准他自己。

  所有人聚精会神。飞符派的派主、赤剑派的剑客、龙虎宫的拳师、青阳剑总的侠士、银霜书院的符篆者、皇室成员、普罗大众……都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

  苏明安握紧剑柄。莫言紧张地靠在他身侧,以守卫者的姿态挡在他面前。

  远方树林下,阴影之中,黑发绿眸的少女默默站在树干边,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唤出了灿若琉璃般的长剑,藏于背后。

  天色似乎愈发黑沉,浓重的云雾漂浮在天际之下,仿佛一座深渊要倾轧而下。人们拔出的武器闪着亮银的光泽,火烛在灯笼里微微晃动。

  云雾渺茫,镜中浮现出萧景三的模样,并无任何触须。

  「看来我也是人类。」萧景三看向苏明安:「镜子并无问题呢——异种大皇子。」

  「唰唰唰!」

  周围响起了刀枪锐鸣之声,声声刺耳。

  在听到最后的决断时,人们的眼中出现了对于「斩妖除魔」的狂热。无论苏明安是谁,只要他被安上了「异种」的身份,人们都会对杀敌一事充满热血。

  「喂,为什么上来就要杀,你们冷静点——」莫言大喊。

  冷风自黑夜间刮过,「簇」地一声,人们手中烛火熄灭,周围似乎陷入了短暂的黑沉。

  苏明安握紧手中的剑,笑了一声。他早就知道无论怎么辩,最后都会落到开打的局面。

  下一瞬间——

  飞剑、能量波、符篆、暗器、法阵、弓箭、火焰……无数道光彩密布攻击从台下贸然升起,一股脑地朝着苏明安扑去,皆是毫不留情的杀招,像骤然涌流的道道彩虹。

  「除魔卫道!杀死异种!」飞符派的大师姐一马当先。

  「大家跟我上!」一名白胡子老道大声呼喊。

  「为民除害,我辈义不容辞。异种!你的同胞害死了无数人类,今天就是你偿还性命的死期!」紧接着是几个道宗少女的声音。

  「还我师兄师姐们的命来!还我家人命来!」

  「去死!去死!去死!」

  无数交杂的声音,无数交杂的灯火。

  声声刺耳,明明灭灭。

  符篆燃烧,飞剑铿锵嗡鸣,火焰狂舞,各色光芒犹如银河坠落九天,绚烂而刺目。

  赤剑派的人手持火焰长剑,身负长虹光环,犹如一抹抹鲜

  活的火焰朝台上扑去。龙虎宫的人以拳为武器,背后响起虎啸龙吟之声。天罗教手持弩机,一根根淬毒钢针微不可闻地隐没于空气之间,犹如毒蛇般刺向苏明安。银霜书院众人身披布衣,手画血符,黄纸燃烧的味道阵阵漂浮。

  在他们眼中,那白袍墨纹的黑发青年已不再是那位心怀百姓的大皇子,他此前所做的一切都化为乌有,好像他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只会是错。

  「快,快杀了我的皇儿!我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是异种……」

  「异种竟然混进人类皇室之中了。此害不除,人类危矣!

  」

  「抱歉了,绍卿。我也没想到你竟然是异种,你还是去死吧……」

  「绍卿,你看到了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们不会理解你的大爱,也不会理解你的善心。他们只会觉得——你超脱了他们,你会统治他们。你的强大,你的拯救,会让他们认为——你从今以后会主宰他们的生死。这就是百姓,这就是「观众」。」

  「杀,杀——杀了他!

  」

  不光是武林人士,就连百姓都拿出烂菜叶、臭鸡蛋、镰刀锄头往台上扔去,恨不得赶紧杀死这个异种。

  苏明安在这一瞬间,面对所有人仇恨、愤怒、指责、控诉的眼神,面对上千人毫不留情的杀招。

  他骤然想起了大皇子日记本上的话——

  ……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即我之所愿。我不愿做无为之君,也不愿做无功之将。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读书写字,一日不怠。若是不能亲身战斗,继承大统,做文治之君,也无不可。】

  【若是能前往蓬来仙岛,以窥长生——】

  【——我愿用我的全部生命,都投身于驱逐异种,百姓安宁。】

  ……

  【「姐姐,我想缔造一个大同盛世……」】

  ……

  苏明安握紧剑柄,亚尔曼之剑朝面前的一切斩去——

  剑刃锐利,一剑之下——分割火焰,斩断符篆,将飞剑生生斩成两半废铁。亚尔曼之剑的剑风磨灭了一切,好似也抹去了一切恶意之声,只剩下长发在耳边猎猎作响。

  ……因为是「适格者」,所以一腔抱负和智慧都被尽数遏制,只能囚禁在塔内日日取血,让整个皇室享受长生。

  ……因为是「异种」,所以之前做的一切赈灾之事、百姓之间流传的一切美名都会被冠以污名,就连反驳都不给予机会,就连存活都不被允许。

  ……因为是「宫女」,所以自身拥有的一切勇敢与智慧,都会被看作勾引男人的奇技Yin巧,被怀有嫉妒的妃子推下水井淹死。

  ……因为「生在小城」,所以大别墅的梦想永远无法实现,辛辛苦苦攒起的一个无比珍惜的小家,也会随时毁于一旦。

  雏鹰未能展翅,蝴蝶尚未脱茧。心怀正义之人死于江湖正义,心怀和平之人因他人的和平之心而死。

  命运仿佛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被写好了。

  你是「适格者」,所以拯救人类是你的宿命,被取血也是注定之事。你是「异种」,被人类仇视甚至抹杀是你的宿命,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听从你的一言一语。你是「宫女」,所以就算你再怎么努力,最后也不过幽禁于宫墙之下。就像落入网中的蝴蝶,拼命振翅挣扎也改变不了局面。

  ——「命运」?

  苏明安在这一瞬间,好像明白了神灵当时在教堂彩窗下对他露出的意味深长的笑。

  ……

  【你大可以尽情使用任何方法,任何手段,付出任何代价,任何牺牲——去尝试违抗命运,抵御命运,杀死命运。】

  【文笙。】

  【命运根本无法被杀死。】

  ……

  ——除非有一只局面之外的人,去扯破这一段「已经被连接好的环」?

  苏明安脑中灵光一闪而逝,无法抓住。

  就在他向众人斩去的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的肉体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四肢自己动了起来。像是电脑游戏中的角色超出了鼠标的操控。他似乎是进入了游戏特定的过场CG阶段,无法控制自身,犹如【第一章·白莲灭城】那时一样。

  苏明安感到自己抬起了手,言灵自口中发出:

  「矩令——静止。」

  下一刻,所有向苏明安袭来的刀剑、所有近在迟尺的火光……都停留在了这一刻。人们脸上的愤怒、震惊、杀意……都像是滑稽的剧目,凝固在了此刻。

  就连身后即将拔剑相助的易钟玉、台下准备出手帮忙的梦巡家们、身边的莫言……都被这道矩令所停滞。

  「嗒,嗒,嗒。」

  步履及地,黑发高马尾青年向前缓步,身上水墨风白袍随夜风而起,「哗啦啦」地响。

八百九十六章·【第二章·蓬莱仙选(下)】

  人们恐惧地盯着苏明安,想要攻击,却被矩令控制得动弹不得。

  苏明安发现,这种游戏角色自动发出的矩令比自己强上很多倍,已经超出了五阶符篆家的水准。

  “等……等等。”青阳剑宗的老头子被凝固在原地,白胡子一颤一颤。

  “别,别杀我……”几个道宗少女低声恳求,不再像之前一样威风凛凛。

  苏明安的这一发极度强悍的矩令,把所有人打懵了。人们终于意识到就算是围攻,他们也无法杀死苏明安。

  “他既是‘适格者’,又是‘异种’。如此强大的双重身份叠加,世上真的会有这种人吗……”有人喃喃自语。

  “简直被神眷顾……”银霜书院的老太太拄着凤头拐杖,眼中对苏明安这个“异种”的恨意从未消散。

  数秒后,易钟玉和叶一泓等实力强大的符篆家挣脱了矩令。叶一泓挡在了苏明安面前,拱手道:“请留步。一旦造了杀孽,人类更不可能理解你。请放过在场众人,此事才有回转之地。”

  苏明安知道叶一泓说的是对的,但游戏角色根本没停,直接掠过了叶一泓。

  苏明安抬眼,这才发现——视野左上角,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一个红得发黑的长条。当他将视线移到长条上,一行文字介绍蹦出:

  【当你感知到的恶意超过了一定界限,你控制的身体将脱离你的掌控。】

  ……

  苏明安猛然想起——

  大量的负面情绪会让“异种”和“异常”变强!

  苏明安好像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明明是“异种”,却还能保持善意和理智了——因为自己同时也是“适格者”。

  当他感知到的负面情绪超过了一定界限,“异种”的特性就会压过“适格者”的特性。

  这两种几乎不可能共存的身份,竟然奇迹般地降临在了大皇子的身上。“适格者”的身份让他维持着身为人类的善心与理智,让他自始至终没有害过一人。“异种”的身份让他有魔化的危险。这本来能够扭转人类命运,成为人类与异种之间的连接之桥——这明明是能够带来和平的奇迹身份!他明明是能够深入了解“异种”的特性和生成原因的。

  ——却被贪婪的皇室毁了。

  大皇子日复一日地克制着自己不去仇恨,不沉溺于负面情绪,不去回想皇室亲人的恶意。他日复一日地看着书,在塔上自娱自乐、写日记本、让自己不去怨恨,不堕落成魔。他曾经养了一只白色的狐狸,即使那只狐狸被人杀死剥皮,他都控制自己不去仇恨。

  但最后。

  “嗒,嗒,嗒。”

  鞋跟与擂台碰撞之声,极为清脆。

  黑发高马尾青年面无表情,原本白净的脸上,渐渐显现出了血红的纹路,好像有一只狰狞的触须藏在他的躯体之中,随时要破封而出。

  白袍扬起,墨竹仿佛活了一般,在夜风中沙沙舞动。

  视野左上角,红得发黑的长条酝酿着滚烫的恶意,几乎将那根长条顶满。青年的脸上,血红纹路一点一点攀附而出。

  ——最后,全给人类的恶意所毁了。

  事情本不会发生到这个地步。他承受了太多太多的恶意。

  当他最好的宫女被推下水井时,他没有堕魔。当他养了数年的白狐被杀死时,他没有堕魔。当他被日日夜夜锁起来取血,活得像头牲畜时,他没有堕魔。当他被天下人误会,认为大皇子已经腐化之时,他依然保持冷静。

  被关押、被嘲笑、被取血、被追杀、被围剿、被侮辱、被剥夺自由、被陌生人夺取身份与地位、被血脉至亲的亲人抛弃、被他最爱的百姓群起而攻之……

  直到最后,没有人愿意听他解释,没有人给他一点点反驳的机会。哪怕是之前再信任他的人,都要置他于死地,不愿意思考一点点适格者与异种的可能性。

  就在这种时候,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数十年以来承载的恶意终于灌满了。

  其实只要一点点善意,就可以挽回他的。

  就像第五世界那群给苏明安送装备的玩家一样……明明只需要一点点善意。

  “大皇子殿下!”叶一泓一声大喊:“请心怀善意啊!不要再往前走了!”

  ——直到这种时候,迟来的善意才试图拉住他。

  满脸血纹的黑发青年驻步,缓缓回头,眼中的情绪令叶一泓心中一抽。

  那眼神犹如死水,但又似乎怀着星点光采,在烛火飘摇之时,隐约现出一点一点光芒。

  “大皇子殿下!”叶一泓再度大喊:“请您离开这里吧!不能造杀孽啊!”

  人们畏惧地看着这一幕,有些人已经挣脱了矩令的束缚,但无人敢贸然出手。黑发青年刚才的那一手强大矩令彻底震慑了他们。

  苏明安感到自己嘴唇微张,似乎在叹息,又似乎毫无感慨。

  “……心怀善意。”他说:“有人曾说,【世界是一个圆】,一分恶意,便有一分善意,这世间是天下人的善恶之争。我非我,我无我,我即善我,我即恶我。”

  二皇子等人睁着眼睛,望着这一幕。

  “可,我对世间怀以无数的善。”黑发青年说:

  “——可有人愿意救我?”

  “如果我在现世也是‘异种’。”

  “——可有一人愿意救我?”

  “大哥……”莫言立刻上前,想要说话。黑发青年却摇头:“你并非这世间之人。”

  莫言张了张嘴,退了回去。

  黑发青年在原地驻步,面对所有的视线。他看向高台上瑟瑟发抖的皇室成员们,看向脸色复杂的静和公主,随后移动视线,看向周边一动不动的武林人士、以及仍然维持着扔臭鸡蛋姿势的百姓们……

  “我并不爱这世间的所有人。”黑发青年说:“我心中时刻涌动的善,实在令我大惑不解。我衷心希望‘人类’这个种群能够得到幸福,可单独看到每一个贪婪者的嘴脸,我又觉得厌恶。这实在令我困惑。”

  “倘若世间将‘救世主’的命运加之我身,我理所应当会做。因为我爱这个种群,哪怕他们时刻展露出丑恶自私的一面,我依然希望他们存活下去,因为人们偶尔的闪光点就会令我动容。”

  “就像……”

  他的视线微动,看向站在树荫下的朝颜,看向旁边的邹雨青,又看向莫言与易钟玉。

  随后,一个选项浮现而起:

  【三角形图案:“就像你,朝颜。我始终动容于你对他人的包容与仁慈。”】

  【正方形图案:“就像你,莫言。我感激于你保护我的行为,你是离我最近之人。”】

  【圆形图案:“就像你,易钟玉。即使你是现世之人,你保护我是另有原因,但我认为你是个好人。”】

  【菱形图案:“就像国师。虽然他不在我身边。但他给予我的善意,我从未忘记。”】

  ……

  选项一出,苏明安顿时感到选择困难。

  ……这是什么galgame选项?他觉得国师的好感度比较重要,选择了菱形。

  “就像国师。虽然他不在我身边。但他给予我的善意,我从未忘记。”苏明安说。

  这话一出,他立刻看到,左上角的红得发黑的色彩褪去了一些。他恢复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脸上的血红纹路开始消退。

  身为“适格者”的善意,在这一刻略微压过了身为“异种”的恶意。倘若再慢一点,恐怕他就会无法控制地大开杀戒,导致血流成河。

  ——这些人简直就像苏绍卿的锚点。当他快要迷失自我的时候,想起这些人曾经的善,他才能维持自己。

  苏明安不禁在想——那么苏文笙一直待在废弃小城里,与苏洛洛、夏老师这样的普通人共处,是不是也是为了维持自己的“锚点”?让自己不会迷失自我?

  “叶盟主。”苏明安看向叶一泓。

  “您说。”叶一泓察觉到苏明安已经冷静。

  “我需要改朝换代,让静和公主继承皇位,让其余知情皇室成员全部贬为庶人。你身为正道魁首,能做到吗?”苏明安淡淡说:“如果你能做到,我不会大开杀戒。”

  静和公主一怔,没想到这种事会突然落到她身上。

  二皇子腿脚一软,面露绝望之色。皇帝更是眼皮一翻,昏了过去。

  “……可以。”叶一泓思考片刻,点头:“国师已经许久没出现,如果国师不插手,我可以做到。”

  “第二,我需要天下百姓皆知晓大皇子之前的仁善,还有他贯彻的理念。这些理念我会让莫言带你去找,你只需要为大皇子正名。这一点,能做到吗?”苏明安再度问。

  此话一出,台下人都绷不住了。立刻有人要出言反驳,却在看到苏明安脸上血纹之时,闭上了嘴。“异种”的强悍实力碾压着他们,即使厌恶异种,他们也不敢出声。

  叶一泓思考片刻,感受了下苏明安的气势,点了点头:“可以。只要你不带领‘异种’屠杀人类,我可以让人们知晓你曾经的仁善之举。这并不是难事。但我不能保证,当百姓知道了你‘异种’的身份,他们还会保持冷静。”

  “无所谓。”苏明安说。他的背后并不是空无一人,身为第一梦巡家,现世中的梦巡家大多都会无条件支持他。总有人会试图扭转舆论。

  他突然意识到——恐怕寻求人类与异种的共处之道。才是《楼月国》的终极任务。

  “你……还有什么条件吗?”叶一泓说。

  叶一泓心里清楚,如果不是苏明安“异种”的身份,苏明安本可以坐上皇位,根本不需要静和公主来当这个中间人。如果今日苏明安没有足够压制四方的实力,等待他的就只有被剿灭一途。

  如今苏明安提出任何要求,叶一泓心里是愿意的。只要苏明安能够冷静下来,不变成残忍嗜杀的异种,也许合作之途还可以走。

  “我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苏明安环顾四周,对上人们情绪复杂的眼神。随后,他的视线微微低垂,落到了人群之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女侠客身上。

  那位女侠客除了面容略微漂亮一点,身上的装备和武器普普通通,自身实力也极为普通。扔到人群之中,根本找不出来。

  和万众瞩目的苏明安对上了视线,女侠客还愣了愣,不知道苏明安为什么会看向她。

  “……我希望她能够成为你的弟子。”苏明安指了指女侠客。

  所有人皆是一愣。包括易钟玉都震惊地看着这个普通的女侠客。好奇她到底是为什么有了这么大好运。

  成为正道魁首的弟子,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运。多少梦巡家拼命狂刷叶一泓的好感,也没能得到他的青眼。叶一泓如今并无弟子,入了他门下就是正道大师姐,只要自己不是特别孬,都能获得大量的梦巡灵点,一步登天。

  “我,我……?”苏洛洛人都傻了。

  她刚刚还在烦恼于直播间里的一群暴躁观众,有观众在阴阳怪气她的身材和容貌。她还没来得及回应这些观众,自己就被第一梦巡家点名了。

  本来自己低血糖还坚持开直播,结果一上号就被观众大肆嘲讽。她的心情如坠冰窟,却突然被一只手拉起。

  台上的青年被数不清的烛光所眷顾,如同一道光。他脸上的血纹在一点一点褪去,在看向她时,他的表情略微柔和。

  “嗯。”苏明安轻声道:“是你。”

  苏洛洛眼神闪动,眼眶突然湿热。

  ——她大概真的是在做梦吧。

  一个打破命运的美梦。

  仿佛有一只格局之外的手,骤然伸入了他们残破不堪的人生中,将原本的终末之路扯断,出现了一片崭新的未来。

  “异种”没有被愤怒的人群杀死,“小城之人”也终于登上了世界的高台。

  他突然出现在了他们的人生中,伸手扭转了这一切。

  (本章完)

八百九十七章·“《少女梦想计划》”

  “没问题。”叶一泓看了一眼苏洛洛。

  数不清的视线汇聚在此地,苏洛洛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她的粉丝越涨越多,朝着一个令她不可思议的数字直奔而去。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

  “小云朵。”她心中默语:“……是你吗?”

  如果第一梦巡家不是你,那我何以得到这么大的幸福?如果第一梦巡家是你,那伱还是小云朵吗?

  苏明安看了眼瘫软的皇室众人,毫不留恋地转头。

  蓬莱仙选名额已出,分别是现世梦巡家易钟玉、魔教妖女邹雨青、风云剑客莫言。静和公主要继承皇位,便把名额让给了苏明安。

  四人即将去海边坐渡轮,前往海上的蓬莱仙岛,一窥长生。

  “很抱歉,我这些年一直错认了你,还用了你的血。”静和公主扯下了她腰间的血瓶,递给苏明安:“无论如何,使用他人鲜血与寿命来供养自身都是不正确的,以前我以为这些鲜血来自无私奉献的人,如今我才明白,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存在‘无私奉献’,皆是有利可图。”

  “不是你的错。”苏明安摇摇头:“我即将前往蓬莱仙岛,这血你拿着,你是我唯一信任的皇室血脉。楼月未来还要依靠你。”

  静和公主抿抿嘴,看向皇室众人:“他们如此对待你,绍卿,你……不复仇吗?”

  皇帝已经晕了过去。还有一些皇子皇女颤巍巍地躲在椅子后面,眸中流露着对苏明安异种身份的恐惧。

  江湖人士们还驻留此地,像防备怪兽一样防备着苏明安。即使大皇子如今仍然保持理智,但异种的身份,已经注定了他们之间会存在天大的隔阂。无论如何,大皇子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回归江湖与庙堂。

  在前尘镜照出触须的那一刻,从此以后,他与这人世不再密不可分。无论他为百姓做了多少事,人人都会警惕他,畏惧他,远离他——这是从生下来就注定了的“命运”。

  苏明安说:“这些年苏绍卿是怎么过来的,连我也无法想象。一刀杀了这些人,他何以解恨?”

  “啊?”静和公主有些听不明白:“那你……”

  “我大概能猜到苏绍卿的想法。毕竟他要控制自己不去仇视,连解恨与报复都做不到。”苏明安淡淡道:“既然如此,就让这些皇室成员活着吧。作为庶人活着,去像他们最瞧不起的草芥一样活着。”

  静和公主张了张嘴,最后苦笑道:“那可比杀了他们还痛苦。”

  苏明安不可置否。

  ……痛苦吗?

  ……能有大皇子经历的一切要痛苦吗?

  他已经知道,这是一个连积极情绪与负面情绪都要强行控制……无法真心欢笑,无法真心哭泣的世界。任何一点点情绪的起伏,都可能催生出无法想象的怪物。任何一点点善恶的偏移,都可能让自己变成另一种生物。似乎只有像离明月那样根本没有情绪起伏的人,在这世间才是最安全的。

  但绝大多数的人们,根本不可能无喜无惧无泪,反而要强行原谅,强颜欢笑,才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与幸福。

  他肉眼所见的一切都如此荒诞。

  “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萧景三盯着苏明安看了片刻,突然说。

  “……”苏明安掠过了他。

  “我会去见你的,一定会。”萧景三说。

  “我们认识吗?”苏明安忍不住说。这萧景三这么执着于想在现世见他。

  萧景三不说话,只是盯着苏明安。一阵风动,腰间的木牌与铃铛碰撞,声音清脆悦耳。

  在苏明安走出几步时,他听到萧景三从后面飘过来的声音:

  “……也许,是在你的梦中。”

  ……

  这一刹那,剧情走完,世界定格。

  四个人向海边渡轮走去的身影,成为了游戏最后的画面。

  系统文字跳跃出来:

  ……

  【第二章·蓬莱仙选,已达成】

  【评价:“康裕26年,大皇子替身之事被揭发,所有知情皇室人员贬为庶人,皇位由静和公主继承,易钟玉、邹雨青、莫言、苏绍卿四人坐上渡轮,前往蓬莱仙岛。”】

  【做出选项:2个。】

  【完成度:73%】

  【总计获得梦巡灵点:150点】

  ……

  【请做出你的选择。】

  【开启下一章/结束梦巡,回到现实?】

  【由于《楼月国》进程已过半,新游戏已开启,请每位梦巡家注意查收新游戏。】

  ……

  新游戏?

  苏明安怔住了。

  他记得,联合政府在开会时说过——如果老游戏的剧情进程推到了一定进度,就会出现新游戏。《猫与她》是人类开启的第一个游戏,在《猫与她》玩了一段时间后,第二个游戏《楼月国》出现了。而现在——第三个游戏出现了。

  新游戏会是什么样的游戏?

  “咔哒。”苏明安摘下了梦巡头盔。

  他打开头盔一看,里面的游戏光盘除了《楼月国》,竟然还多了一张光盘。应该就是新游戏的光盘。

  看来新游戏的光盘是直接发到每个梦巡家手中的,不愧是神灵,如此神通广大,连快递都不需要。

  苏明安拿起这个新游戏光盘一看,光盘上用华丽的维多利亚风格字体刻着《少女梦想计划》。光盘表面是充满浪漫主义气息的繁复画风,一名头戴复古黑色毡帽的侦探,带着一个小女孩沿着金色的螺旋楼梯向上走,窗外的背景能看到即将起飞的蒸汽飞艇。黄铜器具、怀表、望远镜、立地古钟等物存放于楼梯之下,还有一些保存完好的女士项链、手镯、黑色纱帽等古董。

  侦探的面部并不清晰,复古黑色毡帽投下浓厚的阴影,只露出他抿起的嘴唇。身形较为消瘦,压低毡帽的手背泛出青紫色的血管。他微微侧着头,一边拉着小女孩的手,一边观察着她。

  小女孩背对画面,只能望见她一头漆黑如瀑布般长发,头上戴着一顶很漂亮的水晶冠冕。她似乎很依赖侦探,手指紧紧抓着他的手。

  “少女梦想计划……”苏明安读着这个游戏名,尚不清楚这游戏是什么类型。

  弹幕见此,不少有经验的游戏玩家出言:

  【是养成游戏吧?类似xx成长计划。】

  【那为什么有侦探,有飞艇,还有蒸汽朋克?我猜是带着小女孩一路破案,是一款线索推理游戏,像纸嫁衣那种。】

  【有没有种田游戏?我想看苏明安锄大地。】

  【这里不得不提到一款……】

  【一共有多少个游戏?肯定是有限度的——应该所有游戏打完后,第十世界就结束了吧。目前有类似杀机的逃杀游戏《猫与她》,有类似底特律的选项剧情游戏《楼月国》,所以后面肯定会有更多种类的游戏,期待捏。】

  【最后衍生出游戏鄙视链。谁玩这个游戏,谁就高贵。谁玩那个游戏,谁就被鄙视。】

  【呃呃,第十世界的游戏事关人类命运,数不清的梦巡家死在游戏里,也有数不清的军人死在黑雾前线,各位严肃点。】

  【我看对于世界游戏,你们也没多严肃。】

  ……

  苏明安打开梦巡论坛一看,互联网已经闹翻天了,他的粉丝量朝十亿飙升而去,逐渐朝着世界游戏的粉丝量靠拢。

  梦巡论坛由神灵管理,无论是删帖、加精、置顶都由神灵一手操控。人们戏称,说不定神灵会喜欢混迹在人群中发帖钓鱼,伪装成普通人和别人互喷,体验互联网的恶臭。

  新游戏一出现,相关的置顶帖很快跟上。

  【(热)(置顶)新游戏来了——《少女梦想计划》!】

  【(热)第一梦巡家竟然如此强大!《楼月国》第二章仅耗时一天就打通!这样下去,或许人类卡关之事再也不会发生。】

  【(热)原来在《楼月国》基本24小时出现的萧景三竟是现世梦巡家?此人难道真是那种从不下线的网瘾少年?】

  【(热)第一梦巡家现世身份到底是谁?为何他会对“请叫我魔王小姐”一名新人主播如此关注?探究“请叫我魔王小姐”的出道史!】

  【(热)新一轮网暴开始了?人们会嫉妒“魔王小姐”的突然火爆吗?】

  【(热)名为“莫言”的黑马梦巡家是谁?古武联盟从未有过莫姓家族。】

  【(热)易钟玉出言,想要与第一梦巡家结为盟友。前后第一人强强联合,梦巡事业饱受期待。】

  ……

  苏明安浏览了一会帖子,发现了一条新的置顶帖:

  【(热)(置顶)就在刚刚,凌晨两点四十二分,神灵向教会发布了神谕——“梦巡游戏一共六个,当六个游戏全部打通,世界命运将迈向最后。”】

  ……

  教会能向全人类转达神谕的方法——基本只有互联网。毕竟互联网是最为高效、迅速的信息传达手段。

  所以,神谕发布,人们不会赶去教会虔诚地聆听神谕。而是立刻打开手里的手机上网看看。这导致有不少人戏言,去教会朝拜还不如在互联网上赛博朝拜。

  苏明安点开帖子一看。发帖人是教会的官方认证者:红衣主教纳尔法斯。纳尔法斯录了个视频,解读这条神谕。

  “‘世界命运’就如同每个人被神灵安排的死亡结局,是不可违背的。”纳尔法斯面对镜头,捧着象征信仰的圆环,虔诚出言:

  “神灵已经为人类指明道路。”

  “当六个游戏全部打通,世界命运破而后立,人类会重新寻回100%的故土,彻底驱逐全部黑雾,找回曾经的家园。”

  “唯信仰神灵者能得到救赎,届时会回归无忧无虑的人类故土。”

  “唯不信神灵者会遭受惩戒,灵魂无处逢生,承受地狱之苦……”

  纳尔法斯这番话,听得苏明安有些反感。

  什么教会颂词,极为千篇一律,还没有山田町一当初歌颂得好听。

  苏明安关闭了视频,往下划,下面的评论区很热闹:

  【红衣主教伯里斯:不认可。来加入灯塔教,神灵算什么东西。】

  【乔塞大公国米塞:伯里斯!你竟敢来神谕下面宣传异教!灯塔是什么垃圾教,听都没听过!】

  【红衣主教伯里斯:神谕?我还是第一次见用论坛帖当神谕的神灵。】

  (本章完)

八百九十八章·“因果轮回。”

  【人类自救联盟昕月:信仰神灵还不如信仰我们的盟主大人。如果人类真的依照神灵的安排一路走下去,我可以确信,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都市守护部李御璇:为什么要信仰你们盟主?你们盟主天天沉睡,连面都不露。还不如信仰我们守护部的副部长。是因为他,我们人类才能团结。】

  【圣盟军青鸟:请不要这样说……神灵大人是为人类好……】

  【神明:海边有触须怪物守护,无法跨越。苏明安,我知道你在看这条帖子,看到了就行,把信息告诉你一声。】

  ……

  苏明安看了眼这个ID为“神明”的人,头像是一朵雏菊,应该是某苏凛。

  他算了算,目前是副本开启第三天的凌晨。游戏已经出了三个了,在二十天前打完六个游戏应该没什么问题。

  “咔哒。”他把《少女梦想计划》光盘放入游戏头盔中,准备体验一下这个新游戏。《楼月国》的每一章都是零点开启的,所以第三章要等到明天零点才行。

  还没等他戴上头盔,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

  敲门声很轻。

  苏明安开门。苏洛洛正抱着粉色梦巡头盔站在门口。

  室内昏黄的灯光洒在她黯淡的眸色里,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询问什么,又犹豫地闭上了嘴,好像不敢触及话题。

  二人对视了十几秒。

  “是我。”苏明安突然说。

  “……啊?”苏洛洛愣了一下。

  “是我。”苏明安重复。

  他知道苏洛洛想问什么,无非是确认第一梦巡家是不是他。

  听到苏明安肯定的回答,苏洛洛的瞳孔微缩,全身都在颤抖。

  苏明安以为她会觉得他陌生,结果,她露出了笑容。

  “啊……那真是太好了。”苏洛洛笑着说。

  苏明安眨了眨眼。

  “我原本还在想,鼎鼎大名的第一梦巡家居然看上我了,那我该怎么办,我会不会被他威胁。结果,第一梦巡家就是小云朵你,那真是太好了。”苏洛洛说:“我们之间不会存在任何误会和危险,我可以尽情相信你,所以,如果是你的话,那真是太好了。”

  “……嗯。”苏明安应了一声。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很快离开这座小城了。”苏洛洛说。

  “嗯。”

  “对了,今天的评论区可能又要麻烦你了,拜托啦。”苏洛洛说。

  苏明安讶异,她居然转开了话题。

  没有询问他是怎么做到的,没有询问他为什么要隐瞒,她居然只是因为“第一梦巡家是他”这件事感到高兴。

  明明如果苏文笙不是普通人,苏文笙从一开始就拥有把她带离这座小城的力量,结果,苏文笙放任她在这里承受痛苦,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与她生活。

  她对此没有任何怨言和疑惑,连询问都没有。

  “今天的评论区可能会有点难看,拜托你了。”苏洛洛说。

  “嗯。”苏明安点头。

  梦巡主播一般会委托他人管理自己的评论区。苏洛洛身为娱乐梦巡主播,每次直播都会承担相当多的负面情绪。这种情况下,她不能再承受更多痛苦了,所以她的评论区会委托给苏文笙管理。

  苏明安打开“请叫我魔王小姐”的主播栏目,今天网上新增了很多对于苏洛洛的评论,他一眼望去,善意的评论不少。很多人都在为苏洛洛加油鼓励,说她能被第一梦巡家看上,肯定有与众不同之处,祝愿她能成为一个强大的梦巡家。

  在这些祝福的评论之中,一些老鼠屎评论便显得刺眼起来。

  【什么真新人?肯定是运营出来的。】

  【老瓶装新酒,她不可能是第一次当梦巡主播,肯定是哪个被全网唾弃的老主播跑来开小号了。】

  【她家里肯定很有钱能给她打榜,不然凭什么被第一梦巡家看上。】

  【她一个普通梦巡家,看年纪也就是个学生。哪来的这么大本事。身手也一般,也不够冷静,那些老兵、特种兵凭什么输给她?靠卖?】

  【多少钱一晚?】

  【卸了妆就是妖魔鬼怪。】

  ……

  苏明安点击删除键,一个一个删除掉。为了防止负面情绪横行互联网,绝大多数主播都会删掉自己界面的负面评论。

  每一条负面评论都无比刺眼,像刀锋一样映入他的眼中。他还是一个旁观者,这些冷冰冰的刀子没有刺到他的身上,但如果是苏洛洛本人看到这些评论呢?

  在这件事上,她根本什么错误都没做过。

  人们只会享受指责他人的快感,享受在言语上碾压公众人物的满足感。

  【删除。】【删除。】【删除。】

  “咔哒”“咔哒”,鼠标不断点击,一条条满是脏字的评论消失于空白之中。

  今天苏洛洛热度暴涨,留下的评论也格外多,苏明安删了十几分钟都没有删干净。他做着这件工作,觉得一阵心累——明明是负面情绪会灭世的世界,人们却不惮以发泄最坏的情绪,像是想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让前线异种变强。

  ——或许他们是想到了,也想到了那些死于前线的战士。

  他们也早已想到了遥远的互联网彼端,会有人因为他们的骂声而痛哭甚至崩溃。

  但是,离他们太远了,

  仿佛就与他们“无关”了。

  “咔哒”,“咔哒”,“咔哒”。

  这时,苏明安删除的时候,突然发现,这些负面评论突然全部消失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出现在屏幕的界面上,帮他抹去了所有的负面评论。

  这时,一则提示在电脑屏幕上蹦了出来:【不必做这么辛苦的工作,文笙。我帮你便好了。你想要删掉负面评论对吧,我帮你做完了。】

  “你是谁?”苏明安移动鼠标,发现负面评论确实全都被删掉了,就像有人帮他。

  【我管控整个世界,包括互联网。】界面上的文字闪动。

  “哦,是你。”苏明安没话说。这神灵真是无孔不入,删个评论都会出现:“你真的很喜欢我。”

  【……是啊,我很想念你。】

  这句话显示完后,屏幕上的界面自动消失了,电脑恢复了正常。

  苏明安琢磨了一下神灵的这几句话。他不由得侧头看向旁边苏洛洛所在的房间。

  ……神灵到底成为了他身边的谁?

  离明月?萧景三?苏洛洛?

  按道理来说,神灵扮演的对象,一定会让人联想不到这个人是神灵。

  苏明安眸光闪动,戴上梦巡头盔。

  第三个游戏,《少女梦想计划》,开启。

  ……

  现世,漆黑之地。

  水岛川空身披大衣,孤身一人来到黑雾之前。

  这里是人类与黑雾抗争的前线,一边是吞噬生命的浓重黑雾,一边是人类的前哨站。当梦巡游戏被打通一部分后,黑雾会自动退缩一大段距离,让人类军队推进,收回故土。

  水岛川空进入黑雾。旧日教廷的总部便在黑雾之中,旧日教廷的反人类分子们掌握着在黑雾中生存的技巧。

  旧日教廷的副教主萧影接见了她,是一位白发蓝眸的青年,腰间挂着一块木牌。

  “我听说你很想找第一梦巡家的位置。”水岛川空说:“我可以带你去找。”

  萧影一怔,随后笑道:“我确实在找她。陌生的旅人啊,你想要什么报酬?”

  水岛川空说:“我想看看你的那个预言石碑,听说石碑上写着所有人的命运?”

  “好,跟我来。”萧影转身,往黑雾深处走去。

  ……

  现世,海边。

  一座与世无争的渔村里,王老汉正在收拢渔网。

  夜里打渔比较危险。但为了家里刚生的大胖小子,王老汉身为普通的渔民,只能冒危险多赚一点。

  他将今天的鱼收归于桶中,突然发现,渔网里混杂着一些紫黑色的触须。

  “……这是什么东西?海鱼会有这种器官?”王老汉自言自语,捏了一把这些触须,滑溜溜的,不知道能不能吃。

  他驾驶着船回到渔村。简单洗了把脸,盖着被子入睡。

  夜色很沉,凌晨时分,王老汉突然发起了高热,开始说胡话。

  “恩赐,滋养,鱼食……啊啊啊……迷失,吞噬……触须……”

  枕边的女人被惊到了,立刻抱着孩子坐起身:“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啊?”

  “迷失,吞噬……”

  王老汉突然冲着大海的方向,开始大吼大叫,甚至撕自己的脸,模样异常恐怖。女人吓坏了,立刻冲了出去,不消片刻,几个村里的大汉冲了进来,帮忙捆住了发疯的王老汉。

  白胡子村长拄着拐杖走来,皱眉看着王老汉:“这是闹什么?”

  “村长,估计王老汉是夜里出海受凉了,发了烧。喊孤女来看一看吧。”一旁的大汉说。

  村长点了点头。片刻后,村民们拥着一个纤细的少女走了过来。少女拥有一头纯黑的长发,一对碧绿如翡翠般美丽的眼睛,手中拎着药篮。少女检查了一下王老汉的情况。

  “我很早以前就说过,这座村子离海很近,要你们迁移。虽然不知道大海有什么危险,但这很明显就是深入大海引起的症状。”少女说。

  “故土难离,况且神灵降下神谕,要我们留在此地,我们怎么可能离开。”人们叹了口气。

  “你们就这么相信神灵吗?就不为自己的生命安全考虑?”少女说。

  “不许瞎说!神灵大人说的一定是对的!”有村民呵斥她。

  少女摇了摇头,开始选用药草。

  就在这时,

  ——海边传来巨大的风浪之声。

  “轰隆——!”一座犹如神树的触须怪物出现在海面上,巨大的触须拍扁了这栋房屋,大多数村民都被压死。

  少女也被房屋压中,片刻后,她从碎瓦中爬起。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少女看村民们大多已经死了,朝触须怪物怒吼。

  “你还不放弃吗?这是我给你的警告。”触须怪物说:“朝颜——无论你在哪里,只要你还敢找寻他,你就会不断失去,不断见证死亡。”

  “放弃?我还没有见到他呢。”少女冷然道:“因果轮转,我誓要斩断命运。”

  “违抗神灵者,愚蠢。”触须怪物不置可否地一笑,沉入海中。

  少女抹了把脸上的血,站了起来。

  这时,她突然看到远方海面,似有一艘巨轮,正衔着水浪航行而来。朦胧中有四道身影立于甲板。

  海上的航灯穿过海风,似两管昏黄的利剑。

  “哗啦——哗啦——”

  她怔怔看着巨轮,眸光闪动。

  海风吹起她的黑发,胸前的十字架吊坠随风而舞。

八百九十九章·“你将死于黎明前夕。”

  苏明安睁开眼。

  ——入眼是《少女梦想计划》的游戏开场动画。

  镜头之中,蒸汽时代的机车掀起尘埃。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名戴着单边眼镜的侦探压低帽檐。

  镜头并没有停留在侦探的身上,而是向上高举,停留于天空中的一只白鸟。白色的鸟儿划过钟楼、飞过老树,飞过华丽的王城、飞过琉璃色彩的教堂,镜头也跟随着白鸟阅览着这美丽的蒸汽时代——直到一声不辨男女的旁白响起:

  “坚持下去,好好培养她。最后,期待理想之国的诞生。”

  画面一转,镜头回到侦探身上,侦探手中捏着一条项链,身后跟着一个黑发的小女孩。

  “以后我来照顾你。”侦探淡淡出声,声音极为磁性。

  小女孩点了点头。

  苏明安定睛一看,侦探的这条项链是一枚鲜活的眼珠子——这项链不是【旧日之眼】吗?

  还没等他深思,眼前的动画用蒙太奇手法快速剪辑了十几个镜头。有收养孤儿的骑士,有捡到婴儿的洗衣妇,有在教堂里受洗的孩子……最后,镜头回到侦探身上,侦探身边的黑发小女孩已经长成少女,她在阳光下仰起头,对侦探说:

  “侦探大人。你认为生命是什么呢?”

  “侦探大人,你愿意相信我吗?”

  “侦探大人,我会亲手杀死你吗?”

  “侦探大人,只要我们微笑着,就足够了吗?”

  侦探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旧日之眼。

  随后,教堂的钟声响起,钟楼上的时针与分针开始飞速转动,仿佛象征着时间正在快速流逝。动画的色调开始昏暗下来,原本温馨和谐的节奏突兀地转了个弯,所有的镜头都染上了血色。

  “——鲜红的蟒蛇!是鲜红的蟒蛇!”不知是谁的嘶吼响起,语声中极为恐惧。

  “——如果我去,你是不是就能继续研究古董?”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隐约有教堂修女的颂歌声响起,又很快消弭。

  “——如果有一天,杀一人得救天下,你愿意支持我吗?”一道少年清澈的声音响起,不知从何处而来。

  “——杀了……杀了他们!审判——审判你的罪行!!!”这是一道声嘶力竭的声音,听不清男女,嗓音已经沙哑。

  数不清的声音交叠之后,画面越切越快,背景音乐骤然响起,带着史诗般的庄重,管弦乐声与恢弘的号角声交叠,鼓声隆隆,仿佛与苏明安的心脏共振。

  明明只是一段游戏开场动画,即使他暂时听不懂这些话语的含义,也暂时看不懂这些画面代表着什么。他却仿佛就置身其中,与每个连面貌都看不清的游戏角色共鸣。

  画面一转,黄沙密布的平原上,剑与魔法的交锋连绵不绝,数十万的士兵们仇恨地盯着彼此,誓要将敌军斩杀。

  “杀,杀,杀死女巫,杀死女巫——!”

  画面一转,血色越来越深,村庄燃烧着火焰,一个纤弱的身影跪在废墟里哭泣,抱着一具焦黑的尸体。

  “对不起,对不起,圣子……”

  画面一转,一名脸戴面具的男子立于悬崖边,面对成千上万举着火把的士兵,他一声张狂的大笑,坠入悬崖。

  “你的头顶……太刺眼了……”

  随后是各种杀戮的画面,背叛、掠夺、刺杀、烈火、战争……无数满是鲜血的画面闪过,就连平民都开始拿起锄头与剑。世界已经彻底坠入了永无止境的战火之中,与最血腥的地狱无异。

  明明只是游戏开场动画,却给人代入感极深。

  动画中的血色越来越浓厚,苏明安渐渐看不清任何景象,鲜血犹如实质从画面里喷涌而出,他竟有种自己也被鲜血淋了一身的感觉。他渐渐感觉喘不过气。

  而就在此时——

  扭曲而黑暗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画面极其安静。

  这一刻,画面突然亮了起来。

  温暖、无声、昏黄的灯光下,侦探穿着一身暖橙色的棉绒大衣,站在纷飞的大雪中,拉着黑发少女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染满大雪的山谷中。

  “嚓嚓,嚓嚓。”踩雪声。

  整个画面,除了他们二人,什么都没有。

  那些无处不在的火焰、刀剑、鲜血、丑恶,都没有出现在这副画面上,好像不曾沾染到他们身上。

  “侦探大人,战争已经开始了,我们要去哪里啊?”少女说。

  “去文明的尽头。”侦探说。

  “侦探大人,文明的尽头是哪里啊?”少女说。

  “是……”侦探沉默了片刻:“……是我那未曾触及的家乡。”

  “侦探大人,到了那时,你还会牵起我的手吗?”少女说。

  “会的。”侦探说:“这一去。并非是为了永别,而是为了再见。并非是为了终结,而是为了开始。记住我们的约定。”

  “嗯。”少女重重点着头:“我一定,一定会遵守约定,与你相逢的。那时,战争一定会结束的。”

  脚印在雪地里一路延伸,侦探与少女在雪中行路的画面播放了很久很久,画面单调而无聊,只有两人踩雪前行的画面,仅有的几句对话也是不断重播的,仿佛一段不断重播的幻灯片,与之前精彩的战争画面形成强烈反差,连直播间的观众都感到了无聊。

  直到——

  “此后你将不断绝望,不断期望。”这时,突然响起了旁白的声音。

  画面依然是侦探与少女踩雪前行的单调画面,没有任何变化。苏明安甚至以为这个旁白在对他说话。

  “此后你将失去一切,得到一切。”旁白的声音依旧在继续。

  “嚓嚓,嚓嚓。”踩雪声。

  “此后你将救赎每一个人,杀死每一个人。”旁白说。

  “你将成为最善良的你。”

  “你将成为最邪恶的你。”

  “你将写下每一个名字。”

  “你将擦去每一个名字。”

  “嚓嚓,嚓嚓。”踩雪声。

  “无人与你并肩,无人与你作伴。”旁白说。

  “不能言说,不能倾诉,不能信任。”

  “测量所有的命运,拨开历史的尘埃。”

  “体会所有的命运,追逐未来的黎明。”

  “世人皆辱你、误你、不理解你。你的爱意将成为执念,你的苦痛将成为永恒。唯有死亡会让你感到温暖与休憩。”

  “一旦踏上这条路,你再也无法回头。即使回头,也会被来自世界的重负和自己的愧疚感压死。”

  “你会枷锁缠身,尽是苦痛。”

  “你会失去许多同伴,始终孤独。”

  “你会遗落许多重要之人,他们终将为你的理想死于黎明前夕。”

  “你会不再是你,而是名为‘你’的执念。”

  “直到世界与文明的尽头。那里鲜花盛开,无路可退,无人迎你。”

  “此后你将经历孤寂入骨、背负亿万坟冢的漫长岁月。往日种种期许,不再属于你。欢笑与幸福,也与你再无干系。”

  “你的人生本该有许多条未来,每一条未来都将美满幸福、鲜花盛开、无数友人作伴,都远比如今更好。”

  这一刻,音乐的史诗感骤然加重,管弦乐声调愈发高昂,沉重的鼓点隆隆,每一声都像敲打在人的心上。

  旁白的声音也骤然严肃了许多,语速加快,仿佛一声又一声向岸边拍打而来的海浪,急促地质问着聆听者。

  “即使这样——”旁白语气极重,仿佛在对游戏外的苏明安的心门叩问:

  “——你依然要选择这条无法回头的拯救赎回之路吗?”

