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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4 节

第742章 七百四十章·“别诋毁他。”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14.1万 字

  【主神世界】

  洁白的病房中,靠在床上的女士容颜秀丽,双手交叠放置于雪白被单,无名指的戒指微微泛光。

  “——林望安女士,今天是大年初四,祝您新年快乐。”陆长申拎着一个篮子,靠近林望安:“今天我给您带了八宝粥,您如果不想起床走动,就喝点粥吧。味蕾上的享受不能少。”

  见林望安不说话,陆长申将碗递到她面前:

  “这可是以前翟星上五星级厨师的手艺,尝尝看吧。”

  陆长申是联合团的人,准确来说,是联合团龙国部署长江系统干事,七部之一的“天裕部”成员,目前负责处理林望安女士的相关事宜。

  至于他为什么要整天关心一个没有实力的休闲玩家——仅仅因为林望安的身份而已。

  她有一个让整个联合团重视的好儿子。

  这几天,自从林望安醒后,陆长申每天都会来关照她的情况。

  浅蓝色的窗户纱帘轻晃,室内漂浮着八宝粥的香气。林望安一直不接碗,表情也淡淡的,像是陷入了她一个人的小世界中。

  片刻后,陆长申举得手酸时,林望安突然开口:

  “——你和他们两长得很像,所以联合团总是派你来接近我?”

  陆长申表情一僵,他知道林望安指的是苏明安和她丈夫。他刚想解释,林望安却摇头:

  “算了。”

  “我不在意。”

  她盯着面前漂浮的直播屏幕,仔仔细细地瞧着屏幕里苏明安的眉眼。

  她的身上有着一种出尘的气质,像是她的灵魂从未踏入这人世间,一直保留在无尘无灰的天堂,歆享着另一个世界的空气。

  “陆先生,正月十五之前,按照习俗,人们不能骂人吵架。”林望安突然开口:“可我昨天浏览世界论坛,随处都是骂人的帖子。只要剥去了现实的外衣,失去了真实姓名——人们都喜欢用最大的恶意对待他人吗?”

  陆长申眉头一挑,林望安的精神疾病源于网络暴力。这可能触及到了她的伤疤。

  “如果不喜欢一样东西,关闭界面就好了。如果看不惯一个人,不看就好了……”林望安的眼里含着哀愁:“可为什么……他们要那样诋毁他?”

  陆长申闻言微怔,林望安口中的“他”应该就是苏明安。她应该是看到了苏明安的负面言论——这种言论网上太多了,总有人说他虚伪、幼稚、自私、自作多情。恨不得用最恶劣的言辞来形容他。

  陆长申思考片刻,开口:“我听过一种假说:人类有了眼睛,才能看清这个世界。有了耳朵,才能听清世界上的声音。因为他们的感官不足以直入大脑,所以无法听清别人心里的腹诽。但论坛的出现,相当于一种‘感官的延伸’,他们终于可以再无阻碍地‘了解’他人,所以会肆无忌惮地开口。”

  林望安沉默了一会。

  “但这些言辞会伤害到他。”林望安说。

  陆长申见此,内心忍不住腹诽——曾经给予他最大伤害的,不就是你吗?现在好意思来关心他了?早干嘛去了?

  那么好一孩子,又懂事又听伱的话,四岁就开始做家务,你非要犯病拿琴板砸他,非要半夜把他赶到大街上受冻,现在开始珍惜——又有什么用?

  一颗心被戳到千疮百孔,再去向它道歉,难道它就会自我愈合吗?

  根本不可能。

  根据各个专家的心理侧写,苏明安根本不是一笑泯恩仇、冰释前嫌的人。伤害过他的人,他只会记一辈子。

  陆长申有千言万语想痛斥眼前的女人,但看着眼前如青花瓷般易碎的她,陆长申只能保持沉默。

  片刻后,林望安微微叹息。

  “谢谢你祝我新年快乐,陆先生。”林望安说:“以后请少来找我吧。”

  “林女士……”

  “我困了。”林望安闭上眼睛,气质依旧娴雅。她的拒绝永远轻柔而和缓,语气像羽毛一样轻盈。

  陆长申只能拎着篮子,默默退了出去。

  离开时,他不禁回头,看向床上的林望安——

  她还在看着直播屏幕,眼神极度专注,无名指的戒指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这个世道啊……”

  陆长申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

  【凯乌斯塔】

  苏明安警惕地靠近黎明系统。

  如果诺亚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他就只能强行接触黎明系统。

  突然,脚下的冰白地面开始震动。

  “嘭!嘭!嘭!”