  这一瞬间。

  画面中的侦探与少女突然同时抬起了头,看向了镜头的方向。单调的踩雪声停了,一抹昏黄的路灯灯光照耀在他们脸上,将他们模糊的脸庞照得彻底看不清。动画静止在了这一刻。

  ——《少女梦想计划》。

  游戏名带着金色的纹路出现在了画面正中央。

  三行文字缓缓出现,字体带着血色。

  【“是啊,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这条我永远不会后悔的道路。”(开始游戏)】

  【“我将光辉的未来带给所有人。无论他们怀着善意或恶意。”(直播管理)】

  【“我偶尔也想考虑一下我自己的幸福。”(结束游戏)】

  ……

  苏明安怔了怔,发现这是开场动画结束了。他作为玩家,可以开始游戏了。

  他看着动画中静止的侦探与少女,突然注意到少女的皮肤依旧白皙,但侦探露出的手背却已经遍布青紫,看上去垂垂老矣。应该就是这一阵雪路给他们带来的变化,不知是什么原因。

  他选择了【“是啊,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这条我永远不会后悔的道路。”(开始游戏)】。

  游戏开始。

  “此后……岁月漫长。”旁白带着史诗感的声音缓缓淡去,仿佛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即将开始。充满庄重感的背景音乐也随之淡化……

  熙熙攘攘的声音逐渐映入耳中,伴随着自由轻松的日常风笛音乐,游戏开始了。

  苏明安眼前是蒸汽风格的街道背景。一名身穿破旧大袍的侦探站在街边,手里托举着黑色毡帽,嘴里叼着烟斗。

  侦探的身边有一些蹦蹦跳跳跑过的流浪儿,有卖报的大爷、卖菜的小摊贩,喷着蒸汽的铁甲车飙车而过。而侦探只是静静站在街边,抽着烟斗,像在欣赏今日的夜景。整体的游戏画风写实,色调风格很明亮。看来这是一个和平安宁的蒸汽之都,耳边的背景音乐轻松悦耳。

  一行文字在侦探上空出现,箭头指着侦探,像是游戏里的新手指引:【游戏开始了!这是你即将操纵的角色,请给角色起个名吧!】

  苏明安想了想,起名为【苏明安】。

  【起名完成!请开始操纵你的角色吧!】

  一瞬间,苏明安感到自己视角一变,由第三人称变成了第一人称。他的身上有了一股大衣的负重,嘴里传来一股呛人的烟味。

  苏明安咳嗽着,他低头一看,自己已经变成了侦探本人,穿着的正是侦探的服装。

  【侦探:咳,咳咳咳!(被烟斗呛到)】

  他在咳嗽时,右下角也会出现一行文字,表明是侦探在发出声音。

  游戏提示继续蹦出:

  ……

  【请按照游戏指示行事,完成游戏主线剧情哦!】

  【在游戏主线剧情之余,你也可以探索这个蒸汽之国,接取其他支线剧情。你甚至可以学习额外知识,如烹饪、锻铁、炼金、裁缝、古文字等,在这里成为新的职业者。任何机制你都可以进行探索。】

  ……

  苏明安扔掉烟斗,把嘴里的烟味咳掉。

  他现在还没明白这个游戏的主线是什么,眼前出现了一个绿色的箭头,指向街道对面的小巷,应该是他过去了才能开启主线剧情。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爷路过了他,见他这咳嗽的模样,突然哈哈大笑。

  【摩根·麦克西:年轻人,连烟斗都不会抽?(笑得爽朗)】

  npc的说话方式是文字式,会有文字在右下角浮现。但也有声音,所以不看文字也没什么问题。

  苏明安将黑色毡帽扣在头顶,压低了帽檐,不想与人多交流。

  但在这时,一个界面蹦了出来:

  【摩根·麦克西(年龄:68)

  职业:退役高等骑士

  性格:善良稳重

  武力值:四颗星

  智力值:四颗星

  技能:旋风斩,单骑突刺,高等马术,高等交际,高等剑术,高等枪术。

  综合评价:A+

  好感度:20(友善)(由于你的掌权者身份,所有Npc对你的初始好感度最低为20)

  备注:从王城退役的高等光明骑士,早年曾侍奉过王室公主,因喜欢平民生活的烟火气,拒绝了公主的挽留,退役后回到了平民区。他掌握着许多高等技术,唯有他对得上眼的人,他才会教授。】

  ……

  苏明安一愣,看向眼前的老爷爷。这老爷爷看上去慈眉善目,满头白发。腰背挺得很直。

  苏明安又看向旁边的卖菜小贩。

  ……

  【马休(年龄:32)

  职业:卖菜小贩

  性格:朴实勤劳

  武力值:半颗星

  智力值:半颗星

  技能:初等种植,卖菜技巧

  综合评价:E

  好感度:20(友善)

  备注:平平无奇的卖菜小贩,喜欢烈酒,喜欢种菜。】

  ……

九百章·“侦探大人,你像星星一样好看。”

  苏明安试图看看别人,他发现只有自己与别人离得很近,才能看到这种信息面板。

  在苏明安四处贴贴的时候,老爷子摩根说话了:

  【摩根·麦克西:喂,你小子,怎么突然像发了病一样四处贴人。该不会患了黑雾病吧,疯疯癫癫的。(语气怀疑)】

  【侦探:哦,没事,我喜欢贴人。(淡定)】

  苏明安一边说,一边继续和别人贴贴。把身边的流浪儿、小贩、车夫都贴了个遍,看全了这些人的信息。这些人的属性没什么特别的,大多是E和F,都不如眼前的这个摩根老爷子。

  ……

  【由于你的回答,摩根·麦克西对你的好感度增加了5点。】

  ……

  老爷子眼神诡异地看着苏明安到处贴人,最后叹息了一声。

  【摩根·麦克西:年轻人啊。实在不行就去找点恋爱谈谈吧。我年轻时也这样,因为太孤单了,连男……】

  苏明安阻止了老爷子的话。

  【侦探:我贴完了。】

  老爷子见此也没有多调侃,友善地提示道。

  【摩根·麦克西:你是街对面新来的住户吧?最近堡廷城不太平,晚上常有‘异常’出没,你还是快回家去吧,别在黑夜里乱走,现在已经凌晨了。】

  苏明安了然。看来所有游戏的部分背景都是一样的,都有“异常”,也都有“即死规则”。

  【侦探: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苏明安谢了老爷子,顺着游戏的绿箭头指示,来到了一间房门前。门口标识着【3030】的门牌号,漆黑的木质门派上停着一只陶瓷白鸟的装饰。

  【这里是你的住处,也是你长期要待的地方,快进门看看吧!】游戏指引在此刻出现。

  苏明安摸了摸口袋,找到了一些东西。

  【你获得了家门钥匙*1。】

  【你获得了烟卷*1。】

  【你获得了放大镜*1。】

  【你获得了克尔(货币)*39。】

  【所有物品已收入您的“背包”之中,任何时候您都可以打开您的背包,存取物品。】

  ……

  苏明安用钥匙开门。推门而入,侦探的这个家不大,地上扔着几个喝光了的酒瓶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堆摆放在角落里的古旧书籍。有陶瓷制品、项链、发黄的羊皮纸等古董。

  游戏提示蹦出:

  【你是一名侦探兼考古学家,你收藏了许多不同时代的古董。】

  【在这个蒸汽飞艇的时代里,古董没有多少价值,人们也不屑于钻研它,但你却偏偏对古董很感兴趣,你总觉得古董藏着几个世纪前被掩埋的秘密。这些秘密或许可以帮助你一跃成为大富翁!】

  【然而,受制于经费有限,你连购买新古董的费用都捉襟见肘。你需要更多金钱,更多贵族的支持,更多稀有的知识!】

  苏明安后知后觉地察觉,原来在这个游戏里,自己是一个穷鬼。

  苏明安勉强在沙发上落座。

  这时,他突然察觉腿部硬硬的。

  站起来一看,沙发的夹缝里,竟然有一条项链。他拿起项链一看——这竟然是旧日之眼。

  鲜活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极为阴魂不散。

  苏明安立刻打开自己的背包一看,《楼月国》游戏中海边触须怪物赠送他的旧日之眼已经不见了。明明他已经把旧日之眼放在了背包里,结果它又在《少女梦想计划》这个游戏里出现了。

  在游戏开场动画里,侦探手里也有这么一条旧日之眼。这个东西仿佛一个贯穿全局的道具,无论怎样都会抵达苏明安的手中。

  当苏明安拿起旧日之眼的这一刻,游戏提示出现了:

  【穷困潦倒的侦探,受制于经费不足,躺在房里整日酗酒。】

  【但在昨日,他在路过小巷时,捡到了一条神奇的项链。】

  【项链说:“我是神灵遗落的宝物,我具有神灵的一部分力量。只要你按照我的预言行事,你将实现任何愿望。”】

  【侦探相信了项链的话。他等待着项链的预言。】

  ……

  苏明安盯着手里的旧日之眼,它竟然发出了声音。

  【旧日之眼:侦探,你可以去后巷把一个孤儿带回家。只要将她培养成人,你的一切荣华富贵都将因她而起。】

  随后,无论苏明安怎么晃动这条项链,甚至试图用亚尔曼之剑砍断它,它都不出声了。

  这时,游戏提示蹦出:

  【《少女梦想计划》主线剧情已开启!】

  【每位梦巡家都将在这个蒸汽时代里照顾一名孩子,直到他/她平安长大。最终这个时代会爆发一场战争,根据每位梦巡家及孩子的战争贡献,将排名并嘉奖。】

  【孩子的年龄只要在三十岁以下即可。他/她将成为你在这个时代的最大助力与最信任的人。】

  ……

  【主线剧情:去找到你想要照顾的孩子。】

  ……

  苏明安哑然。

  ——这居然真的是一个养成游戏!

  但不像一般意义上的养成游戏,更像是一种结契关系。每个玩家需要找到一个愿意与你并肩作战的npc,和他/她共同成长。对方的年龄只要在三十岁以下就可以。

  估计有不少梦巡家都会倾向于找一个已经非常强大的npc。然后与这个npc培养感情,直到战争的那一天能够并肩作战。很少会有人耐心地培养一个小孩长大,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个“最终战争”什么时候爆发,是游戏时间里的几天后还是几年后。

  苏明安附身了侦探,那其他梦巡家附身的应该就是别人。他记得游戏开场动画有一段剪辑,画面中有收养孩子的猎人,有捡到孤儿的骑士,也有为婴儿洗礼的神官。

  苏明安也更倾向于直接找一个强大的npc来结契,而不是养小孩,但他的主线任务却变成了:

  【主线剧情第一环:由于你获得了旧日之眼的预言。你将去后巷领养一个孤儿。此任务不可更改,不可放弃。】

  ……

  苏明安站了起来。

  【侦探:我不想听旧日之眼的啊……(嫌弃)】

  【侦探:我说话时的语气也会被监测到?括号里显示的是嫌弃?(震惊)】

  ……

  苏明安自言自语,试验了一下这个文字机制。他说话的语气会影响文字的显示,不过这个不重要,这东西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他准备前往后巷,推开门的一瞬间,他突然感到额头凉凉的,抬头一看,一抹洁白的雪花落到了他的额头。

  夜里无光也无影,唯有洁白的雪花向尘埃之世落去。苏明安伸出手,掌心的落雪感很真实,耳边还能听到人们对于下雪的抱怨声。就像真的处在一款电脑游戏中。

  “下雪了,我家的农田怎么办啊……”

  “每次下雪都很冷,又要加衣服了。我家米娅最不喜欢冬天……”

  “教会这次的救济里面没有厚衣服,我们要挨冻了。唉,神灵什么时候能眷顾一下我们这些底层人的心愿呢?”

  苏明安裹紧身上的大衣,冒雪往后巷走。侦探的这具身体很虚,由于长期酗酒,营养不良,手背连青紫色的血管都能看见,他走了几步,感到体内一阵一阵发寒。

  昏黄的路灯洒在雪路上,飞艇庞大的影子从空中掠过,压低了灯光的亮度。苏明安眨了眨眼,围巾在冷风中向后拖曳着,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视野在渺茫的灯光中有些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

  小巷尽头,他看到了一个同样在受冻的孩子。

  她的黑发自然地垂落,露出的胳膊像是草杆一样瘦弱,皮肤发黄,身上的衣服由碎片拼接而成。当听到苏明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对紫色的瞳孔。她的五官并不精致,脸颊被冻得通红,皮肤很粗糙,谈不上美丽,最多只能算清秀。在贫民窟里像一朵努力生长的小花。

  【女孩:……】

  苏明安蹲下来,对女孩说:

  【侦探:你是一个人生活在这吗?跟我走吧。(暗想:这里是后巷,根据旧日之眼的预言,此时在后巷的孤儿会是我荣华富贵的源头,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只要将这个女孩培养成人,我就能成为百万富豪了!)】

  苏明安看着右下角的文字,自己只是说了一句话,结果系统给他编出这么多内心戏。这应该是侦探原来的想法,毕竟侦探不是善良的好人,他收养小孩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荣华富贵的愿望。

  【女孩:……你要收养我?】

  女孩出声了,很好听的声音,像叮咚作响的溪水。

  苏明安回答道:

  【侦探:与其说是收养,不如说是照顾。我希望与你是平等关系,我希望能培养你长大,你能成为我的同伴。(暗想:我才十九岁,我才不想当爸爸!)】

  苏明安觉得这个内心戏很多余。

  女孩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几分不属于她年龄的悲悯。

  【女孩:我活得很艰难。在这里别的小孩负责帮忙干活,我负责乞讨,唯有这样,我们这群被人遗弃的小孩才能抱团活下去。前几天,乔治哥哥突然失踪了,我们在垃圾桶发现了他的手臂,他的器官被人卖掉了。我们……没有人权,没有保障,没有成年人给予的温暖,只是一群活在蒸汽时代下,会影响市容的垃圾。我们活得很不容易,但我想和孩子们一起活下去。】

  【侦探:请和我离开吧。冬日这样冷,你的脸色已经不对劲了,再这样下去,你会被冻死的。】

  【女孩(摇头):我希望能救赎这些孩子们,如果我走了,他们就会少一个人乞讨。即使您可以使我吃饱穿暖,我也不愿意离开他们。】

  【女孩:我很感谢您的恩赐,侦探大人,您是个好人,非常感谢您能对我伸出援助之手。但我真的不能离开这里。】

  【侦探:你很伟大,明明你只是孩子。】

  【女孩:(沉默)……】

  【侦探:好吧。如果你跟我走,我会让你得到很好的照顾。而且,我会给予这些孩子们一些钱,让他们能得到更好的生活。这样可以吗?】

  【女孩:这样的话……您可以给他们多少钱?】

  对话进行到这里,游戏提示浮现:

  【付出全部的资金,可以使女孩同意跟你走。】

  【你也可以使用武力手段强行带走女孩,但她对你的初始好感度会大幅度降低。】

  ……

  这个游戏的风格很温馨。在苏明安与女孩对话的时候,他的耳边一直回荡着轻松愉快的风笛音乐声。

  他选择了【付出全部资金】,一瞬间,他的39个克尔立刻消失了,金钱回归了0。

  女孩站了起来。

  【女孩:我们走吧。侦探大人,您可以给我起一个名字。】

  游戏提示出现:

  【请玩家给女孩起名。】

  透明的键盘浮现在苏明安面前,等待他给女孩起名。

  苏明安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

  【侦探:我没有资格为你取名,等你长大以后,有了一定的知识,你可以给你自己起名。你是自由的,不受制于我。】

  【女孩(讶异):……好。】

  女孩朝他抬起了头。

  昏黄的灯光下,女孩的眼中仿佛有光芒闪动。她看向脸色苍白的青年侦探,侦探的瞳孔沾染了月色,像是星星一样好看。侦探的肩膀落了一身的雪,在灯光下像是镀了一层浅白的月光。

  这一刻,女孩想到了她路过教堂时,看见的教堂里面的圣白天使。似乎天使也是这样泛着莹白的光芒。她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世间是否真的有天使,会愿意救她这种贫民窟的孤儿。结果,这一天真的来了。

  【女孩:侦探大人,你像星星一样好看。】

  苏明安怔了怔,回应道。

  【侦探:……知道了。(悄悄害羞)】

  【侦探:……】

  【侦探:这个括号真的多余。(恼羞成怒)】

九百零一章·“上不起课的养成游戏。”

  在苏明安接触了女孩之后,游戏正式开始了。

  ……

  【游戏提示:你是一名侦探兼考古学家,收藏了许多神秘的古董包括旧日之眼。你带着一个孩子进入了蒸汽飞艇时代。请在你与她的共同成长中,触发各类事件,帮她走出阴霾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并共同面对即将到来的战争。】

  ……

  游戏的绿色指引箭头出现在前方,指示苏明安回到家中。

  漫天的飘雪下,苏明安拉着女孩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晦暗不清的灯光落在女孩的手上,指腹满是坑坑洼洼的冻疮。苏明安在牵起她的手时,不像是牵起了一个女孩的柔软的手,像是触摸到了一块粗糙冰冷的石头。

  他低下头,正与女孩对视上。她紫色的瞳孔似乎有些暗沉,在盯着他时,她眼里隐约有晦涩不明的情绪闪过,但很快,她露出了笑容。

  “侦探大人。”她唤了一声。

  “嗯。”

  苏明安应了一声,走在愈下愈大的白雪中。街道已经步入沉暮,小贩的声音也已然消隐,齿轮构建的机车停在街边,早已熄了火,一切都很安静。

  “嚓嚓,嚓嚓。”踩雪声。

  静得只能听见他们二人踩雪前行的声音。

  唰啦啦,唰啦啦。

  白色的雪粒自耳边漂浮而过,苏明安的深棕色围脖随着寒风轻轻飘起,像在雪地里划过的一尾游鱼。他任由发丝在脑后的空气中飘扬,有时候,大衣飘起,女孩跟在他的身后,能闻到一种沁人的红酒香。

  这段雪路其实并不长,苏明安来时几分钟就到了。但女孩在随他回去时,却觉得这段路好像很长很长,他们也走了很久很久。

  雪白的救赎天使降临在了她身边,他们共行着雪白的天堂之路,像是抹除着她以前的所有苦痛,直到温暖氤氲的小屋。看见门牌的那一刻,女孩才晃过神来,原来她跟随的并不是天使,而是仍然处于人间的侦探。

  【侦探:进来吧。以后我来照顾你。】

  【女孩:(点头)……】

  ……

  “咔哒”一声,苏明安打开室内的灯,清脆一声,昏黄的灯光闪了几下,迅速暗掉。

  【侦探:看来得把灯修修。】

  【女孩:……】

  【侦探:你在……那边的沙发上坐着吧。】

  ……

  女孩侧过头,侦探大人的家有些不拘小节,与她想象的干净整洁的家不同。屋子里堆满了零碎的小物件、古董和泛黄的古书籍。室内非常拥挤,唯一能落脚的地方就是正前方的沙发。

  原来侦探大人的家境并不好,并不是她预想中的富人。那他宁愿付出39克尔,都要帮助她?

  【女孩:我帮您一起收拾吧。】

  【侦探:不了,你淋了雪。你就在沙发上坐着,我把壁炉打开。】

  ……

  苏明安研究了一下房内的壁炉。女孩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头发是湿润的,打了个喷嚏。

  苏明安找了一条毛巾给她,让她擦擦头发。

  【侦探:虽然你的名字会由你自己取,但我不能一直叫你“女孩”吧,你先想个小名吧,方便称呼。】

  【女孩:(沉思)……我没有多少文化,侦探大人,我想不出特别美的名字,还是您来取吧。】

  【侦探:取名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你来做为好,名字不美也没关系,我们的名字并不是为了美而存在于这世上的。美只是附庸,你的自由意志才是意义。】

  【女孩:(眼前一亮)我明白了,您说的很有道理,侦探大人!】

  【女孩:(思考片刻)我在剧院外捡垃圾时,听到人们谈论——有一个特别顽强的女角色叫做“爱丽丝”,她在剧情中像一朵小花一样不甘屈服,奋力生长。我也想成为像她一样坚强的人,在我给自己正式取名前,您先叫我“爱丽丝”吧。】

  ……

  苏明安听到“叮咚”一声。

  【您的话语激发了女孩的“智慧”!女孩的智慧+1!】

  【游戏的正式内容——养成已开启!您可以通过给孩子安排日程,让孩子学习不同的课程,来培养孩子。(请注意,如果孩子对您的好感值过低,他/她有可能不会听从您的安排。)】

  【属性】、【讯息】、【日程安排】三个金色方框出现在了苏明安的左下角视野。

  ……

  苏明安看着这三个选项,先点开了【属性】,一行界面浮现在他眼前。

  ……

  【姓名:爱丽丝(年龄:12岁半)

  职业:无

  体质:2

  武力:2

  智慧:8

  情商:8

  善恶:10(善)

  信仰:0

  心情:70%(较为高兴)

  声望:0

  武艺:攻之道(0),御之道(0),疗之道(0),法之道(0)

  学习:琴艺(0),棋艺(0),书法(0),画技(0),舞蹈(0),烹饪(0),裁缝(0),医术(0),工学(0),算学(0),文学(0),礼仪(0),军事(0),马术(0),口才(0),神学(0),神秘学(0),考古学(0)

  技能:无

  综合评价:D

  好感度:50(较为信任)

  备注:似乎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孤儿,不会任何技术与武技,看起来毫无特殊之处?】

  ……

  【游戏提示:在最终的战争到来前,您可以给孩子进行【日程安排】,不同课程的学习会提高孩子的不同属性,孩子的最终成就取决于他/她最后的综合属性。】

  【游戏提示:“体质”、“武力”、“智慧”、“情商”的四项基础属性,普通人的平均初始水平为5。您可以根据这个数值,判断您孩子的天赋。】

  【游戏提示:“善恶”代表孩子的善恶倾向,如果为正值即为善,如果为负值即为恶。善恶会大幅度影响孩子的性格与未来身份,也很可能从剧情层面影响您的安危。人类的欲望是无穷的,请对这个数值极其小心!】

  【游戏提示:“心情”代表孩子的情绪好坏,如果过低,孩子可能做出您无法想象之事,甚至有可能黑化,请尽量保持较高水准。】

  ……

  苏明安看着这长长的一大串面板,有些头晕。

  ——还真是养成游戏!

  他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些信息,感觉和以前在翟星玩过的养成游戏差不多。都是根据孩子最后的综合属性,来决定孩子的结局。

  例如,如果武力值高于30,孩子将来可能成为一名英勇善战的士兵,如果智力值高于30,孩子将来可能成为钻研学问的学者。如果武力值与智力值都在100以上,孩子就可能获得更高成就,如运筹帷幄的军师、带兵统帅的将军。如果孩子同时还掌握着神秘学等技术,对神秘学感兴趣,就可能不会成为战争方面的人才,而是转而去研究神秘学这些领域,成为“神秘学大师”之类。

  如果大力培养舞蹈,不培养武力和智力,孩子可能成为一名舞蹈家。最后根据舞蹈这个技艺的属性高低,来判断孩子是成为一个三流舞者,还是一流舞者,亦或世界顶级的舞蹈家。其他技艺都是以此类推。

  苏明安看了眼爱丽丝的信息,里面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工学算学……她的所有技能值,全都是0,说明她一点都没有接触过。

  可能爱丽丝的这个面板,唯一算得上出彩的,是她的智商和情商都是8,在普通人的水准之上。

  苏明安猜想了一下——因为知道最后会有一场战争,所以大部分梦巡家肯定会倾向于培养孩子的武力体系,无论是基础属性里的“体质”、“武力”。还是武艺属性里的“攻之道”、“御之道”、“疗之道”、“法之道”,还是学习属性里的“军事”、“马术”都算武力体系。

  至于那些“舞蹈”、“烹饪”、“书法”一类的属性,基本不会有梦巡家去碰,因为对战争没什么作用,不利于他们最后赚取战争贡献值。

  苏明安认为,这里和正常的养成游戏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在这个游戏里,孩子与玩家更像是平等的关系,不是玩家安排了日程,孩子就一定会听。因为孩子的年龄只要在三十岁以下就可以,孩子可以比玩家都大。而且,孩子的命运,极有可能会影响玩家本身的命运,如果孩子参加了什么邪恶组织,玩家的安全也会受到威胁。如果孩子未来不够强大,就有可能连累玩家一起死在战场上——这是个极其危险的养成游戏,玩家很可能因为自己的养成决策而死。

  每一步,必须慎重培养,才能让玩家与孩子都能在未来的战争中活下去。二者是共生关系。

  苏明安打开“好友”界面,看到了一条苏洛洛给他发来的信息。这种私人聊天,观众们是看不到的。

  【苏明安(第一梦巡家):你已经找到培养对象了吗?】

  【请叫我魔王小姐(20w粉梦巡主播):找到了。我是娱乐主播嘛,我没想在最后的战争里做出多么大的贡献,所以我去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小孩,他很普通,我也没打算强求他什么,他好像很喜欢画画,我准备给钱供他学画画,将来成为一个画家!】

  【苏明安(第一梦巡家):这样吗……】

  【请叫我魔王小姐(20w梦巡主播):小云朵,你的想法是什么?你现在是第一梦巡家,数亿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如果在这个游戏里失败了,还不知道多少人会出言嘲讽。我推荐你直接找一个成年人当同伴,这样就不需要付出大量的培养时间,养孩子太费时间了,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了。】

  【苏明安(第一梦巡家):你说的是对的。】

  【请叫我魔王小姐(20w梦巡主播):我听我直播间的观众说,易钟玉就是直接找了王城骑士当伙伴,两个人准备共同进步。还有主播诺思直接去接触教会了,似乎打算从神官层面下手。小云朵,我看到有观众说你找了一个毫无特点的孤儿……?】

  【苏明安(第一梦巡家):她还是有特点的。】

  【请叫我魔王小姐(20w梦巡主播):好吧!其实输赢不重要,我相信你的判断,小云朵加油!】

  ……

  苏明安向苏洛洛要了一下她的资料,他看了一下,苏洛洛的那个孩子与爱丽丝的属性差不多,爱丽丝简直毫无特长。她真的是旧日之眼指名要培养的人?

  苏明安回头看了一眼,爱丽丝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擦拭着她的头发。壁炉的火光跳动,暖黄的光彩晕染在她苍白的脸上。

  见他回头,她还朝他笑了笑,像一朵暖黄色的小花。

  苏明安眼神动了动。

  【侦探:就算普通……也许也没关系。】

  【侦探:因为我最开始也只是普通人。】

  【侦探:也许她真的能创造奇迹。】

  ……

  苏明安关闭【属性】,点开【讯息】。

  这个【讯息】界面暂时空无一物,里面什么都没有,应该是玩家以后的信息来源。

  最后,苏明安点开【日程安排】。

  一瞬间,一大批课程名单出现在他的眼前:

  【初等琴艺课】、【初等舞蹈课】、【初等外文课】、【理解信仰】、【神谕学】、【异种教习课】、【初等剑法课】、【诗文朗读课】、【神秘学入门】……上百个课程出现在面板上,密密麻麻。

  而且,几乎每一门课程,都需要金钱才能学习。

  这是理所应当的,送孩子去上学当然要交学费,更别说这是教育资源比较稀缺的时代。苏明安抬眼一看,瞥到了一门名叫【初等军事学】的课,课程期限为一学期(半年),需要200克尔!如果学完了这门课,后面还有【中等军事学】、【高等军事学】、【大师军事学】的进阶课,价格更是指数级上涨。

  一门初等课,要200克尔?

  ——侦探之前的全部身家才39克尔!

  而且现在连39克尔都没了!

  苏明安视线转回自己的背包界面,克尔(金钱)显示的是0。一个惨淡而真实的数字。

九百零二章·“打工。”(感谢“Silverepic”盟主)

  苏明安立刻掠过这些天价课程,看向一些定价比较平民的课程。

  【初等舞蹈课】、【初等琴艺课】、【初等画技课】,这种课程一学期的价格是5克尔,是一个可以接受的价格。【初等文学课】、【初等工学课】,这种比较偏向知识的课会稍微贵一点,一学期的价格是20克尔。比较便宜的是像【初等烹饪课】、【初等裁缝课】、【初级锻造课】这种技能类课程,一学期的价格在2到5克尔之间。

  理由也很简单——师资力量不同。像【初等军事课】,孩子要去王城的军事学校听课,老师都是军队里退下来的军师。而像【初等烹饪课】,去街区对面的饭堂就能听课,饭堂里的厨师阿姨就能当老师。

  由于学校和老师不一样,课程的价格也就不一样。

  苏明安研究了一下,发现玩家的决策性非常重要。哪怕是【初等烹饪课】,也分为【皇家烹饪课】和【饭堂烹饪课】等。如果你付出的金钱多一点,你可以让你的孩子去跟皇家厨师学习,提升的属性非常多。如果你付出的金钱很少,你就只能让你的孩子跟随饭堂阿姨学习,提升的属性会比较少。

  “还真是……真实。”苏明安想了想。这和翟星的情况差不多。富裕家庭的孩子,更容易得到更好的教育,哪怕平时不认真听课,无数个补习班压下来,只要稍微肯学一点成绩就能上去。至于普通家庭的孩子,如果不拼命学习,那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这样看来,如何平衡自己的金钱与孩子的属性,是本游戏的大难题。游戏的难度不在于打怪升级,而在于养成的决策。

  【女孩:侦探大人……】

  似乎是看到了苏明安为难的表情,沙发上的爱丽丝出声了。

  【女孩:我自学也可以的,您只要平时带些书回来,我可以自己看。】

  【侦探:那样会耽误你。我会想办法让你上学。】

  【女孩(不解):我不明白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侦探:不必把我想成大善人,我只是另有目的。】

  【女孩:我曾经听过一句话,“论迹不论心”,无论您对我怀着怎样的目的,确实是您救了我。如果不是您,我今晚就可能冻死在后巷里,您留下的39克尔也确实帮助了我的同伴们。您改变了我们的死亡命运,不是吗?我愿意将我的未来交给您,我的命是您救下的,您在我眼中就是大好人。】

  【侦探:……】

  ……

  苏明安沉默地继续往下看。

  他突然发现,在这些课程下面还有很多工作栏目。比如【医院杂工】、【家庭教师】、【出门摆摊】、【街边卖报】、【工地搬砖】、【教会义工】、【黑街打手】等。

  毕竟这里安排的是孩子的“日程”,无论是学习、工作,还是生活休闲,都算是日程的一部分。学习之余,孩子可以通过工作来帮玩家赚取金钱,防止玩家的金钱只出不进。

  除此之外,还有【全城周游】、【海边度假】、【世界周游】这种度假类选项,每一个都要付出大量金钱,应该是富裕家庭的专属。

  看着这些日程选择,苏明安再度察觉到了金钱匮乏带来的苦痛。在最终的战争到来前,玩家对孩子的培养时间是有限的。如果总是让孩子打工,那孩子很难有时间通过学习来提升属性,最后遇上战争就只有死。但不打工,孩子又没有钱上学,最后还是死。

  这和普通的养成游戏不一样,这个游戏的养成显得真实而残忍。始终有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玩家与孩子的头顶,如果培养得不够到位,最后双方都会死。

  此时,即使耳边的背景音乐显得轻松而温馨,苏明安也不觉得这个游戏很治愈了。资金短缺的紧迫感强烈地压迫着他。

  他看向沙发上擦头发的女孩。

  ——她是旧日之眼亲口指名的孩子。

  ——她是第一梦巡家的培养对象。

  如果她最后不够强,迎接的绝对是极其惨烈的结局,苏明安不可能像苏洛洛一样培养一个悠闲的画家。这个女孩最后绝对会参与极其重要之事。

  苏明安还记得,在游戏刚开始时,游戏曾经提示过他,这个游戏是存在主线剧情的,女孩很可能与这个主线剧情存在很大关联。

  只有足够强,她最后才能活下去。

  ……

  【侦探:……对了。】

  【侦探:系统。如果我自己去打工,可以吗?】

  ……

  在苏明安的询问下,游戏的提示文字浮现:

  【玩家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赚取金钱。但请注意,您并非本游戏的旁观者,您正身处游戏之中。如果您通过违法方式获取金钱,您很可能会被卫兵抓捕。如果您接触了过多危险之事,您很可能会精神崩溃,请您务必小心行事。】

  ……

  这个游戏的背景不简单。有“异常”,有“即死规则”,有“黑雾病”。而且不存在复活重来,如果玩家死了,就彻底失去了玩这个游戏的资格。

  【侦探:爱丽丝,我出门一趟,找点钱回来。】

  【女孩:夜深了,您先休息一晚吧。无论您要去哪里,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哪里都不会开门的。】

  ……

  苏明安原本想直接去王城,和这里的最高统治者聊聊。但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大雪磅礴,现在确实不是出门的时间。

  他翻阅了一下家里的书籍,王城的迎客时间一般是正午,看来要等到白天。

  【侦探:那我先退出游戏……嗯?】

  ……

  苏明安正准备退出游戏。游戏提示蹦出:

  【由于本游戏为养成游戏,时间跨度较大。请您在每次退出游戏前,先安排好您的孩子未来一学期的日程。】

  【请注意:每天的零点和十二点,是跨越“一学期”的时间节点。】

  ……

  苏明安看明白了——现在是凌晨三点,等到中午十二点,这个世界的时间就会骤然往后推一个学期,就像当初凯乌斯塔的时间跳跃一样。玩家下线时是灾变32年,上线时就可能已经到了灾变42年。

  养成游戏一般都是这样的,玩家安排好了孩子的日程,时间就会往后自动推进一段时间。

  在《少女梦想计划》中,时间的推进期限是固定的——【每十二小时,瞬间往后推进“一学期”。】

  【侦探:这样看来……现世过去半天,这个游戏就会过去半年。现世过去一天,这个游戏就会过去一年。以此类推。】

  【侦探:也就是说,我得安排好爱丽丝未来一学期的日程。因为如果我在中午十二点后上线,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过去半年了。】

  ……

  苏明安看向爱丽丝。她已经擦好了头发,一双有些湿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看着爱丽丝怯生生的模样,旧日之眼的原话回荡在苏明安脑海:【侦探,只要将她培养成人,你的一切荣华富贵都将因她而起。】

  培养成人?

  苏明安思考着。

  怎么才算培养成人?

  把孩子培养成一个吃不饱饭、精神世界却极为丰沛的艺术家,算是培养失败了吗?把孩子培养成一个眼里只知道赚钱的社会机器,成为社会意义上的成功人士,又算是家长培养成功了吗?

  这些问题或许在资源充沛的年代拥有意义,但在战争即将到来的年代,苏明安更希望爱丽丝能够变强,这样她以后才能活下去。

  【侦探:爱丽丝。我想让你能够变得更强大。至于那些舞蹈、画画、弹琴,你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去接触,这样也可以吗?】

  【女孩:侦探大人,您能供我活下去,已经对我有莫大的恩情。您还能供我上学,那我更要感激您。无论您想让我学什么,我都会接受的。】

  【侦探:你的年龄是十二岁半,我刚刚查了一下,孩子要到十三岁才能上学,所以第一个学期,你想做什么都和我说吧。等到第二个学期,你年龄到了,就可以去上学了。】

  【女孩:侦探大人。我……我有点对医学感兴趣,您可以让我去当隔壁珍妮阿姨护士站的帮工吗?】

  ……

  苏明安看了看【日程安排】里的工作栏目,里面确实有一个【护士站帮工】,每学期能获得10克尔的收入,属于很普通的一个工作。工作介绍是:【让孩子在隔壁街道的护士站当帮工,做一些搬运医药物品和记录账本的杂活。】

  游戏提示出现:

  【伴随着孩子的属性不断提升,工作种类也会不断增加,会解锁更多高级工种!】

  【当孩子未来接触越来越多的人,触发越来越多的事件,孩子会额外开启一些正常途径下不可能接触的工作,如【神官】、【王城光明骑士】、【魔王】等,敬请期待!】

  ……

  ……魔王是什么鬼!这也算工作吗?

  苏明安察觉到,这个游戏的故事背景不是简单的蒸汽时代。很多东西犹如冰山隐没在幽深的海面之下,尚未被玩家挖掘。

  现在爱丽丝能做的工作非常有限,像【小贩帮手】、【出门摆摊】、【工地搬砖】之类,就像普通人能做的工作,考虑到她只有十三岁,这些工作对她而言甚至有些困难。

  苏明安不知道她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看着这数以百计的课程与数以百计的工作类别,还有上千个未曾解锁的课程和工作——他突然发现,仿佛她拥有无限可能。

  【侦探:护士站帮工的工作,对于你的年龄而言,还是太辛苦了。你可以选择待在家里休息半年,不必出门工作。】

  【女孩:没关系的。护士站的珍妮阿姨我认识,她是个热心肠的人,有时候会救济我们这些流浪儿。如果我能去她那里工作,她会教我医学方面的知识,光是这样,我就很满足了。请您答应我吧。】

  ……

  苏明安见此,选择了【护士站帮工】的选项。下一刻,【日程安排】里出现了一条文字:

  【第一学期:护士站帮工】。

  当这行文字出现的时候,其他的所有课程、工作都暗掉了,看来一学期只能给孩子安排一个活动。

  【侦探:爱丽丝,我已经安排好你的日程了。我先离开一下。】

  【女孩:好的,侦探大人。】

  ……

  苏明安退出游戏测试了一下,他发现他退出游戏后,游戏中的侦探也会同步消失,房间里只会剩下爱丽丝一人。

  考虑到爱丽丝一个人可能不安全,苏明安打算今晚就在游戏里睡觉,暂时不退出游戏。

  【女孩:侦探大人,您怎么又回来了?】

  【侦探:我不走了,你去洗个热水澡,早点睡吧。】

  ……

  房间的床只有一个,苏明安准备白天买点家具回来——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钱,他得想办法弄到钱。

  苏明安睡了床。爱丽丝睡在床不远处的沙发。二人隔着一段距离,室内很安静,只能听见壁炉偶尔的火光声。

  苏明安躺在并不柔软的床上,脊背被硌得硬硬的,他再次感觉到了贫寒的窘迫。

  “……侦探大人。”女孩细微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苏明安的呼吸均匀。

  “……谢谢您,侦探大人。”女孩说。

  苏明安没有回话。

  “……我本来以为,我的一生,就是在后巷里苟延残喘,之后长大后像那些贫民窟的姐姐们一样,很轻易地就会被他人欺辱……我对自己并没有任何期望。”女孩说:

  “——但因为您,我开始期待未来了。”

  苏明安翻了个身。

  “睡吧。”他闭着眼说。

  女孩那边没有声音。

  窗外的白雪飘飘洋洋,擦在模糊的窗玻璃上,像纯白的鹅羽,又像天使羽翼的触碰。

  苏明安就在这阵火光噼啪声中沉沉睡去了。温暖的火光跃动在他的脸上,合上的眼皮泛着一层暖光。

  当苏明安睡熟过去后,女孩的声音才轻轻飘起。

  “……侦探大人,今天的大雪好漂亮呀。”

  “晚安。”

九百零三章·“千千万万人都会指责您,唯独我不会。”

  第一缕晨曦洒入房内,苏明安睁开双眼。

  今天是副本开启的第三天,他上午要去心理咨询中心。

  墙上的时钟显示的是上午八点四十。绿茸茸的枝叶在盆栽里打着卷儿。他第一时间朝沙发看去,爱丽丝已经不在沙发上了,厨房里传来烹饪的声音。看来是爱丽丝在做饭。

  【女孩:侦探大人,我做好早饭了。】

  ……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从厨房里飘出来,苏明安抬眼一看,爱丽丝捧着一锅黏黏糊糊的粥走了过来。

  【侦探:……(盯着粥皱眉)】

  【侦探:爱丽丝,你学过做饭吗……不,你的厨艺属性点是0,做出这种早饭情有可原。】

  【女孩:我尝了一口,味道还可以的,您可以试试。】

  ……

  苏明安看着爱丽丝充满期待的眼神,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顿时表情变成了痛苦面具。他看了一眼这锅粥的系统介绍:

  【物品:很难喝的粥

  食用效果:每分钟扣除三点生命值,持续十分钟。

  评价:很难喝的粥。】

  ……

  苏明安立刻放下了这锅粥。

  【侦探:爱丽丝啊……你还是跟我先学煮粥吧,你现在的厨艺不太适合做饭。】

  【女孩:哎……侦探大人做饭很好吃吗?】

  【侦探:还可以的。我现在去做一锅粥,你跟着我学吧。】

  【女孩:嗯嗯!(拼命点头)】

  ……

  苏明安走进厨房,拿出锅开始煮粥。爱丽丝毕竟从小生活在贫民窟,没有煮过热食也正常。还是要靠他做饭。

  “咕嘟嘟——”

  蒸汽晕染中,阳光洒在沸腾的水面上,苏明安拿着勺子,搅动着米糊糊,看向窗外的景色。

  从厨房的窗玻璃能看到大半个街区的景象。齿轮机车与摩托车如同铁灰色的飞鸟,粗布麻衣的人们像飞鸟之间飘动的云层,窗玻璃反射着一层七彩般的虹光,让人觉得仿佛站在了天空之中。

  苏明安看着这些,感觉到了一丝难言的温暖。

  耳边的背景音乐极为轻松,嘟嘟嘟的煮粥白汽托举着他的下颔,“滴——”的一声,灶火熄灭。

  苏明安把自己煮好的粥分给爱丽丝,爱丽丝接过碗,很乖巧地喝了。

  【女孩(为难,勉强):侦探大人煮的粥果然很好喝。】

  【侦探:是吧。我从小就喝自己煮的粥,不会很难喝的。(自信)】

  ……

  收拾碗筷的时候,苏明安看了一眼自己这粥的系统介绍:

  【物品:极其难喝的粥

  食用效果:获得持续十分钟的“反胃”状态,有几率出现“中毒”、“呕吐”等异常状态。

  评价:极其难喝的粥,很难想象是怎么做出来的。】

  ……

  苏明安看了眼还在舔碗底的爱丽丝,怎么自己这锅粥的系统评价还是“极其难喝”?爱丽丝的评价都只有“很难喝”,怎么自己的“难喝”程度还上升了一级?

  【侦探:没品。】

  【侦探:爱丽丝,今天中午十二点我就会离开这里,再次出现就是半年后了。】

  【女孩:为什么?侦探大人,您可不可以不要走?】

  【侦探:我很难解释我为什么会突然离开这么久,但以后都是这样——每过半年,我才会出现一次,帮你安排日程,然后又会突然离开。】

  【女孩:……我不会多问的,侦探大人。您一定有您的缘由。】

  【侦探:在我离开前,我会教你如何独立生活。这间房子你可以一直住着,等我下次见到你,你就十三岁了。】

  ……

  苏明安开始教爱丽丝各种生活常识。根据爱丽丝煮粥的情况来看,如果他突然消失半年,她一个人很难在这个房子里独立生活。

  “这个叫萝卜,要这样削……”苏明安拿出了刀,他拿出刀的一瞬间,下意识摆成了砍人的姿态,又很快反应过来,恢复成切菜的姿态。

  “哦,哦!”爱丽丝点点头。

  “除了煮粥以外,你平时也可以尝试做肉汤。我教你,水烧开后,先把肉扔进去,然后把青菜扔进去,再把大白菜扔进去……”

  “只是扔进去就可以了吗?”

  “嗯,嗯……应该是这样……”

  “侦探大人,这肉汤看起来颜色有点奇怪呢,而且气味也有点像我捡垃圾时闻到的味道……”

  “应该不难喝,我有个朋友说这个肉汤很好喝。”

  “您的朋友真的非常厉害呢!”

  肉汤在锅中咕嘟咕嘟响,气味顺着窗户往外飘。街坊领居都纷纷推门而出,疑惑这是哪个垃圾场飘来的味道。

  随后,苏明安教爱丽丝洗衣服。

  “先把衣服放进盆里泡,然后用皂角摩擦布料……”苏明安卷起袖子,把衣服泡在盆里。

  “嗯,嗯。”爱丽丝蹲在旁边,很认真地看。

  “晾晒干净后,长袖衬衫要这样叠最节省空间,还有裤子……裙子的话我不太懂,你直接挂起来好了。”

  “好的,侦探大人。”

  苏明安把几件比较小的衣服给了爱丽丝,让她先将就着用。

  爱丽丝真的什么都不懂。做饭、洗衣服、生活常识……她几乎一窍不通。但苏明安知道,从今往后她将走上一条不凡之路。即使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她也必须熟练掌握。

  “吃饭不要抖腿。”

  “好的,侦探大人!”

  “吃饭时不要吧唧嘴,喝汤时声音要小。”

  “明白了,侦探大人!”

  “爱丽丝,不要把刀叉插在面包上,那是祭祀死人用的。”

  “哎?有这种规矩吗,侦探大人。”

  “……我不太清楚,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妈告诉我,不能把筷子插在米饭上,否则就是在给死人吃饭。我觉得在这种时代,应该也可以避免这种行为吧。”

  “我明白了,侦探大人的妈妈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连这种事情都要交代清楚。”

  “……大概吧。”

  上午九点半,苏明安教完了生活常识。带爱丽丝出门买衣服。他把侦探的那些的酒和烟草全部卖了,换了点钱,给爱丽丝购置了一些生活物品。

  爱丽丝穿着一身橘黄色的小猫连衣裙,在服装店的穿衣镜前转了个圈。

  与昨夜后巷的样子不同,爱丽丝仿佛脱胎换骨。她的黑色发丝柔顺而细长,试裙子时的模样自信又开朗,半点看不出她曾经是一个流浪儿。

  苏明安低头看账本,侦探的那些烟酒全卖了也只有43克尔,给爱丽莎买完东西后就不剩多少了。

  【女孩:谢谢侦探大人给我买衣服,我觉得那件很适合你!】

  苏明安转头一看,旁边的男装区里挂着几件衣服。爱丽丝指的是一件漆黑色的大衣。

  【侦探:不了,我就不用了。】

  【女孩(抿着嘴):您只给我买东西。我……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的恩情。】

  ……

  【“女孩”的情绪值降低为:60%】

  ……

  苏明安想了想,蹲下身,与爱丽丝对视。

  有些事情,他还是想说明白,以免之后出问题。

  【侦探:爱丽丝,你不需要报答我。】

  【侦探:在将来,你可能会经历很恐怖很痛苦的事,这件事会关系到这整个世界的命运。我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想将你培养成人。】

  【侦探:根据我之前得到的信息来看,未来的那件事情将使你再也无法回头,你会遗落重要之人,甚至死于黎明前夕。你会无比痛苦,甚至成为一种不再是“你”的执念。但或许只有你,才能完成这种使命。】

  【侦探:我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救下你的。】

  【女孩:……】

  【女孩:……那也没关系。】

  【侦探(微怔):没关系吗?我甚至可以预料到,那种自己与世界命运同行的痛苦,绝对生不如死。你到时候,甚至可能会恨我养大了你。】

  【女孩:您究竟为什么总是这么自责呢?您为什么总是这样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呢?我已经重复了许多遍,我十分感激您。您为什么还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询问我的意愿呢?该说出“谢谢您”的是我,而不是您啊。】

  【侦探:因为我被指责得太多了。】

  【女孩:——可千千万万人都会指责您,唯独我不会。】

  【女孩:倘若有上千人说您是恶人,我会捂住耳朵,不去听这些言语。倘若有上万人说您是自私鬼,我会闭上眼睛,不去看他们的恶行。倘若有上亿人呵斥您是恶魔,我依然会站在您的身边,与您一直同行到最后。倘若这亿亿万万人要举旗呐喊地,宣告着要您去死,我也会拿着武器挡在您的面前,先您一步死去。】

  【女孩:您或许会觉得,我们只是刚刚认识一天的同伴,我的年龄又太小,说的话不能当真。】

  【女孩:但我是认真的,侦探大人。】

  【女孩:我这辈子没能感受到的温暖,您在最寒冷的夜里给予了我。我这辈子没能感受到的爱,您即使不说,我也体会到了。】

  【女孩:这就够了。】

  【女孩:您愿意……相信我吗?】

  ……

  苏明安怔住了。

  他看着只到他胸口的女孩。

  女孩穿着服装店的橘色连衣裙,体型纤瘦而矮小,但就是这么看起来极其普通的女孩子,她的话语那么坚决地……触动了他。

  【侦探:……】

  【侦探:我知道了……(感动)】

  【侦探:……系统,我不感动。(口是心非)】

  【女孩:侦探大人,从第一眼看到您的时候,我就觉得您好像圣洁的天使。有的时候,我感觉您给我很强烈的亲切感。我想,或许在我们都不记得的时候,我们曾经见过面呢?倘若我们昨夜真是第一次相见,那真是神灵指引的命运般的相逢,第一次看到您,我竟有种被触动心灵般的感觉。】

  【侦探:或许吧。】

  ……

  带爱丽丝置办完东西后,苏明安去了一趟王城。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很多技能在这个游戏中是不可以使用的,比如空间位移。看来这《少女梦想计划》还真是以“养成”为主题的游戏,主打的就是一个“温馨治愈”,连玩家的实力都被压低了。不然直接把别的梦巡家的孩子杀光了,别人还玩什么。

  抵达王城,苏明安见到了这里的光明骑士队长。他使用在第五世界明辉获得的“天赋血脉觉醒法阵”,展示给骑士队长看。

  【弗格森·凯尔(光明骑士队长):你……还真是惊人啊。你居然在地上画一个法阵就能改善人的天赋。我感觉在这个天赋法阵的笼罩下,我立刻变强了。侦探,这个法阵你真的只能画三次吗?】

  【侦探(收起羽毛笔):是的。这种法阵叫做“天赋血脉觉醒法阵”,我画一次要收10000克尔,需要的话,半年后来麦克街3030号找我。】

  【弗格森·凯尔:请放心。我会将此事上报王室,相信公主殿下在冬猎归来后,她会很乐意见您。】

  ……

  解决了资金的问题,整整30000克尔的起家资产,已经足以将爱丽丝培养成人。

  和爱丽丝告别后,苏明安退出了游戏,抱着梦巡头盔在床上坐了一会。

  在做那些温馨的日常的时候,苏明安会有一瞬间以为,他好像没有身处残忍危险的世界游戏之中。

  直到回归现世,想起自己的一大堆马甲,他才晃过神,这种轻松的日常根本不会属于他。

  ……

  现世·心理咨询中心

  苏明安来到了位于城市中央的心理咨询中心。由于不确定“苏博士”这个马甲的外貌是什么样的,他戴上了厚厚的眼镜和口罩。

  进门的时候,一个穿着蓝白病服的年轻病人差点撞上了苏明安。

  “嘿嘿嘿,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们都是瞎子,你们都是聋子!只有我才是最清醒的,只有我听到了!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存在!一万个世界都不存在!噫,哈,不存在!”

  年轻病人喊着别人听不懂的话,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后面一堆医生护士跟着,把他按倒制服。

  苏明安又走了几步,这回差点被另一个病人撞到。

  (本章完)

九百零四章·“苏博士。”

  “我不是精神病!我没有疯!我在梦中看见神灵了,祂有白色的长发和白色的眼睛,祂说我们都要消失!祂说我们都是苹果,我们不可能成为梨!呃啊啊啊——”病人走得跌跌撞撞,仰天大笑,笑声中颇有几分绝望:

  “一切都是因果,一切都是命运,太神了,太神了,人类直到灭亡的那一刻才可能懂这一场大局,啊哈哈哈哈——”

  苏明安忍受着这些病人的噪音轰炸。这些病人喊的东西千奇百怪,一个都听不懂。

  一大堆疯疯癫癫的病人在院里乱跑,还有一些病人在和空气交流,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幻觉。

  苏明安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些像卡丁车一样的病人。心理咨询室内坐着一个黑发女人,应该就是苏文笙手机通讯录里的心理咨询中心负责人——林云亭女士。

  苏明安看到林云亭正在给一对母子做心理咨询,决定在门口等一会。

  “您的精神出了什么问题呢?或者说正在困扰您的是什么?”林云亭的声音温柔而好听。

  母亲握着林云亭的手,焦急道:“医生,医生,你可一定要好好说说我的孩子啊,我的这个孩子,最近学习特别没精神。”

  “啊……所以是您孩子的精神问题吗?”林云亭低头。

  十三四岁大的男孩还没出声,母亲先摇头了:“他这种年纪,哪有什么问题,就是不想学习了,还央求我带他来看心理医生,我看他根本没什么病,医生您可一定要帮我说说他。”

  林云亭微笑:“您可以说一下您孩子最近遭遇的事情吗?我可以初步判断一下他的心理情况。”

  母亲立刻道:“哎呀,我孩子成绩很好的,他从小学就开始学奥数……”

  林云亭耐心地听这位母亲说了十几分钟的孩子成绩,母亲全在夸耀孩子的成绩,只字不提孩子的心理情绪。

  “这位女士,您可以说说孩子最近的情绪状况吗?”林云亭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问。

  母亲不耐烦道:“我看他天天好得很,成天就知道给我摆脸色,还老是说自己累。都凌晨两点了还做不完作业,成绩也下滑得厉害……”

  母亲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全是指责之词。

  林云亭不禁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她修习的是“法”之一道的符篆,其中有一门符篆能够感知他人的情绪状况。她已经觉察到,孩子心头的负面情绪已经越来越强,母亲却仍然喋喋不休地指责他。

  “您没有多陪陪您的孩子,关照一下他的情绪吗?”林云亭想转移一下话题。

  “我?我哪有时间陪他,孩子的辅导班一门课多贵,我天天起早贪黑为了他,结果他就考这点分……”话题刚转出去,母亲很快又把话题扭了回来。

  林云亭斟酌着说:“这位女士,您的孩子也许真的存在一些精神方面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母亲就像斗鸡一样跳了起来,指着林云亭,说林云亭看起来这么年轻,张口就说孩子有精神问题,简直是在侮辱人。

  林云亭有些心累,恰巧,当她抬起头时,她看到了门玻璃外站着的苏明安。

  “苏博士!”林云亭惊喜地起身。

  “苏博士?就是那个报纸上很有名的苏博士?”母亲也回过头:“就是年纪轻轻就能与‘异种’交流,还能感化‘异种’的那个?林医生,他居然就在你们这个心理咨询部啊!我还以为这种人会在哪个国度的首都供着呢。”

  苏明安有些讶异,他没想到苏文笙以前还能做到这个地步,连危险残暴的“异种”都能感化吗?

  林云亭离开了心理咨询室,走向苏明安。

  二人站在走廊上,林云亭面对着苏明安。她看上去大约不到三十岁,黑发梳成麻花辫垂在肩膀一侧,发尾垂落到胸前。脸上戴着银丝眼镜,看上去温和而有涵养。

  “心理咨询师的处境……很难啊。”苏明安说。

  林云亭说:“您也看到了……对吧。即使人们认识到自己有负面情绪了,我们也很难调解。有的人甚至会把自己的负面情绪推到别人身上,宁愿自己不好也不让别人好过……就像那位母亲,她骂我是精神病……”

  “……”苏明安默然。

  林云亭注意到他的表情,安慰道:“苏博士,我记得很久以前,您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如果说梦巡娱乐主播是以一个人化解千万人的负面情绪,是一种范围性分担。那心理咨询师就是以一个人化解单个人的负面情绪,是针对性的治疗。’我们的本意是救人,而不是害人,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自己难过,请您也别为我难过。”

  苏明安听着林云亭的话,逐渐察觉——这个世界的体系真的非常完善。

  人类的负面情绪会加强异种,梦巡会让人类获得强大的能力与异种对抗并解放黑雾,这是一场拉锯战——究竟是人类梦巡家先突破得比异种更强,还是底层人的负面情绪先把异种加强到可以毁灭文明?

  至于直播的作用,是让普通人维持在最低生活水平并尽量少产生负面情绪,维持动态平衡。

  这是一个复杂而合理的体系,无论是人类与异种、梦巡家与普通人、冒险梦巡家与娱乐梦巡家,都是一个无法相互脱离的动态平衡关系。

  “对了,博士,差点忘了正事,您快跟我来。”林云亭说。

  她的步伐很快,苏明安立刻跟上。

  穿过重重保卫,林云亭带着苏明安一路入内。二人越走越深入,四周逐渐变得很安静,连病人都逐渐看不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逐渐加重的防御体系、越来越复杂的密码门,以及林云亭凝重的神情,都在昭示着——他们即将要去一个危险的地方。

  “苏博士,林医生,你们来了。”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士兵朝二人鞠躬。

  苏明安眼神微动,他居然能在这里看到全副武装的士兵,明明这里不是前线。

  “是,博士要去审问异种,你开门吧。”林云亭说。

  ——审问“异种”。

  苏明安侧头。

  “您的眼神看起来很疑惑……”林云亭说:“是您最近又失忆了吗?”

  看来林云亭也像人类自救联盟的昕月一样,知道苏文笙会经常失忆。

  “是。”苏明安说。

  “那我给您说一下……”林云亭说。

  在林云亭的话语中,苏明安逐渐了解这件事的沉重。

  原来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心理咨询部里,关着人类最畏惧的残暴种族——“异种”。

  他们这些医生,明面上是心理医生,暗地里却相当于一种“灵魂守卫”。他们从事的是最危险的工作——通过与“异种”交流,来试探“异种”掌握的信息。

  一直以来,人类对“异种”和“异常”几乎一无所知,只能把它们当成天灾一样的东西,躲得远远的,如果实在逃不掉了,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人类没有任何清剿它们的办法。

  这种时候,就必须有人去做最危险的事。

  ——当所有人都对“异种”极其畏惧的时候,有些人必须要去直面“异种”。

  ——当所有人都对“异种”惧而远之的时候,有些人必须要去接近“异种”。

  这个心理咨询部,就是人类的其中一个据点,而像这样的据点,还有千千万万个——当人类逮住了一个“异种”,就必须有人去直面“异种”,挖掘“异种”的信息。至于地面上的心理咨询中心只是附带的服务。

  “可是……这样一来,死亡的人会非常多……”苏明安暗自想着。他之前听说过,只要人类稍微靠近“异种”一点点,就会有精神崩溃的风险。更别说是这样日复一日地直面“异种”……

  在这里工作的所有人,真的是人类的死士。

  “说起来,我的三个医生同事,由于面对‘异种’时大脑被破坏,现在都已经精神崩溃了。”林云亭推门的时候,自嘲地笑了笑:“苏博士现在可算是我的锚点了,只有看着您的时候,我才能坚定地想起我是谁,而不是疯子。”

  她的眼睑微垂,笑容有些苦涩:“如果您不在了,我迟早也会疯掉的吧,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我们这些人,不就是赶在自己最终疯掉前,多贡献一点点,多努力一点点吗?”

  苏明安看着她苦涩的笑容。

  “你的医生同事,他们……现在在哪里?”苏明安说。

  “嗯?”林云亭怔了怔,苦笑道:“您刚刚不才看见他们吗?穿蓝白色病服的那些人。”

  “……”

  听到这句话,苏明安的心情顿时极为复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苦涩与哀愁的情绪自林云亭身上传来。她的眼神似乎在说——人类是逃脱不了疯狂的,只能在疯狂前用尽全力地留下自己的一点点贡献。

  他现在唯一的想法是——这个世界实在太沉重了。

  人类与恐怖的种族争抢生存空间,与未知的黑雾用生命打拉锯战,燃烧自己的理智去学习一点点的符篆,哪怕只有一点点的进步。

  又有无数人甘愿冒着精神崩溃的风险,成为“异种”的沟通者。

  短短三天,苏明安已经见证了无数人的努力。

  ——即使被无数人恶语相向,也要保持笑容治愈他人的梦巡主播苏洛洛。

  ——即使符篆越高越危险,却仍然选择使用六级符篆的主教离明月。

  ——即使精神濒临崩溃,也坚持直面“异种”的医生林云亭。

  ——还有……始终为七十二名沉睡者提供血液,渴望他们能有一天提供“异种”信息的苏文笙。

  直到世界命运的终末,这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沉重。

  “咯吱——”铁门发出响声,大门开启。

  一个“异种”被捆缚在铁制椅子上,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推门而入的苏明安。

  “苏博士……”它磨了磨牙,略带温柔地叫了一声。

  ……

  大海。

  一艘小船朝着世界边境靠近。

  小船上,是一名头戴蓑笠的青年,正是苏凛。

  苏凛仍然没有放弃跨越世界边境。把那些水手平安送回港口后,苏凛自己驾驶了一艘小船,打算横渡大海。这一回,海面上只有他一个人,那个触须怪物无法再用水手的生命威胁他。

  只要撞碎冰山,他就可以跨越世界边境,抵达人类从未见过的地带。

  这次苏凛还特地换了一个方向,他没有在触须怪物的海域行驶,而是选择了与触须怪物方向截然相反的海域,这样触须怪物很难赶过来。

  ——而正在此时。

  海面涌起波澜。一名全身盔甲的骑士驾驶着海浪,挡在了苏凛面前。

  “——吾名弗格森·凯尔,一名世界边境的守卫者。这位擅闯世界边境者,请你退下,否则我将取走你的性命。”

  “什么?”苏凛还以为神灵会派另外一种触须怪物来阻拦他,结果这次居然是一个人类?苏凛试探性地攻击了一下,这个骑士的实力不强。

  就在苏凛即将击杀骑士的那一刻,一道血红的法阵突然在骑士脚下升起。这个法阵的出现毫无征兆,就连苏凛也没发现它因何而来,明明没有任何人在这里刻画法阵。

  就在这一瞬间,苏凛察觉,原本实力远远不及他的骑士,突然变得极为强大——似乎是这个法阵给骑士带来的增强。

  “这是……”苏凛看了一下这个法阵的纹路:“这好像是一种能够帮助天赋觉醒的法阵?附近没有任何人,这是谁画的?”

  苏凛下了重手,很快击杀了骑士。他却被骑士的一个传送法术阴到,被传送回了港口。

  重新回到港口,苏凛也不生气。反正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再度前往冰山。

  “我倒要看看,你这神灵能拦我多少次。”苏凛又买了一艘小船,重新启程。

  对他而言,第十世界比起“旧日之世”这种高大上的名字,更像“划船模拟器”。等他跨越世界边缘,就去找神灵聊聊天,扇几个大耳刮子。

  (本章完)

九百零五章·“向来如此,便对吗?”

  苏明安直面房间里的“异种”。

  说是“异种”,但外观与人类没有区别,这个异种是一个蓝色头发的年轻男人,五官端正,全身被铁链绑住,金黄色的符篆贴在铁链上。这般重重封印,说明这个蓝发男人的危害性极大。

  在蓝发男人抬起头的一瞬间,林云亭突然干呕一声,双眼在这一瞬间布满了血丝。她捂着头,突然狂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门外冲进来三个士兵,立刻把林云亭拉了出去。

  “苏博士……我的状态实在是……呕……”林云亭不停干呕着,双眼已经几乎变成了鲜血的颜色。

  苏明安惊讶地看着状态突然极差的林云亭。

  林云亭双眼布满血丝,这是大脑被攻击的症状。说明林云亭在看到这“异种”的一瞬间,精神防线险些失守,她差点就像那些前同事一样沦为疯子。

  但在苏明安眼里,这个蓝发男人就像个普通人,苏明安自己更是没有感觉到半点“异种”的危险,更别说什么精神污染。

  林云亭被送出去接受治疗,只剩下苏明安站在室内。

  “苏博士,如果您感觉到精神状况不对,随时大喊,我们立刻拉您出来!”天花板传来广播的声音,应该是监控室的人们在发话——在灵魂守卫与“异种”交流的时候,上面会有人监控,这样能在苏明安出事的时候第一时间做出应急措施。

  “……好的。”苏明安回了一声。

  苏明安将视线转回椅子上的蓝发男人。明明人类只要靠近“异种”一点点,精神就会承受巨大污染,苏明安头脑却很清醒。

  “嘭。”沉重一声,铁门被关上,室内只剩下苏明安和异种。

  ——以前,苏文笙应该就是这样,单独和异种交流,套出异种的情报。这个马甲应该是一个极其出色的灵魂守卫,这个心理咨询中心貌似也是他的。

  苏明安拉了个凳子,在蓝发男人的面前坐下。

  “苏博士,您又来了。”蓝发男人磨了磨牙,略带温柔地说。

  “嗯。”苏明安与蓝发男人平视。

  苏明安实在不知道苏文笙平时是怎么和“异种”交流的,苏文笙实在太不靠谱,连一点记忆碎片都不留下来。

  “上次我们说到哪里了?”苏明安只能这么说。

  “嗯……说到您小时候喜欢玩泥巴。”蓝发男人温柔地说。

  “……那话题还真是比较质朴。”苏明安说。

  如果不是地上隐约的血迹,还有蓝发男人身上不断闪烁的符篆纸,他们看上去就像普通人之间的聊天。

  说话时,苏明安瞥见了贴在室内墙上的血字。

  ……

  【灵魂守卫与异种交流法则:

  1、绝对不能精神失守,绝对不能!状态一有不对,立刻报告,退出室内!

  2、绝对不能听从异种的诱惑,一个字也不行!记录信息即可,不要接受,不要接受,不要接受!

  3、每交谈五分钟,必须出来接受情绪测试,确认精神无问题后才可继续交流。每天交谈时间最多为十分钟,之后必须休息一天以上,否则有极大的疯狂危险。】

  ……

  字体特地印成了血淋淋的颜色,警示每一个人。

  “异种”简直和核辐射没什么区别。人类一旦接近,就算只接触一会就离开,大脑也会留下无法祛除的污染。

  苏明安瞥了一眼自己的状态栏。

  ……

  【san值:50点】

  【异种异化度:0%】

  ……

  san值看起来虽然危险,但算是他的日常数值。这个异种异化度……好像自从副本开始就没变过,一直在0%不动了。

  “你们异种的生成原因是什么?”苏明安直接问最本源的问题。

  “……”蓝发男人眼睛微微睁大,他笑道:“您这次好直接啊。我们之前不都在聊比较日常的话题吗?还是说人类高层坐不住了?”

  “总不能继续聊玩泥巴。”苏明安说。

  蓝发男人笑了两声。

  “之前您一直和我聊日常话题,我才愿意和您交流。”蓝发男人说:“没想到现在您也开始聊这些无趣的问题了。”

  苏明安说:“陪我聊一个无趣的问题,我就陪你聊一个有趣的问题,怎么样?很公平吧。”

  蓝发男人点了点头:“好呀好呀。”

  ……

  【NPC(异种·魑)好感度:80+5!】

  ……

  “我之前也说了,我并不清楚我们的生成原因。”魑说:“有时候我也会疑惑,我肉眼所见的,会是真实的吗?我双耳所听的,会是真实的吗?还是说,我们根本就是两条并不相交的平行线呢?”

  “平行线?”苏明安隐隐捕捉到了什么。

  “好了,该我了。之前说过,陪您聊一个无趣的问题,陪我聊一个有趣的问题。”魑说。

  “你问吧。”

  “除了玩泥巴,您还喜欢玩什么?”魑饶有兴趣地问:“我听说人类的幼生态很喜欢玩具,您下次可以带过来给我玩一玩吗?”

  “你小时候没玩过吗?”苏明安语含深意。

  “嗯……自从我有记忆起,我就是这个形态了。”魑说:“寻常人类一看到我就会发疯。而且我无论去哪,都会死一堆人,明明我并不想杀他们,对不起……哎呀,不是说好陪我聊天的吗?怎么又绕回去了。”

  苏明安发现这个“异种”虽然外表是成年人,心智却像小孩子一样。它不是喜欢杀人,而是无意间就能害死害疯一堆人,就像无法控制自己的核辐射。

  “我很喜欢人类中一个叫做‘芭比娃娃’的玩具,苏博士,您下次来陪我聊天的时候,能把它带过来吗?”魑说。

  “哦。”一听到这话,苏明安语调拔高,顿时来了兴致:“这个,我知道有个人很喜欢玩,下次把他带给你玩都可以。他很懂。”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魑笑得天真无邪。

  这时,天花板传来监控人员们紧张的声音:

  “——苏博士,五分钟到了。请您快点出来接受精神检查。”

  苏明安看了眼自己0%的异种异化度,这个数值代表自己的异化程度。如果是0%的话,说明自己没有受到异种的半点影响。他朝天花板回应了一声:“没事,我还可以继续聊,不用出去。”

  然而,后方的铁门“嘭”的一声打开,立刻有两个士兵冲进来,一左一右拉住苏明安的手,想把他拽出去。

  “苏博士,每接触异种五分钟,必须接受精神检查。这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您是迄今为止接触异种最多的人,您不能出事。”士兵说。

  “之前有不少人觉得自己没问题,其实已经被蛊惑了,请您随我们出来。”另一个士兵说。

  苏明安想了想,没反抗,任由士兵把他拉了出去。

  出门后,他经历了一系列检查,瞳孔检查、识字检查、反应力检查、还有各种符篆围着他闪烁,数十位医生紧张地观察他的状况。

  检查室足有上百号人,一旁的监控室更是规模巨大,上百个监控无死角地对准室内的异种,电脑的嗡鸣声、人流的走动声、键盘的噼啪声溢满室内。苏明安没想到地下隐藏着这么庞大的机构。他方才与“异种”的每一句对话,原来都有几百人在一字一句听着。

  对于“异种”这种危害巨大的核辐射,人类非常紧张,如何重视都不为过。

  “没什么问题。”负责检查的医生蒋英取下听诊器,有些疑惑:“博士的精神状态一直都很好……这真是令我们困惑。此前无论是谁,只要接触了异种都会出现头晕、呕吐、五感缺失等症状,但博士偏偏一点负面情况都没有,而且是自始至终都没有。”

  “所以说博士是与众不同的人呢。”说话的是另一个蓝发的医生,名唤甄淼淼。人如其名,她的发丝看上去就像蓝色的流水,说话时轻声细语:“所以博士您可万万不能出事,不要逞强,稍微感觉到不适,一定要停止沟通,知道吗?”

  “嗯……”苏明安每次听到这群人叫他“博士”,心头都微微一颤。废墟世界给他的震彻太深,根本无法忘却。

  “不愧是苏博士!”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走进来,胸前挂着【乌邦国心理咨询中心·副负责人屈博涛】的名牌。他兴奋道:“只是聊了五分钟,就试探出了异种的生成方式!这可是人类的一项大突破!我马上就报告上去,联合政府一定会给您颁发荣誉奖章!”

  “这个……”苏明安顿时觉得不太好。他真的对荣誉奖章没有兴趣,还容易暴露马甲。

  “看似毫无逻辑的聊天,却能在一字一句中试探出异种的秘密……这是前人根本做不到的。苏博士的这种与异种的沟通技巧,暗藏玄机啊。”屈博涛感慨道:“看来我们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其他医生听了,纷纷点了点头,眼神满是敬仰。

  苏明安:“……”

  他真的只是和异种随便聊了几句,结果这异种就自己把信息拼命往外倒。根本没有什么沟通技巧。

  苏明安干咳一声:“我回去了。”

  “请您务必小心。”

  在上百人的敬仰目光下,苏明安有些尴尬地回到室内。

  椅子上,魑本来很无聊,一看到苏明安,表情立刻变得很高兴:“呀,你回来啦!”

  这一瞬间,苏明安感觉,魑就像一个等待父母回来的小孩一样。

  魑被人类抓住,用符篆封在这种密不透风的地方。除了偶尔会来的灵魂守卫,魑根本接触不到任何人,才会这么依赖苏明安。

  “我方才听说,你们异种不爱和人类交流。但一旦遇上我,你们都会很有兴趣地和我聊天?”苏明安在魑面前重新坐下。

  魑想了想:“您的气质很吸引我们呢,和您待在一起很舒服,和那些满脸恐惧的人类不一样。”

  苏明安瞬间想起了自己适格者的身份,立刻扯开了话题:“芭比娃娃的话题谈过了,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嗯,您问吧。”

  “你认为【规则】是什么?”苏明安问。

  “【规则】?那种半夜三点照镜子就会暴毙的【即死规则】吗?”魑说:“就像一年有四个季节一样,这就是大自然的【规则】,从很久以前就存在吧。”

  “不。”苏明安思考:“正常的世界,不太可能存在这种【即死规则】。”

  他认为,一定是存在某种“改变”,才会让这个世界变成了这个样子。

  “‘正常’的世界?”魑咀嚼了一下这个词,突然冷笑道:

  “——向来如此,便对吗?”

  “——超越您认知的,便错吗?”

  “我只是从基本的常识考虑问题,先不按照反逻辑思考。我认为一个世界,不太可能一开始就存在【即死规则】。”苏明安很冷静地说:“除非有类似神灵的东西改变了这个世界。可能来自于高维,可能来自于宇宙,可能……来自于游戏。”

  “那您认为什么是游戏?”魑说。

  “万物皆可能是游戏。”苏明安说。

  “万物?电脑游戏?手机游戏?小孩子玩的蹦床游戏?还是……”

  “‘万物皆可能是游戏’——意为,‘世界游戏’。”苏明安说。

  魑的眼神微微一变:

  “所以,您是认为,是一种名为‘世界游戏’的东西改变了这个世界?”

  “我认为,这个世界可能一开始就被某种力量改变了,以此才成为了‘世界游戏’,即名为‘世界’的游戏。”苏明安说。

  “您的见解很有趣。”魑点了点头:“如果杀一个人,真的能在眼前蹦出伤害数字和经验值。如果和一个人相处,真的能得知这个人对自己的好感度——这么不科学的事,大概只有用‘游戏’来解释了。您看,梦巡游戏不也能看到好感度和梦巡灵点吗?倘若一个人宣称,他在现世也看到了这些东西,那这个世界不就是一个名为‘世界’的‘游戏’吗?”

  (本章完)

九百零六章·“王,救救我。”

  苏明安视线微动。

  ……

  【NPC(异种·魑)好感度:85+5!】

  ……

  “是啊。”苏明安看着魑:“如果在现世都能看到好感度这种东西,只有用‘游戏’能解释了。”

  此时,监控室的上百号人盯着监控画面。每一个人的神情都无比紧张。

  “十分钟快到了吧……”有人计时。

  “今天的收获已经很大了,可以结束了。”

  “把这些语音资料提交上去,应该还能分析出很多东西。可以把苏博士带出来了。”

  就在这时。

  监控画面中,魑身上的符篆突然开始闪烁,他的眼中浮现出了血红的色泽,铁链发出剧烈的碰撞声。随后,监控画面闪了几下,黑屏了,人们再也看不到室内异种的情况。

  代表警戒的红光亮起,伴随着刺耳的警笛声。

  “滴——滴——滴!”

  “糟了!异种发狂了!什么情况,他们明明只在聊游戏啊,没什么危险话题!”屈博涛大喊了一声,所有人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怎么会?”蒋英立刻慌了。

  这种先例,历史上不是没有。部分异种被抓住后,偶尔会陷入一种发狂状态,这种时候符篆再也无法束缚它们。它们会立刻破封而出。

  因为有异种破封的风险,这种驻地才会设立在废弃城市。但就算如此,一旦异种破封,带来的死亡无比巨大,光是这驻地的上下几千号人就无法幸免。

  这个名为“魑”的异种,自从被抓住就一直很安静,人们还以为他不会发狂,结果,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狂了。

  “先把苏博士带出来!”

  “不用带资料逃,有备份!人先走!”警卫大吼。

  “走安全通道,按照安全演习时那样,不要插队,不要慌乱!”

  瞬间,人们开始向上逃窜,按着安全通道往上走,人流像是慌乱的蚁群,一撮撮向上涌动。唯有几个士兵向下迈步,想把苏明安救出来。尽管他们心里也清楚,既然魑已经破封而出,这么近的距离,苏博士很难幸存。

  但当他们接近铁门的一刹那,警笛声停止了,就像危机突然解除了。

  “怎么回事?”一个士兵犹豫道:“警戒灯灭了,是情况已经被摆平了吗?”

  另一个士兵说:“大概是灯光系统出问题了,推门,救人!”

  “吱呀——”铁门推开,映入人们眼帘的,是他们从未想过的场景。

  魑确实已经破封而出,铁链被掰断甩在地上,符篆也已经被撕得四分五裂。但室内并没有变成血肉横飞的场景。

  “苏博士……哎?”林云亭赶到了铁门前。她刚想冲进来救人,就看到了这一幕。

  ——那随时可能屠杀所有人的异种,竟像个小孩子一样靠在苏明安膝上。

  这一幕让所有赶到的人都愣住了。他们呆立在门口,不知该作何反应。

  魑微微闭着眼,表情很安宁。即使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任何束缚,却没有遵从本能大开杀戒。室内黯淡的灯光一晃一晃,苏明安依然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魑的额头前,像是在安抚他睡觉,暗黄色的灯光在五指之间投下,像小孩子的手影。

  “苏博士……”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了铁门前,他们都看到了这违背常理的一幕。他们眼神呆滞,像是看到了极其不可思议之事。

  人类能够安抚异种?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几个医生特地揉了揉眼睛,才敢确认这一幕。

  ——说起来,好像在苏博士来到他们驻地前,苏博士也干过类似的事情,比如感化异种……

  就连苏明安自己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刚才魑突然发狂,挣断了铁链和符篆,即将大开杀戒。魑的第一目标也确实是苏明安,一双爪子就朝苏明安脖颈刺来,想要掐死他。

  紧接着,就是现在这一幕。

  原本杀气腾腾的魑,在差点要伤害到苏明安的那一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制止,无法攻击苏明安。魑的表情由杀意变成了困惑,然后变成了温柔,他靠在了苏明安的腿上,身上的杀气消散了。

  苏明安推走魑不是,不推走魑也不是。

  “苏博士,这到底是……”蒋英出声询问。后面的一群人眼含震惊。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林云亭出声,让人们先远离这里。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林云亭和蒋英,但他们也不敢靠近魑。这可是没有任何封印束缚的异种。

  “苏博士,您这是……”林云亭逐渐看不懂苏明安。这已经超出了她理解的范畴。

  苏明安想要推开魑。

  魑却突然出声,眼神闪着光,像是孩童的呢喃。

  这一瞬间,苏明安有种预感,魑好像要说什么极其危险的话。

  苏明安盯紧了魑的脸,目光微微颤抖。

  “王。”魑轻轻地唤了一声,这个字被他咬得又缓又慎重:“……是您吗?”

  ……王?

  苏明安心中一缩紧,下意识看向天花板的监控摄像头,还好,由于刚才的监控黑屏,魑的这句话除了门口的林云亭和蒋英,没有任何人听见。

  “你胡说什么。”苏明安冷静道。

  “异种王”这个概念,迄今为止还没有出现过。人类认为“异种”更像是天灾,很少有人认为异种们会拥有一个王。不过,联想到白莲那种情况。她拥有与人类几乎没有区别的人性与体型,如果像白莲那样的“异种”共同拥护了一个异种中的王,是有可能的。

  “异种”本就无比危险,如果再有一个能够统帅它们的王,能够团结所有的异种,那人类还怎么活?

  “我在即将伤害到您的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了,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伤害您。”魑温柔地说:“在我们异种中,唯有王能做到这一点——禁止所有异种对它的攻击。这是它在最初下达的矩令。”

  苏明安下意识向门口看去,这一刻,他心底里的不是震惊,而是在思考门口这两人的威胁性。

  林云亭已经听傻了,她直愣愣地盯着魑,好像陷入了石化状态。蒋英则是一脸茫然。

  “这,这是在说什么?”蒋英结结巴巴,他的大脑一直被数据和研究充满,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冲击的事情:“是,是在胡说八道吧。”

  林云亭愣了片刻,渐渐表情恢复了冷静。她抿着嘴思考了一会,似乎在犹豫,最后她很坚定地说:“嗯,是这异种是在胡说八道,蒋英,我们别信它的话。”

  苏明安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眼中的犹豫极其明显,很显然,她其实有些信魑的话。

  但她选择了盖过此事。选择帮苏明安遮掩真相,甚至拉着旁边的蒋英一起。

  “林云亭。”苏明安说。

  “苏博士。”林云亭很冷静地回答:“我亲眼所见过您为人类的努力,您是我的精神锚点。您对人类的热爱与眷恋,不是假的——所以,我不会轻信一个异种的言论。只要您依然是‘苏博士’,即使异种的这句呼唤是真的,我可以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去观察,不去聆听。即使天下人都厌恶您的身份,我依然会信任您的人性。直到您彻底变成我不认识的存在的那一刻。”

  她说这话时很坚定,镜片后的漆黑双眼没有丝毫胆寒。更不像是怕被灭口的伪装之语。

  苏明安心底叹息。如果现在是《楼月国》,就应该是那帮武林人士要热血沸腾“为民除害”了吧。

  他是否是异种王,这件事是待定的。毕竟“无法被异种攻击的人就是异种王”,这个判定方法没有说服力。如果他佩戴了旧日之眼,根据装备属性,他一样不会被异种攻击,所以不能百分百确定他就是异种王本身。

  “我,我也不信。”蒋英说:“我相信苏博士不是坏人。这异种肯定是在胡说八道。”

  但相比林云亭,蒋英的表现更像是畏惧与害怕,他恐惧地盯着苏明安和魑,双腿不住打颤。

  “我会说服蒋英,让他保密。”林云亭不想让她的这位同伴被灭口。

  苏明安双眼眯了眯。

  “苏博士,放过他吧,蒋英只是个醉心研究的胆小鬼。这件事一旦泄露,您一定会怀疑他,他这么怕死,肯定不敢往外说。”林云亭说。

  “对!”蒋英双腿打颤:“我肯定不会说的,我最怕死了……”

  苏明安看向魑,和魑耳语几句。魑点了点头,一弹指,一道光晕刺入蒋英胸口。下一瞬间,蒋英倒了下来。

  “这……”林云亭吓了一跳。

  “我不相信人性。”苏明安淡淡说:“因为在一场战争期间,我曾经被背叛的次数太多了。前一秒恭敬唤我的人,下一秒就可能推我去死。”

  林云亭扶着蒋英,脸色复杂。她一探他的鼻息,却意外地发现他没死,只是昏迷过去了。

  “所以,我会让他昏迷二十天,二十天后,随他怎么说。”苏明安说。

  林云亭叹息:“您还是温柔。”

  苏明安说:“过誉了。”

  接下来,由于魑放弃了屠杀,林云亭依然要按照原先的手续,把他重新封印回椅子上,遏制他的发狂状态。

  魑并没有反抗,因为苏明安没有开口叫他反抗。因此明明魑可以杀死所有人,却还是被林云亭一个弱小的人类按在了椅子上。

  符篆刺入魑的身体,将他重新封印,这种痛苦犹如生生剜心刮骨,他痛得全身发抖:

  “好痛!好痛!不要碰我,不要——”

  椅子上的蓝发青年,疼得全身打颤,两行血泪从他的眼眶流下,眼瞳苦苦地看着苏明安:

  “王!救我,救我,救我!您是我们的王啊!您是我们的王啊!啊,啊啊啊——”

  血泪滴落在地上,化作干涸的血迹。

  苏明安这才发现,这个密不透风的室内,遍地都是干涸的血迹。这些……应该都是魑的眼泪。

  ……他不知在这里被折磨了多少年。

  “……我不是你的王。”苏明安别开头。

  无论如何,魑之前作为异种,杀死了成百上千的人,这一点是没办法原谅的。即使魑现在很痛苦,苏明安也不可能救它。

  即使,杀人仅仅是魑的本能,他自身没有这个意愿。

  作为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苏明安不可能偏向异种。

  室内惨嚎不断,听着根本不像一个异种的嘶吼,更像一个孩童稚嫩的哭喊。

  “王……”

  “王,救我,救救我……”

  “啊啊,啊啊啊……”

  肋骨被刺穿,四肢被扎穿,魑满身刺痛地坐在椅子上,像一个被刺穿的布娃娃。

  血泪交加之中,魑垂着头,突然笑了一声:

  “王,我知道,您不让我反抗,肯定是您另有想法。我……我会听您的话的……”

  “下次,来看我的时候……”

  它喘着气,血泪从眼眶落下:

  “能给我……带玩具来吗……”

  苏明安看向它的眼神。它的眼神极为清澈,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但与魑对视时,苏明安在这一刻,却想到了城中被屠杀的居民、满脸疲惫的苏洛洛,和地上的那么多精神病人。

  那么多张脸,那么多痛苦的表情。那么多的负重和挣扎……

  人类与异种,这场战争……

  苏明安蹲下身,与满脸血泪的魑对视,轻轻说:

  “下次,我会给你带你喜欢的玩具。你永远不要害人,在这里等我。”

  “嗯……”魑忍着痛,勉强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那……我会好好期待的……王……”

  他满脸泪痕地望着苏明安,眼中是毫不作假的热爱与赤忱:

  “我会,永远,永远,在这里等您的。”

  苏明安点了点头。

  离开了这间压抑的地下室,苏明安抬起头,看向窗外。

  古旧的钟楼上,白鸟高飞而起。

  苏明安触摸着窗玻璃,眼神微动。

  “您……您在想什么?是在想怎样站队吗?还是在想怎样处理人类与异种?”林云亭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

  “……”苏明安握紧手掌。

  “我在想……要带怎样的玩具。”

  (本章完)

九百零七章·“笑(上)”

  在苏明安离开心理咨询中心后,一抹若隐若现的影子悄悄跟在苏明安后面。

  这道影子是旧日教廷的成员,由于精通气息隐匿之道,能将自己化身成一道微不可察的影子。他已经在心理咨询中心蹲守了数天,就为了等到苏博士的前来。眼看着苏明安即将离开,影子悄悄跟了上去。

  影子刚往苏明安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看到一个全身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

  一根凸起的钢筋上,斗篷人无声立于钢筋末端,像一只停在树梢上的黑鸦。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请止步。”斗篷人淡淡道。

  “你能看见我?”影子惊讶问道。他的隐身术法几乎无人能敌,这个斗篷人竟然一眼就发现了他?

  “我会防备所有靠近他的可疑之人。”斗篷人说:“无论你是谁,请你速速离去。”

  在斗篷人拦住影子的时候,苏明安已经越走越远,他并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动静。

  影子有些着急,他想跃过斗篷人。斗篷人却牢牢挡住了他。

  影子想了想:“你的声音有点耳熟……我想想,你该不会是都市守护部的‘六星’之一纪璞玉吧,擅长观测与排查之道。也就是说,那个被你保护的苏博士……他是都市守护部的一名高位人物?”

  斗篷人眼神一凛,身上涌现出杀意。副部长隐居之事不能有外人知晓,更别说影子直接叫出了他的身份。

  “哈哈,我没有恶意。”影子看出了斗篷人的杀意,连连摆手:“我只是为了副教主的命令而来,找寻世上可能是‘异种王’之人。听说这个心理咨询中心的苏博士能与‘异种’平和沟通,还能感化它们,我便猜到,他可能就是我们即将苏醒的异种王。所以我才来这里找他。”

  “他便是他,不是什么异种的王。”斗篷人语声中杀意泄露。

  “我可没有动手的想法……我先去回禀副教主了,有缘再见。”影子见势不妙,身影化为黑影遁去。

  斗篷人从钢筋跃下,落到地面。

  他缓缓将头上的黑布摘下,露出一头紫色的半长发,俊朗的脸上满是思索。

  “旧日教廷……这个影子一口就叫出了我是谁。看来副部长的这个隐居之地已经不再安全了,有人已经找到了这里。”斗篷人喃喃自语:“明明是人类,却一直在找异种中的王。明明是人类,却能在黑雾中设立驻地并生存。旧日教廷,你们到底在想什么?现在居然把主意打到副部长头上来了……”

  斗篷人向远方看去,苏明安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远,午后的阳光将苏明安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点。

  “如果今日不是有我的保护,那个看不清面貌的影子,会和副部长接触上。”斗篷人眼神闪动:“如今的副部长,就连我也看不懂了。为什么会有旧日教廷的人叫他王?难道副部长真的和旧日教廷有交际……不,不行,我必须相信副部长。如果不相信他,以他的能力,人类胜算极低。现在的关键问题并非纠结副部长是不是人类,而是必须尽量把他拉到人类的一方。”

  思索无果,斗篷人重新遮住脸,继续作为保镖跟在苏明安后方。

  ……

  礼品店里,苏明安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布娃娃。

  城市里资源匮乏,礼品店已经位于最富庶的地带,但苏明安依然没有找到芭比娃娃,入眼所见都是比较臃肿的粗布娃娃。苏明安尽量挑了个可爱的,粉色的蝴蝶结,乳白色的蕾丝裙,朱红的小圆鞋,看着粉粉的。

  “桃梦不在这里……她平时最喜欢看这种礼品店了,那她会去哪呢……”礼品店门口传来一群女生的声音。江小珊一眼就看到了在挑选娃娃的苏明安:“啊!文笙哥!”

  苏明安抱着粉红色的娃娃转过头,和数十个女学生对上眼。

  她们露出惊愕之色。一时间,双方好像都愣住了,空气氛围有些凝滞。

  苏明安低头看了眼怀里可爱的粉红娃娃,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文笙哥居然有这样的爱好。”江小珊眼含震惊。

  “我们是不是不小心撞见了什么。”江云梦低声拉着别人的手:“赶快离开吧……”

  “哎呀,没想到文笙哥内心里也有可爱的一面。”乔乔捂着嘴。

  苏明安面不改色地付了款,抱着布娃娃出来,直面门口的一群人。

  “出什么事了?”他说。

  “桃梦今天突然不见了,我们都在找桃梦。”江云梦虽然在解释,视线却一直盯着苏明安的布娃娃。其他所有女学生也死死盯着苏明安手里的娃娃。

  苏明安记得桃梦,那是个嗓门很大的小姑娘,说话时整个教堂都能听见她的声音。如果桃梦失踪了,很可能是城内的异种干的,这座城的悲剧都来源于那个盘踞于城内的异种。

  他提出一起找。于是他被分配到和江小珊一组,两个人一起在附近寻找。

  午后的阳光刺眼,阳光晒在身上有些刺痛。

  苏明安抱着粉红色的大娃娃,在满地的废墟间往前走。

  面黄肌瘦的人们啃食着黑面包。不少人仍然跪在地上费力挖掘,搬开昨日空袭的砖石,十根手指甲都开始断裂。人们不停呼喊着亲人的名字,祈求回应。

  “妈,妈——你在下面吗?回应我一声,求你了,求你了——!”

  “奶奶,奶奶!”

  “你在哪里啊!你们在哪里啊!!”

  街边广告播放着大城市的奢侈品。和人们饿死的街边尸体形成鲜明反差,空气里漂浮着一股尸腐臭味,仿佛这座城市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扎着羊角辫的江小珊走在前头,帮苏明安拨开那些挡路的木块。

  “桃梦是个很认真的人。”江小珊说:“每次背书都背到最晚,我听写也是她帮忙的。许多地方我没有做笔记,就会看看她的笔记,她的笔记真是又好又全,就像辅导书。她真的非常努力,平时早上五点钟就会起来背书。”

  “明天就要高考了吧。”苏明安说。

  “嗯。”江小珊说:“她的亲人都因为城市的资源匮乏而死,我看得出来,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够参加高考。她不想让她亲人的悲剧再度发生了。明天就要高考了,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会突然失踪。”

  寥寥几句话,却勾勒出了一个少女身上沉重的悲痛。所有的亲人都因为资源匮乏而死,这是何等的绝望和无力。

  环视着这座荒芜而凄惨的城市,苏明安观望着这一切。

  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

  在封闭的世界里,信仰成为了制定的要素,导致了“文化决定生物”这种奇葩现象的出现。它看似匪夷所思,却又十分合理。而为了维护这种以容易被认可的阶级之分,人们非常卖力。

  这导致了——

  就算说再多的劝告之言,也不如神灵的一句谕令。

  就算掀起再多的战火去反抗,也不如神灵的一个眼神。

  不反抗命运的人,被喂食给异种的人,成为了命运的囚徒。根本没有人在意你会发泄什么,因为大多数人在神灵眼里只是一个苹果。苹果不可能成为梨。人们就连自己的死亡都无法选择,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会呼吸的牲畜。

  “你觉得桃梦会去哪?”苏明安说。

  “她的房间没有血迹和挣扎的痕迹,应该不是城里的那只异种干的。我们猜测是她自己悄悄跑了出去。”江小珊说:“她是不是跑到哪里去背书了?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她的表情含着侥幸,她多么希望桃梦只是跑到哪里去背书了,而不是出了什么事。

  “即使桃梦的房间里没有血迹,也可能是城里的异种抹杀了她,异种杀人,也许只需要攻击大脑。”苏明安说。

  “不!肯定不是城里的异种干的!”江小珊突然高声。

  “嗯?”苏明安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

  “没错,一定是这样。桃梦曾经告诉我们,她的死亡结局是在二十二岁时被饿死。在那之前,她不会出事的。”江小珊怔了一下,随即立刻调整好表情,低声安慰自己:“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二十二岁时被饿死,但她现在肯定没事。”

  苏明安说:“如果她能高考成功,离开这座城市。她二十二岁时不太可能被饿死,难道未来会有大饥荒?”

  “神灵安排的死亡结局……我们还能违抗吗?大概未来真的有饥荒吧。”江小珊苦笑一声。但看得出来,与其他麻木的居民不同,她的眼中是有火的。那是对神灵的愤怒,即使没能敢于燃烧出来,却已经有了一丁点反抗的火星。

  苏明安思考着人类的盲信,手里的娃娃越攥越紧。

  而就在这一瞬间——

  “呼啦——呼啦——”

  他听到一阵风声。

  他瞬间警觉,抬头向声音的来源看去,却倏然望见了——

  一抹绽开的血花。

  那抹鲜红色的血花绽放在他的视野正中央,随后很快很快地向下坠落——那是一具躯体像飞鸟一样从高空坠落,躯体身上洁白的衣衫像白鸟的羽翼,在狂舞的冬风中肆意飞扬。

  是有人跳楼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苏明安已经来不及接住这个人。

  她重重砸在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像史莱姆一样碾碎出鲜红色的液体,四肢像旋转的风车一样摇摆。随后腹部刺入地上的一根钢筋之中,钢筋从小腹扎入,背后刺出,暗红的颜色直指高空,仿佛一面刚刚立起的红黑色长旗,而她像一只被钉死在墙上的昆虫,挣扎了几秒,抽搐般地颤抖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苏明安怔立在原地,死者与他近在咫尺。

  他的手背溅了几滴暗红色的血,血顺着手背滑落。

  “哎,哎……?”江小珊离死者更近一点,她茫然地转过头,看向地上的尸体:“是有人……跳楼了吗?”

  她的脸上一片迷惘,但并不是麻木,是因为她震惊到无法反应过来。她此前听说过会有人跳楼自杀,却没想到有一天能亲眼所见。

  街边的人并不少,很多人都注意到这里有人跳楼了,但他们的表情只是最初惊愕了一阵,很快又恢复了一滩死水。

  挖砖块的人继续埋头挖砖块,搬运东西的人继续迈开了脚步,沉溺于烟草的人呼吸着醉人的芬芳。

  “自杀是不被允许的,居然有人敢反抗神灵……”人们的第一想法是这个。而不是悲叹她为何要自杀。

  苏明安没有认出这个自杀的女孩,她是头朝下坠落的,像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昆虫,被刺穿在了钢筋上,四肢不自然地向下垂落,乌黑的发丝悬挂在钢筋周围,看不清她的五官。

  这个女孩为什么自杀?她是学业不顺利,还是一时赌气,还是家人死于了战争,还是对未来感到绝望……没有人关心。人们像看到了乌烟瘴气的东西一样,火速远离了这里,仿佛她的自杀会酿造一个令人厌恶的沼气池。

  江小珊往这边走了几步,似乎是想要看看死者的脸,却被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撞开。

  “又有人自杀了?让开!让开!”士兵们推开了挡路的江小珊,把女孩的尸体从钢筋上拽下来,用布袋把尸体粗暴地装进去,像对待一团猪肉,而不是一个死者。

  在做些行为的时候,这些士兵一直有说有笑。他们经常处理这种自杀者的尸体,手法很熟练。他们甚至一直在故意说一些好笑的笑话,每个人都哈哈大笑,这样就可以忽视女孩血肉模糊的尸体。

  毕竟,负面情绪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只能尽情地欢笑。

  在欢声笑语中,地上只剩下了一滩血迹,以及一根直直指向高空的血红色钢筋。

  当士兵粗暴地把尸体拔下来时,苏明安终于看到了女孩的面孔——

  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长相清秀,脸上有小雀斑,就像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

  她是桃梦。

九百零八章·“笑(下)”

  尽管昨天只是在教堂随意看了一眼,苏明安却记住了所有学生的名字。

  ……

  【「只有学习和考试才能改变前程……我如果能成为领导,一定会颁布让普通人幸福的法规。」】

  ……

  这是桃梦昨天誓师时说的话,苏明安仍然记得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她是个嗓门大的女孩子,整个教堂都回荡着她清脆的声音。她学习很努力,即使在被包扎的时候,也一直在埋头看书。

  明明她就要高考了,却在今天一跃而下。

  江小珊看着尸体的脸,脸色苍白地踉跄几步。

  她张了张嘴,不敢相信地轻轻唤了一声:

  「桃梦……?」

  你为什么要自杀?

  明天就能高考了不是吗?明天你就能改变命运了不是吗?

  你曾多少次在夜里对我说,你想要努力学习,考出好成绩,才能改变你父母那种人的命运……但是,你为什么在曙光初现时,在高考前夕,选择了一跃而下?

  明明就差一点点了不是吗?