  周围的灯光突然一瞬间暗下,像是有人“啪”地一下关闭了电闸。

  ——应该是诺亚那边动手了。

  苏明安立刻上前,手指接近那枚血红的心脏——

  ……

  【开始接管黎明系统,请保持近距离接触。】

  【当前进度:1%,2%,3%……】

  ……

  数字跳动而出,AI耶雅正在入侵。苏明安保持警惕,却突然感到脖颈一紧。

  “!”

  下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脖颈,他不由自主地仰起头,喉间的空气被这一下生生阻断——

  (本章完)

七百四十一章·“他就像太阳花一样。”

  苏明安没有慌张,一道空间震动瞬间甩出。

  然而没有任何伤害数值跳出,仿佛真的只是空气在捏他的脖子,找不到任何敌人。

  ——这是陷阱。

  ——神明的陷阱。

  “嗡嗡嗡——”

  汹涌的情绪刺入了他的大脑,宇宙一般宽阔的世界瞬间在他眼中缩小,他看不见任何事物,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声音。

  这是,情绪共鸣。

  人的“共鸣度”越高,越容易被【他维】入侵。他被神明低语已久,再加上刚才的情感共鸣装置,现在他的共鸣度并不低。如果再这样下去……

  神明会达成祂的最终计划——入侵第一玩家。

  鼓胀的心脏之间,软管靠近了皮肤,激烈的情感从四面八方流入,他的神智开始消减——

  “嘭——!”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道撞了上来,把他强行撞出了软管的包围圈。

  他撞上了冰白的墙面,脊背满是血迹,终于恢复了神智,他抬头往上看——

  眼前,是一片惊天骇地的火焰领域。

  熊熊烈火之间,一名浑身被火焰所覆盖的金发青年站在苏明安原本的位置上,烈焰随着青年的身形狂放地拍打,犹如古希国神话中执掌火焰的赫拉之子,凛然而不可侵犯。

  黎明系统的猩红软管失去了目标,很快转而朝金发青年包围而去。

  下一瞬间——

  鲜红的火焰爆发,一道火焰立柱在房间中央爆开,金发青年的能力极为绚烂,就像以自身为中心绽放一朵又一朵的灿烂烟花。当他举剑前斩时,哪怕是那些顽固的软管也要避开热度。

  他的金色发尾飘荡于炙热的空气中,泛着与诺尔相似的凛冽金光。

  ——是诺亚。

  “诺亚?”苏明安抹开嘴角的血——按照计划,诺亚应该在中控室负责屏蔽警戒,不应该及时赶到这里。

  【警报,警报,黎明系统发出红色警报!】

  【警报,警报,黎明系统发出红色警报!】

  血红的警戒光疯狂旋转,伴随着刺耳的嗡鸣,数之不尽的机械军朝这里包围了过来。

  诺亚回过头,他的脸上有着细密的伤痕,他大概已经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几片带血的鸟羽黏在他的发丝与肩头。

  他对着苏明安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刚刚发现——警报根本无法被屏蔽,神明早就做好了针对我们的计划。苏明安,你的共鸣度太高了,你先远离黎明系统!”

  这是苏明安第一次看到诺亚正经的样子。

  没有嬉皮笑脸地喊他“爷爷”,没有吊儿郎当地抱着他的手臂摇晃,没有像一只金毛大狗一样卖萌撒娇,此时的诺亚,比任何情况下都要坚决、冷静。

  诺亚与苏明安的战力差距不大,但诺亚的能力却具有极强的毁灭性与爆发力。与苏明安的空间震动不同,火焰——是纯粹的,能灼烧一切,毁灭一切的极致力量。

  不具有控制效果,仅仅只是纯粹的破坏,爆发,毁灭。

  “哗啦啦——!”