  「这个女孩是什么原因自杀?」士兵们低头记录着。

  「根据数据档桉,好像是昨天突然查出来审核不通过,她的爷爷曾经违背了神灵安排的死亡结局,所以她的履历上有污点,一辈子不能参加考试。」另一个士兵说。

  「至于吗?不就不能考试吗,这种孩子就是心灵太脆弱,稍微有点问题就自杀,真没责任心。」士兵说。

  他们把她塞进布袋子里,像处理一坨猪肉。

  没人在意她的心里经过了怎样的挣扎,没人细想如果她连考试的机会都没有,她将来能怎么活着。

  苏明安盯着染血的布袋子,他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桃梦的死亡结局,会是二十二岁被饿死。

  ——因为她从生下来开始,就根本没有参加考试改变命运的机会。

  神灵是不会错的。

  她残忍到给你一点点曙光,让你以为胜利就在明天。却突然告知你,你的死亡结局早已预示了你的一生。无论怎样挣扎,你都不可能打破你的「命运」。

  无论你怎样努力用功,多少次凌晨五点起来背书,多少次努力地誊抄笔记,你挣扎的机会——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

  最终桃梦选择了染血的反抗。

  她这辈子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违背神灵的安排。在十八岁的今天,一跃而下,违背二十二岁被饿死的凄惨命运。

  如果提前死亡,则死亡结局失效。如果提前放弃挣扎,那么神灵不再能旁观她的苦痛。

  ……这已经是她短暂的一生中最后的嘶吼。

  她甚至没有告知任何人,也没有大哭大闹,仅仅是早上悄悄一人离开了教堂,没有和任何人诉苦。如果不是学生们成群结队地出来找她,她的死亡不会被任何同伴撞见,她会离去得悄无声息。

  「这里还有一个目击者!」有个士兵注意到了旁边的苏明安:「小心传播了负面情绪,快让他笑出来。」

  几个士兵都看到了苏明安。一个大兵朝苏明安走来,拍了拍他的肩:「小伙子,别愁眉苦脸的,快点笑出来。」

  苏明安看着地上染血的钢筋、碎裂的脏器。他微微抬头,抱着已经变成红色的布娃娃。

  血迹顺着他的手背滴落,手背一阵滚烫。

  大兵伸出手,拉扯着两边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像小丑滑稽的面具:

  「来,和我学,笑,笑啊。孩子,笑啊。」

  【这世界已经疯了。】苏明安想。

  「笑出声来啊!小伙子!不许

  这副表情,你会给前线带来麻烦的,知道吗?不许难过,不许传播负面情绪,快笑!」士兵们脸上的笑容已经开始扭曲:「我跟你说,前些天就有一件特别好笑的事,我们在处理尸体的时候,那具尸体竟然没穿内裤,哈哈哈哈……」

  他们大笑着,明明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而发出的笑声,却仿佛成为了他们真实的本心。

  【面对惨剧也要愉悦地笑。】

  地上的血迹极为刺目。

  【面对死亡也要疯狂地笑。】

  布袋子里,深红色的血迹似乎隐隐渗透了出来,几根黑色的发丝漏在扎口外,像是摇曳的水草。

  透过扎口,隐约能看到桃梦的脸,她的双眼仍然是睁着的,睁得很大,眼中满是血丝,眼神竟还有几分疑惑,好像在疑惑,她的眼中所见的一切,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稳定运行多年的app,媲美老版追书神器,老书虫都在用的

  于是,她们不再停留,沉默地离开了这里,仿佛一群被无形之物驱使的羔羊。江小珊呢喃着困惑的话,一步一步地跟着人潮离去。

  苏明安仰头,他再度看向那副教堂里最显眼的彩绘玻璃——一名碧眸天使降临凡间,对深渊里的恶魔伸手。天使的表情高尚而悲悯,仿佛怀着对任何事物的包容与爱,他身着洁白的长袍、洁白的手套,朝濒临坠落的恶魔伸出手。而黑色眼眸的恶魔却表情凶恶,它的身躯绣着恐怖的血红色蟒蛇,一枚十字架钉在它的脖颈上,仿佛一个吊坠,嘴里吐出了血红色的诅咒之语。

  彩绘玻璃的背景呈七彩色的环形,像是一条长蛇环住了天使与恶魔。又像是一座隐隐约约的天空之城。玻璃的色彩一半纯白,一半血红,这色彩的交织犹如冰与火,吸引了苏明安的视线。

  「文笙。」离明月出声。

  「嗯……?」苏明安回过神来。

  每次看到这块彩绘玻璃,他的视线都像被吸住一般。

  「或许你离开小城的选择是正确的。只有离开,才有改变的机会。」离明月说。

  「也许吧。」苏明安说:「对了,教父,今天有人说我是异种王……」

  对于离明月,苏明安还是比较信任,他想询问离明月的想法。

  离明月听了,表情波澜不惊。

  「对于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离明月说。

  「我是人类,也仅仅是人类。我如今所见的,都是异种伤害人类的情景,所有对我好的人也都是人类。所以,如果没有特别大的反转出现,我会站在人类这一边。」苏明安说。

  「那就按照你所想的去行动。」离明月说。

  「可我真的是异种王吗?教父。」苏明安说。

  离明月视线微动。

  「你不是。」离明月说。

  「好。」苏明安点头。

  不管离明月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从离明月的回答来看,离明月更倾向于否认这件事。

  告别离明月,苏明安回到家中。

  家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电脑桌前,少女趴在桌上,闭着眼睛,看上去是劳累到睡着了。午后的阳光很刺眼,她却睡得很沉,应该累到了极致。

  苏明安一看,电脑屏幕上的界面有点眼熟——这是类似pr(剪辑软件)的界面。看来是苏洛洛是剪视频时睡着的。

  桌上散落着一些药盒,药盒表面有【安非他酮】、【帕罗西汀】的字样。

  苏明安刚一靠近,苏洛洛就惊醒了。她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把药盒收起来,才抬起头。

  「小云朵回来了?」苏洛洛说。

  「……需要帮忙吗?」苏明安知道那是什么药。

  「你看见了啊。」苏洛洛攥紧药盒,低头苦笑一声:「其实我不需要什么心理安慰啊,每天活着就很累啊,如果能帮我结束痛苦,彻底闭上眼睛,真是要说谢谢了。」

  「不要这么说。」苏明安完全看不出来。平日里总喜欢开朗大笑安慰他人的苏洛洛,也会有这种想法。

  「小云朵,明明你看上去也很痛苦,却总喜欢安慰别人。」苏洛洛说。

  苏明安照了下系统镜子,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对了,小黑去哪了?」苏明安问。

  由于不能暴露苏文笙是苏明安,吕树的真名也不能暴露。于是苏明安之前让吕树起个化名。而吕树想了想,起名为「小黑」。于是在苏洛洛等人眼中,这个突然出现在家里的黑袍牧师,名字就叫「小黑」了。

  「小黑出门买茶叶了。」苏洛洛说:「他真叫这个名吗?怎么听得像动物的名字……」

  「他就喜欢这种名

  字。」苏明安揭过话题:「好了,我帮你看看视频做得怎么样。」

  「小云朵很懂剪辑吗?」苏洛洛惊讶道。

  「嗯……」苏明安轻声说:「曾经我也很喜欢做游戏视频。」

  「那为什么现在你不做了呢?」苏洛洛问。

  「……」苏明安没有说话。

  他看向电脑屏幕,苏洛洛剪辑的是《少女梦想计划》里「请叫我魔王小姐」的直播实况。在第一学期,苏洛洛一直在培养男孩学绘画,养成风格很温馨。

  苏明安看了一遍,这个游戏实况视频做的不错,苏洛洛的剪辑能力很好。

  「之前我玩《楼月国》的时候也做了实况视频,现在粉丝和热度都涨上来了。」苏洛洛高兴地说。

  苏明安用手机打开她的主播主页一看,她一共发布了十几个视频,每个视频都有二三十万的播放量,成绩已经非常不错。

  但他打开评论区一看,瞬间入眼了一堆喷子言论。这些言论相比于翟星的视频平台不友好许多倍,「鸡」、「脸」、「一晚」等肮脏的词汇一眼就能看见。这些人的眼光里好像只剩下了她的性别,而不是她的功绩与努力。

  「看着很碍眼。」苏明安低声说。

  这时,他突然看到手机屏幕一闪,评论区的负面评论立刻消失了。

  一行字在屏幕上浮现:

  【都帮你删掉了,我亲爱的文笙。】

  苏明安心中冷然。

  神灵明明时刻注视着这一切,连他的一句低语都能注意到,却不在乎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悲剧。

  「还没有一个叫苏凛的家伙找上你吗?」苏明安低声说。以苏凛的性情,此时应该去找神灵了。

  屏幕上字迹闪动:

  【我不想见他。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他,喜欢我?」苏明安说。

  屏幕上字迹闪动:

  【嗯。】

  【非常喜欢你。】

九百零九章·“你将死于天空(上)”

  “为什么喜欢我?”苏明安问。

  【……】

  【你猜?】

  屏幕上的字眼消失,神灵似乎离开了。

  苏明安很想暴打谜语人,可惜他连神灵的面都见不到。

  “小云朵,我最近有一个想法。”苏洛洛说:“我不想只是单纯做一个娱乐梦巡主播。这座城里的事,类似这座城里的事,我都想传递出去。我最近找到了一个战争论坛,里面有许多战争的求助帖,许多人想要寻求帮助,却苦于他们自己没有影响力,没人聆听他们的心声。我想,既然我现在有了一定的话语权,我想帮他们传达。”

  “这是你的想法,想做就去做吧。”苏明安说。

  这是苏洛洛在帮助曾经的她,那些无法传声的人,能够通过她的喉咙传出声音。这是很善良的举动。

  “好!”苏洛洛做起了准备。她开始调试传声设备,编辑文字,发布公告。人们只要求助私信她,她在筛选后会通过直播传递出去。

  如果桃梦当时能有人帮助她,她也许不会选择跳楼。许多无人问津的悲剧也能改变。这就是苏洛洛的愿望。虽然她自己也是个普通人,她却希望能帮助同她一样的人。

  “有一个老太太被困在三十七区的漆黑之地吗?是你的母亲吗?好,我知道了,我会帮你发布求助帖……”苏洛洛已经开始回复私信。

  苏明安见此,没有打扰她,合上了房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苏明安把布娃娃放在了柜子里。合上柜子时,他突然发现,这个柜子下面竟然有一个暗柜。

  打开一看,里面放置着一些药品。

  这一瞬间,仿佛记忆被激活了一般,苏明安的眼前顿时浮现了一阵影像。

  ……

  血色的夕阳下,苏文笙站在巷角,和一个全身罩在白袍里的人交流。

  “这是能够激化抑郁症的药物吗?”苏文笙看着手里的药盒。

  “是的,教主。您说您需要这种药,副教主立刻差我给您找来了。”白袍人很恭敬地说。

  “别叫我教主,我还没答应你们副教主。”苏文笙淡淡说。

  “是,是。”白袍人立刻点头。

  “滚吧。”苏文笙说:“告知你们副教主,不要试图找到我的隐居之地,如果他敢来,我会要他从此以后再也看不到他真正想遇见的人。”

  “是。”白袍人的态度很卑微。

  下一个画面,苏文笙已经回到了家中。他将药盒拆开,取出一袋红白色的粉末,混入水中。

  “小蓝天,你回来了吗?”苏洛洛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苏文笙拿起水杯,眼神冰冷:“嗯。”

  ……

  苏明安回过神来,他刚刚是——看到了苏文笙的一部分记忆?

  竟然是这样的形式,看到一些关键物品时,自己会回想起一部分记忆。

  苏文笙的性格……与苏明安预想的有些不同。之前的钦望、苏凛、阿克托都是性情比较柔和的人,就算看不起人也不会直接表露出来。但这段记忆中的苏文笙,却明显看起来比较屑,就连面对苏洛洛的表情都很冷。

  苏文笙要激化抑郁症的药做什么?难道,苏洛洛的抑郁症就是因为……

  苏明安发现,他可能是第一次附身了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坏人。

  他合上柜子,正打算戴上梦巡头盔,却感到身周空间一震。

  他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由于有玩家抵达了世界边缘。】

  【此后每天中午十二点,都将随机召唤一千名玩家进入一个密闭空间,进行为期半个小时的特殊活动。】

  【你已被选中。】

  【距离今日中午十二点,倒计时,十,九,八,七——】

  ……

  突如其来的系统提示,让苏明安停下了戴头盔的动作。

  ——有玩家抵达了世界边缘?

  应该就是苏凛成功抵达了世界边缘吧。

  “到底是什么活动,需要有人抵达世界边缘才会开启?”苏明安想:“那要是没人像苏凛那样去世界边缘,岂不是这个活动一直不会开启?”

  不过,玩家的好奇心是无穷无尽的。世界边缘这种东西,肯定会有人去探索。世界应该也是料到了这一点,才会存在一个触发机制。一旦有人抵达世界边缘,就会开启一个特殊活动。

  苏明安坐在床上,很好奇这是什么特殊活动。这应该是副本开启迄今为止,玩家们第一次聚集起来,之前都是散落各地。

  随着倒计时结束,传送白光亮起。

  “唰!”

  苏明安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座位上。

  他向周围看去,这是一个一千平米左右的大厅,四周坐着许多与他一样在椅子上的玩家,数量差不多是一千人。所有人的面孔都被黑色的雾气掩盖着,彼此认不出彼此。

  苏明安坐在最中央的椅子上,最为显眼。

  “这是哪里?”有人出声。

  “一万人中抽一千人,怎么就抽到我了啊。我还在打游戏呢,突然被召唤进来。”有人抱怨。

  “是啊,我还在打怪呢,突然就被召唤进来,我队友咋办啊。”有人无语。

  “这里看起来很像一个观影厅,难道是让我们看电影?”有人出声:“这活动每天中午都开一次,每次抽一千人,应该每个玩家都会轮到的。”

  苏明安注意到,这个大厅很像一个观影厅。灯光有些黯淡,座椅一排一排地列位,正前方是一张巨大的幕布,足以让所有人清晰地瞧见。

  “有没有熟人啊!看不清你们的脸啊!”尖锐的声音响起,是榜前大佬艾葛妮丝,她的声音很有标识性,能被人听出来。

  艾葛妮丝坐在靠前的座位上,想站起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了座位上。

  有玩家也试图站起来,却无法离开自己的座位。每个人只能坐在椅子上交流。苏明安尝试了一下,他也无法离开自己的座位。

  “这第十世界也忒大了,五十八个独立政体,我到现在都没走出我的城市。相当于五十八个测量之城的大小。”一个东北大碴子味的声音发出,看不清是谁在说话:“世界游戏到底在闹什么,地图越来越大了,我头都晕了。”

  “苏明安在咱们平行副本吧。”有谁叫喊了一声:“我看过直播了,第一梦巡家不就是苏明安的脸吗!”

  “啊啊啊!苏明安!你一定要在这个平行副本啊!我要当你的狗!”不知道是哪个逆天人在大喊。

  “但是苏明安喜欢猫。”有人不嫌乐子大。

  “但是苏明安喜欢白毛。”有人开始造谣。

  “献祭舍友六十年抽卡运气,让我遇见苏明安吧!”有人大声嚷嚷。

  “别献祭六十年了,讲不定一年都没有,大家都死光了。”

  听着这些声音,苏明安终于找回了一点熟悉的感觉。第十世界的氛围太压抑了,还是玩家们一如既往的逗乐比较有趣。玩家们永远看热闹不嫌事大,玩梗逗乐一套一套,再危险的情况都有人讲段子。

  苏明安环视一圈,没能看到熟人。也许这群人中有熟人,比如诺尔,山田町一,路,日暮生。但聪明人都没出声,让人找不到他们在哪里。

  在一片闹闹哄哄中,有人开始交换情报:“有没有人加入旧日教廷了啊?这旧日教廷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啊,到处屠城,烦死了。”

  “是啊,异种到底是什么玩意,我队友差点就疯了。”有人说:“太不讲理了,看一眼就能疯。克总都没这么无处不在,这异种到哪都有。”

  “我打赌神灵是苏明安!”有人大喊:“神灵不是苏明安,我倒立尿尿洗头!”

  顿时,周围的人也不讨论了,立刻询问这个人的ID,说要监督他最后尿尿洗头。

  大约一分钟后,所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并不是因为他们不闹腾了,而是活动开始了,所有人都被禁锢在了座位上。

  黯淡的影厅亮了起来,最中央的幕布上,出现了一行白色的文字:

  【欢迎来到命运影厅。】

  【由于有人抵达了世界边缘,某种机制被触发,玩家们终于得以在此汇聚。】

  【在这里,本影厅将随机展示在场之人中,其中五人的未来。】

  【各位在观看完这五人的未来后,即可离开影厅,本次活动结束。】

  ……

  文字展示完后,影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人们互相对视着,有些没明白这个活动是什么意思。看电影?

  直到——

  “我草!观影体!!!”不知道是哪个女生喊了这么一声。

  苏明安没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好多人却像突然明悟一样,大喊出声。

  “我草!观影体!”

  “我草!我草!我草!”

  顿时,厅内再度闹腾起来。

  “这第十世界太会玩了,这影厅是神灵搞的吧!神灵会玩啊!”

  “这神灵好潮流,这啥啊,观影体都搞出来了。”

  “怪不得我感觉这个前奏这么熟悉,又是不让人离开座位,又是突然召唤所有人来观影,竟是如此,乐死爷了。”

  “怎么回事?”苏明安看这些人这么激动,他不明白“观影体”是什么意思。

  左手手腕,阿独发出声音:“安酱,玩家们理解的‘观影体’,大概是他们能像看电影一样,观察某个玩家的通关经历。”

  “这有什么好激动的?”苏明安不理解。这不就是观众视角吗?

  “可能他们觉得,这种集体观影,能让他们看穿一个人的内心吧。”阿独说:“这个活动,和他们的理解存在一定差异。这个活动仅仅是观看五个人的未来,不是真正的观影体。他们只是误解了。”

  “原来如此。”苏明安点点头。

  他此时考虑的并不是这个“观影体”有多有趣,他只是在从副本的角度考虑问题。神灵弄出一个观影厅,让玩家们观看五个人的未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牵引命运吗?

  当玩家们知晓了一些未来,神灵就能牵引这些人的命运,让他们达成神灵想要的某个结局?如同揭开了薛定谔的猫的盒子,让盒子内猫的死亡达成了定局。

  这样看来,这种观影恐怕是陷阱。

  “安酱。”阿独说:“不能因为害怕命运,就选择不去看。我相信如果是你,就算得知了某些命运,你也能改变它们,不必束手束脚。你必须获得所有的线索,不能放过这次观影。”

  苏明安点点头。

  他也是这样的想法,不能因为害怕被牵引,就不去看所有的可能性。如果命运是被提前安排好的,那么就算不看这些未来,他也可能被牵引,还不如把线索掌握到自己手里。

  “阿独。”苏明安说:“你好像变得聪明了很多。”

  换作以往,阿独不弱智到播放傻杯音乐就算很不错了。这次居然能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

  “之前第九世界不是有个超级AI进化权限嘛,我已经进化啦。”阿独很自傲地说:“我聪明了很多,是不是?”

  “嗯嗯。”苏明安敷衍夸奖。

  他摸了摸手指上的机械戒指,看向前方。

  影片已经开始了。

  ……

  荧幕上,首先打出一行白字:

  【第一位玩家的未来。】

  【玩家名:艾葛妮丝。】

  ……

  “哎,我吗?”艾葛妮丝讶异道。身为榜前玩家,她四阶的实力算是高手。虽然不能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安全,想必自己的未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居然第一个就是艾葛妮丝啊,这可是榜前玩家。”有玩家说。

  “好好看,好好学,这是未来的影像,肯定会揭示第十世界将来的情况。”另一个玩家说。

  “艾葛妮丝肯定没什么问题的。”

  在人们讨论声中,艾葛妮丝的影片开始播放。

  ……

  黄沙弥漫,天际陷落一抹夕阳血色。

  一只孤鹰划过长空,随着流云翱翔天际。

  身穿甲胄的艾葛妮丝立于沙场之上,她直视席卷而来的黑雾,眼神如鹰般锐利。上万名身穿道袍的人们跟随在她身后,簇拥着她。

  她手持长枪,一步一步靠近黑雾,枪尖直指黑雾。

  (本章完)

九百一十章·“你将死于天空(中)”(感谢“卤豆腐干”盟主)

  “这装束,看来艾葛妮丝未来是将军?”玩家们说。

  “我看到黑雾了,这里是前线?”

  “将军吗……”艾葛妮丝的眼神严肃了几分。她现在确实有成为将军的想法。看来这段未来是真实的,只是不知道这是未来的第几天。

  虽然在看到未来后,这些未来肯定会被玩家们改变,但这种未来肯定是他们最有可能达成的未来。

  “你为什么要帮助魔王!”艾葛妮丝将军高声大喊,对着黑雾中的一抹身影高声质疑。

  黑雾中的身影看不清晰,只能看见身影似乎搀扶着谁,发出一声惨笑:“你们……都说ta是魔王吗?任何我们做过的事,都比不过神灵的一个眼神吗?”

  “你们在梦巡游戏中干的事,难道值得原谅吗?”艾葛妮丝身边,一个头戴军帽的男人大喝道:“魔王!若不是你不肯再改变一点点,我们会落到这样的局面吗?那么多人死去,都是因为你的游戏所害!”

  魔王听了,只是淡笑,听不出情绪。

  “多说无益!魔王!我以人类军方之名——讨伐你们!”艾葛妮丝一声大喝,冲入了黑雾之中。上万名道袍人跟随着她,一齐冲入黑雾之中。

  “除魔卫道!杀死魔王!”

  “大家跟我上!”

  “为民除害,我辈义不容辞,魔王!你害死了无数人类,今天就是你偿还性命的死期!”

  “还我哥哥姐姐们的命来!还我家人命来!”

  “去死!去死!去死!”

  画面开始变得越来越黑。似乎有暗色交叠在了影像之上,又似乎是连天空都黑了下来。万千符篆燃烧着,像万千颗流星投入黑雾之中,向魔王砸去,场面极为壮观。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艾葛妮丝的身躯突然闪过一道血光,她的脸上出现了惊愕,随后,大量的鲜血从她的口中喷吐而出。她还没来得及冲入黑雾内部,便被一道黑光拦腰斩断。

  魔王站在黑雾之中,看着她。

  “魔……魔王……”艾葛妮丝断断续续地喊着这个称呼。下一刻,她的身躯彻底被黑光搅碎,血肉满地,死无全尸。

  画面归为了纯粹的黑暗,艾葛妮丝的观影结束了,结束得极为突兀。

  坐在座位上的艾葛妮丝脸色煞白,一脸不可置信。

  ……她在未来,死了?

  ……死于一个叫“魔王”的人?她被拦腰截断,最后死无全尸?

  她握着座椅扶手,脸上冷汗涔涔。

  “这,这也太恐怖了。”玩家们都愣住了。

  “就连艾葛妮丝都会死?”

  “这魔王大概率是苏明安吧,这种强度,但是技能不太像啊。”

  苏明安严肃地看着已经暗下来的荧幕。

  这个“魔王”的声音……听不出男女。但很显然,第十世界将来会爆发大规模的战争,就连榜前玩家艾葛妮丝都难以幸免。

  “不……魔王不会是我。”苏明安严肃地想了想。除了爱德华那种主动犯贱的,以苏明安的实力,一般只会一击必杀,如此残忍地斩杀艾葛妮丝毫无必要。

  还没等人们仔细思考,第二个影片开始了。

  ……会抽到我吗?

  每个人都在心里紧张着。他们非常希望能看到自己的未来,能在所有人眼中亮眼一回。

  ……

  白字继续闪烁:

  【第二位玩家的未来。】

  【玩家名:路梦。】

  ……

  “路梦是谁啊?”人们交头接耳。

  “不认识,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玩家。”

  路梦紧张地坐在座位上,她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玩家。但竟然被抽到了观影。

  她以前只是个售货员,生活如同死水。如今进入了世界游戏,是苏明安最初的演讲鼓励了她,她才能变成一个勇敢的人。因此,她始终把第一玩家苏明安作为自己前进的光,每次心灰意冷,只要看看他在直播中的身影,她就能振作起来。

  是他引导了她的人生。如今知道苏明安很有可能也在这里,她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如果这是一场美梦,请务必让我不要醒啊……”她暗暗祈祷着。

  影像展开,映入人们眼帘的并不是路梦的脸,而是苏明安的脸。他端坐在床边,神情严肃而悲凉。路梦拿着一个黑手套,捧给苏明安。

  一瞬间,所有人差点激动得跳起来了。

  “我靠!苏明安!”

  “完了,我舍友的一百年寿命没了!”

  “苏明安!居然真的在我们这个平行副本。哼哼,啊啊啊啊啊!”

  苏明安坐在床上,脸色十分苍白。他接过黑手套,沉默地看了好一会。

  “……她呢?”苏明安低声说。

  “她在休息。”路梦恭敬地说。

  “我去看看她。”苏明安立刻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这时,人们才发现——苏明安的整只左手臂都不见了。空荡荡的袖子下什么都没有。

  路梦拦住他。

  他与她的视线对上,路梦的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崩溃的神情。

  看到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坐在椅子上的路梦感觉心都被揪紧了——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她会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

  虽然自己在未来真的接触到了苏明安,甚至成为了他的下属,但路梦的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影像上的苏明安,表情里除了悲伤,什么都没有。

  她有些不愿意看这种悲伤的未来。

  影像里,路梦没有拦住苏明安。她看着苏明安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她转过拐角,似乎想去哪个地方,却突然口吐鲜血,接着,她毫无征兆地倒下了。

  紫黑色的触须从她的身上冒出,很快吞没了她。

  ……

  路梦的影像结束了。

  ……

  尽管知道自己未来会死,路梦却感觉不到悲伤,她只是在寻找苏明安的身影,试图在一个一个的座位中找到他。

  “看来普通玩家也难以善终。”玩家讨论着:“路梦这是患了黑雾病吧,最后会被触须吞没。看来我们也要小心这种病,尽量别被黑雾碰到。”

  “我看着感觉好悲伤,明明什么悲伤的画面都没有,但就是感觉很难过……”有人说。

  苏明安思考。未来他会失去一只手臂,而且没有被治疗好。他需要尽量避免这种未来吗?

  ……

  白字继续闪烁:

  【第三位玩家的未来:】

  【玩家名:吕树】

  ……

  看到这个名字,苏明安瞬间坐直身子。

  “树哥!”有玩家大喊。

  “石锤了!真遇上苏明安的队伍了!”

  “树哥!听得见我的声音吗!树哥,你说句话啊树哥!”

  吕树的人气远超想象,一瞬间,影厅内到处都是呼唤吕树的声音。就连苏明安都转头寻找,但实在是找不到吕树。

  玩家们心头一紧。先前两个玩家的结局都是死亡告终,难道吕树也会如此吗?

  影像缓缓开幕。

  与之前紧张、沉重的氛围不同,天空是蔚蓝色的,云朵像棉花糖一样漂浮在空中,看不出半点战争的痕迹。看到这么清新的背景,玩家们的心情稍微安定了些。

  都市的车水马龙展现在眼前,城市居民们打卡上班,红绿灯交叠闪烁,孩子在街边奔跑,看得出来,这里和平而安宁,没有被战争沾染到。

  “唰!唰!唰!”

  桥洞下,传来一阵挥刀的声音。一名身穿黑色长袍、手持黑刀的身影,沉默地挥着刀,似乎在做挥刀练习。

  吕树一如既往地沉默而锐利,始终在一遍又一遍地挥刀。有孩子路过他的身边,喊他是“漂亮的大哥哥”,他一声不吭。有情侣路过他,给他拍照,他亦是只顾着挥自己的刀。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动作,眼神如死水一般寂静。

  “唰!唰!唰!”

  像一个沉默不言的齿轮,永远只在做自己的事情。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挥着黑刀。千次万次枯燥的练习,像一棵长在桥洞下的老树,古井无波。画面始终重复着吕树练习挥刀的动作,除此之外什么场面也没有。

  没有危险的战场,没有刺激的战斗,也没有恐怖的死亡。吕树的未来景象比任何人的景象都要平淡无波。

  “苏明安……”偶尔吕树会自言自语一声,声音很小,很快就逸散如风。

  “太好了,看来吕树将来没事。”玩家们松了一口气。

  苏明安眉头微微蹙紧,吕树为什么会在副本里练习挥刀?按理来说,吕树不应该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吗?怎么会有时间一个人练习刀术?

  还没等人们深思,第四个影像开始了。

  ……

  白字继续闪烁:

  【第四位玩家的未来。】

  【玩家名:水岛川空。】

  ……

  这一下,瞬间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炸到了。就连暗中坐着的诺尔,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甚至有玩家激动到要蹦起来,又被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按在座位上。

  他们直愣愣地盯着荧幕上的名字,吓得全身打颤。

  “水岛川空!!”

  “不可能!那完美通关岂不是——没了!”

  苏明安也被吓了一跳。

  他原本以为最后才会和水岛川空对上,但居然这个副本就对上了?

  根据之前的信息,主办方是无法操控副本的,不然主办方只要故意把所有完美通关者聚集到一起,人类就全军覆没了。水岛川空匹配到他,真的只能说是偶然。

  他们会彼此厮杀吗?

  还是说……他们之间其实还存在一线生机?

  ……

  影像开幕,黑色双马尾的女人静静站在血色天幕下,握紧手里的黑刀。

  与之前的影像不同,水岛川空所处的环境非常奇异,似乎所有的房屋都是虚虚实实的,像是交叠在了一起,令人分不清虚实。犹如身处海市蜃楼之中。

  隐约有天使的颂歌自云端传来,空中的城市露出洁白的一角。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理想国。原来这就是终局。”水岛川空低声呢喃。

  一名白发的青年站在她的面前,朝她微笑。

  “来吧。”青年轻声说:“斩向我。”

  “人类如何成神?恐怕只有集齐三大要素,并且位格要超越其他已经集齐要素的人。”水岛川空说:“‘你’已经做到了这一点,是‘你’连携了我们。我向你表达至高的敬意。”

  她握紧黑刀,向青年走去。

  “我是……以什么名义赴死的?”青年这时说。

  水岛川空举起刀。

  她的表情像是烈火一样燃烧,眼中难得现出了几分清光,像是要落泪了一般。

  “圣子……”她说。

  “是吗。”青年笑了笑:“那太好了。”

  一刀斩下。

  顷刻间,仿佛有一道黑渊现身于世,黄绿色梦幻的色泽在天际游走,无数人在地下睁开了眼睛。

  他们擦拭干净身体,爬起身,举起武器,向天际投掷而去——

  一道道武器化作流星,带起狂舞的云层,与强悍无匹的气势,像要穿透世界一般朝天空扎去。人们大吼着,脸上充满了悲壮与不甘,仿佛燃烧的烈火,向死亡冲去。

  云雾飘渺的天际——

  白发白眸的神灵浅淡地注视着,闭上眼睛。

  ……

  影像结束了。

  人们仍然沉浸在这震撼的一幕之中,没有人说话。

  这是副本最后的画面吗?还是仅仅是高潮阶段?

  如果这就是副本最后的画面,那这种与神决战的画面中,他们没有看到苏明安,仅仅看到了水岛川空。她看上去痛苦而悲伤。

  难道说,苏明安输给了水岛川空,这时他已经死了?

  顿时,人们的视线向中央的椅子扫视而去,他们已经发现了这个最显眼的座位,座位上的应该就是苏明安。

  苏明安表情不变。只有他心里清楚,他是不可能死的,也不可能被水岛川空杀死。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导致了这样的画面?这仅仅是神灵的预测,还是引诱人们失去信心的影像?

  ……

  在人们屏住呼吸时,白字继续闪烁:

  【第五位玩家的未来。】

  【玩家名:苏明安。】

  ……

  苏明安握紧座椅扶手。

  他不信未来,也不信这些影像。他只是在分析,神灵让他看到这些到底有什么企图。

  人们昂起了头,无声注视着亮起的影像。

  (本章完)

九百一十一章·“你将死于天空(下)”

  与其他玩家的影像都不同,影像没有直接进入画面,而是闪烁出一行白字:

  ……

  【你将死于天空。】

  ……

  顿时,影厅内一片寂静。

  水岛川空坐在阴影里,看着这行白字,睁大了眼睛。

  ……死于天空?这行白字说苏明安将来会死,难道苏明安最后真的输给了她?

  即使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她对苏明安是有惧怕的。她惧怕他先知般的预测力。起先她怀疑他是主办方的棋子,但她后来察觉,这似乎只是他本身的实力。

  她也曾无数次想过,倘若有一天他们正面对上,是她失去一切,还是她能够战胜心底盘踞已久的阴霾?

  她已经可以确定,水岛川晴死于苏明安之手。但冷静下来后,她认为以苏明安目前表现出来的一切,他大概率是防守反击导致了水岛川晴的死,水岛川晴是自寻死路。

  技不如人,她本不该报以憎恨。人类未来早就系于某人一身,她也不该报以憎恨。但亲人之死,不得不恨。她始终矛盾,不知自己是该恨还是不该恨。

  她想起在第十世界开始前,老板兔对她一人说了悄悄话。

  【——水岛川空,由于你的特殊身份,我可以告诉你第十世界的一个秘密。】

  【——主办方,你们居然可以在副本开始前泄露信息?】

  【——只是不能插手副本罢了。对特殊身份者泄露部分信息是【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像诺尔·阿金妮的守望者特殊身份,他不也可以在副本开始前得知信息吗?】

  【——那么,你们想告知我什么?】

  【——第十世界是一个很特别的副本,你可以用尽你所有的“能力”,去尝试“破局”。】

  【——就这一句话?】

  【——还有……】

  ……

  水岛川空没有再回忆下去。

  影片已经开始播放。

  与其他玩家清晰的影像不同,苏明安的这个影像有些模糊,看不清背景,就连人的五官看起来都很模糊。

  影像中,一个全身漆黑的牧师向前走,朝着苏明安单膝跪地。

  镜头看不清苏明安的表情。只能望见他穿着一身洁白的神职人员衣袍,头上的水晶冠冕闪烁着辉光,无比耀眼。

  影厅里的玩家们伸长脖子,试图看到更多的信息。

  “他们都说您是神明,您真的是神,对吗?”牧师问道。

  “……是。”苏明安说:“我是神明。我会,救赎你们所有人的灵魂,记住你们所有人,拯救你们所有人。”

  牧师笑了出来:“那真是太好了。”

  他捧起苏明安的衣角,虔诚一吻。

  一瞬间,玩家们震惊的声音轰炸般地在影厅内响起:

  “……我靠!苏明安真的是这个世界的神?”

  “之前那个倒立尿尿的兄弟,你不用倒立尿尿了,还真给你预言对了,苏明安还真是神。”

  “苏明安!你既然就是神,别整你那破死亡结局了,赶快抹除啊!”

  苏明安坐在椅子上,表情严肃。

  ……不对。

  ……他不可能是神。虽然说存在马甲或者分身的可能性,但在“自己”的这个概念上,如今隐居小城的苏文笙不可能是神。因为苏明安与神灵面对面交流过,他不能操纵神灵。

  影像上的苏明安告别了牧师。他一步一步地向漆黑的方向走,他的背后似乎有无数人,但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彩,让人看不清晰。

  “我是自愿的。”苏明安的声音很平静:

  “谁都没有错。”

  “走下去。”

  似乎有很多人在背后高喊他,似乎有很多人试图伸手抓住他,但他的视野里已经没有这些人了。

  他吞下了什么东西,然后纵身一跃,朝着漆黑的背景冲去,仿佛有云层与他错身而过。玩家们隐约能听到有男人在高呼,有少女在嘶吼,有老人的呐喊,有各色各样的声音,像背景音一样在耳边交叠回荡。

  所有玩家安静地旁观这一幕,心头被这些声音震颤着,没有人说话。

  “轰隆——”

  一声雷鸣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下一刻,黑色席卷而来,淹没了全部的视野。包括那一身圣白的苏明安,他陷落于庞大的黑暗中,身影像一滴水融入了墨中,彻底消失了。包括那些呼喊他的声音,也在同一时间归于寂静。

  最后,镜头转换,灰蒙蒙的早春,小雨零零碎碎下着。

  一座巨大的墓地坐落在灰暗的天空下,当漆黑的墓碑出现在镜头里的一刹那,牛毛小雨瞬间变成了磅礴的倾盆大雨。

  画面稍显模糊,但能看出,有无数手持黑伞的人沉默地站在墓碑前,手捧鲜花。墓碑上似乎刻着一个名字,撰着记载生平的小字。

  影像的最后,只剩下一句不知是谁的呢喃声:

  “因为他死了,所以不会有人把他拉下来了。”

  “这样一看,确实是永远的神了。”

  呢喃声很低,很快消散了。

  “啪嗒,啪嗒,啪嗒。”仿佛电影散场,影像厅的灯光亮起,荧幕上再也没有新的画面,影像结束了。

  玩家们仍然坐在座位上,有人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来。

  ……影像里,第一玩家死了?

  他们盯着已经结束的影像,久久不能回神。

  之前看到艾葛妮丝的死亡影像,他们不感到意外,因为榜前玩家的死亡已经有过先例。看到路梦的死亡影像,玩家们更是毫不意外,毕竟路梦只是普通玩家,在副本中死亡很常见。

  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游戏里,任何人都不能打包票自己能活到最后。

  但看到第一玩家的死亡影像时,所有人心中顿时被一种“不可能”的情绪充满,他们下意识排斥这种可能性,像是看到了一场极其荒谬的荒诞戏剧。即使画面摆在眼前了,仍然无法相信。

  “假的吧。”艾葛妮丝低声说。

  “我不相信。”路梦摇头。

  “难道是神灵故意给我们看的假象?可这有什么意义呢,之前的影像都是真的。”伊莎贝拉在角落里喃喃自语。

  ……他一向战无不胜,他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从来无所不能,他怎么可能会死呢?

  长达五个月的激化,早已让人们心中留下了“第一玩家不可能失败”的思想烙印,即使让他们去明白,第一玩家也是会死的,他们也下意识想抗拒这种结果。就像原始时代的人类不相信神会死一样。

  一个十九岁的孩子,但他身后的那些光辉那些荣誉,把他的平凡遮盖在光下,距离他太远的人只能看到光辉,谁也看不见平凡下那份他自己的灵魂,也看不见他可能存在的脆弱。人们都愿意相信他,他也主动承接着这些信任,但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呢?

  他死了,直接就是末日。他不仅是人类积分不可缺少的存在,也是精神上最大的一位领衔者。他可以抑郁,可以痛,可以受伤,可以疯,但唯独不能死。

  ……但未来告诉他们,第一玩家居然真的是会死的。

  水岛川空握紧了扶手,即使再难以相信,她也必须确定。在这个未来中,苏明安确实死在了她的前面。

  吕树沉默地盯着荧幕,其实早在第三个影像播放时,他看着荧幕里不断挥刀的自己,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感,心中的一束光死了,那种状态下的自己是没有灵魂的。

  诺尔眯了眯眼睛,恐怕在场的所有人中,他是最不慌的那一个。他差不多明白了这些影像只是神灵自己的预测,并非真实的未来。因为最幸运也最不幸的事是——第一玩家真的不会死。

  最幸运,最不幸。

  所以他永远不会抛弃身上的重负和枷锁。

  “——苏明安!你一定要记住影像里的细节啊,如果发现身边有相似的情况了,一定不要像影片里那样死了啊!”不知是谁喊出这么一声。

  苏明安一怔,他向声音源头看去,看不到是谁。

  下一刻,又有人高呼。

  “苏明安,我会帮你留意类似的情况的,如果真的出现与影像类似的画面,我会保护你的!”不知是谁在喊,声音很坚定。

  “第一玩家,如果遇到太危险的事,千万不要自己上啊。你看这影像里,很明显又是你自己上了。有事叫我们,我们会帮你的!”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虽然声音很颤抖,但还是坚持着说完。

  “看影像的情况,第一玩家你如果哪天遇到一个牧师了,就一定要小心了!”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水岛川,你在现场吧,你和苏明安稍微合作一下,可以吗?”

  “第一玩家,你现在在哪个国家啊?我们现在来帮你行不行啊?”

  声音越来越杂,大大小小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渐渐汇聚成海洋。

  苏明安坐在椅子上,各种各样的声音包围着他。他似乎能看到迷雾笼罩下无数双投向他的视线,温暖的,关心的,隐晦的……

  似乎自第九世界后,看到亚撒·阿克托的事迹后,人们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我……”苏明安开口。

  ……

  【影像放映已结束。】

  【将各位传送回原先位置……】

  【作为特殊活动奖励,每位观影者获得梦巡灵点*200。】

  ……

  下一刻,白光闪烁,苏明安回到了床上,耳边的声音瞬间全部消失了。

  他抱着怀里的梦巡头盔,仍维持着原先的姿势。

  阿独急匆匆地发声,她已经憋了好久:

  “安酱,你会死啊!”

  “……嗯。”苏明安应了一声。

  “安酱,我们怎么办啊!要不从现在开始,你不要接触任何一个牧师了!都是你在接触了一个牧师后,才会出现死亡的结局的!而且我们还看不清那个牧师的脸。”阿独焦急地说。

  “……”

  “还有,那个牧师居然叫你神,你哪里像神了,没眼光。不过你未来戴着的水晶冠冕还挺好看的,我也想要,嘿嘿。”

  阿独的智能虽然足够,情商看起来却不咋地。聊着聊着就绕到头饰品上去了。

  苏明安按下休眠键,让她安静点。

  他抬起头,恰巧看到房间里的镜子。镜子里他脸色乍白,眼下是很浓重的青灰色,神情很疲惫。

  但不知是不是他眼前恍惚,他隐约在镜中看到一抹白色,仿佛自己的头发在一瞬间突然变成了纯白的颜色。下一秒,他立刻集中精神观察,却发现刚才的白发只是幻觉,自己依然是纯黑的头发。

  “……”

  苏明安再度确认了几眼,镜子没有任何变化。

  看了下旁边的时钟,他戴上梦巡头盔,“咔哒”一声,游戏启动。

  ……

  现世,霍牧黎尔国,都城。

  世界正在飞速变化中。

  旧贵族特权阶级与新兴梦巡家们的碰撞、灵气复苏时代带来的法制变革、愈发膨胀的前线黑雾、战争时代下累积的庞大压力。堆积成了一块块摇摇欲坠的砖瓦,共同支撑着名为“人类”这个种群的空中楼阁。

  政治、经济、民生、环境、国际格局。

  联合政府《第一次联合协定》后,矛盾似乎正在愈演愈烈,历史遗留的大批问题,已经逐渐堆积成了随时会被引燃的火药。只需一根导火索,就会发生席卷数国的恐怖爆炸。

  霍牧黎尔国,一名黑发青年站在台上发表建国宣讲。

  像这样建立新国的势力,最近并不少见。不少野心勃勃之士不满于五十八个独立政体的统治,想要自立一国。但大多数人很快被淹没在了时代的浪潮中,由于资源匮乏而建国失败,没有在历史上掀起半点浪花。

  纯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台下聚集着千万虔诚的民众,人们聆听着黑发青年的话语,仿佛已经与他的情绪融为一体。

  “梦巡时代来临了,各位。”黑发青年高声宣讲着。

  如果台下有玩家,就能很快认出,台上的这位野心勃勃的黑发青年,长着与苏明安一模一样的脸。

  “我最初的意愿,仅仅是建立一个能够容纳所有黑雾病患者的国度。让你们能够拥有一处容身之所,不会被正常人歧视,不会被军方追杀,不会被教会的圣盟军烧死。”

  (本章完)

九百一十二章·“欢迎回来,天使大人。”

  黑发青年的声音洪亮:

  “但我很快发现,这是不够的。罹患黑雾病的人越来越多,被神灵审判为‘异教徒’的人也越来越多,你们已经在正常社会无处容身,逃到哪里都不得安宁。”

  “这个荒诞的世界,不容许你们活下去。”

  “只能笑,不能哭。面对亲人的死亡也只能露出笑容,面对血肉模糊的尸体也只能开怀大笑——这种连情感都无法自由抒发的世界,将人类异化成了‘目不必视,耳不必闻’的疯子。”

  “清醒者们,我很高兴地看到你们不屈从于神灵,选择了站起来,不再沉湎于迷信。作为你们的领袖,我将在此地建国。从此以后,我们会有共同的信念、共同的理想、共同的平等氛围、共同的协定与公约。”

  “新的国度——名为‘霍牧黎尔’国。国名来源于百年前被遮掩的历史。同时,我们将与‘正史派’合作,挖掘被神灵遮掩的人类历史,将人类已经失去数百年的历史——一点一点夺回来!”

  “众所周知,人类的历史已经被掩埋了很长时间。除了离我们很近的十几年,以前的历史无法追查踪迹。这必定是神灵的手笔,祂一定为了让我们忘却某个非常震撼的事实,才会故意这么做。吾之意愿,即为找回属于我们的历史!找回属于我们的时代!”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人类的不团结不平等问题、新兴梦巡家与旧贵族阶级的矛盾,过度匮乏的资源与梦巡家的需求之间的矛盾——但我相信,我们正走在一条正确、明智的道路上。我们以自由、平等作为建国准则,致力于实现全体公民的平等,保证公民的情绪自由与哭泣自由,即使在公共场合,也准予你们大声哭泣的权力。”

  “所以——”

  黑发青年高声道。

  长风吹起他身后的袍踞,纯黑色的国度旗帜犹如墨水般流淌:

  “大声欢笑吧,大声哭泣吧!没有人能再束缚你们!”

  “我们是自由的!人类是自由的!”

  一瞬间,压抑已久的台下,爆发出欢笑与哭泣的海洋。受制于情绪管制已久的人们,终于能够在阳光下大笑出声,大哭出声。

  人们挥舞着手中的布匹、麦穗、丝巾,像是彩虹流淌成的大海。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大声呼喊着。

  “霍牧黎尔!霍牧黎尔!”

  “先驱者时代!领衔者时代!正史派时代!”

  “黑鹊大人!黑鹊陛下!”

  他们高呼着新建立的国度的名字,高呼着黑发青年的名字,眼里的狂热超乎想象。

  黑鹊看着狂热的民众,眼露嘲讽,这嘲讽又很快被他压下。

  他举起一柄金黄色的剑,剑身宛如被玉石所铸,剑柄是一对向上扬起的圣白翅膀,仿佛天使的羽翼——这柄剑,外表如同一柄圣剑。

  “我已找寻到打破命运的方法。”黑鹊大喊着人们听不懂的话:“若要打破,唯有觉醒。我欲建立独立于人世之上的海市蜃楼,将你们带离被言灵束缚的土地,将你们脱离被抹杀的命运,为此我们需要鲜血与征伐。”

  他将长剑高高举起,顷刻间,长剑反射着一层呼吸般的韵律光,仿佛在与他的话语共鸣。

  阳光之下,他沐浴着金光,太阳的金色与长剑的金色共同青睐着他。在民众眼中,仿佛一名圣子。

  “此剑名为‘命运之剑’,乃成神三要素之一,【能量】!”黑鹊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又缓又郑重,仿佛在宣誓:“余以此剑誓死守护人类荣光。”

  人们听不懂黑鹊的话,也不明白黑鹊话语中的一些名词。但这不妨碍他们大声高呼,群众的狂热自上而下地传递,他们像是河流中的一滴水,疯狂地大声呼喊。

  “霍牧黎尔!霍牧黎尔!霍牧黎尔!”

  长风之下,黑鹊扶着纯黑色的旗帜,微笑地看着他的子民。随后,他视线望远,似乎在看天际的神灵,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风吹起他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在阳光下泛着金白色的光。

  “这世界的命运已正式开启,当您踏出小城的那一刻。”黑鹊对着天际的方向,喃喃自语:

  “欢迎回来,天使大人。”

  ……

  【女孩:欢迎回来,侦探大人。】

  载入游戏,苏明安双脚刚落地,看到了面带微笑的爱丽丝。

  她似乎长高了一些,一头黑发已经长到了肩膀,体型也更健康了。她手里端着一叠饼干,旁边是热气腾腾的红茶。

  苏明安环顾四周,家里比之前多了不少小玩意,比如玩偶摆件、蝴蝶结发卡,厨房里也多了调料瓶和蔬菜袋,生活气息很浓厚。如果说之前的家更像一个临时歇脚地。现在的家,则被爱丽丝装饰得更像一个家,让人感到自己是真的在这里活着。

  “叮铃铃——”风吹起窗边的风铃,苏明安向窗外看去,粉红的花瓣掠过他的视线,人们穿着单薄的衣服,叫卖着夏天的蔬菜,摇着手里的蒲扇。

  ……现在已经夏天了。真的过去了半年。

  苏明安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

  ……

  【侦探:爱丽丝。】

  【女孩:侦探大人,半年过去了,我没有让你失望吧?】

  ……

  苏明安看了眼视野左下角,除了【属性】、【讯息】、【日程安排】,还多了一个【上一学期总结】。

  他点开【上一学期总结】,一张面板浮现:

  ……

  【上一学期,爱丽丝的日程为:护士站帮工

  共帮助过病人:978人

  护士站珍妮阿姨好感度提升至:40点

  获得报酬:10克尔

  孩子的属性提升为:

  体质+2

  智慧+2

  情商+4

  医术+20

  获得新技能:初等医术

  堡廷城声望提升至:友善

  备注:由于爱丽丝会在业余时间和隔壁的花匠女儿梅蜜学习烹饪,她学会了初等烹饪。

  备注:由于爱丽丝喜欢在业余时间到处乱跑,她结识了新朋友:男爵家的医术传承人伊西、王城边负责巡视的光明骑士温德尔、教堂的修女丽塔、不明身份的野孩子帕特。】

  ……

  苏明安问了苏洛洛那边的情况,发现苏洛洛那边孩子的属性提升速度,和爱丽丝差不多。完全看不出来爱丽丝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学习速度仅仅是普通人的水平。

  看着爱丽丝,苏明安还是夸奖道。

  【侦探:不错,第一学期过得很好。】

  【女孩:嘿嘿,我有很努力学习的。】

  【女孩:侦探大人,我学习了做饼干的手艺,可以尝尝我做的饼干和我泡的红茶吗?】

  ……

  苏明安尝了口爱丽丝的饼干,有一种花香在嘴里绽放的感觉,很好吃。红茶也有一股春天的味道,像是枝头盛开的桃花。

  爱丽丝说,这叫“春心饼”,是人们寄托对春天的向往时,非常喜欢制作的一种饼干。

  “每次想到春天过后,侦探大人就会回来了。我就一直在期待。”爱丽丝说:

  “我想到您当初对我说的话,只要半年,您就会回来。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在反复地做春心饼,泡红茶,就为了您回来的这一刻,您能吃到刚刚做好的春心饼,能喝到热热的红茶。”

  “现在看到您的笑容,真是太好了。”

  苏明安一怔,他这才发现自己是在笑着的。每次进入这个游戏,他都感觉非常放松,就像回到了家。

  爱丽丝坐在桌对面,托着腮看着他。她已经十三岁了,脸有点圆圆的,这半年应该被邻居们投喂得很好。

  ……

  【侦探:最近半年发生了什么事吗?比如什么重要的政策,比如什么有名的勇者,比如什么暴起的魔物?】

  【女孩:最近没什么大事呢。就是听说,好像有某个势力建国了。】

  【侦探:建国?】

  ……

  苏明安看了眼挂在墙上的世界地图。这个游戏的世界背景很大,除了他们所处的西方国度,也有几十个其他国度。只是游戏的主要剧情会发生在这个国家,其他国家更像是背景板。

  ……

  【女孩:嗯……好像是叫什么,霍牧什么的新国吧?这个新国宣称要反抗神灵。大家都不怎么在意这个新建立的小国,这种新兴小国,基本维持不了多久。】

  【侦探:原来这里也有神灵。】

  【女孩:是啊,神灵大人经常会降下神谕,告诉国王陛下应该怎么行事。大家也都会听神灵大人的谕令。】

  【侦探:听起来神灵的声誉不错。】

  【女孩:当然。城里的教堂经常人满为患,街上到处都是去祈祷的居民,大家都很相信神灵大人。教堂的修女姐姐告诉我,她欢迎我以后去教堂,成为一名修女。】

  【侦探:爱丽丝,你对神灵怎么看?】

  【女孩(思索片刻):我并不是狂热的信神者,但我相信世上一切的善,我渴望见到人们脸上幸福的笑容。假使神灵能让人们获得幸福,我愿意信奉神灵。但如果神灵背地里是一个大坏蛋,我不会信奉神灵。】

  【侦探:难得的理智。】

  【侦探:假使有一天,神灵要求你与我对立,爱丽丝,你会怎么选择?】

  ……

  爱丽丝明显怔了一下。她不明白苏明安为什么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

  【女孩:我……会选择您。】

  【侦探:为什么?那可是无所不能的神灵。】

  【女孩:神灵的眼界太大了,祂能看到这片土地上所有受苦受难的人类,这个数量级将以亿万计,并不能具体到某一个人的悲喜。而您,侦探大人,您的眼界目前只有我一人,您只在乎我一个人的命运,您的眼睛更能看到我。所以,倘若有机会选择,我会选择您,因为您是离我最近之人,您不是视野浩瀚的神灵,我们是唯一能彼此依靠的人。】

  【侦探:即使与世为敌?】

  【女孩:即使与世为敌。】

  ……

  苏明安叹了口气。

  尽管爱丽丝只有十三岁,可一想到这个游戏的前景,一想到旧日之眼当初的指名,他就隐约看到了残酷的未来。

  “命运”。

  她已被选中,无法逃脱。

  就像被死亡回档选中的他。

  “……为什么你这么好呢。”苏明安低声说。

  爱丽丝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不理解苏明安为什么这么感慨。

  “啊,对了,侦探大人,我还和街对面的摩根爷爷学了种花,您跟我来后院!”爱丽丝突然想起了什么,拉着苏明安往后走。

  掀开后门的帘子,苏明安抬头,望见了——一片百合花的花海。

  洁白的花朵在晚春的风里摇曳,犹如汉白玉雕刻而成,又似晶莹剔透的水晶花。爱丽丝几步走到花海前,张开双臂,暖风唰啦啦掀起她的碎花裙摆,在白色的花朵中舞动。

  “这是摩根爷爷寄存在我这里的花,让我帮他养着,等我长大了,他再把花带走。”爱丽丝高声喊着:“侦探大人!一直都是我照看这些花,您觉得漂亮吗?”

  “……嗯。”苏明安点头。

  “您喜欢就好。”爱丽丝笑了出来。

  “这盆我要给薇薇医生送去,这盆……这盆要留给珍妮阿姨。还有这盆,温德尔骑士说他很喜欢百合花,下次他来巡视的时候送给他……”

  苏明安仰着头,看着忙碌的爱丽丝。

  这样的平凡生活,还能持续多久?

  突然,他看到视野左下角,出现了一个新的图标。

  ……

  【游戏前期调查问卷。】

  ……

  苏明安点开,一张面板显出:

  【本问卷是神灵为了探究梦巡家的游戏满意度,向全体梦巡家发布的问卷。共十个问题,请如实回答。填完问卷后有小奖励哦。】

  【问题一:……】

  ……

  这种熟悉的游戏问卷,让苏明安仿佛回到了玩电脑游戏的时代。

  “神灵?”苏明安低声说。

  除了主播平台管理人、论坛置顶管理员、论坛删帖管理员、心理辅导人见证员之外,神灵又多了一个职位——游戏满意度调查员?

  这个世界的神灵,实在是有种……难以言喻的赛博感。克苏鲁的尽头竟是科幻。

  (本章完)

九百一十三章·“猎魔令(上)”

  【问题一:你会给《猫与她》游戏打几分?(满分为五分。)】

  「五分。」

  【问题二:你会给《楼月国》游戏打几分?(满分为五分。)】

  「五分。」

  【问题三:你会给《少女梦想计划》游戏打几分?(满分为五分。)】

  「五分。」

  苏明安没想到这个问卷的问题这么朴实。这几个游戏确实是好游戏,评满分没问题。

  【问题四:你会给神灵打几分?(满分为五分。)】

  苏明安双眼一眯:「零分。」

  【为什么?】

  苏明安说:「你说呢?」

  把世界整成这样,还好意思问评几分,神灵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禁止反问,请玩家回答陈述句。】

  苏明安想了想,还是认真地回答:「作为世界的统治者,你给予了人类什么,又剥夺了他们什么,你让他们感到了幸福还是痛苦?从我的角度来看,你的作为无疑是不及格的。当然,我的目光仅仅局限于人们的痛苦,如果你给予我更多信息,我或许会重新审视你的动机。」

  问卷没有停顿,继续来到第五个问题。

  【问题五:你觉得命运是什么?】

  苏明安说:「这是游戏调查问卷还是哲学题?」

  【禁止反问,请玩家回答陈述句。】

  苏明安想了想:「命运就是「不存在」,就是「虚无」。」

  【你认为命运是不存在的东西吗?】

  苏明安说:「不。只是一旦我开始思考命运,这个问题就会立刻陷入虚无,因为我无法判断「命运」一词的限定范围和衡量范围,也无法确认自己怎么做才算命运。所以,把所有可能性都局限于这个词中是无意义的,只会导向悖论,最后发现不确定的东西不代表不存在。这种东西不必强行证实,也不必强行证伪,怀疑论本身也值得怀疑。」

  问卷依然没有停顿:

  【问题六:你认为什么是善恶论?】

  苏明安略感无语:「神灵,你可以登上论坛看一看,一大堆人讨论这种问题,你会有启发的。」

  【问题七:你认为「自我」是人类身上最可贵的东西吗?】

  苏明安说:「第二可贵。我认为理想是第一。」

  【假如有一天,你必须在这两个之间做选择,你选择哪一个?】

  苏明安说:「我说了理想是第一,那肯定优先选理想。」

  【如果只有斩杀了自己,才能实现理想,你会对自己挥剑吗?请回答「是」或「否」。】

  ……这都什么晦气的问题啊。

  苏明安怀疑,是自己之前给神灵打了零分,导致神灵故意问他这种扎心的问题。

  「得看情况。」苏明安没有把话说得太死,防止神灵利用这一点给他挖坑。

  但对于他内心而言,这个问题,毫无疑问的答桉是,

  【是。】

  ……

  【问题八:你期待之后出现什么类型的游戏?】

  苏明安毫不犹豫:「简单的,温馨的,治愈的,能睡觉的。」

  【问题九:你想把爱丽丝培养成什么样的人?】

  苏明安侧头,看向爱丽丝。爱丽丝正在采摘百合花。当苏明安看向她的时候,她似乎也有所预感,抬头看了他一眼。

  「嘶。」这时,爱丽丝突然吸了口气,手指上出现了一个血口。

  「扎破了吗?」苏明安看到了她的伤口。

  「好痛啊。」爱丽丝痛得龇牙咧嘴。她天生有些易感,对于痛觉

  的感知极其强烈,哪怕只是扎破一个小口子,她都觉得很痛。

  苏明安拿来了屋内的医疗箱,蹲下来给她消毒:「以后别再分心了,采花虽然是一件小事,但以后你可能会遇见越来越重要的事,我不希望你分心。」

  爱丽丝看着他,突然笑了出来。她似乎想到了很好笑的事,笑得前仰后合,连手指都在颤抖。

  「笑什么?」苏明安说。

  「侦探大人,感觉您好像孩子们口中的母亲啊,什么事都要嘱咐我几句。」爱丽丝捂着嘴笑。

  苏明安满头黑线。

  「你自己上药吧。」苏明安丢下医药箱。他和她是同伴关系,又不是真的养孩子,定位不能错,不能让她变成一个依赖自己的人。

  合上门,苏明安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正好隔着纱窗和爱丽丝对上眼。她露出了小狐狸般的笑容,好像意料到他会回头。

  苏明安立刻转头,看着问卷的面板。

  「……我想把她培养成,」苏明安缓缓说:「她想成为的那种人。」

  问卷来到了最后一个问题:

  【问题十:——你真的要踏出小城吗?】

  苏明安端起红茶的手颤了颤。

  「如果我说我永远不走出小城,你能送我完美通关吗?」苏明安澹澹说。

  面板显示出了两个白字:

  【可以。】

  苏明安笑了一声:「看来外面真的隐藏着很庞大的真相,你宁愿许下这种诺言,都想要我留下来。」

  面板闪烁白字:【你走出小城,是我期待的。你留下来,也是我期待的。你做出任何选择,都会是我期待的。所以,无所谓。】

  苏明安眼神微凝。

  「你很有信心,认为我无论做出任何事,我都能被引导到你希望的命运线,达成你希望的结局?」苏明安说。

  面板白字一闪,露出一个硕大的字:

  【是。】

  「那就拭目以待吧。」苏明安说。

  问卷面板暗澹了下去,十个问题结束了。

  随后,苏明安带爱丽丝出门购置物品。上半年的物品耗损得差不多了,爱丽丝需要新的衣服与饰品。

  走过青石板街道,苏明安带爱丽丝坐上马车。马夫一挥鞭,车轮咕噜噜地滚动起来,爱丽丝趴在车窗边,好奇地望着街边的景象。

  蒸汽时代的街道在视觉上天生有一股力量感,铆钉连接的大型机械错落而立,虽然是刚硬而笨重的外观,却能观察到其内部精密细致的钢链和齿轮,透着一股强烈的反差美。这些器械与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风格混杂在一起,在结构繁复、造型华丽的建筑风下,给人的视觉冲击感极其强烈。

  直播间的观众们惊讶地围观着这个时代的风貌,恨不得亲身下场。

  「侦探大人,我们要去哪里?」爱丽丝很兴奋,这还是她第一次出远门。

  「见公主。」苏明安打开一份在街边买的报纸,一股浓重的油墨味扑面而来,报纸首页写着「霍牧黎尔建国」、「堡廷城异种频发」等新闻。刚刚他在买报纸的时候,一名王城骑士告知他,公主殿下在今日即将启程的飞艇「云雾号」上等他。

  抵达港口,苏明安扶着毡帽走下马车,他朝爱丽丝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轻巧地跳了下来,浅绿色的荷叶边连衣裙哗啦啦地响。

  体型浩大的飞艇出现在眼前,它像一尊巨轮静静漂浮在海面。两边延展着棕灰色的长钢板,如同一对即将展翅翱翔的羽翼。一名老爷子前来迎接苏明安。

  海风吹拂着爱丽丝的黑发,她看向一望无际的大海,眼中流露出鲜明的喜悦。

  「

  喜欢大海?」苏明安牵着她的手,走在甲板上。

  「喜欢。」爱丽丝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一块巨大的蓝色宝石。」

  苏明安想起之前喜欢大海的先例:「大海这东西,能不喜欢还是别喜欢了。」

  爱丽丝抬起头:「可喜欢是没办法遏制的啊。就像我喜欢侦探大人,这种事是没办法阻止的。即使您叫我不喜欢,我的目光还是无法从大海与您身上移开。」

  听到这些话,苏明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想到爱丽丝的12点情商,又放松了。这孩子从小就会说话。

  穿过重重守卫,苏明安牵着爱丽丝走进了一间飞艇里的房间。房间以深棕色的木头为底,窗外的阳光下,一名亚麻色头发、身穿朱红色长裙的少女坐在桌后,气质典雅而端庄。

  见到苏明安,少女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您好,侦探阁下。我是艾薇蒂娜。」

  「你好,公主殿下。」苏明安与公主握了握手。

  在艾薇蒂娜收回手的时候,爱丽丝突然伸出手:「您好,公主殿下!我是爱丽丝!」

  艾薇蒂娜一怔,随机很明快地笑了,与爱丽丝握了握手:「你好,爱丽丝小姐。」

  接下来是一段无聊的对话,在这期间,爱丽丝一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苏明安与艾薇蒂娜交谈。

  ……

  【艾薇蒂娜:关于这种天赋觉醒法阵,我从未见过这么奇妙的法阵……您真的只能使用三次吗?】

  【侦探:是的,只有我能用。】

  【艾薇蒂娜:换作以往,您这种话一定没有人信。但最近遗迹出土,您是在遗迹中获得的这种技术吧?所以技术才会这么独特。】

  【侦探:遗迹?】

  【艾薇蒂娜:嗯?您不知道吗?最近各国一直在挖掘各大遗迹,这些遗迹来自几百年前的时代。许多冒险家在遗迹里找到了远超我们时代的科技与魔法,比如能够治疗霍乱的疫苗,比如能够远程交流的通讯器,这些都是我们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很难想象它们是怎么在几百年前被制造出来的……简直就像科技断层了一样。】

  【艾薇蒂娜:我们的历史一直只有几十年的记录,之前一直是被掩埋的状态。真的很难想象几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呢。】

  【艾薇蒂娜:您既然不知道遗迹,那您是怎么获得这种远超时代的天赋改造技术的?】

  【侦探:……啊,其实我就是从遗迹中找到的。】

  【艾薇蒂娜(澹笑):哦,是吗?好吧,那便如您所说。】

  【艾薇蒂娜:如您所见,如今王室争斗剧烈,我并非唯一的王室继承人,而半年前您掌握了这种技术后,您选择了第一时间向我报告。我想,或许您已经想好了站队。所以,我愿意相信您的话语。】

  【侦探:好吧。(什么王室争斗?我这是卷入什么奇怪的支线剧情了。我只知道公主一个王室继承人啊……算了,不影响。)】

  ……

  苏明安给艾薇蒂娜画了第二个天赋觉醒法阵,等到以后她需要了,他再来画第三个天赋觉醒法阵,算是一个长期协议。

  「最近异种频发,您回去时注意安全。」艾薇蒂娜微笑地看着他:「对了,您不如别回去了,随我坐飞艇去邻城吧,那里有一座新开启的遗迹,以您侦探的身份,说不定能在遗迹里发现好东西。」

  苏明安想了想,拒绝了。他的第一目的是培养爱丽丝,在她成长起来前,他不希望多生事端。

  「等爱丽丝再大几岁吧,我再带她去遗迹。」苏明安说。

  ……

  「叮冬!」

  【由于(艾薇蒂娜公主)的好感度提升至60

  点,你加入了(艾薇蒂娜公主)的皇室阵营。】

  【你获得了(艾薇蒂娜公主)的承诺,爱丽丝从此以后前往遗迹,无需贵族证明,可直接前往。】

  【你获得了(艾薇蒂娜公主)的推荐,爱丽丝可直接进入皇室学院学习任意课程,无需推荐信。】

  ……

  苏明安眼前一亮,这两个奖励是好东西,大幅缩减了爱丽丝的培养成本。

  艾薇蒂娜浅笑了几声,笑得很端庄:「最近我总觉得世界正在飞速变化中。啊……对了。」

  她想了想,提醒道:「皇室的占卜师最近发现,最近这些稀奇古怪的变化,都是一种名为「旧日之眼」的东西带来的,那是一条像眼珠子的项链。皇室正在向天下发出召集令,如果您发现了类似的东西,请报告给我们。我们怀疑它会给世界带来灾厄。」

  苏明安一惊,但看艾薇蒂娜平静的神色,她应该不知道旧日之眼就在他这里。

  揣着两万克尔回到堡廷城,苏明安略感忧虑。旧日之眼是侦探身上的绑定物品,不能主动丢弃,如果还想把这个游戏玩下去,他不能把旧日之眼交上去。

  ……暂时只能瞒着了。

  苏明安有预感,当旧日之眼这个定时炸弹爆发的那一刻,就是这种温馨和平的生活彻底结束的那一刻。

九百一十四章·“猎魔令(下)”

  【巫女:这位先生的塔罗牌是……正位命运之轮,牌的中央是一个正在转动的巨大轮盘,这代表了谁也无法抵抗的命运变化。把握命运给予的机会,或许会给您带来成功呢。】

  【巫女:这位小姐的是……正位审判。天使是来审判人世间的善恶的,从天而降的使者吹奏着警醒世人的号角。审判有「重生」的含义,代表了一个新的开始,我想,缠绕您已久的苦难已经结束了,但也许是一个新的苦难的开端呢?】

  ……

  「侦探大人,我们快走吧!」爱丽丝拽着苏明安的手。

  回到堡廷城时,苏明安有些好奇这个时代的占卜术,就停下来找了一个占卜摊。结果爱丽丝却十分抗拒。

  「好吧。」苏明安没有再进行下一步占卜,他把金币放在摊位上,转身离开。也许爱丽丝不喜欢这种命定的感觉吧。

  他们归来时已经是傍晚,街道渐渐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像流淌在肩头的光河。一路上,爱丽丝都在和他聊天,她说她将来想学剑术,还想学火枪,到时候三步之外用枪,三步之内用剑,就能打爆所有坏人。

  「无论未来会有什么事,我都会保护您的。」爱丽丝眯了眯眼,比了个手势:「到时候,如果有坏蛋要欺负您,我就,砰!」

  她指着路灯上的白鸟,「砰」「砰」好几声,吓得白鸟四处奔逃。

  苏明安点头不语。他不擅长哄孩子,爱丽丝现在很活泼,不再是以前沉默寡言的样子,让他有些头大。但这说明爱丽丝逐渐走出了过去的阴霾,是一种成长。

  这样也好。

  路过一片红艳艳的街区时,苏明安感到自己被拽了一下。

  回过头,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女人靠在路灯的光下,漂亮而艳美。一股脂粉与美酒的香气透过窗户飘了出来。

  「这位……英俊的少爷。」女人观察了下苏明安的年龄,轻声道:「您介意与我共处一晚吗?只要您腰间的怀表就好。」

  「抱歉。」苏明安不想多留。

  但这时,爱丽丝却表现出了相当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探头探脑。

  「怀表太高昂了的话……十个克尔也好,来吧,享受当下吧。」女人说。

  「享受什么?」爱丽丝好奇道。

  苏明安不想带坏小孩子,拉着爱丽丝就走。女人的声音却变得急促而哀愁:「那……那五个克尔也好……那个,三个克尔?两个克尔?英俊的过路人,您看怎样都好呢。」

  她的声音已经夹杂了恳求与急切,声音都在颤抖。

  爱丽丝不由得回过头,看着路灯下单薄的女人,虽然是早夏,但堡廷城的昼夜温差大,到了傍晚依然很冷。她疑惑道:「侦探大人,我们为什么……不理会她?她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了,她是坏人吗?」

  「不是。」

  「那您为什么不肯理会她呢?明明她很漂亮。」

  苏明安叹了口气。

  路灯下,昏黄的灯光晕染着爱丽丝紫色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瑟瑟发抖的女人,整个世界的善恶在她眼前都纤毫可见。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苏明安会不理会一个漂亮的女人,在她这十三年的人生里,贫民窟的男人似乎都不会拒绝漂亮的女人。

  「爱丽丝。」苏明安蹲下身。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这半年才能回来一次,他无法像正常师长一样指导爱丽丝,她的道德和情绪问题,没有人能解答她。

  「一定要是喜欢了,心中有责任感了,才可以。」苏明安说。

  「嗯。」爱丽丝点点头。

  「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所以不行。如果你觉得她需要帮助,可以给她钱,但最好

  不要做更过分的事。」

  「她是坏人吗?」爱丽丝问。

  「她不是,这个世道是坏人,是世道逼她这么做的,她没有错。」

  「哦。」爱丽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听过有种概念叫结婚,侦探大人,结婚是什么呢?」

  「结婚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共同面对幸福与困境。你长大了可以结婚,一辈子不结婚也可以,和谁结婚也可以,只要自己喜欢,只要对方愿意。但结婚前,没有责任感的时候,最好不要随便。」

  「那我可以和春心饼结婚吗?」爱丽丝听到这里,很兴奋地大喊:「我超喜欢春心饼的!」

  苏明安有些无奈:「最好是和人类结婚。」

  「那您打算结婚吗?」

  「不。」

  「为什么?」爱丽丝眼睛很亮。她其实已经疑惑这个问题很久了,这半年,邻居家的琳娜大婶老是吓唬她,说她只是捡来的孩子,如果侦探以后有了老婆,就不会要她了。

  如果侦探大人一直不结婚,那他们是不是就可以用同伴的身份,一直携手走下去?他不用离开,她也不用被赶走。侦探大人以前天天酗酒,身体不好,肯定没办法拿剑。她以后可以变强保护他,让任何异种都没办法欺负他,一直一直保护他。

  一定可以这样的。

  「这个啊,其实原因很简单。」苏明安说。

  爱丽丝睁大了眼睛,她很害怕侦探大人说出她是拖油瓶这种原因。

  「因为……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苏明安说。

  空气仿佛安静了。

  爱丽丝眨了眨眼。

  一瞬间,她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虽然这个时代的结婚年龄并没有限制,但她这时才恍然想起来,侦探大人今年才十九岁。

  苏明安伸出手:「走吧。」

  爱丽丝握住他温暖的手。

  他们在昏黄的路灯下慢慢地走着,苏明安回头给了那位女郎一点钱,让她想办法谋生。随后,他们慢慢地沿着长长的街道,一点点向下走。

  街道上很安静,只剩下他们长长的影子。爱丽丝一直叽叽喳喳的,像只机敏的小麻雀。

  「侦探大人,我听说,每到冬天,无法过冬的人会把漂亮的孩子交出来换钱,有钱了再把孩子接回去。我听着,觉得身体一阵一阵发冷,那样的孩子真的还能回归家庭吗?」

  「我相信你会改变这一切的。」苏明安说。

  「我的意思是,如果金钱不够,我也可以这样为您分忧的,侦探大人。」

  「不许去!」

  「那您以后打算结婚吗?」

  「应该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吗?」

  「嗯。」

  「您没有喜欢的人吗?」

  「……」

  「还是说您不能喜欢呢?」

  「……」

  「抱歉,我好像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没事。」

  「可我听一些邻居说,您其实是有喜欢的人的。」

  「谁?」

  「我听说您会和灯塔结婚呢。」

  「……谁跟你说的?」

  ……

  苏明安和爱丽丝走过了长长的一段路。

  每次和她相处,每次走入这个游戏,苏明安的心态都很放松,他能感到san值在潜移默化地上升。这个游戏能治愈他的精神。或许这里是第十世界唯一的净土。

  安排第二学期的日程时,由于有了大笔资金和公主的推荐,他直接给爱丽丝报了最好的皇室剑术课

  ,有皇家剑术老师亲自教学,一学期1000克尔。

  【女孩:我会努力学习的,半年后,您再回来时,我一定会成长为一个能让您骄傲的同伴。我依然会做好春心饼和热热的红茶,等您回来。】

  【女孩:再见,侦探大人。】

  【侦探:再见……爱丽丝。】

  ……

  在退出游戏的时候,苏明安竟然有了点不舍的感觉。

  他抱着梦巡头盔,在床上坐了一会。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空气如同阴霾般洒在他的肩头,沉甸甸的。

  桌上只有冷掉的茶水,没有春心饼和红茶。

  ……明明只是游戏而已。

  爱丽丝也表现出了明显的n特征,比如,她不会奇怪他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她不会询问游戏以外的事。在他回答神灵的调查问卷时,她一直安安静静的,像是没看到。

  但在和她相处时,他却感到,她比这世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真实。像是一处能让他自由呼吸的容身之所。

  「冬冬。」

  门口传来敲门声。

  吕树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运动服,裤子是西装裤,脚下踩着皮靴,呈现一种很新颖的搭配。

  「苏明安,我以后不会穿牧师服了。」吕树说。

  「为什么?」苏明安起身。

  「你是……在看见了一个牧师后,出事的。」吕树低声说。

  苏明安倏然想起自己的未来影像——自己是在遇见了一个黑袍牧师后,才会死亡的。所以,吕树是为了不让这个前置条件发生,才彻底脱去了牧师袍吗?

  「那个牧师不会是你,语气不像。你可以继续当牧师。」苏明安说。

  「不,我不想你死,一点可能性都不想。」吕树说。「我来找你,是因为有大事发生。你看看论坛。」

  苏明安打开电脑。

  论坛还是一如既往热闹,人们都在玩《少女梦想计划》,养成攻略随处可见。

  最上方是一条看起来很严肃的帖子,热度非常高:

  ……

  【(置顶)(热)联合政府发布「猎魔令」——政府将全力排查并剿灭可能是异种的人!此「猎魔令」将长期实行,请民众配合!】

  ……

  「猎魔令?」苏明安看着这个新名词。

  「猎魔令,是两个小时前,联合政府发布的新政策。」吕树脸色沉凝。

  看着吕树的脸色,苏明安察觉到,这个「猎魔令」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明安点开帖子一看,帖子里介绍了「猎魔令」的内容,是通过验血和定点排查、巡逻、随机抽查等方式,判定一个人是否是异种。先从政府高层开始排查,确保所有高层都是人类,随后再推行到民众,在每个城市都派遣军队进行排查,挨家挨户。

  这个政策看上去是好事,如果能排查出人类中谁是异种,能减少很多伤亡。但苏明安隐约察觉,这个政策有种矫枉过正的感觉,主旨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么好的政策,为什么不早点实行?

  ——因为人类迄今为止,根本没有能够精准查出异种的办法。

  就连萧景三都需要用前尘镜才能照出异种,政府这样大规模地排查异种,用错误率很高的验血来识别一个人,更多只会牵连无辜的人。

  联合政府下达这个「猎魔令」,应该是顶着很大的阻碍才施行了下去。光是需要的军力就是海量,更别说必然会产生的大规模误杀。

  苏明安看了下人们的帖子,不出意外,这个置顶帖被控评了,下面只有寥寥几条:【猎魔令

  太及时了!】【联合政府好样的!】【太好了,我也希望能排查出身边的异种。】之类的好评帖,无数异议的帖子已经被删掉。

  「这种政策,谁提出来的?」苏明安忍不住说。这种激进的政策,虽然有一定的推行价值,但一定不会是这个节骨眼推出来,应该等到梦巡家的矛盾缓解再推出。

  这个节骨眼推出来,肯定是有玩家推波助澜。

  吕树说:「是几十人组成的玩家团体,他们诱导了联合政府的政策导向。」

  苏明安说:「能做到这个地步,很厉害。」

  联合政府可是一个聚集了五十八大独立政体的人类集体,包括政客、企业家、专家学者、军方精英。能在这里搅动风云,推动政策的实施,收买议员,说服执政官,这群玩家的手段确实卓越。

  苏明安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够在上层阶级引动世界的玩家,以往他虽然听说过,却还没亲眼见过。

  吕树犹豫了一会,说:「这群玩家的领导者是……」

  「水岛川空,对吗?」苏明安说。

  「嗯。」吕树点头。

  苏明安已经想到了她,她作为全完美通关的玩家,确实拥有这样的实力。她能指挥一群精英玩家为她做事,连联合政府的政策导向都在她的手中。

  她是想和他正面打擂台吗?还是准备采取另一种方法救世?

  苏明安继续下滑鼠标,下一瞬间,他的童孔微微睁大。

  在政府公布的通缉令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

  【明日十二点处刑者:上平卓也(本名:山田町一)】

  【身份:疑似异种】

  【执行手段:枪决】

  【地点:联合政府十二区驻地,北纬39度,东经131度。】

  ……

九百一十五章·“长歌。”

  联合政府。

  会议大厅内,一百多名代表抬起手,按动各自桌上的按钮。

  绿色代表同意,红色代表反对,黄色代表弃权。

  一道道灯光参差不齐地亮起,绿色的灯光占据了将近一半区域,剩余的红色与黄色稀稀拉拉分布。

  “那么,关于处刑名单的确定,赞成票78张,反对票33张,弃权票56张。”水岛川空宣布:“此项政策,正式通过。”

  台下遍布黑压压的人头,有人向她投去不满的视线。会议结束后,水岛川空走下台,几个气势汹汹的代表冲了上来。

  “你疯了吗?处刑也就算了,处刑名单里竟然有山田町一?你凭什么处刑榜前玩家?”这几个人都是玩家,围住了水岛川空。

  水岛川空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觉得这件事很荒唐。但苏明安每次做出决策的时候,那些决策有的很荒唐,很多人也觉得他是疯了,但他最后失败了吗?如果我因为你们的阻拦没能完美通关,这个责任,你们来负吗?”

  有人说:“都和苏明安在一个平行副本了,我不觉得你能战胜他,这个完美通关你本来就拿不到。”

  “不,我一定能拿到,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的本质。你们,只不过是……”水岛川空淡笑一声,掠过他们。

  玩家们还想追上去,却很快被几个强大的符篆者按住。

  “此地禁止闹事,关起来!”符篆者们冷然道。

  “喂,你们……”玩家们懵了。

  “带走!”

  符篆者们拉扯着他们的肩膀,把他们强行拽离了这里。

  会议大厅里,人们依次散场,只剩下荧幕上冰冷的处刑名单。

  ……

  苏明安打开其他帖子,除了控评的官方帖,有无数条帖子都在谈论“猎魔令”的问题,已经快吵翻天了。

  【蓝颜:这是荒谬的政策!单凭验血这种粗浅的手段来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异种,会有很多无辜者被牵连处刑!】

  【回眸的悲伤:家人们谁懂啊,我亲戚只是去医院验了个血,就被突然抓起来了,名字直接上了处刑名单,她这辈子什么大错都没犯过,直接要被处死了。】

  【砧板:理性而论,抛开事实不谈,以中立客观的态度来看,这个政策其实很不错。人类本就该做一次大规模的检测。我最近听到了政府的小道消息,说异种中间似乎出现了一个“王”。如果再不排查异种,等到它们都被异种王聚合起来,人类还怎么活?稍微付出一点小牺牲而已,死几万个无辜者,造福整个人类种群!】

  【v我50打爆神灵狗头:生活在蜜罐子里的都市人,这点牺牲都害怕,将来人类全灭时你们还能笑得出声吗?】

  【白毛正太会不会梦见黎明:不,各位别被带节奏了,这个政策本质上就有问题。人类的资源本就少,又用大量的人力去排查异种,性价比很低,还不如多驱散一点黑雾。异种能生活在人类中说明它们本性不坏,与其剿灭它们,不如花时间去剿灭那些真正在四处害人的异种。】

  【时境:都怪异种王。】

  ……

  苏明安浏览了一下人们的评论。关于这个政策,人们支持与反对各占一半。很多人都畏惧于小道消息中的“异种王”,恨不得把它剥皮拆骨。

  “苏明安,我们……”吕树说。

  “救人。”苏明安说。

  人肯定要救。山田町一被处刑,就足以窥见这个政策的荒谬。处刑的时间是明天十二点,最简单的办法是直接劫法场。受制于主线任务的高考,苏明安本人不能离开小城,但分身可以。

  苏明安召唤出了分身影,之前在《楼月国》游戏里召唤过影一次,随着游戏打通,影自动被收回了,现在依然可以召唤。

  影刚落地,就大笑出声。

  “哈哈哈笑死我了,哎哟,哈哈哈哈……”

  苏明安盯着影,直到影笑完,才问:“你笑什么?”

  影指着电脑屏幕,看着处决名单上山田町一的大头照,又绷不住笑了出来:“你看看这山田町一的狱照,太搞笑了,哈哈哈哈……”

  苏明安看了一眼,山田町一的照片一副猝不及防的表情,好像没想到他自己会被突然抓捕,双眼睁得大大的,嘴巴张成o形,看着是有点好笑。

  苏明安却没笑,只是说:“笑够了就去救人吧。”

  他尝试让自己露出和影一样开怀的笑容,没能成功。他很久都没有这样笑过了。

  影收敛了笑容,盯着他:“只是救人吗?太简单了吧。”

  “嗯?”

  影说:“打爆联合政府,爆砍水岛川空,把处刑场轰成碎片,大闹监狱,或者让提出这项政策的人都去死。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去做。”

  苏明安想了想:“目前人类不能缺少联合政府,虽然这个政策略显脑残,但大多数政策都是有用的。而且这世上有许多隐士高人没出现,你如果真的这么闹,后果很难说。”

  影说:“大不了我就死一次,你不死不就行了?”

  目前为止苏明安的所有行动都偏向保守,都在按照主线任务行事。如果能让影这种不受制约的家伙大闹一场,也许真的有别的突破。

  苏明安点点头:“那你去做吧。我把特雷蒂亚的机械轮盘给你,实在不行就用轮盘跑路。记住你是‘苏明安’,而不是‘苏文笙’。”

  苏明安与分身共通五感,在关键时刻,他可以即时命令影更改行动。不必担心事态超出控制,影终究只是他的技能。迄今为止苏明安还没怎么让影独立行动,他想看看以影的自由度,影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影笑了笑,朝苏明安敬了个礼:“遵命,长官。”

  影刚走,苏明安还没坐下,门就被敲响了,是人类自救联盟的昕月。她玫红的发丝镀着一层月光,身上沾着夜露。

  “盟主,关于猎魔令……”昕月看上去有点慌张,她没想到联合政府会突然搞出这么大的事来。

  “联盟能提出反对吗?”苏明安说。

  昕月摇摇头:“我们怀疑,是人类高层想要借这个排查的机会,做一些不能向外界公开的事情。而我们人类自救联盟终究是自由组织,最好不要插手这种事。”

  “你让驻扎在各处的成员最近注意一点,不要被军方抓到机会。”苏明安说:“只要血液检测出不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抓捕一个人,哪怕做点手脚,外人也很难知道,这个政策相当于给予了他们随意处刑的权力。”

  “中世纪女巫处刑。”吕树开口。

  “对。”苏明安说:“简直就是一场……重演在现世的浩大的女巫处刑。只要有一点嫌疑,就会被处死。”

  苏明安说完这些话,昕月盯着苏明安看了一会。

  “怎么?”苏明安抬眼。

  “盟主大人,虽然失忆了,但您还是像以前一样令人安心呢。”昕月调笑道。

  苏明安赶紧送走了她。

  没等十分钟,斗篷人回来了。

  苏明安业务繁忙地去开门。

  “副部长,关于两个小时前的猎魔令。我的建议是不要管。”斗篷人说。

  “因为都市守护部是自由组织,管不了是吧。”苏明安已经预料到斗篷人接下来的话。

  “嗯?”斗篷人愣了下,点点头:“是的,您好熟练啊。”

  “……”苏明安把斗篷人塞进客房。

  苏明安走回自己房间,有了一个想法。

  作为“第一梦巡家”,他拥有足足十亿的关注度,整整五十八个政体都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人类的命运寄托于他——他大可以利用他的影响力,影响人们的未来,因为人们不得不考虑他的意见,人们可以堵住任何人的嘴,却无法遮蔽他的声音。

  第一梦巡家说出的任何话,都会被无数网友聆听、加工并传播,席卷整个互联网。他的一言一行,都必定落入所有人眼中,成为目前最高热的风口。

  联合政府是封不住他的嘴的。自由的鸟儿是关不住的。

  苏明安戴上梦巡头盔,开启直播。直播间立刻涌入了数亿观众:

  【“猎魔令”真是掀起了滔天巨浪,一百多号刊物、几十家媒体都在报道这件事。现在打开电视,全是对于猎魔令的看法。】

  【就连联合政府的几个剿灭异种的英雄都被怀疑了,软禁了起来。】

  【现在真是风声鹤唳……我也不敢在现实里发泄,只能在直播间里骂一骂。】

  【第一梦巡家,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要是第一梦巡家肯帮我们平民说说话就好了。我们这种小人物的声音,联合政府根本不听。】

  ……

  “我……”苏明安开口。

  直播间里的弹幕稍微静止了一瞬间,人们期待他的发言。

  屏幕外,正在分析第一梦巡家行为的专家和心理学者们,抬起了头。

  无数个家庭里,忙碌于作业的学生们停下了笔,看向电脑屏幕里的苏明安。

  “我觉得。”苏明安缓缓地说:“这种过于激进的政策,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提出。因为就算现在清查过一遍,用不了多久,异种还会再度混入人群中,我们要做的不是不断地事后弥补,而是把重心放到收回故土这件事,才能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苏明安的一席话说下来,直播间里很安静。

  下一瞬间,无数弹幕刷满了界面。

  【第一梦巡家说得对!!!】

  【我早就这样想了。】

  【您真是我心中的神灵大人!】

  【早该有人发声了。那些大V、评论家、专家,怂得跟什么似的,什么话都不敢说,还好第一梦巡家张了嘴,敢把这件事说出来。看见了吗联合政府,你看见我们的心声了吗?】

  顿时,随着苏明安这段话发出,无数暗地里的行动开始展开。

  复制水军、引导舆论、收买大V、转移话题……无数个机构行动起来,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器,开足马力应对这场舆论大战。

  民众可不管什么“大局”,什么“牺牲”,他们只有自己心中的正义,一看到可以在互联网上吵架,立刻像嗅到肉味的狗一样凑了上来。这时,又有很多玩家闻风而来,加入其中。

  【联合政府·诺维:我也不认可这次的“猎魔令”。】

  【我不会把人投河:我支持第一梦巡家,“猎魔令”过于激进了。】

  【艾葛妮丝:我不太清楚政局是什么样的,但苏明安说的都对。我支持第一梦巡家。】

  【神明:神灵你到底在哪?】

  ……

  苏明安只是简单地在直播间里说了一段话,瞬间如同蝴蝶振翅,引起了互联网的巨大风浪。

  支持他的,反对他的……世界顿时变得混乱,仿佛第一梦巡家瞬间被抬升到了能与联合政府分庭抗礼的层次。无数人将他的这段话反复使用,奉为“灯塔”。除了支持的言论,许多人也立刻提出反对。

  【教会·纳尔法斯:倘若神灵没有对此事提出异议,那便不该废弃猎魔令,存在即合理。第一梦巡家的言论有失偏颇。】

  【连白枫:联合政府既然提出了猎魔令,那肯定有道理。你们这些普通民众懂什么?】

  【荆鸿飞:没想到第一梦巡家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简直是背叛人类的行为。我以后再也不当第一梦巡家的粉了!脱粉,回踩!】

  这些话虽然掀起了波浪,但没有让话题过于激烈。

  真正让话题热度跃升到最高点的,当属一个人的发言。

  ……

  【旧日教廷·副教主:我支持第一梦巡家。ヽ(▽)ノ】

  ……

  一瞬间,人们沉默了。

  旧日教廷一直远离群众,整天只知道屠城杀人,无论联合政府怎么激怒他们,他们都不在互联网上发一句言,让人捉摸不透他们的心理。

  现在——旧日教廷中的副教主,竟然在互联网上开口支持第一梦巡家。

  旧日教廷暂时没有教主,副教主就是最高之人,如今副教主的态度,就代表了整个旧日教廷的态度。

九百一十六章·“明安的高考。”

  接下来这位副教主的表现,令所有人大跌眼镜。

  【旧日教廷·副教主:@纳尔法斯。存在即合理?我看你的存在就不太合理,你的脑子多少沾点。凸(艹皿艹)】

  【旧日教廷·副教主:@连白枫。就知道当联合政府的狗?第一梦巡家现在是为数不多的清醒者,你这种人四肢站不起来了?ㄟ(▔,▔)ㄏ】

  【旧日教廷·副教主:@惊鸿飞。要你脱粉,要你回踩?你也配?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疑第一梦巡家?钥匙三元一把,五元两把,你配几把?】

  ……

  在网民们震惊的视线下,这位头一回在网上说话的副教主竟然从头喷到尾,把每一个反对第一梦巡家的人都艾特出来大骂。而碍于旧日教廷的凶名,喷子们不敢回嘴,只能生闷气受着。

  ……谁敢和旧日教廷的副教主对骂,不想活了吗?

  人家带领着一群反社会分子,连军方都奈何不了他们。你今天敢和旧日教廷的副教主对骂,明天说不定家就被屠了,谁敢出声?

  在萧景三以一敌十万的气势下,没人再敢喷第一梦巡家,互联网竟然就这样和平了下来。萧景三直接称霸网络喷子界。

  当时间接近十二点时,苏明安才听说这件事。

  ……这人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

  苏明安没明白这萧景三到底在想什么,但做的确实是好事。

  今天不知道什么原因,《楼月国》的游戏显示在【停服更新中】,暂时进不去。苏明安进入了《少女梦想计划》,给爱丽丝安排了第三学期的课程,继续学习剑术。

  爱丽丝已经十三岁半了,学习了剑术课后,她的“攻之道”属性提升到了50,但依然只是普通人的水准。苏明安很难判断,她是否足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

  由于爱丽丝那边没什么事,苏明安很快告别了她,退出了游戏。

  凌晨一点结束了游戏,摘下梦巡头盔,苏明安躺在床上,准备睡到天亮。

  他闭上眼,盖着被子沉沉睡去。

  窗外的银杏树叶片唰啦啦响,晚风极为温柔。

  当苏明安睡着后,他突然又睁开了眼,盯着房间的天花板。

  “嗯……?”

  “苏明安”掀开被子站了起来,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第十世界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我会附身到另一个玩家身上……而且还是在他睡着后,我才能操控躯体。”“苏明安”自言自语:“这个玩家也是奇怪,到现在才在现世里睡第一次,之前全部睡在梦巡游戏里,导致我到现在才有活动的机会。”

  他叫长歌,一个冒险玩家。第十世界刚开始,他就收到了系统提示:

  ……

  【由于第十世界的特殊性,你被分配为“夜”之身份,你将与另一名玩家共用一具躯体。当另一名玩家在现世中睡着后,你才可以使用这具躯体行动。】

  【请你与这名玩家配合,共同完成通关。】

  ……

  长歌当时看着这条系统提示,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直到第十世界开始,他突然失去了意识。

  这几天,他的意识沉沉浮浮,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直到苏明安睡着了,长歌才清醒过来。

  “我现在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这是副本开启第几天了?”长歌活动着腿脚,熟悉着这具躯体:“照任务提示来看,我应该是偏向辅助的定位,毕竟只有这个玩家睡着了,我才可以接替他。”

  他思考了一下:“不过,我还不清楚这个玩家是谁,万一是个很菜的玩家,那就麻烦了。”

  如果这个玩家太菜的话,白天就很容易死,他夜间再努力也没用。

  他四处看了下,终于在房间里找到一面镜子。他拉开了灯,站在镜前一瞧,想看看自己是什么容貌。

  “咔哒。”一声灯响。

  长歌注视着镜面。

  镜中之人——黑发,黑色的眼瞳,线条柔和的面貌。最引人瞩目的是他平和的眼神,让你即使在照镜子的时候,也感觉自己正被平等地注视着。

  这是一张看起来没有过于惊艳的脸,但却足以让人心动。无论在世界游戏的哪里,人们似乎都能看到他。不知不觉间,很多人已经将这张脸的五官形貌印刻在了脑海中,即使闭上眼也能默画出来。

  这张脸,长歌看过无数次。无论是在世界论坛,还是在人们的转播间里。

  “……”

  长歌怔然地盯着镜面。

  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

  他搓了搓脸,用布狂擦镜面,再仔细看向那镜面——

  依然是那个人的脸。

  无论在哪里、说出任何话,都能掀起惊涛骇浪的那个人。

  他没有看错。

  长歌一时失语。他怔怔地盯着镜子,震惊的情绪犹如洪水。他甚至以为自己仍在梦中,但无论怎么确认,揉眼睛、擦镜子、搓脸,他都发现,与自己共用躯体的,真的是——

  苏明安。

  那么低的概率,他居然正好成为了苏明安的“夜”之身份。

  长歌看不到苏明安的直播间,但他心想,哪怕这房间内空无一人,此时他身上也一定汇聚了数以亿计的目光。此时有上亿的观众正看着他在房间里慌乱无措。

  他原本以为自己需要拖着另一个玩家前行,但另一个玩家竟然是苏明安。

  ——这代表什么?

  顺风顺水,波澜不惊,犹如天神般的通关能力。

  上天给予了他天大的好运,让他成为了苏明安的“夜”之身份。他不必再多费心神,只要全听苏明安的,就能体会一次完美的副本之旅。

  第十世界的“夜”之身份必然有作用,不然不至于给他安排一个这样的身份。他也许真的能帮到苏明安。

  “我先……按兵不动吧,不要到处乱走了,以免触发危险,连累苏明安。”长歌想了想,回到了床上。

  他看向自己的系统提示:

  【你已经正式苏醒,你可以在白天旁观另一名玩家的行动。你将时刻与这具躯体共享视角,共享感官。】

  这样的话,就算苏明安醒来,长歌也不用再回到那种意识浑浑噩噩的状态,他可以旁观。

  “嗯?我好像还掌握了一些额外信息……系统给的吗?”长歌看向自己的系统栏,里面有一些新的信息:“等白天告知苏明安吧。”

  正好,他的能力更偏向治疗系,如果苏明安今后有需要,他可以治疗苏明安。

  他坐在床上,保持着警惕的姿态,准备枯坐一晚确保安全,直到苏明安醒来。

  ……

  午夜,前线。

  “——各位观众,我们如今所见的,是黑雾退去后的景象。”电视台的女记者拿着话筒,为观众们介绍前线的情况。

  黑雾退去后,人类原先的故土慢慢展现。许多城市仍然维持着逃难前的模样,建筑群和高铁轨道都保留得十分完好,只是再也没有了生命,只剩下空荡荡的城市群。看上去颇有一种人类集体消失的荒诞感。

  军队已经踏上了这片土地,正在进行辐射排除工作,用不了多久,人类就会重新入驻。

  然而,女记者的重点不在这些城市。镜头微微下移,人们看到了露出地表的、像是隧道的地下建筑。

  女记者激动地朝人们介绍:

  “——这是黑雾褪去后,我们新发现的地下建筑。探测仪已经放了进去,可以初步断定,隧道里很有可能是数百年前的地下城市。联合政府将其命名为——【遗迹】!”

  直播间里弹幕很多:

  【数百年前的地下城市啊!】

  【人类的历史一直只有几十年的记录,最早也只有几千年前的古代记录,中间的一千多年完全断层了,根本不知道人类是怎么生活过来的。现在终于有眉目了。】

  【几百年前的人类……是什么样子的呢?是男耕女织的时代吗?还是古代帝王的时代呢?】

  【遗迹啊,肯定有很多古董和宝贝吧。】

  夜色下,影乘坐着机械轮盘前往联合政府,正好路过这片区域。他低头一看,发现下面非常热闹。

  “哎,这是在干什么呢?直播吗?”影自言自语。

  下方,女记者正带领电视台的镜头走近隧道,想让观众们看一看遗迹的入口。周围还有许多军人和工人,正在收复城市。

  影突然跳下轮盘,“砰”地一声落地,溅起一地灰尘。

  “你,你是谁啊?”女记者吓了一跳。怎么天空中突然落下来一个人?她定睛一看,这张脸——不是大皇子的脸吗?

  ——是第一梦巡家?他终于在现世现身了?

  女记者激动地全身颤抖,她接触到第一梦巡家了!

  “第一梦巡家,采访你一下——”女记者立刻伸出话筒。

  在人们惊愕的视线中,影拨开女记者,趁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朝镜头笑着挥挥手:

  “嘿大家好啊,我是苏明安,我明天中午十二点会去准时劫法场,大闹联合政府,暴打水岛川空。欢迎大家来收看直播么么哒。”

  还没等人们震惊,影又风风火火地登上机械轮盘,准备溜走。

  “等等,第一梦巡家,你现在的发言,是说明你的立场要与联合政府对立吗?”女记者在下面狂喊。

  影飞上天空,回头,远远地对着镜头笑了一声:

  “不是啊。”

  “我只是与一切心怀鬼胎之人对立,与一切心无大局之人对立。”

  “我憎恶一切盲目愚痴之人,憎恶一切鼠目寸光之人,憎恶一切浮于表面之人。”

  女记者还想采访几句,但影溜得飞快,很快不见了人影。

  ……

  副本开启第四天,上午七点半。

  苏明安从睡梦中醒来,整理书包,打印准考证,前往高考考场。

  苏洛洛和吕树为他送行,教堂的江小珊背着书包,与他一同前往考场。

  高考持续一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考文化常识,下午三点到五点考符篆运用。苏明安与人流共同前行,看到了许多带着小孩的家长、负责送行的老师、疏散人群的士兵、捏着塑封笔袋的考生。

  阳光穿透梧桐树洒下,空气里飘着一股树叶的清香和阳光的焦烤味道。苏明安的额头被阳光眷顾,他有些恍惚,仿佛一瞬间他回到了去年的六月,他也是这样在人流中走动着,青春随着笔尖的下落而流淌向不知名的远方。

  只是那一次,没有人送他。这一次,身边却多了很多人。

  【乌邦国稻亚城全体士兵,祝愿每一位考生,落笔生花,不负韶华,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十二年寒窗苦读,一朝开花结果!愿你合上笔盖的那一刻,有着战士收刀入鞘般的骄傲!】

  鲜红的横幅悬挂在马路上,与城市的断壁残垣相对,仿佛染上了生命的重量。

  高考大门前,江小珊递给苏明安一个蓝色的手链,手链坠着一枚小兔子,看上去可爱又时尚。

  江小珊说:“文笙哥,这是桃梦最喜欢的手链。”

  苏明安接过手链,不解道:“怎么了?”