  在黑夜之中,宛如流星一般耀眼夺目又充满毁灭气息的火焰,随着诺亚的动作狂热地挥舞,一瞬间将空气灼热到了最灼热的焦点。

  火光蔓延,鲜红软管被火焰的利刃生生撕裂,仿佛迅疾的白昼骤然撕裂了黑夜。

  灿烂的光芒映照着他的脸侧,勾勒出他带血而上扬的嘴角——

  那个金发青年灿烂地,

  就像盛放的太阳花一样。

  ……

  【穆队(21:16):先离开这里。】

  ……

  视野里,穆队的提示及时赶到。

  苏明安转身,立刻离开这个房间。这是针对他的情感共鸣陷阱,由低共鸣度的诺亚应对更为合适。

  “接着!”临走前,苏明安将装着AI耶雅的腕表甩出——接管黎明系统的任务,现在必须交给诺亚。

  他们必须换位。

  诺亚“啪”地一声接过腕表,身形重新融入火焰之中。

  透过茫茫源光,苏明安看见诺亚的瞳孔——那是介于澄澈的天空蓝与深邃的大海蓝,在映照着火焰时,那对瞳孔红蓝交杂,就像一场五光十色的梦。

  他仍然记得诺亚最初时的样子——高傲、冷然、肃穆。像一位拥有良好家教的贵族,倒酒时姿态彬彬有礼。

  当初人类惨败于神明后,诺亚混入神明阵营积蓄势力,打算最后牺牲自己将一切双手奉上,奉给人类的未来。

  这是要何等的自信,何等的勇气,才能做出的决定——除去那一声令人哭笑不得的“爷爷”,诺亚本身的性格高傲到了极致,他不会对任何人假以辞色。

  除了苏明安。

  除了他的“爷爷”。

  雪白的、鲜红的触须碎片在走廊与室内飞舞,像盛典的红白礼花,诺亚的手腕死死抵在黎明系统上,脸颊边缘映照着一层猩红的色光。

  “唔……咳咳……”

  他剧烈地喘息着,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情感负担。

  神明在黎明系统安插了“情感共鸣”的陷阱,本是想埋伏苏明安——如果苏明安金蝉脱壳逃离了软禁,想要接管黎明系统,就一定会被情感共鸣所缚。

  一旦苏明安中了这个陷阱,很可能万劫不复。谁也不知道这种共鸣能否会被回档治愈。

  结果,这场一击必杀的阴谋被诺亚阻截——他撞开了被凝固住的苏明安,成为了替代者。诺亚的共鸣度远比苏明安低,可以在汹涌的情感中坚持很长时间。

  坚持到——将黎明系统的掌控度推到100%为止。

  ……

  【开始接管黎明系统,请保持近距离接触。】

  【当前进度:1%,2%,3%……】

  ……

  猩红的警戒光,与诺亚眼底里清澈的蓝光对撞,犹如冰与火的情绪在他眼中交织,血丝将他的眼白涨得通红。

  夜空高远浩渺,暴雨顺着破碎的窗户灌入走廊之中,渐渐没过了苏明安的脚踝。源源不断的机械军踏过碎玻璃,淌着水朝这条通道涌来。

  诺亚所处的房间只有这一条通道。

  苏明安必须死守这条通道,身后就是诺亚所在的房间,不能让机械军打扰到诺亚。

  只要诺亚将黎明系统的控制权推到100%,小碧就能远程断绝这些机械军的行动。

  至于那个崽种神明——

  “唔。”

  突然,苏明安感到心口一痛,紧接着,全身上下传来了麻痹的痛感,骨头像是被敲碎了,每一寸都令他发颤。

  他的视野剧烈摇晃。

  ——就在刚刚,分身明死了。

  神明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发现了分身不是苏明安,所以祂报复般地敲碎了分身的全身骨骼。分身死亡的疼痛令苏明安全身颤抖。

  这个时候,苏凛应该去牵制神明了,神明杀完分身,应该暂时干涉不到这一边。

  他必须要……先守住这里。

  “轰——!”