  江小珊的视线微微闪动,在拥挤的人潮中,她压低了声音,语声里有几分沙哑:

  “桃梦之前说,等到她高考结束金榜题名的那一天,她就……就戴着这个手链走向你。“

  “她喜欢了你很久,这件事我们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每次你来教堂,她总是第一个看向你的人,尽管你一次也没和她对上视线,但她每次依然会第一个看向你。”

  “……”苏明安一怔。

  “她说,如果她没能坚持到高考的那一天,就让我把手链直接送给你——她已经再也没办法展翅飞翔了,她希望你能带着她的手链,飞出这座贫瘠的小城,飞到繁华的都市,飞到高高在上的阶层,飞到……天空之上。”江小珊说:

  “飞到她再也看不到的远方,飞到真正配得上你的地方。”

  “你不需要回应她,她也不要求回应。”

  “她只是说‘你的道路一定很长很长,大胆去走吧’。”

  苏明安捏紧了手链。

  他抬起头,看向高考的大门,钢铁制的大门横跨于灿烂的阳光之下,仿佛一条接应过去与未来的金色长桥。

  此端与彼岸,如此遥远,如此漫长。

  同人图想在彩蛋章出现的,可以发到起点评论区。发在群里的话,我不清楚你们是否愿意被采为彩蛋章。

九百一十七章·【初始。】

  直尺,三角尺,圆规,2B铅笔,0.5mm签字笔,橡皮擦,整齐地装在塑封袋里。

  街边的梧桐树哗啦啦地响,人来人往的大众、大声维持秩序的老师、满脸紧张的学生与家长……入眼所见,都是拥挤的人潮。

  苏明安注视着这些,心中涌起很强的既视感。

  “今天好好发挥。”路边的一位父亲摸着儿子的头。

  “做题不要粗心,每一题都记得认真检查,回家妈妈给你烧好吃的。”一名母亲笑着给孩子一个拥抱。

  “拿到卷子先检查一遍,做题的时候注意时间,要记得填涂答题卡……”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牵着她的孙女走到考场前,不停地叮嘱。

  一道道身影彼此拥抱,一声声父母的叮嘱。孩子们告别父母,踏入了考场。

  苏明安站在人潮之中,与人潮格格不入。

  看着这些,苏明安心中升起些隐秘的痛苦,仿佛有什么东西丢失在了他的回忆里,仿佛有很多东西与他擦肩而过。或许是他原本高考后的人生道路,或许是原先青涩的他自己。

  ……我原来经历过高考吗?

  ……七八个月前那个高考的我,为什么回忆起来如此陌生?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些隐秘的痛苦,一步一步走向考场。

  “考试加油,文笙哥。”江小珊鼓励道。

  “加油。”吕树干巴巴地鼓励道。他没有参加过高考,只在桥洞下看到过高考的考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嗯。”苏明安看着他们,走入考场。

  考场里,有人不断摆弄着塑封袋里的笔,有人趴在桌上望着天花板,有人似乎还在默念心里的笔记。无一例外,都是青涩而年轻的脸。

  苏明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抬头便能看见天空中展翅翱翔的白鸽,它们自由地飞行在天空中,掠过小小的窗格,很快就飞到了他再也看不到的远方。似乎承载着无数人的理想与志愿。

  门外的进场声越来越小。在这种被洁白包裹的氛围里,每个考生的呼吸都清晰可闻,紧张的氛围在空气中流淌。

  在这个世界的高考,不仅仅象征着前途,更象征着一整个家庭的生命。只有拥有足够高的分数,才能跨越阶级,防止自己的亲人被异种屠杀。

  “请监考老师当众拆封试卷袋。”

  “请监考老师分发试卷。”

  讲台上的纸袋声响起,像苏明安八个月前高考的那样,流程几乎一致。老师们当众拆封试卷袋,在广播语声的指示下展示给学生,依次分发给每一个人。

  “哗啦啦”,“哗啦啦”,纸张流淌的声音,亦如窗外白鸽的振翅声。

  上午考的是《文化常识》,苏明安觉得应该是语文、数学、逻辑一类的题目,但当他试卷到手的那一刻,他看着题目,有些懵。

  ——这些问题属于文化常识?

  ——竟然全都是关于神灵、四大组织、人类现状、还有梦巡游戏等方面的问题。

  苏明安想起来了,自己报考的是符篆系,不是大多数人会选择的文职系,所以自己考卷上的问题会更偏向人类现状。至于班主任夏嘉文发给他的复习资料,他完全在沉迷梦巡游戏,根本没有细看,毕竟学生们十二年苦读才考这一遭,他就算临时看复习资料,也相当于高考前一日才开始预习。

  苏明安翻翻卷子看了几题。

  【23.关于四大组织,哪一项是正确的?(2分)】

  【A.都市守护部负责保护民众安全,在现世共有五十七个独立驻点。】

  【B.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已经沉睡三年不曾露面。】

  【C.旧日教廷已经累计袭击了一百三十二个城市,屠杀了超过一百六十万的普通居民。】

  【D.圣盟军负责在教会接收神谕,使用的传达手段是互联网。圣盟军隶属的神灵教会共有十二名红衣主教。】

  ……

  【24.关于梦巡游戏,哪一项是正确的?(2分)】

  【A.在《猫与她》的最后一战中,共有一万三千两百只猫参与了小女孩护送战,并由易钟玉完成了最后的护送。】

  【B.在《楼月国》中,大皇子的侍女白莲是实力媲美五阶梦巡家的异种,她是大皇子的儿时侍女,也是大皇子被幽禁后陪伴他的白狐。】

  【C.在《少女梦想计划》中,故事主要剧情发生在罗赛国堡廷城,皇室中排名最小的公主名为艾薇蒂娜·加瓦·赛琳娜波罗丽。】

  【D.在《猫与她》出现一年后,《楼月国》光盘出现了,人类在《楼月国》持续卡关了一年之久。】

  ……

  苏明安哑然。

  ……这都是些什么问题。甚至可以适用于考察观众有没有认真看直播。

  他往后翻了几页,后面是简答题。

  ……

  【47.请简述关于联合政府《第一次梦巡协定》的十大内容?(5分)】

  【48.请简述人类自救联盟盟主的最初创盟条例?(5分)】

  【49.请简述都市守护部副部长的五大合作理念(5分)】

  【50.请简述使用矩令的三大原则(6分)】

  ……

  苏明安沉默。

  ……我就是人类自救联盟盟主,这个最初创盟条例,我自己也不知道。

  ……而且这个都市守护部的五大合作理念,我听都没听说过。

  就算是苏文笙自己,应该都不记得这些答案。这种理念、条例,苏明安当初指挥黎明之战时也随口编了不少,他最清楚这种东西就是编完就忘,只有一大堆下属和史官激动地帮他记着。大概苏文笙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他翻到试卷最后,最后居然还有材料题,可谓多彩纷呈。

  ……

  【60.根据所学知识,我们已经知道,位格代表着一个人的矩令强度。如果一个位格为E的人与位格为F的人对战,位格E的人无论自身等阶多少,他的矩令都会具有优先判定的权力。倘若E的矩令为“消除火焰”,F的矩令为“扩大火焰”,一定是E的矩令判定级别高于F。如果位格差距足够大,比如一个位格为B的人与位格为F的人对战,位格F的人甚至无法说出矩令,因为他的所有矩令都会被压制,无法发挥效用。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提升位格的方法,所有人的位格都是F,你认为我们应当如何提升位格?请给出理由,言之有理即可。(10分)】

  苏明安沉思了一会,这个问题他此前确实不知道。现在让他终于明白了“位格”是什么。

  通俗易懂的解释就是——在用矩令对战时,你喊“手掌结冰吧!”,我就喊“手掌上的冰融化吧!”。但如果你比我的位格高,我即使拼命大喊“手掌上的冰融化吧!”,也可能无法生效,我的手掌依然会结冰。

  神灵的位格可能是最高的S甚至SS,所以人们难以反抗神灵。位格似乎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压制。

  试卷上的最后一题,更是令苏明安惊讶。

  ……

  【61.“仙之符篆”是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符篆,至今没有人见过实物。传闻中“仙之符篆”有神灵般的能力,其蕴含的言灵效果超越已知的所有符篆,甚至可以达到抹除因果、永久性混淆五感、复制生命等人类不可及的效果。近期,随着地下遗迹的发现,人们认为遗迹中可能存在“仙之符篆”,你认为“仙之符篆”真的存在吗?如果你拥有“仙之符篆”,你会怎么做?(10分)】

  苏明安想了想,按照一般的文科生考生思路,应该是——

  答:我认为仙之符篆存在。如果我拥有“仙之符篆”:1.保护好“仙之符篆”,以它的完整性为第一行动准则。2.不让外人夺取“仙之符篆”。3.第一时间上报军方或联合政府。

  但在苏明安的思考里,这个“仙之符篆”被赋予了考试之外的意义。

  ——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这世上应该真的存在“仙之符篆”。而且,很有可能是类似那种“击杀最终BOSS的勇者之剑”。如果苏明安最后要与神灵交战,苏明安应该必须要持有“仙之符篆”。

  毕竟,在材料里提到:“仙之符篆蕴含的言灵能力,超越目前已知的所有符篆”。如果神灵的位格真的有S甚至SS,苏明安只有持有了仙之符篆,才拥有破防神灵的能力,否则恐怕连神灵的血条都看不见。

  但只要亮血条,就算是神灵也可以杀死。

  苏明安把试卷翻回第一页,开始冥思苦想选择题的答案。

  就在这时,他听到自己脑子里清朗的一声:“这题应该选C,我有点印象。”

  苏明安立刻抬头,左右环顾,除了收获了监考老师怀疑的视线,什么都没看到。

  “我在你脑子里,我叫长歌……”长歌把情况说了一遍。包括夜之身份,包括他昨晚枯坐一晚的事。

  “嗯。”苏明安应了一声。

  他感到新奇,居然还有肩负这种“夜”之任务的玩家。

  “早上我旁观你行动的时候,我依然感觉脑子有点朦朦胧胧的,现在感觉稍微清醒一点了,才能和你说话,而且清醒程度也有点时断时续的。”长歌说:“所以和你的交流有时候不会很顺畅,抱歉。”

  “没事,不必道歉。”苏明安发现长歌挺懂礼貌,语气也很客气。没有过于恭敬,也没有骄傲自大,就像平等交流一样。

  苏明安挺欣赏这种交流的感觉,如果长歌表现得过于谨小慎微,像捧着神一样捧着苏明安,苏明安还会有些不自在。

  既然长歌能在白天旁观苏明安的行动,那么当苏明安睡着后,苏明安也应该能够旁观长歌在夜间的行动。二人交替行动,24小时都不会忽略。

  “我觉得,不是每个玩家都会有这样的夜之身份。”长歌的声音极为清朗:“如果玩家们有这样的夜之身份,肯定早就在论坛上到处宣扬。我猜测,是某些地位比较关键的玩家,才会有这种夜之身份。”

  苏明安认可长歌的看法。毕竟吕树就应该没有这种夜之身份。

  “联想到世界游戏的公平性——应该是世界游戏对通关难度进行了判断,系统认为你的时间不够让你通关,所以给你加了一个夜之身份,让你在睡觉的时候也能行动,这样24小时都能利用起来。”长歌说:“这样联想的话,可能水岛川空、诺尔那种比较关键的人物,也会拥有夜之身份。”

  “……”苏明安心中一震。他突然觉得,他确实遇到了一个很不错的玩家。

  这世上总有聪明人,他们的能力其实不输于伊莎贝拉、山田町一、吕树等人,只是因为运气、身份、适应性等各种各样的因素,没能排到榜前。但这不意味着他们的素质不强大。

  苏明安此时便遇到了一个思维模式非常强的玩家。

  长歌的思考方式和苏明安相近,是个聪明人,对副本也有不低的敏感度,已经具有榜前玩家的水准。而且说话很有条理,态度不骄不躁,确实是一个好帮手。要是换作其他讨厌苏明安的或者作死的人,那就麻烦了。

  苏明安很庆幸,水岛川空没有成为他的夜之身份。否则场面会非常炸锅,二人都想争抢主动权。

  或是匹配到一个连说话都紧张的小迷妹,那更是远不如长歌。

  “我的脑子里隐约出现了你前几天的经历,我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长歌想了想:“总之,主动权都是你的,我夜间会按照你的安排去做。我认为梦巡这种事情,交给你做比较合适,我也无法插手梦巡。至于现世中的都市守护部实习、夜间任务之类,你可以交给我。”

  “嗯。”苏明安应了一声。

  “——这位考生不要自言自语。”台上的监考老师忍不住了。他已经盯了苏明安很久了。

  苏明安不再出声。

  “抱歉……让你被骂了。”脑海中的长歌愧疚地说:“我会保持安静的。”

  苏明安拿着签字笔,在草稿纸上写字:

  【不是你的错。】

  【没关系。】

  (本章完)

九百一十八章·“她站在阳光之下。”

  在苏明安答题的过程中,长歌一直保持安静。

  答完题,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几分钟。苏明安用草稿纸和长歌交流。

  “我是一个冒险玩家,生活经历没什么特别的,平时就喜欢拉拉小提琴。我对机械和人工智能很感兴趣,所以你的第九世界通关剪辑,我都有看,我很喜欢第九世界。”长歌说:“原本我还怕匹配到一个很菜的玩家,匹配到你的话,那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吗?

  苏明安不置可否。

  ——确实不是很菜,只是会疯,会死。而且,疯很严重,死很多次。

  “我想很多观众都嫉妒我,嫉妒得要疯了吧。能第一视角、第一感官体验第一玩家的通关历程,真是太棒了。”长歌笑意吟吟的,好像觉得很幸运。

  ……很棒吗?

  苏明安笔尖未动。

  ——在一次次重启里,长歌的经历确实会变得非常丰富。希望他每次承受濒临死亡的痛苦时,长歌那时依然不后悔。

  “以前看录屏的时候,我就一直很羡慕你的审判技能,简直帅得不行。”长歌继续感慨着:“能这么近距离看到你战斗,实在是太幸运了。”

  ……是吗?

  苏明安视线微颤。

  ——以后的战斗次数一定很多,而且,很惨烈。鲜血会多到令人呕吐,生命的消逝更是常事,会让人感到极度的痛苦与无助。那是一种你逃也逃脱不掉的自责与痛楚。

  “说起来,今天中午十二点是猎魔令的处刑时间吧。”长歌看见苏明安似乎没什么笑容,转移了话题:“水岛川空也真是疯了,这种政策都能提出来……”

  ……

  十二区,郊外。

  机械轮盘前,是严阵以待的上千名高阶士兵。

  “停下吧!第一梦巡家!联合政府只想邀请您去做客,您不必如此大张旗鼓地降临处刑场!”为首的人一身重装。他是水岛川空麾下的将官史都华,奉命前来阻拦第一梦巡家。

  如果第一梦巡家真的成功踢馆了联合政府,那对于联合政府的威信是一次大打击。

  黑发青年大笑两声,脸上露出了极为灿烂的笑容:“我也劝你们最好让开,无论怎样,山田酱我是一定要救的,不停下这个狗屎政策,就等着脸被我踹飞吧。”

  史都华摇头道:“您这是何必,我们都是为了人类。您在梦巡游戏里通关,我们在人类大后方维持秩序,本是同气连枝的关系。我们若是闹起来了,岂不是给旧日教廷那种垃圾看笑话。”

  “没啊,我觉得人家旧日教廷很好啊。”影耸耸肩:“你们要处刑我的朋友,旧日教廷副教主帮我教训网络喷子,这高下易见,我干嘛要听你们的?”

  史都华没想到这第一梦巡家如此油盐不进……奇怪,根据那些心理侧写师们的分析,第一梦巡家的性格应该不会这么跳脱。他事先准备的针对性说辞,这第一梦巡家完全不接,一点效果都没有。

  “第一梦巡家,您再想想……”旁边的一名将官想要劝说。

  “好了,我没什么耐心,时间快来不及了,本来路程就远,害我赶了一晚上路。”影摇摇头,笑着举起右手,竖起五指:“现在我给你们五秒钟闪开,不然我就直接开打了,到时候后果不负责,五,四,三——”

  他每说一声,手指就压下去一根,明明是笑着的,语气却极具压迫力。

  史都华和菲碧对视一眼,他们知道第一梦巡家很强,但他们真的不能放他过去。

  数到“一”的那一刻,影立刻出手,一瞬间,空间震动的波纹出现在空气之中,呈放射状迅猛扩大。

  “矩令——岩体召唤!”

  “矩令——风墙!”

  “矩令——动态转移!”

  一瞬间,人们各自发力,黄纸燃烧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岩体拔地而起,却在接触到空间震动的那一刻化为齑粉。风墙也像纸糊的防御,根本无法拦下剧烈的震动。

  空间震动蔓延之处,就像扑向海岸的巨型海啸,人们像海岸上奔逃的村民,根本无法抵挡。

  史都华身为四阶符篆家,与菲碧配合召唤出了一道阵法,试图阻拦影的行动。但影像一阵风,罩着空间隐蔽的身形犹如鬼魅,直接掠过了他们二人的阻拦。

  ——【审判】负责定身,【空间震动】负责杀伤,【空间隐蔽】负责疾行。

  如今苏明安的技能配置,常人根本难以企及。

  影就这样冲破了一条又一条的防线,水岛川空在这条路上布置了相当多的符篆家,这些人的矩令千奇八怪、神出鬼没,即使影并不畏惧这些人的攻击,却被耽误了不少时间。

  “时间太紧了,中午十二点能赶到吗,好像不太行……?”影看了眼时间:“嗯……如果救不到,那就希望山田能够大难不死吧,我可没办法了。”

  “第一梦巡家,不要再往前走了!”又一道防线阻拦在他面前,人们紧盯着他的身影。

  影抬头,笑了声。

  ……当然是开玩笑的。

  他当然会严格遵守本体的命令,竭尽全力也会做到。

  他取出苏明安交给他的琥珀之刀,一抬手,白色十字光闪现在身周。

  下一瞬,像是暴雨倾盆般,炫白色的光芒发射而出,朝人们轰去。

  ……

  联合政府,十二区,处刑场。

  今天是猎魔令的第一批处刑时间,除了山田町一,还有数百名平民会被处刑,如今处刑还没有到时间。

  联合政府的斯克利普斯、伊芙林和水岛川空等人坐在上座,与上千人一同旁观。

  山田町一身上被贴了虚弱符篆,跌跌撞撞地被人推着往前走。他抬头,看了水岛川空一眼,怒吼道:“你真是疯子……”

  水岛川空眼神一紧,并未说什么。

  许多玩家也坐在围观的人群中,包括路、日暮生、艾葛妮丝、伊莱等人。诺尔由于遗迹的发掘,早已前往了前线,并未在席位中。

  “现在出手救人吗?”日暮生手指已经摸到了腰间的佩刀。

  “不行,你看那边。”路看向站在场馆边的几个身披甲胄的人:“那些人……起码有四阶实力,再加上水岛川空,你出手,也只是给水岛川空抓捕你的理由。”

  “水岛川空是疯了吗?”艾葛妮丝低声说。她本来以为她已经足够疯狂,结果看到水岛川空,才发现一山更比一山高。

  “不,她应该没有杀山田町一的想法,她把山田町一提到台面上来,大概率只是为了引动苏明安。恐怕苏明安身上有她需要的东西,她有可能是和旧日教廷、圣盟军这种势力达成了某种协议,需要第一梦巡家来到这种场合。”路分析得很细致:“只要能锁定现世中第一梦巡家的身份,那好处实在太多了,她会收获很多势力给的资源。所以就算背负骂名,她也会选择这么做,就算真的到了最后关头,牺牲的也不过是上万无辜平民的性命而已。”

  “什么嘛,这种人。”艾葛妮丝忍不住骂了一声。像水岛川空这样杀伐果断、连性命都视作稻草的人,她真的学不来。或许只有这种人更适合世界游戏吧。

  “站在第十世界的立场,你对她感到不齿。但站在我们的立场,她杀平民是为了增大通关几率。除了针对苏明安这一点,她的手段没什么问题。因为她确实没有苏明安的能力,所以她只能用比较偏激的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伊莱低声道。

  “别恶心我,我看到这种人就烦,不管别的。”艾葛妮丝嘟囔。

  临近处刑时间点,水岛川空缓缓站了起来,走向处刑场的中央高台,下方是瑟瑟发抖的平民与染着血迹的十字架。

  她的身后,跟着一列身着红白色教袍的神官。

  水岛川空在高台站定,所有的视线都汇聚在她。她抬起手,一道大型光屏出现在天空上,放映着一把剑和一条项链——

  光屏中的剑,犹如天使的羽翼,泛着烁烁金光。

  光屏中的项链,犹如魔鬼的眼球,模样极为邪恶。

  旁边的神官介绍道:“光屏中的剑,名为‘命运之剑’。项链名为‘旧日之眼’。这两种物品都会引动灾祸,引发人类的亡族灭种危机。”

  “最近异种暴动,天灾频发——正是因为这两种物品重现世间。唯有回收它们,灾祸才能平息。”

  神官还想说什么,水岛川空摆摆手,神官立刻恭敬地退下。

  水岛川空迎着所有人的视线,高声道:

  “我就直说了。”

  “现在联合政府被迫推行‘猎魔令’,是因为异种王即将现世,我们必须要铲除隐藏在人类中的异种,才能保证文明的稳定。”

  “收缴这两样物品,能让我们延缓异种王的现世。所以,如果各位有关于这两样物品的消息,请立刻上报联合政府,一旦我们能够获得其中之一,‘猎魔令’的必要性立刻减弱,无需再推行!”

  “各位,为了种群的延续,为了你们身边亲人朋友的安全。请大胆举证有关这两样物品的信息!”

  水岛川空一席话说完,圣盟军的纳尔法斯主教为她出言,证实这些言论是真话。

  顷刻间,人们想到了很多。

  命运之剑……那个刚建国的霍牧黎尔国,国主黑鹊拿着的不就是命运之剑吗?

  旧日之眼……在第一梦巡家的直播里,第一梦巡家从海边的触须怪物获得了旧日之眼。

  水岛川空这是——逼迫他们交出这两样东西吗?这是世界直播,水岛川空的这番话全世界都能听见。

  “那破眼珠子有什么用?苏明安是在《楼月国》游戏里拿到的旧日之眼,又不能带到现世来。”艾葛妮丝说。

  “好歹能捞一个命运之剑吧,她应该是这么想。”伊莱说。

  “她肯定还有连环计……”路思考着。

  水岛川空等候了片刻,没有人出声,毕竟这两样物品都不在他们手上。

  “铛——!”

  一声古旧的钟声响起,两旁的教士们举起手中圆环,士兵们“唰唰唰”立好长枪,严阵以待。

  十二点到了,到了处刑的时间。而第一梦巡家仍然没有出现。

  第一个处刑的是山田町一,因为他的身份在被处刑者中最高。

  山田町一被捆缚到了处刑场正中央的十字架上,十字架直朝天空,犹如玉白的瓷石,地上残留着斑斑血迹,曾经见证着无数审判与死亡。剩余的平民们畏缩在一旁,犹如瑟瑟发抖的羔羊。

  而山田町一掠过所有民众的目光,与高台上的水岛川空对上视线。水岛川空手持长剑,一旦她的长剑挥下,山田町一将人头落地。

  正午炽烈的阳光打在他们身上,一个在上,高高俯视,一个在下,昂首怒视。

  阳光太刺眼了,山田町一看不清水岛川空的神貌。

  他看不清。

  只能看见她高高飘起的双马尾,被温暖光明的阳光所眷顾,像神灵在轻柔地抚摸着她,眷顾着她。

  她满口文明延续,满口种群大义。

  ——她站在道德的高点,她站在阳光下。

  而山田町一哂笑一声,仰着脖子,高声道:

  “终有虚伪的人,敢去自诩光明的领袖。”

  “终有疯狂的人,敢去镇压先驱与英雄。”

  “倘若神灵蛊惑了你,你还有离开祂的机会。倘若这是你的本心,那你已经无药可救。”

  “水岛川空,放下你手中的剑吧,你并不是清醒者。人类的领袖不该是你。”

  水岛川空视线微动,她眼里出现了些许难言的苦涩,但仍没有弃剑。

  没有人站在她的视角,所有观众都在审判她,说她终于疯了,连脑子都不清醒,说她是继爱德华之后的第二人。说她只是一时得意的小人,迟早被苏明安斩杀。

  水岛川空的嘴唇似乎勾了勾,又似乎没有。

  她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

  “水岛川空——”山田町一还想劝说。

  “我听见了。”水岛川空说。

  她的动作并未有丝毫犹豫。

  阳光之下。

  “刺啦——!”

  女人一剑挥下,白光炽烈如昼。

  (本章完)

九百一十九章·“我哭死。”

  “铛!”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阳光照耀之下,出现了一道单手持剑的身影。

  长风扬起他的袍踞,吹起他的黑色短发,他的剑尖与水岛川空的长剑对上,挡住了她的一击。

  “卧槽,是苏明安吗?”

  “第一玩家来了吗?”

  看戏的玩家们起身,不顾秩序地往前拥挤。十字架上的山田町一抬头,望着前方挺拔的背影。

  终于,这一阵光芒散去,人们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来人英挺的眉眼,让人看着便觉得这个人浑身正气,仿佛所有的光明都汇聚在他鲜红的瞳孔中。

  “龙城易钟玉,申请提出辩护审判。”易钟玉收剑。

  “啊?来的不是第一梦巡家?”一大批人非常失望。

  “易钟玉!是易钟玉啊!”有人高呼起来。比起苏明安,他们更熟悉本土梦巡家易钟玉。

  “易钟玉,你确定要提出辩护审判?”一位老者问道。

  易钟玉护在山田町一身前,点头道:“是。”

  神灵曾经提出,有罪者可通过辩护脱离罪孽。也就是说,当一个人面临死罪,如果有具有名气的强者愿意为他向高位者宣战,并打赢高位者,就可以免除罪孽。

  易钟玉恰巧符合这个条件,他拥有向水岛川空宣战的资格。倘若他打赢了水岛川空,山田町一可以免除死罪。

  山田町一听到这个【规则】,愣了一下:“这也是第十世界的【规则】之一吗……还真是特别啊,犹如中世纪的骑士决斗。不过,这位易钟玉,我不认识你啊,你为什么这么护着我……”

  “你是第一梦巡家在乎的人吧。”易钟玉说:“我无法容忍无辜之人被冤枉,在他赶来之前,我愿意护住你。”

  “哦,果然是苏明安的原因。”山田町一了然。

  易钟玉上前了一步。

  天空中的摄像头下移了一段距离,将他的声音通过世界直播,传进千家万户。

  无数人坐在电视机和电脑前,注视着这场审判。网络上已经快吵翻天,很多人都知道被处刑者中有很多无辜者,甚至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无辜者,但他们反抗也没有用。

  当水岛川空即将挥剑的时候,是易钟玉第一时间站了出来,避免了血腥钟声的第一声响。

  “而且,我无法容忍联合政府杀死无辜者的行径,公开发生。”易钟玉的声音犹如金铁:

  “我无法容忍,民众的意愿彻底无效——这个先河被开启。”

  “我无法容忍,英雄被染上污名处死,小人占据高台。我无法容忍先驱者背负不存在的罪孽,开拓者失去了信仰。”

  易钟玉高高抬起头。

  “唰唰唰!”两侧的卫兵立刻举剑,对准易钟玉,防止他做出过激行为。

  “所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理想与执念而死。”易钟玉说:“我希望我的鲜血能够唤醒民众的意识。”

  水岛川空笑了一声。

  她向前走了一步,脖子上挂着的金色圆环微微摇晃——人们这才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如此美丽的项链。金色圆环,代表着神灵的青睐与眷顾。这代表着她被神灵所喜爱,怪不得教士与士兵们都听她的话。

  “龙城易钟玉,你是要公开反抗神灵吗?”水岛川空俯视着,发上的阳光泛着一层刺眼的金光。

  “我并非要公开反抗神灵,我只是不满你的行径。哪怕你拥有神赐的金色圆环,也不代表你的一言一行都是神灵的授意。”易钟玉说。

  “龙城易钟玉。”水岛川空只是又问了一遍:“你要公开反抗神灵吗?”

  “我不是……”易钟玉说。

  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水岛川空话里的意思。

  ——龙城,易钟玉。

  她并没有喊他易钟玉,而是喊他龙城易钟玉。

  他是龙城人,他的整个家族都在龙城。

  如果他今日挑战水岛川空,即使证明了猎魔令是错误的,她脖子上戴着的金色圆环,就足以让无数狂信徒恨上龙城,牵连龙城。

  金色圆环的佩戴者犹如神使,神使的下达的第一条政策就被人挑衅,就算易钟玉是正确的,信徒也会觉得他冒犯了神灵。就算世上大多数人都是理智者,但易钟玉毕竟得罪了神灵。

  易钟玉并不在乎他自己会怎样,但他在乎龙城。

  “……”

  他的剑微微颤抖,尽管身披阳光,他却觉得很冷,冷得深入骨髓,冷得让他自小的一腔热血都开始发寒,冷得让他觉得身上的所有视线都像是刀锋。他咬着嘴唇,心里有个声音似乎在高喊。

  ……神灵。

  ……你真的在乎人类吗?如果你不在乎,那你为什么持续庇佑人类一千年?如果你在乎,那你为什么对人类的哭喊与生死不闻不问?

  佩戴金色圆环的女人立在高台,再度举起了剑,偏离了易钟玉,只对准了山田町一。

  易钟玉仍然没有退,他只是默默地移动了步子,再度挡在了山田町一面前,坚决的态度没有改变。见易钟玉油盐不进,水岛川空摇了摇头:“我并不想斩杀人类的英雄,但你如果执意如此……”

  日暮生的刀拔出半寸,艾葛妮丝抽出长鞭,已经打算加入战场。

  “我只能接受你的辩护审判——”水岛川空高举着剑,身上气势暴涨!

  而人们视线汇聚之下,天际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今天,我们汇聚在这里。”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水岛川空的心漏跳了一拍,身上的气势瞬间收回。士兵与教士们齐齐转头,眺望远方。一时间,人们的头颅犹如一齐转向的旗帜。

  一道轮盘出现在处刑场高空,故意将头发梳成高马尾的影站在轮盘上,大笑出声:

  “——是为我们熟悉的好朋友水岛川空,庆祝她的垃圾政策!”

  人们抬头,看向高空中那个高傲的身影。

  士兵们想向他举剑,却顾忌他第一梦巡家的身份,不敢出手。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一瞬间,这仿佛和《楼月国》大皇子降临的那一幕重合——高马尾的青年踩着轮盘降落,而全场无一人敢出声。这种极强的既视感让人们心里发慌,仿佛产生了一种被牵引的命定感。

  ……这一幕,他们好像看过。

  ……或者说,游戏中的许多画面,他们都感到似曾相识,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命运线连在了他们的心脏上。

  “我从小就很悲惨,家庭很不顺。我曾经经历了很多恶心的事情。而带给我伤害的人,是爱德华,大家也都认识。还好,我遇到了水岛川空。”影大声喊道:

  “今天,我要恭贺水岛川空,感谢她,彰显了她的悲惨人生,我也发自内心地祝愿她,从此以后,和爱德华的人生一样,开始发烂,发臭!”

  人们懵了。

  他们洗耳恭听,打算听第一梦巡家会说出什么发人深省的话。玩家们已经拿出小本本打算记录灯塔语录,结果——你这说的是啥?

  什么发烂发臭?

  影发表完登场感言,踩着轮盘落地,扯断了山田町一身上的麻绳。

  “你……”水岛川空有些惊疑不定。

  判断这是苏明安还是分身影,关乎她的后续计划。如果这是苏明安,那也太跳脱了,如果说这是分身影,那苏明安本人呢?

  “不是说要辩护审判吗?我代易钟玉出战,来和我打吧,水岛川空。”影抬手便是琥珀之刀,刀尖氲染着白色十字光。

  ——他可是有本体的授意,就是要狂,就是要大闹!恨不得闹翻天才好,这样他才知道水岛川空葫芦卖的是什么药。

  “嗯……?”举刀时,影微微怔了怔,他隐隐约约觉得,台上的水岛川空有种虚幻的感觉,包括身边的许多人也是,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逝了。

  “你既然来了,便把旧日之眼交出来吧。我即刻取消猎魔令,释放所有人。”水岛川空高喊。

  “哇,你真的太温柔了,我哭死。”影脸上毫无表情:“旧日之眼是我在《楼月国》拿的,怎么能带到现世来?你是智力退化了?还是被你那妹妹弄得精神失常了?”

  “我知道你身上一定有。”水岛川空说。

  “我知道你身上一定有你的命,你把命给我吧,我即刻给你旧日之眼。”影说。

  影这话听得水岛川空心中郁气激生。

  ……这么犯剑,是分身影没错!

  “你是分身影。”水岛川空一言指出。

  “嗯嗯,你说的都对,啊对对对。”影知道对付这种人不能讲道理,这种人心中只有自己的正义:“其实我作为一个分身都能打爆你,你不来试试吗?”

  水岛川空冷着脸,一剑斩下。

  一瞬间,炽烈的光华绽放,犹如天空降落一场爆裂的大雪。人们立刻退避三尺,生怕被波及。

  镜头里,只剩下黑白交织的画面,以及空气剧烈震动的场景,连镜头都在不停地震鸣。

  ……

  “这闹得可真够狠的。”苏明安坐在车上,看着手机里的直播。

  车厢一晃一晃,窗外的风景快速掠过。苏明安已经结束了上午的考试,坐在了学校分配的车上。下午符篆测试的场地在城市外,所以需要坐车。

  坐在车上,苏明安看了看直播,正好看到影大闹联合政府,场面比电影还精彩。

  手机屏幕里,弹幕已经刷疯了:

  【第一梦巡家原来真和大皇子长得一模一样啊?】

  【原来第一梦巡家是这种性格,我还以为是挺正经一个人呢。不过这样也可爱,嘿嘿。】

  【一定要暴打那个女人,被神灵眷顾很了不起吗?】

  【她是神使!易钟玉和第一梦巡家在干什么!万一神灵发怒了怎么办?】

  【……】

  “前方即将出城。”车内广播传来声音。

  苏明安托着腮,其他考生都在复习看书。只有苏明安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坐在后排看直播。

  “嘿,苏同学,又让我逮到你摸鱼了。”前排传来声音。

  苏明安抬头一看,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精英脸——这不是班主任夏嘉文吗?

  “逃课就算了,马上最后一场考试了,还看手机。”夏嘉文回头,威胁道:“马上给你收咯。”

  他威胁完,把一个手机塞到苏明安手里:“唬你的,玩吧玩吧。”

  “我不要你的手机。”苏明安说。

  “老师又没让你玩这个。”夏嘉文嘿嘿笑了下:“老师下午要出个差,多带了一个手机,你考完试后,顺路帮我把这个手机带回学校吧,就帮老师跑个腿。”

  “行吧。”苏明安觉得这夏老师也挺有意思的,没什么架子。他想起之前在学校门口的偶遇:“跟那位女老师表白成功了没?”

  夏嘉文立刻垮了脸,挠了挠头,有点可怜兮兮地说:“下次……下次再努力。”

  “我就知道不能西装配短裤。”苏明安感到意料之中。

  “哎……哎?是这种原因吗?”夏嘉文惊道:“主要我的长裤送给一个学生了,有个学生家里只有一条裤子,没法换洗,我知道了这件事,就把我的裤子送他了……你看,我今天还穿着短裤呢。”

  苏明安怔了怔,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夏老师,表白重要,还是学生的裤子重要啊。”苏明安说。

  夏嘉文摇摇头。

  他的表情郑重了些:“你们重要。”

  “我表白失败,也就是失败一次而已。但你们如果没有裤子,会影响高考,你们的未来,远比我一个人重要。”

  “夏老师很重视我们?”

  “是啊。”夏嘉文笑了笑,转了回去:“你们是未来。”

  车辆驶过哨卡,拦截架缓缓抬升,车上的考生们发出惊叹,这是他们第一次踏出这座被封锁的城市。

  在出城的这一刹那,苏明安感到自己背包里的旧日之眼颤动了一下,但很快没有了动静。

  下午的符篆考试,是一座半开放式的环形建筑。考生们两两比试,旁边有考官观察。

  苏明安直接切了明状态开莽,对手都被他力量压制按在地上,看得考官们瞠目结舌。

  这时,门口突然走来了一大批穿着黑马甲的人。

  (本章完)

九百二十章·“他站在阳光之下。”

  为首的是军方的少将宿平。见监考老师都来迎他,宿平挥了挥手:“你们继续考,不用管我们。”

  随后,他就带着一大波士兵坐在了旁边,士兵们身上血气很重,都是常年在前线拼杀之人,让考生们心惊胆战。

  “军方的人来干嘛……”江云梦小声道。

  “对我们的考试感兴趣?”乔乔猜测道。

  随后,门口又来了一大批人,身穿红白教士服,是教会的人。

  “我们只是观看,不必在意我们。”红衣主教邵奉笑了笑,带着教士们坐在了军方的另一侧。

  “怎么教会的人都来了?”考生们又惊又喜。

  “难道我们之中有特别优秀的考生,要被提前征召了?”

  “那样也太好运了吧……”

  在两大势力面前,考生们纷纷全力表现。等其他考生都考完,苏明安和江小珊在决赛遇上。苏明安只是向前一个加速,江小珊便被他按在了地上,取得了全胜。

  这时,军方和教会的上百号人同时站了起来。

  “考完了吧?”少将宿平满脸严肃,问了一声主考官。

  “考完了吧?”主教邵奉也笑眯眯地问了一声主考官。

  主考官有些受宠若惊,这两人可都是大人物,居然如此关注一个小地方的高考:“嗯……嗯,考完了,之后就是把学生们送回去了。”

  邵奉笑了笑。

  “那么暂时不必回去了。”宿平的视线扫进学生,冷声道:“封锁场地,暂时不许一个人回去!”

  士兵们立刻关上了场馆的大门,随着铁门落地的沉重声,这里仿佛成了一个监牢。

  考生们顿时慌了。

  “这是干什么啊!”

  “我们都考完了,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去!”

  苏明安感觉衣袖有点拉扯感,他低头一看,江小珊死死拉着他的衣袖。

  “请大家乖一点,只是猎魔令的验血而已,为了确保大家中间没有异种。”邵奉笑眯眯地说。

  医生们从两侧推门而入,架设好了验血的设备。

  “啊,原来是这样啊……”学生们缓了口气:“搞得这么紧张干什么,我还以为我们之中有通缉犯呢。”

  “行吧,反正我不是异种,验就验吧。”

  猎魔令刚刚被推行,现在轮到他们抽血了,也不算什么大事。学生们排成了队,一个一个抽血,然后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等结果。苏明安默不作声地抽了血,他也想看看自己的验血结果。

  “你很冷吗?”苏明安注意到旁边有些发抖的江小珊。

  “嗯……嗯。”江小珊低声说。

  “桃梦的手链,质量好像不太行,手链上的小兔子吊坠掉了。”苏明安捏着小兔子吊坠:“正好,这个小兔子给你吧,你是桃梦最好的朋友,她应该也希望你能记住她。”

  江小珊伸手,接过了小兔子吊坠。在这个动作中,她一直没有抬头。

  苏明安并没有太在意她,直到所有人的验血报告出来,他俯身去搬凳子。

  ——直到抬头的这一刻,他才看到一个眼里露出极度的不甘与脆弱、眼中快要落下泪的女孩。她紧紧抿着唇,眼眶已经红了一圈,泪珠就随着这一下眨眼,朝地面坠落下去。

  滴答。

  眼泪坠地,一点声音也没有。

  “……江小珊?”苏明安低声唤。

  这时,中央传来宿平的声音:“根据血液检测,一百三十六名测试者,里面有一个异种。”

  一瞬间,所有人慌乱起来。他们的脸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恐惧,生怕旁边的人就是恐怖嗜杀的异种,眼里满是对于异种的厌恶、恐慌、嫌恶。

  江小珊紧紧拉着苏明安的衣袖,低着头,把她的表情掩饰在前方的学生们背影下,从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

  “文笙哥。”

  “我可能没办法陪你去上大学了……”

  苏明安的手紧了紧,他意识到了江小珊是什么意思。

  宿平走入人群中,直直地朝江小珊走去,士兵们也跟在他的身后,拔出了雪亮的长剑,亮得刺眼。

  人们纷纷给他们让开一条道,只有苏明安没有动。于是,宿平离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江小珊拉住了苏明安的手,苏明安的手僵着。他一时对“异种”感到了迷茫,有的异种并非嗜杀之辈,就像江小珊,她的身上一点血气也没有,甚至会为桃梦的死去而落泪。那么她到底是因为什么原理而生?

  江小珊死死咬着嘴唇,憋着眼眶里的泪,她不想让自己的眼泪无休止地落下,那样会给文笙哥留下最后的印象,那太难看了。

  就在宿平即将看到江小珊的一刹那,宿平突然转了个弯,朝着人群中一个人大喊道:“就是他!抓捕他!”

  江小珊微怔。

  苏明安也愣住了。

  ……验血的检测有失误几率,这苏明安是知道的。所以,被发现是异种的人,不是江小珊?

  顺着宿平的手指,慌乱的人群立刻散开,只剩下一个身穿西装和短裤的男人,静静地站在人群中。

  男人没有反驳,也没有跪地求饶,只是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表情很平静。

  宿平展开手里的资料,念道:“稻亚城第一高中符篆课教师,疗之一道学者,夏嘉文,是吧?”

  男人依然没有动。

  宿平冷笑道:“血液浓度非常高,不存在误测的情况,夏嘉文!我以乌邦国军方名义,将你就地格杀!”

  苏明安拉着江小珊,站在人群最后。他的视线微微颤抖着。

  宿平身后的士兵举起长枪。他们是专门捕捉异种的前线队伍,拥有丰富的作战经验,还有上百人一起发力的法阵,只要异种还保持着人形,他们就有把握在异种恢复正常形态前将其斩杀。人型异种的实力会减弱,这是它们抛弃了狰狞外表的代价,也是人类杀死它们的最好机会。

  夏嘉文听了,只是缓缓道:“我只想教书。”

  “异种就该被斩杀!”宿平冷然道。

  夏嘉文摇摇头,只说:“我只想……教书。”

  有的异种行走时就会引起灾难,有的异种却可以压制自己的辐射,夏嘉文便是后者,他不会害人。

  “直接格杀他,小心别伤到孩子们!”邵奉大喊。

  士兵们立刻开始刻画矩令。谁知,却有人先挡在了夏嘉文的面前。

  “一定是搞错了!”一个学生大喊。

  “夏老师不会害人!他甚至会把自己的钱都送给贫困生,每天吃稀饭,他每天都只穿洗的发白的衣服,他不会是异种!”乔乔用瘦小的身躯挡在矩令面前,试图说服士兵们。

  “拉开这些孩子!”宿平皱眉大喊。

  身强体壮的士兵立刻拉开了这些学生,只剩下夏嘉文一个人站在角落。他抬起头,看了一下今天的阳光,下午的阳光依然灿烂,空气中有梧桐树的味道。

  真好。

  他记得,在他最开始有意识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烈阳天。虽然是二月,但乌邦国的太阳已经开始炽热起来了。他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脑子里什么记忆也没有,就像一张崭新的白纸,突然出现在这人世间。

  两个被迫辍学的孩子和他擦肩而过,一边哭一边饿到吐水。那时,他就在想,虽然他什么都不记得,但身为初生的异种,他的天赋很高,他可以教人学符篆。

  那时,他就在想,或许,或许,他可以成为老师,试着让孩子们能考上大学。这样听到孩子们街边的哭声的时候,他的心里不会一阵一阵抽痛般地疼。

  “明明是异种,为什么会这么想。”夏嘉文自言自语:“异种也会有‘善良’这个概念吗?明明是天生的、害人的辐射源。”

  确定的定数,会掩盖人类所拥有的理性的光辉。这就是冲破宿命的意义,从有限的封闭世界迈向无限可能性的未来。

  ——有人服从于天生的宿命,有人一生相反而行。

  上百道矩令的攻击朝他扑来。

  他闭上眼,不再压抑身上的力量——身为异种的强大力量。

  释放力量很容易暴走。他不希望自己成为残忍嗜杀的存在,只想一辈子教书育人,所以始终死死压抑着自己的力量,哪怕只成为一个实力很弱的治疗系符篆家,一生庸庸碌碌,连表白都很逊地被拒绝。

  但现在,他不被容许活下去。

  “哗啦啦——!”

  这一刻,漆黑的触须从他的身上长出,胆小的孩子们被吓得大叫。

  一股疯狂、恐怖的气息在空气中传递,强大的气势从夏嘉文身上拔升,所有人的腿脚都开始发麻。

  苏明安拉着旁边的学生们,遮住她们的眼睛,这种场面即使用肉眼去看,也容易被污染。

  “夏老师……”苏明安低声自语。

  他想起了夏嘉文曾经挡在教室门口浑身染血的模样。夏老师那时大声呵斥士兵们,说要给孩子们未来。

  ——但未来敌得过“身为异种的宿命”吗?

  一只苍鹰飞过长空,发出一声鹰啼。

  “我只想逃走,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不要这样。”夏嘉文说。

  “格杀!!!”宿平的怒吼盖过了夏嘉文的声音。

  一声令下,符篆朝夏嘉文轰炸而去,夏嘉文叹了口气,身上涌起了一股又一股异种的强大能量,气势像是逐渐抬升的楼阁,人们都被压制到难以呼吸。

  他即将转化为强大的异种形态,届时他将成功逃走。

  直到——

  “啊!!!”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上百个砸向夏嘉文的符篆之中,一道符篆竟然朝着旁边的一个女学生射去,像是射歪了。

  女学生吓得尖叫出声。这道符篆来自少将宿平,她根本不可能抵挡住,她下意识喊起了夏老师,因为在曾经的无数个课堂上,夏嘉文就是这么说的——

  【遇到危险,喊老师。】

  “救命啊!夏老师!”女学生尖叫出声。

  夏嘉文一怔,紧接着,他身上恐怖的气势迟滞了一刹那。

  下一刻,他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女学生身边,拉住她的肩膀,把她甩开。

  “轰——!!!”

  符篆轰炸在夏嘉文的身上,他还没完全转换为异种形态就遭此重击,吐出一大口血。

  接连不断的能量波砸在他的身上,染开大片大片的血痕。符篆像土黄色的长蛇,穿透他的躯体,扎过他的手脚。

  ……那道符篆明显是宿平故意的,就是为了引诱夏嘉文救人,为此宿平甚至不惜把刀指向学生,哪怕女学生死了也无所谓。

  而为了救学生,夏嘉文必须中断自己的异种转换,导致自己重伤反噬。

  “轰——!!”

  无数紧跟而来的符篆,将他狠狠砸在身后的石墙上,大量的血液流下,染红了与西装上衣格格不入的雪白短裤。骨骼发出沉重的开裂声,身上拔升的气势由于重伤而终止。

  ——但他为什么要去拉那个女学生呢?他明明知道自己这么做会死。

  夏嘉文吐着血,连站都站不起来,视野模糊一片。

  苏明安看着这一幕,手越攥越紧。

  满地血污里,夏嘉文似乎也朝这边远远望了一眼,眼神有些迷惘。

  ——好像,是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为人……师表?

  人类为了屠尽异种而剑指孩子,异种却为了孩子不顾性命。

  如果这些孩子将来长成大人了,走上社会了,也会被社会挤压成士兵们这样的人吗?

  可他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教成这样一个美好的模样。能不能不要染上妥协和肮脏?

  夏嘉文嘴边都是血,眼镜都已经破碎,他看着神情复杂的学生们,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苏明安听见了他声音里的期待与遗憾,像生命一样快速地流逝着,支离破碎——

  “最后……一课。”

  “不要,不要……忘记为何为人……”

  明明是异种,

  他却在一群成年人类的面前,

  最后教孩子们为人的道理。

  ……

  联合政府,十二区。

  影的手腕被震得发麻,他发现水岛川空的实力增长了极多,她的技能中会有金色的光芒。

  简直就像……神灵赐予她的力量一样。

  被光芒染成金发的女人手持长剑,犹如执掌圣裁的天使。影站在她对面,他本就不剩多少的法力值已经见底,全身满是细细密密的伤口和鲜血。

  “身为第一梦巡家,你与《楼月国》中的大皇子相性极高,我可以怀疑,你也是异种与适格者的双重身份。”水岛川空剑指前方:“放下武器,接受调查,我们可以重归于好,我并不想与你为敌。”

  影咳了口血,笑了笑:“然后?像大皇子一样,被你们幽禁取血?”