  苏明安忍着痛,面色沉凝,身周十字光疯狂闪烁。

  浮游炮浮现在他的身后,呈现【离散形态】,可自动锁定敌对目标进行攻击,无需使用者控制。

  这一瞬间,他进入了最投入的战斗状态。

  诺亚之链在胸口闪烁,随时准备转移针对他的致命攻击。

  救赎之手的彼岸花图案在手背发亮,无形丝线布满四周。

  时间之戒于他的食指,像一枚紫宝石,如果建筑因剧烈震动而倒塌,它会用于回溯时间。

  未来之心在胸口盈满紫光,重力压制技能已经准备就绪。

  水镜长靴的光芒像镜面一般反射,鞋头镶嵌着一柄锋锐的利刃,刺切技能随时可以发出。

  ——苏明安激发了这些装备的光效,提醒自己不能忘记其中任何一个可利用技能。

  这是凯乌斯塔最后一战,他会做到极致。

  “轰——!!”

  伴随一刀挥出,一声刺耳的嗡鸣从空气中响起,面前的一整条长线距离,勾勒出了一条笔直的黑线,一秒钟后,崩毁声响起,十数个机械军被生生撕裂成了两半。

  【hp-3098!(压制!)】

  【hp-3189!(压制!空间控制!)】

  【hp-2980!(抵抗!)】

  ……

  鲜红数值飚射而出,像是一场血淋淋的大雨——而苏明安就站在这场血雨的尽头。

  以神明的智慧,这一次,必然会派出足以将苏明安体力耗尽的机械军数量。祂肯定已经计算好——这次无论苏明安怎么挣扎,最后一定坚持不到击溃全军的那一刻。

  “唰!”

  一剑挥过,炮火在苏明安身前爆开。

  苏明安的瞳孔中,映照着数不尽的蓝血。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像终于从长久的压抑中喷发而出,找到了让他心脏狂跳的狂放与自由。

  但是——

  ——只要在神明计算出的“苏明安的极限”之上,发挥出“比苏明安的极限更强”的能力,就足以打破这“苏明安一定无法抗衡的机械军强度”。

  ——换句话说,只要他比自己能做到的极限更强,就能创造一场不可能的奇迹。

  “……”

  人们常说,第一玩家是善于创造奇迹之人。

  那么——在凯乌斯塔的最后关头,在所有人都拼死高高捧起他时,在人们前赴后继再无回头路的最终一战中,以“赫菲斯托斯”之名的计划核心之下——

  只要他能接过前人所做的一切,在“极限”之上再加一点点,就足以将这艘承载着人类文明与上亿人伤亡的忒修斯之船——

  带着那些生命,直渡彼岸。

  “唰——!”

  一线金色的靓丽的光,均匀铺洒在他的视野中央。

  涌动了万千混沌的色光——映照着前方机械尽皆倒塌,撕裂黑暗而现出的锐利白昼。

  他的黑发随着炙热的风扬起,握紧手中剑刃,心脏砰砰直跳,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回了身为少年的情感与自由——

  就是这样,

  只要他,

  再拼尽全力地努力,一点点。

  (本章完)

七百四十二章·“晋级五阶。”

  “一个寒冷的冬夜,一个年轻人想邀请他暗恋的姑娘跳舞。他需要一朵红玫瑰,但他寻找已久,却只能找到白色的玫瑰。”

  “枝头上的夜莺为他的感情所感动。它用它的胸脯刺入玫瑰的尖刺。白玫瑰被血染成了鲜红的颜色。”

  “夜莺怀着对爱情的希望而死,年轻人却因为穷酸而被姑娘拒绝,他愤怒地把红玫瑰扔到了阴沟里。”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面前是麦克风与收音器,小眉声情并茂地朗读着她从玩家口中听过的童话。一大群孩子围在她的身边,听她讲故事。

  这里是边城——由于末日城并不安全,不少孩子被送出了末日城。

  小眉自从回归凯乌斯塔后,就一直待在边城,她不想给苏明安添麻烦,所以一直老老实实不敢乱跑。

  在发现这里有一座信号塔后,她心中的向往被激活了——在测量之城聆听广播的那段时间里,她就一直很想成为一个电台主持人。

  所以,在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坐在信号塔,透过传声设备给孩子们讲故事。

  “那,小眉姐姐,那如果你是夜莺,你会选择和那个年轻人相识吗?”女孩子说。

  “我……”小眉思衬片刻,面对孩子们期待的视线:“我应该不会那么做吧……我是个很胆小的人,我怕痛,也怕死,我做不到一边用心血染红玫瑰,还要一边歌颂爱情,那太痛了……”

  “我也不会这么做,夜莺太蠢了,它为什么要为别人的爱情而死呢?”一个男孩子说。

  “文中不是有一句话吗。‘然而爱情胜过生命,再说鸟的心怎么能比得过人的心呢’。”女孩子说:“但我很奇怪……小眉姐姐,我经常听人们说爱,爱是什么啊?”

  爱是什么?

  小眉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书页。这个问题太过复杂,千百年来,诗人与哲学家们穷尽了华丽的辞藻与连篇累牍的段落去描述它,极尽浪漫与悲壮的色彩,却没有人能准确地说出它的含义。

  但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她脑中只想起了一个人。

  凌晨时分,坐着轮椅,与她擦肩而过的他。

  那天暴雨,血泊之中,朝她伸出手的他。

  晴朗午后,繁华的都市之间,与她走进电影院的他。

  他的眼神始终充满包容与尊重,哪怕身处最寒冷的暴雨里,在她眼里也镀着阳光。

  人们说,当听到“爱”这个字眼时第一时间想起的人,就是“爱”代表的人。

  所以,她眼中的“爱”是……

  “喵~”肩头沉重的白猫打着呼噜,毛绒绒的大尾巴扫着她的脸颊。小眉像是被骤然惊醒,手指一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童话中的“年轻人”是他,“夜莺”是她,她会为了他而染红玫瑰花吗?

  会吗?

  她好像……还是不敢。

  “今天的故事讲完了,你们回去睡觉吧。”小眉立刻站起身,收拾着桌上的台本。

  时间已经不早了,孩子们打着哈欠离开了信号塔。只剩下小眉怔怔地盯着眼前反光的玻璃,周围的麦克风闪烁着沙沙的杂音。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小眉——我听说你和苏明安很熟。我想送他一份新年礼物,你可以帮我参考一下吗?”

  说话的人是一个女玩家。她染着棕金色的头发,戴着硕大的水晶耳环,模样很成熟。小眉居住在边城时,一直是这个女玩家在保护小眉。

  玩家的行动都充满目的性,这个女玩家也不例外。她知道小眉是苏明安的任务对象,她想帮助苏明安,所以会保护小眉。

  小眉下意识道:“你为什么要送他礼物?你喜欢他?”

  女玩家一愣,而后很快笑道:“不是,我只是想送他一份礼物而已,凯乌斯塔快要结束了,他应该会休息几个小时,我可以在他休息的时候,把礼物送给他。”

  小眉疑惑道:“你不喜欢他,却要送他礼物?他甚至不认识你。”

  女玩家应道:“这重要吗?”

  在小眉不解的神情中,女玩家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她透过有些模糊的玻璃,俯瞰这座安宁和平的边城。信号塔的屏幕数据闪动,照耀得她的侧脸泛着莹白色的冷光。

  “确实有很多人喜欢他,但没有结局的喜欢也太悲哀了。”女玩家说。

  “那你为什么……”小眉说。

  “你想听吗?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女玩家说。

  “我想听。”小眉说。

  与他有关的一切,她都想听。

  女玩家笑了笑,垂着头道:

  “三个月前,我一直处在抑郁之中,整天整夜只知道哭,我怕丧尸、怕骨骸,我害怕一切副本中的怪物。

  当我坐在公园里哭泣时,一群传教的小团体路过了我,他们给了我一本《灯塔手记》,他们说,每个人都可以发挥自己的光彩。”

  女玩家说到这里,很轻、很慢地笑了:

  “我当时没把这玩意当回事,只是去顺道搜了一下苏明安的直播。结果,我越看越上瘾,我想他作为同龄人都能这么厉害,我为什么不行?”

  “他在康斯坦汀任教的那一天,我母亲已经患了精神疾病,我已经绝望了半个月。但他的琴声唤醒了我……那时候我就在想,他负担那么重都能有如此美好的琴声,我为什么不能开出花来呢?”