  红衣主教纳尔法斯高声道:“我们不会这么做,你是人类的英雄。但你如果真的是双重身份,我们必须要随身保护你,时刻陪伴在你身边。你已经重伤了,请不要再战了。”

  保护?监视!

  明明是驱逐黑雾的英雄,却仅仅因为一个异种身份,像防贼一样看待他。

  影环视了一圈,无人帮他说话。他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十字架早已被染成红色,全身都已经竭力。

  水岛川空长剑对准着他,其余数十个符篆家也围住了他。

  影突然大笑出声。

  他的笑声凄凉,让人们心脏微颤。

  “大皇子——大皇子,哈,哈哈,啊哈哈哈——!”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皇子啊!大皇子啊——我曾暗地笑你痴愚软弱,笑你固守善心,连负面情绪都要死死压制,终日被关在塔内,连黑化都不敢!连白狐被剥皮抽骨都不能夺!”

  “我笑楼月世人耳聋目盲——我笑皇室诸人鼠目寸光——我笑平头百姓不识真相——我笑万事万物万般荒谬,我笑这诸世善恶一如往常——但我如今发现,大皇子啊!”

  “你竟是我,你竟是我啊!!”

  “这楼月皇室啊!”

  “——你们竟是他们啊!!”

  “现世!游戏!现世!游戏——诸世善恶,循环往复,庄周梦蝶,何辨真相!大家明明都一样,都一样!!”

  他大笑着,笑这世俗百态,声音嘹亮如同掠过天际的苍鹰,一声啼鸣。

  人们无声注视着这一幕,心头被罪恶感包围,沉甸甸的痛楚压在他们心上,他们无法发出一声安慰之言。

  他们当然知道第一梦巡家是英雄,也知道水岛川空有私心。但她被神灵眷顾,但她来自联合政府。

  于是,尽管知道这事荒诞到和《楼月国》中的大皇子一事几乎重合,尽管看到影满身鲜血被人围堵,

  却没有人出声,只有人落泪。

  ……我们也不想这样。

  ……我们,也不想,这样。

  抱歉。

  抱歉。

  ……

  【“姐姐,宫墙外面是什么呀?”】

  【“那里啊……那里有很高很高的山峰,很宽很宽的大河。有飞在高空中的纸鸢和在地上跑的小鸡小鸭。街边会有糖人和糖葫芦,吃起来甜甜的。想要新衣服呢,也不是宫女装在金盒子里捧上来,而是自己拿布去找裁缝做。”】

  【“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看看?”】

  【“等你长大了,心中有黎民百姓了,你能想到……做糖葫芦的人,他今天有没有吃饱?能想到做衣服的人,她身上穿得暖不暖?你能为他们改善生活,能尽量让他们的孩子有书可读,你真切地喜爱着他们——到了那个时候,你就能出去啦。”】

  ……

  后来,大皇子长成了大人,推开了宫门。

  他望见了——很高很高的山峰,很宽很宽的大河、飞在高空的漂亮纸鸢、地上跑的小鸡小鸭、勤劳朴实的百姓。这种景象和宫女姐姐说的一样,令他感到高兴。

  而他抬起头,他却突然看到,在阳光很刺眼的地方,有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搅混了大河,扯碎了纸鸢,杀死了百姓,推倒了水井边的宫女。

  大皇子看不清他们的神貌。

  阳光太刺眼了。

  ——他们站在道德的至高点。

  ——“他们”站在阳光下。

  (本章完)

九百二十一章·【千年神话之创造者。】

  苏凛提着灯,向前迈步。

  在这几天寻找神灵的途中,他东逛西逛,偶然发现了一个遗迹,遗迹里有很多古董。其中有一块信息量很大的石碑。

  他抬起头。

  眼前的石碑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不知是百年前的哪位前人刻下:

  【当命运之钟敲响最后一声,神话降临,蓬莱仙岛升上空境,理想之国诞生,善者斩杀恶者,灵魂尽数解脱,桎梏消弭,世界之神言灵断裂,人类之史永无止境。若救赎一日不解,万道崩解之日定会来临。】

  【吾关乎故人已回,大惑不解,恐交易已成,无力回天。惟愿抹杀之因消除我等,秉持旧日之眼、命运之剑、仙之符篆三者为神,倾覆冰山,解千年神话之愿。】

  【吾与汝之灵魂,恐难以任何形式回到人间,但所有之吾将化作春风细雨,永远停留,直至九千九百九十九之斩完成。】

  【——千年神话之创造者,祂将汝召于此地,吾倍感歉疚,祈愿最高言灵成立之日,汝平安无事。】

  【吾祝福汝——人生光明,安康永顺。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生生世世,生生世世。

  永生永世,永生永世。】

  ……

  苏凛看完,沉默数秒。

  “写的什么玩意。”

  苏凛曾经在云上城当了几十年谜语人,整天搞一些高大上的神谕丢下去。但能把文字写得如此之谜语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虽然说这段文字可能没有故意谜语,只是平白直叙的古代语言,由于系统的翻译问题变得比较谜语,但苏凛实在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就像现代人看不懂文言文。

  他暗暗记了下来,有机会再告知苏明安。

  ……

  “格杀。”宿平的声音很静。

  极为安静的考场里,只剩下夏嘉文喘息的声音,血液染红了地面。

  士兵们点起了手里的火把,提着剑,一步步朝夏嘉文走去。

  场地内很安静,苏明安却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暴动,像是在唤醒着什么。他的手指开始颤抖,全身出现了激烈的反应,仿佛有千万只蝴蝶在他的皮肉下顶撞,试图突破薄薄的皮肤。

  “苏明安,你怎么了,你还好吗……”长歌的声音充满担忧。

  呼吸变得滚烫,四肢开始颤抖,苏明安压制着自己肉体的暴动,他不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在看到夏嘉文濒死时,他涌起一股犹如共感的悲伤。

  火焰熊熊燃烧,夏嘉文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剑刃,闭上眼睛。

  直到他听到有人惊呼。

  “——喂,那是什么!”

  “——这,这是,触须?为什么是白色——”

  夏嘉文睁开眼。

  眼前是洁白的云——不,不止是洁白的云,更像是层层叠叠的条状云层,透着一股洁净的神圣感。

  遮天蔽日般的纯白色触须,像一叠一叠的云层从苏明安的脊背长出,虽是触须,由于形貌纯白,却更像天使的羽翼。

  人们震惊地望着这一幕。一直以来,触须都是邪恶的黑色与紫色,他们从来没见过纯白的触须。

  苏明安往前走了一步,他脊背的白色触须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摇晃,仿佛会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长出白色触须,在自己情绪起伏的时候,它们突然长了出来。这让他想起了大皇子,在负面情绪极高的时候,大皇子也会长出触须。只有异种和濒临异化的人,才会长出这种与人类格格不入的触须。

  他向前走,蹲下身,朝夏嘉文伸出手:“夏老师。”

  ——是看到同类受难,所以长了出来吗?

  ——同类。

  “苏……同学。”夏嘉文呢喃道:“你这是,做什么呢。”

  ……你明明前途光明,为什么要向我走来。

  宿平愣住了,他翻阅了一下手里的资料才知道这个学生是谁:“稻亚城第一高中苏文笙同学,你……你先退下!”

  宿平没有对苏明安动手,在看到这些白色触须时,他的心中只有顶礼膜拜般的朝圣感,没有一丝看到异种触须该有的恶心、疯狂、眩晕。简直就像……看到传说中的神灵降临。这让他不敢下手。

  邵奉却大喊:“先拿下这个苏文笙!不管是什么颜色,触须就是触须,先将此人带回教会!”

  “不行。”宿平反应过来:“带回军方!军方有最先进的检测科技,可以第一时间确认他的身体情况。这种白色触须前所未有,我们需要检查。”

  “带回教会!”邵奉说:“教会有神灵赐福的法阵,也可以分析他的身体情况,也许他是新品种的异种!”

  他们二人因“用科技还是魔法”的问题吵了起来,已经将苏明安看作他们的囊中之物。

  苏明安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下一刻,他身后的白色触须像弹簧般蹦了出去,朝宿平和邵奉袭击而去,“砰砰”两声巨响,二人被触须死死按在墙上。

  苏明安操控着触须,犹如操控着自己的肢体,每一根都十分灵活,让他回想起自己在穹地成为佰神的时候。

  士兵和教士们想攻击他,却被苏明安像蚊子一样拍飞,白色的触须如同水仙花四散而开。

  “夏老师,我带你走。”苏明安拉扯着傀儡丝,带着夏嘉文往上拉。

  “走……走又能去哪呢。”夏嘉文苦笑道:“苏同学,放下我吧。你可以拥有光明的前程,你的高考实战我看了,你可以拿满分,北清大学的大门就在你面前。验血查不出你的异种身份,你本该拥有令我羡慕的人生。”

  “或者,你可以跟教会回去。军方虽然对异种深恶痛绝,但教会有人相信异种也是神灵的子嗣,尤其是你的触须还是这么纯洁的白色,说不定,你不会死,反而会成为教会的一员,那样,你的前途也是光明的。”

  夏嘉文伸出手,拽住苏明安的手,金丝眼镜的镜框已经破裂,映照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瞳:

  “我的人生已经落幕了,你的太阳才刚刚升起,回去吧。不要走入……不要走入身为异种的长夜。”

  苏明安看了下方满脸恐惧的士兵们一眼,平静地说:

  “成为教会的一员,我不稀罕。”

  “北清大学,我也不稀罕。”

  “人生顺途,平淡到老,平安的幸福,一天天重复到变老……更与我无关。”

  “夏老师,如果让我一直作为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城中落下的白雪,一直聆听人们的哭声……我最后不会好过的。”

  “我不是来融入这个世界的。”

  苏明安握紧他染血的手,想起了白雪下废弃城市里无数人的哭喊:

  “……我是来改变这个世界的。”

  如果不是主线任务的要求,这世间的万般富贵、万般荣华、万般幸福,他都不稀罕。

  第三环主线任务已经完成,他已经无所顾忌,不需要再压制步伐。

  ……

  “叮咚!”

  【完美通关任务·第三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已完成。】

  【(真)完美通关进度:25%】

  ……

  “叮咚!”

  【完美通关任务·第四环:“参加都市守护部的实习”

  任务要求:参与都市守护部至少两次任务(0/2)

  任务奖励:完美通关10%进度

  任务备注:第四步,你需要参加都市守护部的实习,来了解这个世界的光明面。】

  ……

  “叮咚!”

  【完美通关任务·第五环:“加入旧日教廷”

  任务要求:加入旧日教廷后,接触旧日教廷的“预言石壁”,发现自己的命运。

  任务奖励:完美通关10%进度

  任务备注:第五步,你需要加入旧日教廷,来了解这个世界的阴暗面。我亲爱的文笙。从这一步开始,你已经无法回头了——现在转身返回小城度过平淡的二十天,是你最后的机会。】

  ……

  第三环的高考任务完成后,第四环和第五环任务同时到来。

  神灵似乎很希望他一直待在自己的小城里,包括这个任务提示也是。但越是如此,他越不能顺遂其意。

  “你——你到底是谁!苏文笙!”宿平朝着天空大喊。他难以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长出白色的触须。

  苏明安拉扯着傀儡丝,白色触须如同天使羽翼泼洒在他身后,他低头,淡淡道:“稻亚城第一高中,苏文笙啊——吊车尾的垃圾学生,连上午的文化考试都一头雾水。”

  “不,你不可能是普通学生……”宿平拼命摇头:“异种——对,只是触须颜色不一样的异种而已。既然你拒捕,我们不能放你逃走!你不可能是普通学生!”

  宿平想要攻击,然而苏明安只是一扯傀儡丝,就如风筝一样直上云霄,带着夏嘉文从天际划过,人们根本抓不住他。

  阳光太刺眼了。

  宿平看不清苏明安脸上的表情,他在阳光下。

  ……

  “轰!!”

  水岛川空的发色已经染成了光明的金色,她手持长剑,想给影最后一击,却被影一个突如其来的空间位移踹中脸部,飞了出去。

  她撞碎了十字架,发出沉重的轰隆声。

  “爽啦!”影踹了一脚,大笑出声。他全身染满了血,细密的伤口带着强悍的神圣能量腐蚀着他的皮肉,密密麻麻地疼,但他仍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踹爽了!我该走了!”

  影踩上机械轮盘,数之不尽的符篆轰击在他的身后,人们不敢杀死第一梦巡家,有所留手,所以没能留下他。

  水岛川空从废墟里爬出,抹开嘴角的血。

  山田町一等人早就趁乱逃走了,影这大闹一通不仅狠狠甩了她的脸,还践踏了联合政府的威严。她却表情平静,只是吩咐人们收拾残余的现场。

  “水岛川,你还好吗?”苗布关心道。她是水岛川空麾下的一名玩家。

  “没事。”水岛川空淡淡道。

  “他法力值肯定已经见底了,身上的伤也很严重。我们追的话,能斩杀他。”一个扎着红色马尾的男人说。

  “不必,我的目的已经达成。”水岛川空说。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无论怎么看,都是我们输了啊,又是被人打脸,又是被人砸场子。”苗布说。

  “你们不必担心,我的行事有分寸,我的每一步都不会有错的。”水岛川空笑了一声,脖子上的金色圆环在风中飘动,她昂着头,自言自语道:

  “我啊,我被神灵眷顾着呢。”

  她的这句话令人们无法理解,他们面面相觑,只能认为,是神灵给了水岛川空如此大的信心。

  ……

  影驾驶着机械轮盘飞过天空,他身上的血越流越多,岌岌可危的生命值一点一点下降,全身伤口的痛楚都在叫嚣。

  血渗透下去,几乎把机械轮盘淹没了,他双手撑在轮盘上,不让自己倒下,鲜血顺着额头一点一点滴落,眼睛快要睁不开。

  ……再坚持一会,再坚持一会。

  ……至少,至少把机械轮盘带回去,这是红级装备,不能随他一起埋葬在路上。再坚持一会……

  “唉,那疯女人哪来的那么强大的力量,神灵给的吗?”影咳着血:“伤势好重,这下本体那边也会很痛吧……这就没办法了。”

  再坚持一会,至少把机械轮盘带回去再死……

  他这样想着,生命值一点点降到底线,双眼无法控制地闭上,鲜血顺着他的躯体染红了机械轮盘,轮盘灯光闪了几下,熄灭了,像一只无力的飞鸟,他向下坠落。

  “嘭!!!”

  轮盘砸落在地上,影被冲击力掀飞,砸在草地上。

  他勉强睁着眼,远方村落炊烟袅袅,隐有麦田与耕牛,他躺在平原上,身体陷入泥土和草叶之间,连绵春雨从天际而落,洒在他的脸上与衣服上。

  ……还是要死在路上了吗,死在不知名的郊区。

  影的视野开始模糊。

  一阵脚步声传来,似乎有人在小心地靠近他。

  视野边缘出现一抹花布裙的裙角,梅花绣在裙角边缘,露出一对小巧的布鞋,这似乎是一位村里的姑娘。

  “你还好吗?还活着吗……”她的声音清澈如潺潺溪水。

  影喘息了一声,视野一黑,昏了过去。

  (本章完)

九百二十二章·【祂将汝召于此地。】

  “苏同学,我们要去哪里?”

  天空之上,夏嘉文的声音很轻。

  傀儡丝和白色触须带着他们在建筑间快速前行。苏明安感知到分身那边的疼痛,不自觉地抱紧了自己,这样的动作能稍微缓解一些疼痛。

  “漆黑之地。”苏明安说。

  “果……果然吗。”夏嘉文苦笑道:“被世人厌弃的异种没有容身之处,只能去黑雾笼罩的地方了。苏同学,你明明可以……拥有光明的未来。”

  “我不需要。”苏明安说。

  他是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

  他是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

  他是适格者与异种的双重身份。

  他是第一梦巡家。

  他是第一玩家。

  就算他现在去人类自救联盟的驻地、去都市守护部,也可以拥有容身之处,甚至可以立刻发起反击,对教会宣战。他还可以去伯里斯创立的灯塔教,从信仰起家。

  他从不畏惧任何逆境,不如说逆境才让他觉得安心。过于顺遂的道路,更像是被安排到他眼前的蜜糖。

  既然主线任务要求他接触旧日教廷,那不如顺水推舟,以异种的身份混进漆黑之地。这件事给了他机会。

  “那,你不回稻亚城了吗。”夏嘉文低声说:“离主教的教堂,林女士的心理咨询中心,还有你和苏洛洛的家……你,都不回去了吗。”

  苏明安怔了怔。

  ——可是,这就意味着回不去了。

  温馨、日常、令人安心的生活,回不去了。

  教堂里善良的女学生们,离明月平淡却关心的话语,林云亭医生的信任与憧憬,还在地牢苦苦等着他的魑,还有……无论承受多大的情绪痛苦,都坚持开朗微笑的苏洛洛。

  给他古董的老爷爷老奶奶,酒馆里的光头老板,带着小男孩的裁缝母亲,公园里的流浪少女,背着书包的金发商人,城市边缘的好心士兵。

  回不去了。

  苏明安的手指触及口袋,他微微一怔,拿出了口袋里的东西——这是一个粉红色的布娃娃。

  早上离开家时,他把这个布娃娃带在了身上,他当时想着高考完后可以顺路去心理咨询中心,把布娃娃带给魑。虽然城市里没有芭比娃娃,但简陋的布娃娃也足以慰藉。

  但现在没机会了。

  短暂的温馨日常彻底结束了,身为高中生的生活再也不会有了。

  【小云朵……】

  脑海里是苏洛洛的笑容。

  苏明安捏紧了手里的布娃娃,布娃娃的玻璃眼珠子倒映着他的表情。

  ——那分明是一张有些难过的脸。

  眼角耷拉着,嘴唇抿起,瞳孔里逸散着浅淡的痛楚。

  ——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离明月曾经对他说的话。

  ……

  【“喜欢这种工作吗?”】

  【“我还想着,如果你喜欢这种工作,你以后可以接替我的工作。这样一来——”】

  【“就算你不去高考,不去上北清大学,不去接触都市守护部……你不做这些也可以的。都可以的。你可以一辈子待在这座城里,和苏洛洛成为主播。这座城里也招收公务员,你可以去试,你可以结婚,你的人生也能幸福。”】

  ……

  ——不要踏出这座小城。

  ——一旦踏出,你将没办法回头。

  当苏明安踏出这座小城的那一刻,他无法避免地来到了考场,无法避免地暴露了白色触须,无法避免地开始出逃。仿佛命中注定。

  军方的通缉令增加了“苏文笙”的名字,教会记下了他的面容,燃烧的火焰仿佛映照在他的眼前,烧尽了他的过去。

  “以后人生就是黑暗了吗。”夏嘉文呢喃着:“再也无法见光。”

  “不。”

  苏明安看着越来越近的黑雾,拉着夏嘉文,一同跃入浑厚的黑暗中。他握着布娃娃,心里却在想。

  ——总有天明时。

  其实只要一点点温暖,他就已经觉得足够了。

  这几天已经足够了。

  再奢求就不应该了。

  双脚踩上土地,苏明安第一次踏入漆黑之地。

  被黑雾笼罩的土地,透着一股寂静、阴冷的味道,空无一人。

  在被黑雾笼罩前,这里曾经是人类生存80%的土地。如今却极为寂静,有一种全体人类集体消失的荒诞感。包括街边的冰粉摊、烧烤摊、臭豆腐摊这种小摊位,都维持在逃难前一刻的状态,连碗筷都在桌上没收走。

  桌椅东倒西歪,成百上千的车辆横行马路,能看出人们曾经弃车而逃的景象。轻轨也停留在未到站的状态,停驻在两个站台之间。

  “哒,哒,哒。”

  苏明安凝望着这样的景象,心中蒸腾起一股孤寂感。

  “这里,曾经是人们的故乡。”夏嘉文喃喃道:“在黑雾出现之前,乌邦国还不叫乌邦国,而是一个占地面积广大的国度,有很多个省份,很多个城市……而如今,我们的土地只剩下那么一点了。”

  他的手指擦过街边的一扇窗户,这是一家咖啡厅,吧台上还挂着【今日推荐:卡布奇诺】的字样,擦完窗户上的灰后,夏嘉文低声道:“或许,你还能在这里找到你爷爷或者奶奶的家,老一辈的家乡都在黑雾里面。”

  街边的风铃叮当当地响,二月的风仍在吹拂着这片土地,可已经没有人会推门而入,引动风铃之声。

  “打通梦巡游戏,驱散黑雾,故土才能收回。”苏明安望着这些孤寂的景象:“终有一天,这些土地都会被收复回来。”

  “是啊,或许会有那一天吧,人类有了第一梦巡家这样的人才。”夏嘉文笑了笑:“但我看了世界直播,第一梦巡家也被怀疑为异种了。人类啊,就是这样擅长矛头对内的种族,又是可敬又是可悲,一代又一代,不会改的。”

  夏嘉文说到这里,想起了学生们,摇了摇头:“但我偏偏就是这么喜欢这个种族。”

  他们步行在安静的街道上,就像两条盘旋在黑暗中的幽灵,行走在世界的暗面。无人再能注视他们,也无人再能审判他们。

  “【我心中时刻涌动的善,实在令我大惑不解。我衷心希望‘人类’这个种群能够得到幸福,可单独看到每一个贪婪者的嘴脸,我又觉得厌恶。这实在令我困惑。】”

  苏明安缓缓说:

  “【倘若世间将‘救世主’的命运加之我身,我理所应当会做。因为我爱这个种群,哪怕他们时刻展露出丑恶自私的一面,我依然希望他们存活下去,因为人们偶尔的闪光点就会令我动容。】”

  “这是大皇子的话吗?”夏嘉文问。

  “嗯。”

  “大皇子啊……原来我们也是‘大皇子’。即使落到这种境地了,我居然还是在想着,要是有一天,黑雾能被驱散,异种不会伤害人,大家都能得到幸福……那就好了。”夏嘉文说。

  “夏老师,你也是理想主义者。”

  “这个词汇经常被人嘲笑。如果你认为我是,那真是太好了。”夏嘉文摇了摇头。

  他们走在街道上,直到听到了另一阵声音。

  有数道伫立的人影站在街角,凝视着他们二人。

  ……人类无法生存的漆黑之地,也会有人吗?

  那些人影朝他们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有人提起了一盏灯火,唯一的光晕出现在了这片黑暗的地界,犹如黑暗森林中的第一缕火星。

  随着灯火亮起,苏明安看清了这些人的面貌。

  他们身穿漆黑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火焰的纹路。为首的一人提着灯,朝苏明安走来。

  “第一梦巡家,初次见面,你好。”那人一头黑发,梳成高马尾扎在脑后。脸上戴着一张羊角恶魔面具,只露出一对深邃的黑色眼瞳。

  “你是?”苏明安说。这个人竟然认出了他是第一梦巡家。

  那人微笑,抬高了灯,温暖的灯光照耀着他脸上的恶魔面具,像骨骼一般惨白。他朝苏明安伸出手:

  “我是旧日教廷,副教主,萧影。”

  “旧日教廷的驻地位于漆黑之地,所以,你来到漆黑之地时,我第一时间就察觉了,特来迎接。我们终于在现世见面了。”

  苏明安没有伸手,虽然主线任务要求他加入旧日教廷。但对于这个萧景三,他实在非常警惕。

  是萧景三在《楼月国》里给他放血。是萧景三揭露了大皇子的异种身份。现在,又是萧景三很快找到了他,来漆黑之地迎接他。

  “萧景三……”苏明安开口。

  “不,不许叫我萧景三。”萧景三听了,突然大怒,像是被触及了某根神经:“叫我萧影!如果你不叫我萧影,那你就不是,我会杀了你!”

  ……什么玩意?

  苏明安心中一震,他恐怕又遇到了每个副本必不可少的精神病了,说话颠三倒四。

  遇上神经病,先顺毛捋。等主线任务完成,再狂扁。毕竟旧日教廷的人都是反社会疯子,精神不太正常。

  “好吧,萧影。”苏明安说。

  听到这个称呼,萧景三的气息立刻平顺下来,像一只被顺毛捋的猫。灯光照耀着他惨白的羊角面具,他似乎笑了一下,让人头皮发麻:

  “对,就是这种语气,太熟悉了。”

  他微微低头。

  “我的神灵大人……终于见到你了。”

  ……

  “咳,咳咳!”

  影从床上醒来,咳出几口血。

  ……他没死?被人救了吗?

  影坐起身,看到房间门口坐着一个少女。少女黑色长发,碧绿眼瞳,身穿朴素的碎花布裙。由于悄无声息像鬼一样,看起来很吓人。

  “你是附近村里的姑娘吗?谢谢你救了我一命。”影说。

  “不要紧,身为村里的医女,我无法对伤者见死不救。”少女说:“对了,村里刚刚来了一批自称‘都市守护部’的人,说是来找什么‘第一梦巡家’的,是你吗?”

  影想了想:“嗯,是我。”

  按照本体的主线任务。既然本体加入旧日教廷了,那他就加入都市守护部吧。

  说起来也真有意思。身为阴影一面的他,竟然加入了象征光明的都市守护部。

  影推门而出,正好看到了都市守护部的一行人。他们身穿红金色制服,腰佩银色手枪,站在金黄的田野中,像是一颗颗温暖的稻穗。

  “第一梦巡家在这!”一个小伙子看到了影。

  人们看到影,十分高兴:“太好了,抢先一步找到了。没让军方和联合政府那帮人抢先。”

  “第一梦巡家,你伤势还好吗?我们有疗之一道的符篆家,能帮你治伤。”他们很热情地围了上来,关心影的身体情况。

  “第一梦巡家,联合政府在网上向你公开道歉了。他们说水岛川空只是激进派的,大多数人都愿意相信你,你千万别难过,我们会陪着你。”

  “第一梦巡家,你真的太厉害了,能不能给我们说说通关游戏的秘诀啊。”

  都市守护部的人们都心怀正义,他们不会怀疑英雄。第一梦巡家既然没有公开露出异种的一面,那他们愿意相信他是人类。

  人类之中虽然有杀伐果断的种族主义者,也有愿意相信英雄的好人。正因如此,名为‘人类’的种族才能生生不息至今日。

  “嗯,我还好。”影有些不习惯人们这么热情。

  他抬头,才发现有一个熟人。那个人佩着一柄有着签名刻痕的长剑,是莫言。

  “你是大哥的分身吧。”莫言凑到他身边:“都市守护部是最安全的,大家都很善良,跟我们回去吧,好好休息一晚上。”

  天色已经很晚了,街边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影点了点头,在人们的关心和簇拥下踏上了归程。他感觉心底有点温暖,所有人都很关心人。

  另一边。

  苏明安在黑雾的笼罩下,望见了犹如魔王城堡的旧日教廷总驻地。疯狂、邪恶、孤寂的气息在空气里涌动。

  黑暗的笼罩下,这股阴冷的氛围令人窒息。

  “这里是……”苏明安说。

  “世人最深恶痛绝的组织,旧日教廷的总驻地。”萧景三提着灯,在黑雾中闷闷笑了。

  都市守护部。旧日教廷。

  ——这一刻,仿佛有同一道身影,同时走入了世界的光明与阴影中。

  (本章完)

九百二十三章·【祈愿最高言灵成立之日。】

  旧日教廷的驻地笼罩在黑雾之下,占地面积庞大,犹如一座城市。

  萧景三分给了苏明安一个面具:“戴上面具吧,旧日教廷的疯子太多,如果你暴露了真实面目,今后可能会有危险。”

  苏明安戴上面具。这面具与萧景三的面具很像,面具表面森白如同骨骼,面具上方延伸出一对恶魔的羊角。

  “你方才为什么喊我神灵大人?”苏明安说。

  萧景三侧头:“因为你在我心中如同神灵,我仰慕你许久,第一梦巡家。”

  苏明安觉得这是谎话。如果萧景三真这么仰慕他,在《楼月国》里也不会处处针锋相对,连大皇子的真实身份都要故意揭露。

  旧日教廷的驻地很大,二人走了很久才走到城市中央,那是一座高高伫立的哥特式建筑,尖顶如同黑色利剑直上云霄,约莫有三十层楼高,这里就是旧日教廷的权力核心处。

  一路上,苏明安看到了不少疯子。有人在街边莫名其妙发疯大吼,有人抱着祭祀用的纸片人大喊老婆,甚至还有站在广场上当众自焚的人,自焚者像得到救赎一样大笑起来,还有人为他鼓掌。苏明安看着这一幕,觉得头皮发麻,果然这世界的主题属于疯狂,而他现在走入了疯狂之最。

  “副教主。”门口的守卫向萧景三行礼。

  “文笙,跟我来。”萧景三推开沉重的大门,迎面是一扇巨大无比的彩窗,隐隐有虚拟的阳光洒入。上方没有天花板,而是露出了遥远的三十层楼的最顶端,犹如天井。苏明安抬头便能隐约看到遥远的星空。

  看着这与教堂风格类似的装修,苏明安感到啼笑皆非——屠杀无数平民的邪恶组织,也会祈求神灵的宽恕吗?

  萧景三说:“旧日教廷昔日的罪孽,不是我犯下的。”

  “嗯?”苏明安抬头。

  “之前有一位前教主,那些屠杀平民的罪孽都是他犯下的。我只是他的继任者,在他消失时,我才能接管旧日教廷。”萧景三低声说:“我现在只想把这里塑造成天堂,不想犯什么罪。”

  “消失?”苏明安说。

  “是,前教主总是会突然消失一段时间,我负责在他消失的时候,接管旧日教廷。”萧景三说。

  苏明安将信将疑。照这样来说,萧景三身上毫无罪孽?

  “你没有发现吗,第一梦巡家。”萧景三突然驻步。他站在彩窗下,看向苏明安:“现世已经变成地狱了——强颜欢笑的人们、固化的秩序与阶级、日益上涨的生存资源价格、人类与异种的沟渠、愈发暴动和魔怔的网民、滥用的精神药物烟草、一个接一个精神崩溃的梦巡主播……现世已经变成地狱了。是人们对追回故土和服从神灵的强烈向往,让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变成了地狱。”

  “……嗯。”苏明安应了一声,这话说的没错。

  “世间处处是地狱,我却希望这世间能有一处天堂。”萧景三说:“旧日教廷是联合政府无法涉足之地,在这里,人类与异种是平等的,如果异种能够控制它们身上的辐射,它们将平安地生活在这座城市。还有那些被怀疑是异种的人们,我将他们从处刑场上救回来,让他们在这里活下去。即使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但大家都很幸福。”

  ——这是一种幸福吗?

  听着萧景三的理念,苏明安的思绪起伏着——萧景三救下那些即将被处刑的人类,救下那些无处容身的异种,让他们能在这个没有审判的地方活下去。

  旧日教廷成为了桃花源,现世却仍被束缚在条条框框的法规中。天堂和地狱的位置似乎调换了。

  就在这时,萧景三让属下把夏嘉文带去房间,只带着苏明安向下走。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萧景三说。

  苏明安跟着萧景三,步入电梯。

  “叮。”当电梯门打开,苏明安看见了血腥的一幕。

  这里是一个用刑室,数个满身是血的人被捆在柱子上,旧日教廷的人正在用残忍的手段审讯他们。火钳、手术刀、铁器挂在墙上,空气里漂浮着一股铁锈味。

  “这些人是?”苏明安说。

  萧景三笑了:“是一些反抗旧日教廷的人,被我们抓住了。”

  苏明安看着这惨烈的景象。他知道战争必定会产生俘虏,但旧日教廷对待这些俘虏的手段残忍到令人发指。

  “你说这里是天堂,人人都能得到幸福,那他们不能得到幸福吗?”苏明安指着那些满身是血的俘虏。

  萧景三摇摇头,他的语气里有一股天真的残忍:“站错队的人,是不配得到幸福的。”

  苏明安心中冷笑。看来这萧景三确实是个理想主义者,萧景三梦想打造出一个天堂,却只接纳那些不反抗旧日教廷的人。像是都市守护部、人类自救联盟这种成员,被抓到的下场极为惨烈,萧景三不会原谅这些人。

  “在《神曲》中,有罪之人唯有在净界中修行,才能升入天堂。”萧景三说:“但在我看来,这些人生来就处于地狱。”

  “你以《神曲》类比,你自诩为记录人类罪孽的‘山’?”苏明安说。

  “不。”萧景三摇摇头:“我只是‘维吉尔’罢了。”

  维吉尔,代表人的理性,亦代表“人需要经由自己的理性来发现罪恶,洗涤自己的灵魂,净化自己的内心”。

  苏明安对萧景三的理念有了一定的判断,不再多言。

  就在此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呼喊,声嘶力竭,夹杂着愤怒与恨意:

  “萧影!!!”

  苏明安循声望去,那是一个跪坐在地上,十根手指已经被砍断的人,这个人的脸上满是黑红的血迹,看起来被审讯了很久。

  “——萧影!你作恶多端,不得好死!你害死了我的多少兄弟,你迟早会被人讨伐,你迟早会付出代价!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那人的脸已经被血糊住,一直对萧景三口吐恶语。

  旁边负责审讯的人被这话吓得魂不守舍,立刻捂住这个人的嘴:“副教主,我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骂您……”

  “没事。”萧景三耸耸肩:“这个俘虏应该来自都市守护部吧,我记得,之前我们曾经和他们打了一仗,抓了一些俘虏。”

  “对,是的。”负责审讯的人点头。

  ……都市守护部。

  苏明安立刻想起了这个正义的组织,都市守护部像军人一样极具责任感,一直保护着民众。现在,面前就有一个都市守护部的成员,被拷打到浑身是血。

  萧景三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左轮手枪,放在这个俘虏的面前。

  “……”俘虏盯着这把手枪,不明白萧景三在做什么。

  “你恨我?”萧景三问。

  俘虏的嘴被捂住,布满血丝的双眼愤恨地盯着萧景三,恨不得把萧景三剥皮拆骨。

  “让他说话。”萧景三说。

  负责审讯的人立刻松开手,俘虏得以说话,他大喘几口气,愤恨道:“萧影。你们旧日教廷轰炸城市,屠杀无辜平民,像你这样的人就该承受千刀万剐之苦——虽然我看不到你死亡的那一天,但一定会有正义之士惩戒你。你迟早会死无葬身之地。”

  “唉,你们都市守护部的人,骂人都骂得这么节制吗?”萧景三叹息道:“nmsl,rnm,这种话,不会骂吗?连释放自己的恶都不会,正义之士啊……”

  俘虏狠狠盯着萧景三,眼里的火焰快要冒出来。

  “正好,我今天遇到了我一直很崇敬的人,作为庆祝,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萧景三指了指地上的左轮手枪:“来,捡起这把手枪,对我开一枪。”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俘虏不明白萧景三为什么这么说,但他知道机会难得,他立刻拱起自己满是鲜血的身躯,费力地往前爬,用已经失去十根手指的手掌,拼命地扒拉着左轮手枪,用手臂把它夹了起来去,枪口对准萧景三。

  萧景三一直微笑地看着他。

  俘虏的手指已经被斩断,露出森森白骨,他忍着剧烈的疼痛,用骨头扣紧了左轮手枪的扳机,“咔哒”一声。

  空弹。

  俘虏一愣,立刻还想扣响第二下,被萧景三立刻夺枪。

  “到我了。”萧景三对准俘虏就开了一枪,嘴里作着拟声词:“砰。”

  “咔哒”一声。

  依然是空弹。

  “好,到你。”萧景三笑着把手枪塞回了俘虏手里,语声里非常期待。

  苏明安站在一旁,突然明白了萧景三这是在干什么。

  ……俄罗斯转盘。

  手枪里一共六个弹槽,五个弹槽为空,一个弹槽装着子弹。双方轮流开枪,谁随机到子弹,谁就会死,这是一种赌命游戏。苏明安还是小瞧了萧景三的疯狂,他没想到萧景三一时兴起,就能和一个俘虏赌命。

  “咔哒。”“咔哒。”

  接下来两声都是空枪。当手枪最后一次来到俘虏手里,俘虏握着手枪,枪口对准萧景三,全身都在颤抖。

  二分之一概率,二分之一概率……

  现在手枪里有一个空弹槽,一个子弹槽,只要二分之一的概率,就能开枪杀死萧景三……

  拜托了,拜托了,为了给战友们复仇,为了杀死为祸人间的旧日教廷副教主,这发子弹一定要……

  俘虏咬着牙,扣动了扳机。

  萧景三面对着枪口,没有任何闪躲和防御。他似乎是真真切切地在赌命,疯狂到令人费解。好像就算这一发手枪真的射出子弹,贯穿了他的头颅,他都觉得可以接受。

  “咔哒。”

  在人们紧张的注视下,俘虏扳机扣动,一声空响。

  空弹。

  俘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惨笑了几声,似乎在嘲笑自己的运气,又似乎在嘲讽这个世道。运气居然站在了大恶人的那一边,凭什么。

  凭什么。

  萧景三夺过了手枪,枪口对准俘虏。

  “那么,愿赌服输,很遗憾你的运气不行。”面具下的萧景三露出开朗的笑容,他的手指按在扳机上:“再见。”

  俘虏面对枪口,冷冷道:

  “你会堕入九幽之中,承受灵魂腐蚀之苦。”

  “你会被猩红之蟒吞噬,转世轮回都不得复生。”

  “你会被审判天使斩落,堕落于深海之间永埋。”

  “神灵不会救赎你的灵魂,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俘虏的这些话,来自旧日之世的教典典故,苏明安没有看过。但他听出来这些一定是极其恶毒的诅咒。

  萧景三面具下的表情似乎狰狞了一刹那,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他扣动扳机,“砰”地一声,子弹射出。

  “哗啦——!”

  白色的触须猛地长出,挡在了俘虏面前。

  苏明安已经能初步掌握这些触须,它们并不是十分强大的战力,但胜在方便,生长时非常迅捷。他能够让它们快速伸出和快速回缩。

  子弹打在触须上,留下一点轻微的疼痛。苏明安收回触须,挡在俘虏面前。

  “你要救他?”萧景三说。

  “萧影,既然……”苏明安想说话。却突然听到一声闷响。

  ……那个俘虏突然倒在了地上。

  俘虏的眼皮微微开合了下,似乎流露出对苏明安的感激,随后,他的最后一丝生机消散了。

  他本来就已经被审讯折磨到濒死,当苏明安为他挡下这发子弹,他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也消散了。

  “谢,谢……”他微红的眼睛看着苏明安,声音撕裂而微弱。他撑着身体凑近苏明安,然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低声说:

  “盟主……这里的石壁密码是七三二六,里面有,有……”

  尾音消散后,室内寂静无声。

  苏明安怔怔地望着地上这具满是鲜血的尸体。

  ——他突然明白了反抗一个时代到底要付出多少代价。居然连一个俘虏都能是苏文笙提前埋好的暗哨,能告知他触碰石壁的密码。

  “第一梦巡家,这个俘虏低声对你说了什么?”萧景三靠近他。

  “他说。”苏明安顿了片刻,盯着萧景三面具下漆黑的眼睛:“你迟早会下地狱。”

  (本章完)

九百二十四章·“天堂。”(感谢“我是良辰我怕谁丶”盟主)

  萧景三不以为意,曾经有很多人诅咒他下地狱,他并不在乎。

  “这手枪里面是实弹吗?”苏明安说。

  “是啊。”萧景三点头。

  “六分之一的概率,如果射中了你,你真的会死?”

  “嗯。”

  “你真的在和一个俘虏……赌命?”

  “是。”

  确认了左轮手枪真的是实弹,苏明安对萧景三的警惕上升了数个层级。这种连自己性命都不在乎的人,实在很可怕。

  接下来,萧景三提出,夜晚还很长,他要单独带苏明安去出任务。

  萧景三使用的符篆,是一种召唤类符篆,能够召唤出一条像长龙一样的列车,从世界的这一头很快抵达世界的另一头。这种交通工具十分奇特,就像空间虫洞。

  萧景三所谓的“出任务”,就是去救人——救濒临死亡的人、救即将被处刑的人、救被社会误解的人、救海啸下的人们,救世界各地的各种可怜人。

  联合政府的处刑场上,水岛川空刚想处刑第二批平民,就发现面前一空,处刑场上的被处刑者们都不见了,他们被萧景三拽上了车,奔向了高空。

  “这……”水岛川空愣住了,这车是哪来的?

  “是旧日教廷的副教主!”斯克利普斯看见车上的萧景三:“他想把处刑者们带到哪里!别跑!”

  他们想要跟上,萧景三的车却跑得飞快,一阵空间波动之后,车立刻就不见了。

  接下来,这辆车出现在了世界的各个角落。阿圣特王国、韦纳共和国、乔塞大公国、尼伊民主联盟、瓦安弗德合众国、墨费自由联邦……

  银霜悬挂的地界、樱花飞舞的地界、梧桐树飘香的地界、海风环绕的地界、牛羊成群的草原、寒风刺骨的高山……

  苏明安坐在副驾驶,感受着风在耳边吹过。他的心跳很快,他从没见过这么方便的交通器具,竟然能够穿梭空间,跳转到世界的各个角落,这简直就是神器。他还是小瞧了这个世界的符篆体系,竟然能弄出这么强大的交通器具。

  车上坐的人越来越多。人们纷纷表达对驾驶员萧景三的感谢,他们从没有见过这么神奇的列车,简直就像……天堂的接引车一样。

  ——从死亡中把他们接上来,带着他们前往没有歧视与审判的天堂。

  风吹拂着苏明安的黑发,苏明安望着车旁飞速掠过的风景,世界各个角落的风景展现在眼前,光怪陆离的空间流动像银鱼般窜过,犹如一场令他目不暇接的梦境。

  在风中飞驰而过,心胸中膨胀起无法言语的自由。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文笙?”

  风中响起萧景三的声音。

  苏明安侧头,萧景三坐在驾驶位,单手控制着一枚金光闪烁的符篆,正是这枚符篆操控着这辆空间列车的行动。光怪陆离的光芒映照着面具,隐约能看到萧景三眼底里的笑意。

  无论萧景三的理念如何,他此时确实在救人。苏明安点了点头。

  萧景三高高举起手,在风中张开双臂,大笑道:“我会打造出一个天堂的,一定会的。”

  他此时更像一个小孩子,为了自己的小小王国而感到高兴。

  回到旧日教廷后,萧景三接受着人们的感谢,他把不能回家的人安排在了旧日教廷,并告诉他们,以后可以生活在这里,不会再有人审判他们的性命。几个被救下的小孩子围在他身边,与他做游戏。萧景三摸摸孩子们的头,叫孩子们不必害怕,以后会有新的生活。

  “副教主,东边有人闹事,有人说不愿意和异种住在一起,所以在街上大骂。”这时,一个属下朝萧景三汇报。

  萧景三的笑容僵持了片刻,脸色瞬间变得极冷:“有人闹事?”

  “是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说他不愿意和异种住在一起,正在骂街。”属下说。

  “明明都是我救下的人,居然有人敢挑三拣四,掀起混乱。”萧景三冷冷道:“那就杀了他,我打造的天堂,不允许有闹事者的存在。”

  “是。”属下低头离开。

  苏明安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

  萧景三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叫他们别害怕,才转身看向苏明安:“你觉得我很残忍?”

  “不,这是你统治的地界。”苏明安说。他不会触犯精神病的霉头。

  “你会不会认为——我在以暴制暴,以我个人的偏见来审判一个人的性命?”萧景三淡淡道:“那个中年男人只不过是骂街,就要被我处死,你是否认为我很暴虐?”

  苏明安没说话。

  “在现世,联合政府代表着法律与秩序,一件事物‘合法’与否,取决于联合政府审判席与法院的综合评判。如果一件事不合法,说明它破坏了社会公德、社会秩序与法律认知。”萧景三说:

  “但现在,这些公德、秩序、法律认知已经全部崩塌了。在我打造的天堂里,所有人都不再是过去的他们,他们以往的社会身份已经被联合政府残忍地抹消,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那么,倘若联合政府代表的就是法律与公允,猎魔令难道正确吗?他们建立的体系,更多是为了维护他们自己的稳定。一旦利益符合他们自身阶层的需要,任何不符合常理的法规都可能被提出,猎魔令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知道你肯定很想批判我。但倘若法律再无用武之地,总有人该惩戒越轨者,否则这里将再无安宁之日。”

  萧景三说到这里,轻笑一声,声音如同漂浮的羽毛。

  “我打造的天堂本就脆弱,甚至可以说是摇摇欲坠。”

  “任何一点内部的危机,我都不允许它存在。所以,用雷霆手段处理危机,是最好的办法。”

  萧景三觉得苏明安会反驳他,在萧景三的认知中,苏明安是一个从象牙塔里长大的学生,从小接触的就是学校的真善美,不会接受这种残忍的理念。

  但苏明安却没有,只说:

  “我不予置评,你的三观和我不一样,你经历的一切也与我相差甚远。在深刻认知这个世界前,我不会发表我的个人意见,那样只是强行审判你的对错。”

  萧景三似乎怔了下。

  苏明安能感知到萧景三逐渐愉悦的情绪,像是被夸奖了的小孩子。

  “我以后想叫你天使大人,可以吗?”萧景三突然说。

  “不可以。”苏明安不喜欢这种称呼,听着很奇怪,而且莫名其妙。

  “天使大人,我带你去房间。”萧景三完全不听人话,直接用起了这个称呼。

  ……

  “叮咚!”

  【NPC(萧景三)好感度:80+5点!】

  ……

  天色已经很晚,萧景三安排了一个房间,让苏明安好好休息,明天再谈论旧日教廷的事宜。

  苏明安关上房门,确认无人监视后,他缓缓蹲下,大口地喘了几口气,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

  在旧日教廷,他总是感觉心口闷闷的,有点喘不上气,这里的建筑物常年笼罩在黑雾之中,暗无天日,就连月光都透着一层猩红的色泽。由于许多城市空无一人,空气中总飘浮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更别说,那些动不动发疯的居民,还有那些鲜血淋漓的俘虏……

  虽然萧景三声称这里是天堂,但在苏明安眼里,这里简直是极其压抑的血色地狱,是被社会流放的地带,弥漫着一股孤寂、无望、与世隔绝的氛围。走到这里的人,就再也无法回到社会,再也无法见光。

  苏明安缓过气后,打开了房间里的电脑。他一看,互联网上满屏都是第一梦巡家今日的事迹。

  ——好家伙,世界已经炸了锅。

  无论是公开踢馆联合政府,还是与水岛川空交战,亦或是加入都市守护部,影的这一系列操作引爆了世界。无数人都在讨论“第一梦巡家”的一举一动。

  【(热)惊爆!第一梦巡家公然踢馆联合政府!似与易钟玉关系匪浅!】

  【(热)第一梦巡家竟被怀疑是“异种与适格者”双重身份?难道楼月国大皇子的经历将在现世上演?】

  【(热)第一梦巡家对战水岛川空(全过程)视频已放出!诺思、吕成竹、杨柳絮等专家分析,认为第一梦巡家的实力相当于五级符篆家!点击查看对于第一梦巡家的数值分析!】

  【(热)人类自救联盟团长李扬昊公开发表了对于第一梦巡家的支持,并声称联合政府的行为实在令人痛恨。第一梦巡家是英雄,不是该被警惕的通缉犯。】

  【(热)联合政府紧急发表了道歉声明!他们对第一梦巡家表达强烈的歉意,表示这是激进派的过激行为。联合政府依然欢迎第一梦巡家的到来!】

  【(热)红衣主教纳尔法斯发表声明,表示水岛川空乃教会的候选神女。水岛川空被神灵眷顾,容不得人们对她提出质疑,请保持对神灵的敬重!】

  【(热)新兴教派——灯塔教教主伯里斯发表声明,表示神灵是大傻逼。】

  ……

  满目都是关于第一梦巡家的帖子,围绕第一梦巡家的外貌、神情、小动作、家庭背景、身份等进行了猜测与分析。

  苏明安随手点开了一个分析帖。

  就在这时,他听到长歌的声音:“苏明安,很晚了,你还不睡吗?”

  长歌今天一天都没怎么说话,苏明安差点忘了他。

  苏明安说:“不睡,我还有很多事没做。看完了这些帖子,我还要去玩《少女梦想计划》,然后还要玩《楼月国》,最后还要尝试接近旧日教廷的预言石壁,看看有没有收获。”

  长歌叹了口气:“你真的好累。”

  他曾经羡慕第一玩家战无不胜,但现在他逐渐发现,第一玩家真的……非常累。光是旁观的这一天,代入进去,长歌就觉得自己受不了。

  苏明安并不在意,他继续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些帖子,不断汲取着信息,弥补自己未曾注意到的漏洞。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敲打键盘的声音。

  ……

  “欢迎来到都市守护部,第一梦巡家。”敞亮的大厅里,人们围绕而立,欢迎着举世闻名的大人物——第一梦巡家。

  他们鼓着掌,目光里满是敬佩。

  影走入都市守护部的大厅,所有人都尊敬地看着他。几个年轻人差点按捺不住激动,扑上来要签名。

  “那就是第一梦巡家啊。”几个穿制服的女生窃窃私语。

  “看起来好帅啊。”

  “又年轻又强大,通关顺风顺水,还敢于与联合政府的不公对抗,简直太好了,要是是我男朋友就好了……”

  影直面着这些仰慕的视线,心底暗暗叹息。他知道人们的这些敬仰、尊敬、仰慕,都应该是属于本体的。然而没有人知道本体才是真正的第一梦巡家。

  虚假的第一梦巡家,全身都沐浴在光中,是人们视线聚焦之处。

  然而,真正的第一梦巡家,此时还在旧日教廷的黑雾之中,不见天日。

  “第一梦巡家,这里是都市守护部的总部,独立城市哈克塞。大家本来都要睡了,一听到你来了,大家立刻全都爬起来迎接你。”领头的男人叫上清,是都市守护部的B级成员,正是他带着影回到了都市守护部。

  “嗯。”影点点头。

  他已经看过了这座城市,建筑风格非常敞亮,偏向现代欧洲。大街上的人们脸色红润,衣着规整,空气里有一股绿植和鲜花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

  尽管是夜间,天空中的月色却十分明亮,哪怕不用点灯,也能清晰地看到四周那漂亮规整的建筑物,与断壁残垣般的稻亚城,完全是一天一地两个世界。

  影深刻地体察到了第十世界的规模之大,五十八个独立政体就是五十八种不同的国度风貌。即使是相邻的两个城市,也可能存在截然不同的人文,让人越来越体察到世界的真实。

  ……有光真好啊。

  要是站在这里的是本体就更好了。

  站在光下,影面对人们的笑容,与他们纷纷握手。

  (本章完)

九百二十五章·“玥玥呢?”

  影结识了许多人。

  在场的高位人物分别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女人,叫穆梦云,一位看上去高高瘦瘦的男人,叫司本。一位红发的青年,叫李御璇。

  介绍到李御璇时,李御璇有些心不在焉:“你好,第一梦巡家,欢迎你加入都市守护部。”

  “你怎么了,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影说。

  “抱歉,我不是针对伱,我只是……得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李御璇叹息道。

  “方便和我说说吗?”影说。

  李御璇犹豫了一下,实在不吐不快:“我之前在稻亚城接引了一个实习生,叫苏文笙,感觉是个不错的人。我本来以为他会是一个好苗子,可他居然是异种,还在高考考场上逃掉了……这让我难过了好久。”

  影蹙眉:“你看不起异种?”

  李御璇摇头:“如果是暴虐的异种,那必须诛杀。但如果是不会害人的异种,那就没有抹杀的必要。苏文笙很明显是不会害人的异种。我听说他以前在稻亚城做了很多好事,他不该被驱逐。”

  影眼神微黯。

  随后,穆梦云简单地说了些话,大体是欢迎第一梦巡家加入都市守护部。

  这群人实在太过热情,影想去休息的时候,人们立刻围了上来,想要他的签名。甚至有人给影递了酒店房间号,写着什么情侣酒店8103,吓得影拔腿就跑。

  回到房间,影才稍微安定一些。

  他从窗户向下眺望,都市守护部的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堆人。举着摄像头的摄影师、记者、各大势力的使者、各个国度和独立城市的外交官,还有从四面八方赶来凑热度的主播、明星、自媒体爱好者、网站编辑、狂热粉丝……黑压压的人聚集在楼下,犹如哄哄嚷嚷的蚂蚁。

  人群还在不断增多,每一秒都有人和车辆靠近这里。似乎是“第一梦巡家加入都市守护部”的消息传了出去,世界震动。

  房间在驻地大厦的十三层。当影从窗户中探出头时,这群人就像长了千里眼一样,抬头朝着影高喊道:

  “第一梦巡家!我是菠萝电视台的记者,您方便做个电视报道吗?”

  “第一梦巡家,您踢馆联合政府的处刑台,又立刻加入了都市守护部——您的这一行为有什么用意吗?都市守护部是否会为您反抗联合政府?”

  “第一梦巡家,我是百万粉的娱乐主播时境,我想邀请您和我做一次直播联动,播一播侦探与爱丽丝的故事!”

  “第一梦巡家,我是地得希公国的使者。我国强烈谴责联合政府针对您的行为,我国的艾娜公主愿意属您为驸马,只要您随我们回去,即日便可完婚,我国会成为您的坚实后盾……”

  “第一梦巡家,这里是斗猫直播平台……”

  影刚探出头,这些人就像闻到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大喊,向他拼命抛出橄榄枝。甚至有人试图用符篆飞上高楼,被都市守护部的守卫们制止。

  影满头大汗。

  ——人们对于第一梦巡家的追求,原来这么狂热的吗?

  “——第一梦巡家!我爱你!我爱你!啊啊啊!”

  下面还在不断传来狂热的声音。

  影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彻底隔绝这些声音。

  ……

  联合政府,十二区。

  水岛川空推开窗,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她解开长发,为自己梳头,将怀里的洋娃娃拿出,细心地打理着洋娃娃的布条长发,仿佛洋娃娃有生命一样。

  “咚咚。”门口响起敲门声。

  “请进。”水岛川空说。

  一名身材高挑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的黑发梳理成漂亮的梨花卷,身穿白梅花绿底旗袍,耳垂悬挂着一枚圆润的白珠,气质温婉,让人联想到民国时代的小姐。但格格不入的,是她腰间长长的银色刀鞘。

  “水岛川空,军方发现了第一处【遗迹】,里面有几百年前的科技痕迹。”旗袍女人说。

  “这件事早就知道了,全世界的新闻已经播报遍了。有没有新鲜一点的新闻?”水岛川空回头。

  “有,这是最新的消息——前线的探索者们说,【遗迹】里面有了新发现。”旗袍女人说。

  “是什么?”水岛川空回头。

  “我们在遗迹里,发现了一座塔。”旗袍女人说:“有人试图进入塔,塔的门口却蹦出了提示:【本塔将在2月8日0点开启】。所以人们暂时进不去,我们猜测,塔里可能有一个庞大的空间。”

  “哦,又是一种额外副本吗?像凯乌斯塔一样?”水岛川空说:“世界游戏的套路快用尽了,黔驴技穷了吗,又来一遍?”

  旗袍女人摇摇头:“不清楚。”

  水岛川空思考:“我想想……2月8日0点是明天凌晨,也就是副本的第六天凌晨。也就是说大概每五天出现一座塔?副本一共二十天,不算最后一天的话,应该一共有三个塔。我猜进塔就是我们提升位格的办法,我们所有人的位格现在都是最低的F。只有把位格升高,我们才能与神灵对等。”

  旗袍女人点头赞同。

  水岛川空说:“那便等到明天晚上,第一座塔开启吧。我和苏明安也应该正面相遇了。如果是像凯乌斯塔那样的竞技形式,我很期待与他的会面。”

  旗袍女人的眼神微微动了动,她张了张嘴。

  水岛川空看着旗袍女人:“你似乎想说,让我别杀他?”

  旗袍女人摇摇头:“我不觉得他会被你杀死,我只是……不想让他太疼。”

  水岛川空冷笑:“曾经最让他疼痛的,最让他难过的,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不就是你自己吗?是你让他开始害怕爱,现在你又想怎么爱他?”

  即使她和苏明安不太对付,她都觉得这女人实在是太过前后不一,疯疯癫癫,给了伤害又要去拼命弥补。

  旗袍女人眉眼低垂,只是轻轻地说:“我有病。”

  水岛川空赞同:“是,而且你现在依然有病。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真正的他不会被我杀死。”

  旗袍女人疑惑道:“真正的他?”

  水岛川空已经不欲回答:“林女士,请出去吧。”

  她把旗袍女人请了出去,关上房门。她要继续梳理布娃娃的头发,没空和疯女人聊天。

  ……

  苏明安浏览着论坛帖。

  在联合政府进行世界直播的时候,许多大主播也在实时转播,发表了对于第一梦巡家的看法。其中,苏明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D【我不会把人沉河】——这不是路吗?

  路居然在短短四天的时间内混成了大V,账号有百万粉丝,不愧是六边形战士。

  现在,诺尔去了前线的遗迹,路成为了论坛大V,吕树留在小城,山田町一被艾葛妮丝和日暮生救走,莫言在都市守护部与影一起,伯里斯在创立灯塔教,水岛川空在联合政府,苏凛在打野。

  ——那么,玥玥呢?为什么他一直没有遇见她?

  第十世界实在是太大,很难大海捞针找到一个人。他已经表明了自己是第一梦巡家,现在互联网上全是关于第一梦巡家的讨论,如果玥玥看到,应该能尽快找到他。

  他关闭了个人终端,在房间里稍微转了一圈。

  这时,借助线索洞悉技能,他在书架上找到了一本《旧日教典》,这是类似圣经的书。这个世界的历史早就被掩埋了,只剩下教会的教典与神话故事还保留着。

  这本书字体很大,大多是插图,像是小孩子的故事书。

  ……

  【人类生来有罪,于是上有天谷,下有九幽。善人死后会前往天谷,享无尽极乐,恶人死后会前往九幽,灵魂受尽折磨。】

  【古有一位“旧神”,但旧神已消失千年之久,如今的神灵名为“上神”。有人说,是上神杀死了旧神,并掠夺了旧神的侍从——三大天使与两大眷属。】

  【坠入凡间的审判天使,其名为“碧落”。掌管规则的秩序天使,其名为“莱特”。掌管惩戒的杀戮天使,其名为“昂布”。全身为白的眷属之灵,其名为“巴斯特”。全身为黑的眷属之灵,其名为“拉”。】

  【除三大天使与两大眷属外,另有最古之天使曾侍奉于旧神身侧。最古之天使寿命有限,于是祂捡拾人类尸骨锻造成剑,又取下自己瞳孔抛入海中,令自身之力量化为封印落于世间,骨肉化作高山,血液化作大河,灵魂与世同在,子嗣皆染天使之息,以求丰饶之土升上天空……】

  ……

  苏明安看了一会,感觉这是一本很有趣的神话典籍,谱写了人类对于神灵的向往。比如什么座下三大天使,什么最古之天使开天辟地,还有类似诺亚方舟和伊甸园禁果的故事,很是庄重。

  书中明确写到,千年前有一件大事发生,才导致世界变成如今的局面。又写到旧神与上神的争斗,编造了大量神话典故。让人觉得这个世界的历史很深厚。

  “千年前有一位旧神。”苏明安念着书:“但上神掠夺了旧神的权柄,杀死了旧神。”

  他抚摸着书页,心中思绪辗转。

  ……原来如今的神灵,并不是这个世界一直以来的神。最古老的神名为“旧神”,如今的神灵名为“上神”,只是篡位者。

  苏明安翻了几页,这本书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横跨数页的插图——身负六翼的雪白天使,头戴琉璃冠冕,手持一柄金光闪烁的辉煌之剑,向地狱边缘的一条鲜红蟒蛇斩去。蟒蛇坠入深渊,鲜红火焰燃烧不息,就连天空都被染红。画风极为浓烈。

  苏明安触摸着书页,心中泛起一股浓重的哀伤。他时常会有这样的情绪,在看到教堂壁画的时候,在触及神话故事的时候……他的心中总会不合时宜升起强烈的痛楚。

  看完了书,苏明安戴上梦巡头盔,进入游戏。

  ……

  “侦探大人。”

  刚落地,苏明安就感到身上一紧,一个身影立刻抱了上来。她抱得很紧,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宝物。

  “您今年来得好晚。”爱丽丝的声音没有很大,却能让人感知到一股平静的浪涛。

  由于一整天都没机会碰到梦巡头盔,先是高考然后又是加入旧日教廷,苏明安登陆游戏时早已过了零点,错过了一学期的培养时间。

  相当于爱丽丝足足一年没有见到苏明安。

  “没事,我回来了。”苏明安示意她松开。

  爱丽丝抬起头,露出一双蓄着水光的紫色眼眸,眼里有着浓郁的恐惧。

  ——她在害怕。

  怀抱变得越来越紧,爱丽丝的双手环绕着他,手指在颤抖。苏明安从未见过她如此恐惧的样子,她明明连被冻死都不怕,却如此害怕他回不来。

  “爱丽丝……”苏明安低声说。

  “侦探大人,在等您的时候,我一遍又一遍地再想,您是不是在外面出了事,您是不是去了别的国度,您是不是有了新的事业,您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爱丽丝瞳孔微微颤抖:

  “您每次都是半年回来一次,所以我每次都会用最好的一面来迎接您,但我泡好了茶,做好了春心饼,您却一直没有回来,我从来不担心您的安危,但这一次……这些想法,不断在我脑海里回想。”

  她依然抱得很紧。

  “您有很多秘密,所以我从来不询问您为什么半年才回来一次,我从来不好奇您去了哪里。但是,当我察觉到您可能再也不会踏足这里。”

  她连呼吸都在颤抖:“我真的……非常害怕。”

  桌上的红茶依然漂浮着热气,春心饼也是热的。爱丽丝应该是热了一遍又一遍的红茶,做了一遍又一遍的春心饼,才终于等到他。

  看到如此害怕的爱丽丝,苏明安突然意识到一点。

  ——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一个名为《少女梦想计划》的养成游戏。

  ——但对于爱丽丝来说,他是她的全世界。

  他们签订了共同前行的合约,当他抛弃了这个游戏,爱丽丝将一直等待他,等待他,直到这个游戏的终结。

  (本章完)

九百二十六章·“温馨治愈游戏。”

  苏明安轻轻推开了她,有些费劲。她的力量好像已经在他之上了。在这个游戏里,玩家的自身实力被压制了不少。

  他点开她的个人信息。即使他错过了第四学期的培养,她的成长速度不会变慢,她依然会按照原先计划继续学习剑术课。

  ……

  【姓名:爱丽丝(年龄:14岁半)

  职业:无

  体质:10

  武力:18

  智慧:15

  情商:15

  善恶:10(善)

  信仰:20

  情绪:90%

  声望:0

  武艺:攻之道(150),御之道(0),疗之道(0),法之道(0)。

  学习:琴艺(0),棋艺(0),书法(0),画技(0),舞蹈(0),烹饪(50),裁缝(0),医术(20),工学(0),算学(0),文学(20),礼仪(0),军事(0),口才(20),神学(10),神秘学(0),考古学(0)

  技能:初等乞讨,初等医术,初等烹饪,中等剑术

  综合评价:C-

  好感度:80

  备注:普通的女孩,经过皇家剑术老师的教导,掌握了不错的剑术。】

  ……

  苏明安看了下爱丽丝的面板,经过了四个学期的培养,她已经十四岁了,但数值依然……普普通通。

  爱丽丝的“攻之道”提升了不少,但只相当于二级符篆家。其他的数值只有“厨艺”稍微高了一些。如果作为一个普通孩子,她已经足够出色。但作为救世主,还远远不够。

  苏明安暗暗叹息,她已经够努力了。

  “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苏明安喝着红茶。

  “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乱。”爱丽丝说:“好像就是最近,异种的爆发越来越频繁,世界各国逐渐开启了战争……不过,战争的火焰还没有烧到这里来。”

  “为什么会有战争?”

  “【遗迹】引起的。”爱丽丝说:“人们发现,遗迹里有几百年前城市的遗址,里面有各种超时代的科技和魔法,为了掌握遗迹的开采权,各个国度无法避免地开战了。不过,幸好我们国家还算稳定。”

  苏明安察觉,爱丽丝的语言能力与政治敏感也强了不少,应该是她业余学习的成果。他点开第四学期记录一看,里面有爱丽丝这半年来的经历。

  ……

  【第四学期7月1日:爱丽丝跟随皇家剑术老师克拉拉,继续学习剑术。(克尔-1000)】

  【第四学期7月10日:爱丽丝向男爵家的独子伊西学习小提琴,因拉弦过猛导致小提琴断裂。(伊西好感:50+10)】

  【第四学期7月28日:爱丽丝结识了森林里的猎人迪夫,二人一起去森林里打猎。(迪夫好感:30+10)】

  【第四学期8月12日:爱丽丝去后巷看了孩子们,与野孩子帕特一起建造了新的孤儿之家,这样就不会再有孩子被抓走卖器官了。她衷心希望,遗弃之事不再发生。(帕特好感:40+10)】

  【第四学期9月2日:爱丽丝业余时间和教堂的修女丽塔读书,丽塔给爱丽丝普及了基本的神学知识。(神学+10)(丽塔好感:50+10)】

  【第四学期9月30日:爱丽丝将刚刚长好的百合花送给了王城骑士温德尔,温德尔教了爱丽丝剑术。二人经常围着城堡的湖泊散步。(温德尔好感:50+10)】

  【第四学期10月9日:各国围绕遗迹的争夺越发惨烈,爱丽丝隐约察觉,和平的日子不会太长了。(隐藏数值:黑暗+10)】

  【第四学期10月29日:爱丽丝结识了新朋友,女格斗家乔希。乔希是一个性格爽朗的大姐姐,爱丽丝和她一起行侠仗义,捣毁了数个售卖烟草的据点。(口才+20)】

  【第四学期11月18日:爱丽丝受艾薇蒂娜公主之邀,前往王城参与舞会。爱丽丝的舞蹈与礼仪都是0点,受到了贵族子女们的嘲笑,他们说她是只会练剑的肌肉女。爱丽丝回到家后,将这些人的名字全都暗暗记了下来。(隐藏数值:黑暗+10)】

  【第四学期11月20日:爱丽丝在夜间回来时,意外遇上了一个异种。异种没有伤害她,反而称呼她为“天使大人”,令她百思不得其解。(隐藏数值:黑暗+10)

  【第四学期12月2日:爱丽丝结识了新朋友吟游诗人小黑。小黑是一个性格有些忧郁敏感的人,常在隔壁街的广场上吹风笛,爱丽丝很喜欢听。(隐藏数值:神性+10)(小黑好感0+50)】

  【第四学期12月31日:今天是第四学期的最后一天,侦探大人快要回来了,爱丽丝开始做红茶与春心饼,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压在了心底,她想给侦探大人呈现出自己最快乐的一面。】

  ……

  苏明安看着这长长一串,爱丽丝这半年的经历,很快在他的眼前由文字一点一点拼凑,渐渐组成了现在的她。

  她跟随剑术老师挥汗如雨的样子,她练习学习小提琴的样子,她提着猎枪随人打猎的样子,她在教堂里闭目祈祷的样子,她穿着舞裙在王城里跳舞的样子……

  举剑的她,种花的她,读报的她,听风笛的她,披风戴雨两点一线的她……

  她的黑发变得长了,垂到了肩下,紫色的瞳孔变得聪慧而稳重,体型变得健康而高挑,能隐隐看到薄薄的肌肉。她能勇敢提剑与世间的不公之事战斗,也能穿上祭祀袍随着修女祈祷,她变得多姿多彩,即使系统评价里她仍然只是“普通的女孩”——

  苏明安却觉得她是最好的爱丽丝。

  他随手点开一行文字,这些记录中的每一行文字都可以点开,看到具体的对话过程:

  【第四学期9月30日:爱丽丝将刚刚长好的百合花送给了王城骑士温德尔,温德尔教了爱丽丝剑术。二人经常围着城堡的湖泊散步。】

  【女孩:温德尔骑士,这是送给您的花!】

  【温德尔:这位女士,十分感谢你的花朵!(感动)】

  【女孩:不要总这么尊称我,我叫爱丽丝。我都送你多少次花了,你还这么生分。】

  【温德尔:伱是住在这里的居民,是我必须要守护的人。身为骑士,我希望能保持对你的敬重,女……不,爱丽丝女士。】

  【女孩:你今天是在巡视吗?】

  【温德尔:是的。我需要保护民众的安全,如果城内出现异种伤人,我必须出手相救。】

  【女孩:异种非常危险。你要注意安全啊。】

  【温德尔:这是我的职责,为了守护像你这样千千万万的先生与女士,我无法对邪恶之事无动于衷。倘若这座城需要我,我会挺身而出,这是我的信念。哪怕这座城里的大多数人都不认识我,我也会这么做。】

  【女孩:(若有所思)哦……(爱丽丝理解了“信念”的意义。)】

  【温德尔:这里的湖泊很干净,爱丽丝女士,你也喜欢来这里散步吗?】

  【女孩:我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我每次来到这片湖,都容易碰上你。】

  【温德尔(脸红):是……是这样吗。】

  【温德尔:那个……爱丽丝女士,我最近听闻,战争的火焰正在越来越旺盛,这片区域比较靠近森林,您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

  苏明安察觉,这些细节中也有线索。比如,为什么爱丽丝心中会有被召唤的感觉?

  他将记录一个一个点开看,大多都是琐碎的生活细节。直到点开最后一条,他察觉到了隐藏的浪涛。

  ……

  【第四学期12月2日:爱丽丝结识了新朋友,吟游诗人小黑。小黑是一个性格有些忧郁敏感的人,常在隔壁街的广场上吹风笛,爱丽丝很喜欢听。】

  【(广场上,一个戴着面具的吟游诗人在吹风笛,风笛的声音很动听,吸引了许多人)】

  【女孩(呢喃):真好听……】

  【小黑:那个紫色眼眸的女孩,请你过来。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你姓苏,对吗?】

  【女孩:我没有见过你,我叫爱丽丝。】

  【小黑(失落):哦……】

  【小黑:那收养你的人,是不是姓苏?】

  【女孩:我只知道他叫“侦探大人”,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姓名。】

  【小黑:如果收养你的人姓苏,那么她将是我找寻已久的故人,我恳求你,让我和她见一面,好吗?】

  【女孩:侦探大人是男人,不是女人,你的人称代词错了。不过,我会问问侦探大人的意见,你的风笛很好听,我想让侦探大人也听一听。】

  【小黑:那么,有缘再见。】

  ……

  苏明安关闭界面,咬了一口春心饼。

  不得不说,爱丽丝做的这个春心饼确实好吃,比起苏凛之流强个四百万倍。

  “侦探大人,您现在可以陪我出一趟门吗?”爱丽丝一边收拾餐具一边问。

  “嗯?”苏明安看了眼漆黑的天色:“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出门做什么?”

  “今天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丽塔修女会在教堂守夜,我答应了陪她一起。”爱丽丝攥着手:“而且……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的朋友们想给我庆祝生日。这些日子,我经常和他们说起您,他们很想见见您。”

  苏明安反应过来。

  爱丽丝是孤儿,她不知道她自己真正的生日。

  但对于她来说,在她十二岁那年,她被苏明安带回家的那一天——她觉得,那一天,就相当于她的再生之日。

  她把这个日子,从此作为了她的生日。此后苏明安与她相聚的每一年的这一天,都会是她的生日。

  “生日快乐,爱丽丝。”苏明安想摸摸她的头,又觉得她的年龄已经不太适合这样做,便把手缩了回去。

  但爱丽丝却朝他偏了一些,满头乌发主动靠近了他的手掌。

  苏明安象征性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已经长大了,不要太依赖我,我并不是你的父辈,只是你的同行之人。”

  爱丽丝抬起头,她的眼神很亮,那是一种自信的光芒。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怯弱的小女孩,不会连被爱都感到惶恐。

  “嗯,我知道,侦探大人。是您给了我一切,是您教会了我什么是友谊与责任。”她应了一声,眼神依旧很亮。

  她的身边已经有了许多朋友。

  她不再恐惧于爱。因为她已然身处于爱。

  她搭住他的手背,十根手指很温暖,还残留着红茶的温度。她低声喟叹着:

  “……啊。”

  “……您真是太好了,侦探大人。”

  ……

  稻亚城,居民区。

  窗边的最后一片梧桐叶落下,苏洛洛抬起头,凝望着窗外死去的梧桐树。这棵陪伴她将近二十年的老树在今日死去了,枯萎的枝丫像黑漆漆的烧火棍,干涸而丑陋。

  她摩挲着最后的叶片,叶片也已经枯萎,像死去的枯叶蝶。

  今天的月色很淡,房间里十分昏暗。她望着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在黑暗中静静发着光的电脑显示屏。

  屏幕上,停留着她刚刚发出去的动态。

  【请叫我魔王小姐v:当你们难过的时候,哭泣的时候,抑郁的时候,来看看我吧。只要点开我的直播间,就能看到魔王小姐在这里欢笑,我会带给你们快乐,所以,别难过,魔王小姐在这里。】

  这条动态下面有很多人回复。

  【光逆:魔王小姐……您真是太好了。】

  【天下尊:生活压力太大了,我总是夜里睡不着觉,有时工作还会呕吐。但每次打开直播间,看看魔王小姐的笑容,我好像得到了救赎。】

  【诠释悲伤:我们一家人都很喜欢魔王小姐。】

  【战神金刚:当今的互联网太浮躁了,像魔王小姐这样不带货不擦边的主播很难得。她只是单纯地在玩游戏给我们看,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冷魂:女生打游戏有什么厉害的?肯定是靠脸。】

  ……

  苏洛洛看着这些回复,她本来只是营业性质地发条动态,可当看到人们被救赎的言论时,她感到了迷茫。

  难过的时候就看看她吧,压力大的时候就看看她吧。她会竭尽全力分担人们的负面情绪,让人们有一个心灵安歇之地。

  ——可究竟为什么那么多人会把她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当成唯一的救赎呢?

  她感到感动又难过——因为披上了一层互联网的皮,套了一层“魔王小姐”的人设壳子,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就仿佛在人们眼中镀上了金身。

  (本章完)

九百二十七章·“请让我去我的理想国吧。”

  她看着这些数以千计的评论,有些感动,又有些难过,甚至感到了恐惧。仿佛面前的不是互联网,而是上千万人组成的海啸。

  海啸一旦倾塌,她会被顷刻淹没。

  如果她被泼了脏水,或是背负了骂名,这些人还会这样喜爱她吗?

  “咚咚。”门口传来敲门声。

  “请进。”苏洛洛说。

  运动衫配西装长裤的吕树踩着拖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盒药。

  “苏明安让我去医院重新买了药,你之前吃的药,他说不要再吃了。”吕树说:“这几天他回不来了,我负责留在这里。”

  苏洛洛露出勉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嗯,谢谢他,也谢谢你。”

  吕树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他能理解这种感觉,在他很小的时候,他被迫要露出自己并不擅长的笑容,对那些各怀鬼胎的亲人们笑脸相迎。那种感觉比吃垃圾还难受。

  苏洛洛搓了搓脸,才发现自己是笑着的。

  “小云朵他真的不回来了吗?”苏洛洛问。

  早上她还送他去高考,到了下午就突然收到了“苏文笙是异种”的消息。仿佛一瞬间,他就从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成为了人人畏惧的通缉犯,仅仅因为一个“异种”的身份。

  “他……短时间内应该回不来了。”吕树说:“这里相当于新手村,已经不再是他要前往的地图了……你理解这个意思吗?”

  苏洛洛愣了愣:“伱的意思是,‘稻亚城’这个地图的剧情结束了,他要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了,我就像是一个新手村的初始npc,对吗?”

  吕树没想到苏洛洛会看得这么透彻:“不会那么糟糕的。你看,他还会给你买药。”

  苏洛洛接过药盒:“我知道了。”

  吕树关门离开。

  黑暗的房间里,苏洛洛一边拆开药盒,一边看着自己的主播主页。

  她知道小云朵很好,好到令人感动。他垫付了她妈妈的医药费,让她住在他的房子里。不好的是她,她始终为自己的落差和无力感到迷茫。

  粉丝已经突破八十万了,她隐隐踏入了中上层主播的层级。有很多人表达了对她的喜爱。但那些对第一梦巡家有意见的人,不敢指责第一梦巡家,就把怒气发泄给她。

  管理评论的苏明安离开了,苏洛洛必须要直面这些负面言论,这是她的工作。

  “咔嚓”苏洛洛咬碎药片,就水服下,然而她没有感到宁静。屏幕上那黑黑白白的字眼都是她熟悉的字,合起来却显得险恶又陌生。

  【若离:仅仅四天,八十万粉丝,她肯定会成为一个很恐怖的大主播。】

  【逆荡亡魂:总感觉她的眼神很厌世,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吗?】

  【狂:这个主播的眼神都快黏在第一梦巡家身上了,好恶,线下估计很会玩。】

  【子虚:视频的剪辑水平也就那样,看不出来为啥这么火,榜单都是刷的吧。】

  【冰峰之:“魔王小姐”这种人设好中二啊,她真以为自己是世界的英雄吗?好口区,一个人的自我陶醉。】

  【单调点:活在精神世界里的人是这样的。】

  ……

  她点开自己的主页,迎面而来的是骂她婊子的言语。

  点开自己的私信,迎面而来的是问她多少钱一晚上。

  点开自己的动态,评论是大肆评论她的脸和身材。

  ……这种药好像不太行了。

  视野仍然在褪色,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灰雾。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盒鲜红的药盒,这是副作用更强一点的精神药物,是她的一个主播朋友路送她的,名叫玫血,据说是最近才兴起的药,药效也更足。

  “咔嚓”,“咔嚓”。

  鼠标的点击声和药片的咬碎声同时响起。少女苍白的脸色映照着电脑屏幕的白光,像是一具即将死去的躯壳。她吞服着玫血,一粒又一粒。

  渐渐地,她感到视野变得黏黏糊糊,四周好像都开始飘起来了。电脑、桌椅、床铺、墙上的挂画、窗外的梧桐树、遥远的月……它们像一个个天使,围着她嬉笑跳舞,高唱着自由与幸福的歌谣,所有的景象都漂亮而梦幻。

  ……啊,幸福的感觉。

  心跳在加速,血液在急速流淌,全身冰冷到颤抖。

  药物的作用下,她感到一切都变得宁静而美好。那些骂她是婊子的言论也不见了,它们化为了围绕着她载歌载舞的精灵,大声夸赞着她。

  魔王小姐——魔王小姐!

  你真可爱——你真可爱——你真可爱——你真可爱——你真可爱——

  隔着互联网的屏幕,她好像看到了一只白色的猫,是一只布偶猫,眼睛大大的,像两颗蓝宝石。它在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她苍白的模样清澈地倒映在它的眼底,折射出她的贫瘠与单调,好像在同情她。

  她伸出手,试图摸一摸它,然而猫咪立刻跳走了。猫这种生物是自由的,它能从十米的高楼一跃而下,还能活蹦乱跳地奔向远方,她不能。

  “——啊。”

  她轻轻出声。

  脉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多么活跃,多么令人着迷。呼吸越来越急促,她逐渐分不清这是药物的副作用还是属于自己的快乐。

  粉色头发,紫色眼睛,瑰丽的魔王小姐。

  被众人簇拥的魔王小姐,电脑屏幕中的魔王小姐,无所不能的魔王小姐。

  她看到窗外出现了一条七彩色的长桥,彼端传来天使的圣音,仿佛她踏过去,就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仿佛听到了自己灵魂的高歌,它终于冲破了自己这具沉重而无趣的躯壳,就像最后一片梧桐树的叶子,就像飞舞的风。她甚至感到,自己现在——正在被神灵注视着。

  目不必视,耳不必闻。但当突破了五感的一切,坠入疯狂,或许人类就能看到神灵。

  神灵在注视她吗?

  她迈步向窗外走去,却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男声:

  “——停下!清醒一点!!”

  一只手紧紧箍住了她的手臂,她用了用力,没能挣脱,美丽的七彩色离她越来越远。

  成长,工作,加班,社交,应酬,成家立业。

  被辱骂,被指责,被妄加揣测,被说是鸡,被评价脸和身材。

  这些让人排斥的东西,瞬间像是泥石流一样灌回了她的脑子里,她终于从药物带来的幻觉中回到了现实,看见紧紧抓着她手臂的青年。

  “……苏洛洛。”

  吕树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乐观开朗的女孩竟然会有这么痛苦的一面。如果不是他听到桌椅倒塌的动静,进房拉住了她,她真的有可能在精神幻觉中跳楼。

  他想起了之前的自己,他也有过精神疾病,但在遇到苏明安后,他渐渐自愈了。

  “别吃这种不合规的药,副作用太猛了。”吕树看了眼桌上的红色药盒,没认出这是什么,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苏洛洛怔怔盯着垃圾桶里的药盒,她似乎勾了勾嘴唇,又像是抽搐了一下。

  “可是。我在药物里看到了彩虹。”

  吕树扶住她颤抖的肩膀,低声说:“别这样。”

  他的十指很用力,牢牢箍住她的肩膀。透过她满是水雾的眼睛——他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他认识的许多人过去都生活在苦痛中,是世界游戏改变了他们的命运轨迹。

  命运。

  吕树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不是彩虹,是毒。不要服从于负面情绪,未来会更美好的,一定会的。”

  吕树此前只是听说,有人会在负面情绪下崩溃,如今却在他面前发生了。

  但他觉得,结局会美好起来的。

  “苏洛洛。”吕树凝视着她的眼睛。

  有了苏文笙……不,有了苏明安。就算你的人生之前再灰暗,你都会变得幸运起来的。就算你面临再庞大的恶意,也会有一只手划破黑雾朝你伸来,就像裂缝中斜斜射入的阳光。那个人宁愿自己沉下去,也会救你的。

  所以吕树相信,只要走下去——总有天明时。他要做的就是帮助那个人。

  苏洛洛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她似乎想倾诉什么,但像是什么堵在了她的喉咙,她抿了抿唇,把所有的痛苦再度咽到了胃里,突然捂着脸颊,嚎啕大哭。

  吕树确认了她没事后,才离开房间。

  哭累了,苏洛洛趴在电脑前,沉沉睡去,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出现在了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在那里,天空的颜色犹如鲜血,黑雾萦绕不散。梦中的她大笑着,迎着所有人的刀剑。人们恐惧地望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怪物。

  “魔女——魔女——魔女!!”人们怒吼着,视她为仇敌。

  血红的旌旗飘扬,她的身后背着一个人,她在污泥中尽力向前走去,一步一个血脚印。

  “杀死魔女!”下一瞬间,人们的万千刀剑朝她刺去。

  “滴滴滴,滴滴滴——!”

  苏洛洛被闹钟惊醒,她抬起头看钟,发现她睡到了晚上十一点,到了她开启直播的时间,不能再睡下去了。

  “好奇怪的梦,不会是预知梦吧。”她自言自语,洗了把脸:“好了,不要在意稀奇古怪的梦……要工作了。”

  这时,她看了眼自己的邮箱,邮箱里多了一条群发消息,是军方和联合政府发出的邮件:【联合政府邀请所有粉丝量在五十万以上的梦巡家,在2月8日0点前往遗迹!】

  苏洛洛回复邮件,表明自己愿意参与。

  回复完邮件,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换上属于魔王小姐的开朗笑容。

  ——只要我穿上互联网的外衣,我将成为你们的心灵寄存之处。

  抹去脸上的泪痕,戴上梦巡头盔。

  ——被负面情绪折磨的人们啊,不要难过,不要悲伤。

  按动梦巡开关,调整好自己的精神状态,苏洛洛缓缓合上眼睛。

  ——魔王小姐来了。

  ……

  爱丽丝带苏明安来到了教堂。

  安静的教堂里,煤油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一枚奶油大蛋糕放置在桌上,蛋糕左边插着十四枚蜡烛,右边插着十九枚蜡烛。

  几个年轻人站在这里,喷出手上的礼花。彩带淋了爱丽丝和苏明安一身。

  “十四岁生日快乐!爱丽丝!”他们大喊起来,给爱丽丝送礼物。

  “谢谢你们。”爱丽丝笑道。

  看着爱丽丝一个接一个收礼物,苏明安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感觉。他不在的这些时光里,爱丽丝遇上了很多很好的人。

  爱丽丝是好孩子,这些人都是她的好朋友。或许他们今后真的会发生超出友谊的关系,但这都是他们的自由。

  ——他只是玩家,他陪伴不了她一生。她今后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一定会的。

  苏明安望着她脸上的笑容,灯火的倒影飘摇在她紫色的眼瞳里,看起来纯净而美丽。

  “——还有这边的侦探大人!”

  就在这时,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了苏明安。

  “嗯?”苏明安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些人会突然喊到自己。

  突然,他看到了桌上的生日蛋糕。生日蛋糕早已被分成了两半——左边是十四根蜡烛,右边是十九根蜡烛。他原本以为是蜡烛插多了,现在他突然反应过来,左边的十四根蜡烛代表爱丽丝的生日,那右边的这十九根蜡烛——指代的是他自己。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中的最后一日,不仅是爱丽丝的生日,也是他的生日日期。不知道是哪个玩家告知了爱丽丝这个信息。虽然他真正的生日已经过去了,但在游戏的日期里,居然依然算是他的生日。

  “侦探大人,祝您生日快乐。”爱丽丝走近他,仰起头,双手背在身后,不知道藏了什么。

  (本章完)

九百二十八章·“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今天是庆祝你的生日,不必喧宾夺主。”苏明安摇了摇头。

  “可是,侦探大人,您知道我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吗?”爱丽丝嘴角勾出了一缕弧度。

  “是什么?”

  “我的生日愿望就是——”爱丽丝凑近,踮起脚尖,靠在他耳边轻轻说:“【希望侦探大人能度过一个开心的生日。】”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晰,像她十二岁那年,她牵着他的手,在纷飞的大雪下一步一步向前的脚步声。

  苏明安的视线微微闪烁了一下。

  这一刻,像一群鸟儿从大开的窗口飞进房间,撞进了他的心底,隐约有虚幻的云朵交织碰撞,溢满了他的胸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第十世界的所有温暖似乎都聚集在了此地,与人间的哭喊、与人性的残忍、与城里漂浮的大雪相撞。

  人们总是说,童话总是美好的,现实总是残忍的。而在这个名为“少女梦想计划”的游戏里,这种温暖难道仅限于“童话”吗?

  不。

  希望这不是童话。

  人们依次给苏明安送上礼物。

  红色头发的少年是野孩子帕特。他插着兜,性格有些别扭,递给苏明安一个晴天娃娃:“喏,侦探,谢谢你两年前给了孩子们39克尔,救了他们的命,这是孩子们一起给你做的晴天娃娃。”

  金色头发的青年是骑士温德尔,他一身白色衬衫,看上去矜持而干净。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叠明信片递给苏明安:“侦探先生,这是堡廷城所有湖泊的风景明信片,祝您生日快乐。”

  棕色头发的男人是猎人迪夫,他看上去有些冷漠,将几枚子弹递给了苏明安:“这是我做的子弹,以后可以装在枪里用,保护好爱丽丝。”

  蓝色头发的少年是男爵家的独子伊西,他温柔地笑了笑,送给苏明安一枚金色怀表:“侦探阁下,这是我在拍卖会上买下的藏品古董,听说您很喜欢古董,也许这能帮到您。”

  棕色短发的是格斗家乔希,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苏明安的肩:“侦探弟弟,以后遇到坏人了,装上我送伱的这个拳套打,劲大!”

  最后是邻居家的花匠妹妹梅蜜,她的脸红红的,送给了苏明安一束美丽的白百合,怯声道:“侦探大人,愿你今后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面对这么热情的人们,苏明安一一道谢。

  他的眼瞳一点一点被暖光充满,白日里被视为异种的孤独、压抑、痛苦,渐渐压下。

  “侦探大人。”爱丽丝歪着头:“到我了,猜猜我给您准备了什么礼物?”

  “……春心饼?”苏明安思考了一会。

  爱丽丝笑了声:“春心饼,又是春心饼?难道我在您眼里仅仅是春心饼吗?”

  “不,因为我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苏明安摇头:“我遇到过的一些人的厨艺实在是不行。但你做的春心饼很好吃。”

  他再猜了几个答案,但爱丽丝都摇头说不对。就在苏明安实在猜不出来的时候,

  爱丽丝浅笑了下,忽地伸出双手——

  “哗啦啦——”

  苏明安仿佛听到白鸽振翅的声音。

  他低头,仿佛看到了雪白的羽翼,它们团团簇簇地挨在一起,白得如同细雪。爱丽丝捧着它们,高高举给他。

  是朝颜花。

  ——白色的朝颜花。

  “侦探大人,我听闻,白色的朝颜花意味着奇迹诞生,人世间的祝福将永恒铭刻于您的灵魂。”爱丽丝大声道:“我送给您白色的朝颜花,我祝福您——人生光明,安康永顺,生生世世,永生永世。我祝愿您能得到世间所有的幸福,所有人都会给予您善意,愿美好永远跟随着您。”

  苏明安的视线在剧烈颤动。

  ……等等,好耳熟。

  好耳熟的话,还有这熟悉的花朵名——

  “朝颜……”苏明安开口。

  “嗯?”爱丽丝歪着头。

  “不,爱丽丝。”苏明安接过了花朵,白色的花瓣软绵绵的,轻轻地擦过他的下巴:“抱歉,我刚刚喊了别人的名字。谢谢你,爱丽丝。”

  朝颜是《楼月国》的小村孤女,爱丽丝是《少女梦想计划》的女孩,一个东方古代背景,一个西方蒸汽背景,她们不可能是一个人。

  “爱丽丝就是爱丽丝哦。”爱丽丝笑了笑,拉住苏明安的手:“好啦,侦探大人,我们来切蛋糕吧。”

  她拉着苏明安的手,带他走到烛光前。

  二人闭目许了愿,吹熄了蜡烛。修女丽塔帮他们切蛋糕。这个时代的糖和盐品质不行,蛋糕不太好吃,每个人却吃得很开心。

  温德尔专门选了有草莓的部分给苏明安,迪夫没吃几口,被帕特一蛋糕砸在脸上,二人扭打起来。修女丽塔和乔希连忙去劝架,梅蜜坐在一边笑着看着。

  室内热热闹闹,苏明安咬着蛋糕,爱丽丝坐在他身边,笑嘻嘻地看着烛光间的这一幕,把每个人记在心里。

  伊西悄悄坐在爱丽丝身边,低声问她:“爱丽丝,以后我可以继续教你小提琴吗?”

  “算了吧,我是暴力女,动不动就把琴弦弄断了,我还是继续去和乔希姐姐学格斗吧。”爱丽丝笑着说。

  伊西听着,有些难过。

  他不知道爱丽丝为什么总是把自己逼得这么狠,她基本从早到晚都在练习剑术。而她真正喜欢的乐器和绘画,她碰都不敢碰,就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着她,要她迅速变强。

  伊西看过她学习小提琴时的样子,那个时候的她眼里的光很亮,她是真的很喜欢乐器。只是在把琴弦弄断时,她眼里的光迅速暗下去了。很多人说她是肌肉女,她只是平淡地听着,随后继续扎入练习之中,一点休息都不给自己。

  “爱丽丝……”伊西说。

  “我觉得这样很好。”爱丽丝语声平静。

  她坐在椅子上,视线隐隐停留在苏明安身上:“我想变强,我想保护侦探大人,这就是我的心愿。事难两全,若是想要强大,便要舍弃梦想。我不以自己擅长武力为耻。”

  伊西听了,只能尊重她的想法。

  直到临近凌晨两点,这场生日宴才结束。苏明安和爱丽丝回到家中。

  爱丽丝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在她的要求下,苏明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她念睡前故事。

  因为——等她再度睁开眼,侦探大人就会消失,随后,她要经历漫长而孤独的半年,一直一个人生活,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做饭,直到他再次出现。到了那时,她已经十五岁了,不再属于小孩子的年龄,不能再要求听睡前故事了。

  ——时光对于他来说只是短短一瞬。

  ——对于她来说却是漫长的半年。

  苏明安坐在她的床边,在壁炉的噼啪声下,给她念童话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美丽的长发公主。她的王国突然发生了一场海啸,她的王国与朋友们都被海啸淹没。”

  “她作为幸存者,登上了一座灯塔等待,希望能等到她的朋友们。她用灯塔给路过的航船指引方向,请求水手们能顺道搜寻她的朋友们。”

  “她等啊,等啊,等了很久很久,她的王国依然被水淹没着,她的朋友们也杳无音讯。她多么期望,她的朋友中能有幸存者,能有哪怕一位走到她的眼前,告知她,‘我活下来了’。”

  “时间过去了一年又一年,长发公主望着天空,自言自语道:‘请求你们,别丢下我一个人等待,我最害怕孤独,求求你们带我一起走,或是活着来到我身边’。”

  “直到有一天,远方有一只白鸽飞来,告诉她——‘公主啊,不必再等了。冬天来临了,冬雪掩埋了一切,你的王国化为了冰封之国,所有尸体长眠于寒冰之下,你的朋友都已经死去,再也不会有人回来了’。”

  “如此绝望的消息冲击着长发公主的内心,最后,长发公主选择了……”

  苏明安念到这里,抬起头,发现爱丽丝已经睡着了。

  “晚安,爱丽丝。”苏明安合上书本。他刚想退出游戏,突然看见有个人站在房门前。

  那是一名戴着面具的青年,身穿吟游诗人风格的长袍,腰间别着风笛。

  “你就是小黑?”苏明安想起,爱丽丝曾经遇到过一个名叫小黑的吟游诗人。

  “侦探,趁早带着爱丽丝离开吧。”小黑说:“让她远离一切与神灵相关的事物。否则你们会遭遇大难。”

  “为什么这么说?”苏明安问道。

  小黑只是重复道:“请你快点带爱丽丝离开这里吧,走得越远越好。”

  苏明安突然听到“叮咚”一声响,这一刻,他终于接收到了这个游戏迟来已久的主线任务——

  苏明安很早就知道,这不仅仅是个养成游戏。

  它是有主线剧情的。

  在这个主线剧情中,爱丽丝身为被旧日之眼点名的孩子,会直面即将到来的灾难。

  ……

  【主线任务:与爱丽丝一起,调查出这个世界异种频发的真相,并杀死异种王。】

  【任务奖励:游戏通关。】

  ……

  “灾难要发生了吗?”苏明安声音很轻。看到主线任务的出现,他的心中微沉。

  此时,他的脑中,仅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大概。”小黑说。

  苏明安点了点头。

  这里的温馨日子,也结束了。

  沉甸甸的黑暗即将向现世与游戏同时席卷而来,而他唯有提起手中灯火,仅存渺茫希望,一步不退,直到窥见深渊之底。

  “谢谢你的提醒,但不仅是我,她也不会选择逃避。我们不会离开这里。”苏明安说:“我们都是无法放任悲剧发生之人。”

  小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身离开。

  苏明安捧着怀里的白色朝颜花,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漫天大雪。雪花洋洋洒洒而落,擦过他的黑发。

  “铛——铛——铛——”

  钟声下,他叹了口气:

  “好大的雪。”

  突然,他察觉到视野开始变红,鲜红的系统提示蹦出:

  ……

  【现实中有人想伤害您,请立刻退出游戏!】

  ……

  苏明安心中一紧,立刻退出游戏。他刚睁开眼,一道闪亮的寒光出现在眼前,有人站在床前朝他出刀。

  “唰!”

  苏明安单手握住对方手腕,发出骨节“咔嚓”的清脆响声。对方的力气很大,刀尖不断下移,距离苏明安的喉咙很近。

  下一刻,苏明安脊背的白色触须猛地弹出,把对方死死按在了墙上,像拍扁一只苍蝇。

  “旧日教廷的安保这么差吗。”苏明安缓缓从床上爬起来。他睡个觉都有人刺杀。

  对方似乎还想挣扎:“矩令——荆棘之花!”

  顷刻间,鲜红的枝蔓刺入白色触须,苏明安感觉触须一痛。他手指一捏,要用空间震动制住对方。

  “苏文笙,古武世家迟早会将你杀死——”对方突然说。

  苏明安一怔。

  说完这句话,对方的嘴角突然流下了黑血,服毒自杀了。但苏明安立刻上前,赶在对方咽气之下,一刀插进对方心口。

  一瞬间,像之前的柳萱萱和明罗一样,由于被苏明安杀死,对方的记忆涌入苏明安脑中。

  ……

  眼前是明朗的天空,亭台楼阁黄瓦盖顶,赤金色大殿由九条长柱鼎立,在曜日下泛着清透的琉璃色。看这古风的景色,这里应该是现世的龙城。

  两道身影坐在高阁上。一人容貌略显成熟,一人容貌略显青涩。

  苏明安一看,其中一个竟然是易钟玉,另一个正是刺杀者。看来这个刺杀者和易钟玉关系匪浅。

  “哥,我是来和你道别的。”刺杀者说。

  “弟弟,你还是执意要潜入旧日教廷?”易钟玉说。

  “嗯。古武世家的吕家被灭族了,我怀疑是旧日教廷干的。”刺杀者说。

  (本章完)

九百二十九章·“现世朝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