  女玩家昂起头,望着天花板晃白的灯光,温暖的雾气在她的鼻尖萦绕:

  “他没有一刻在帮助我,却始终无形地在帮助我,鼓励着我走下去。不管他在哪里——只要我抬头,就能看到他。

  我想这就是灯塔吧。

  至少,我被照亮了。”

  她在说这段长长的叙述时,小眉就像看到了一朵花的盛开。女玩家瞳孔中的光采很亮。

  “你好像……很了解他。”小眉说。

  女玩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是个很吸引我的人。”

  她掰着手指,像是思念,又像是谴责:

  “他这个人,经常口不对心。有的时候明明很痛,却总是一声不吭自己扛下来。

  明明很累,却总喜欢把自己压榨到极限,连续几天不睡觉。

  明明害怕失去同伴,却总是故意展现出一副冷酷的样子,不让别人握住他的把柄。

  平时最爱说的话就是‘没关系。不累。按我说的做’……可我多希望他能多说几句‘我好累,帮帮我吧,帮帮我吧’。这样才有人看到他的疲惫。但他始终没说。”

  女玩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眉毛飞扬:

  “但很多人喜欢他,就是因为他是这样的人。

  我想,如果我能见到他,我一定要和他说这些话,我要送他礼物,我要他知道其实有人很爱他。”

  听到这些话,小眉垂眸,语气压得很低,像在撕扯粘稠的空气:

  “……爱。”

  她看着神采飞扬的女玩家,攥紧了手中的台本,胸口闷闷的,有什么像是堵着。

  她突然也不想再等下去了。

  尽管遥不可及,尽管只是自己卑微的向往……她想把心里的话都告诉他。

  告诉他要多休息。

  告诉他她愿意陪他面对一切。

  告诉他其实有人很爱他,很多很多人都很爱他,这很多人里也包括她。

  有无数的言语在她喉咙里交杂,就像眼前的迷雾骤然被揭开——

  ——她一定要告诉他。

  既然她是所谓的“通关关键人物”,那么她不会再烦恼于自己的特殊,她想利用他的重视,亲自到他面前,亲口告诉他——

  在她眼中,

  他是一场最完美的、五光十色的梦。

  她很喜欢,很喜欢他。

  ……

  “唰!”

  震动延伸而出,整个建筑都在剧烈摇晃。

  “锵——!”

  亚尔曼之剑晃着一层耀目的金光,剑身铿锵,像在与使用者共鸣。

  这把金级武器,终于在苏明安的全力一战中发挥出了全部的实力。每一剑附带的200~500点真实伤害,让机械军的防御盾如同虚设,一剑下去,防御盾像是破碎的鸡蛋壳一样破裂,犹如滚烫的岩浆斩入了冰水。

  ……

  【绝对压制:你的攻击对任何战力低于5000的存在都具有“绝对先手”效果,减免一切对手后发的控制及伤害。】

  ……

  在“绝对压制”的bug级被动下,苏明安斩出的每一剑,都具有最优先的判定。只要对方的战力不超过5000点,他的剑刃会减免对方的一切攻击——包括子弹、爆炸、冷兵器、甚至风浪与火光。

  像是撑起了一面由剑刃组成的金黄色之盾,他踩在漫过膝盖的雨水中,眼瞳反映着一层锐利的金色光采,手臂因长久挥剑而发麻,仍然一刻不停地前斩。

  现在是晚上九点二十二分,黎明系统的掌控权推进到了85%。

  “轰——!”

  眼前的走廊,已经呈现出一个下陷的空洞,布满了金属碎片与蓝血。大部分机械军的残骸四分五裂地从两边的玻璃倾泻而下。如果站在远处看,这楼层每一秒都会掉下大片大片机械军的遗体,就像下起了一场金属大雨。

  甩完最后一发空间震动,苏明安足有4760的法力值濒临耗尽。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屠杀了多少机械军。它们就像源源不断的蝗虫,收割了一撮又来一撮。

  “叮咚!”

  悦耳的系统提示声响起:

  ……

  【您即将晋升为(五阶一)玩家!请完成进阶任务,方可进阶。】

  【五阶进阶任务:

  1、个人联盟驻地建设度到达2000点(待完成)

  2、战力到达3000点(已完成)

  3、于世界论坛发布一条帖子,并获得(一亿/玩家个人世界排名数)的热度(待完成)】

  ……

  随着一声提示声,苏明安的等级被强制停在了五阶,但获取的经验不会卡着,会等到他升级后一次性补上。

  “个人联盟驻地”是他从未听过的板块,应该会在他回归主神世界后开启,世界游戏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更新,也许……是世界游戏0.03版本要启动了。

  “嗡,嗡,嗡——”

  他直视眼前的机械军,自身已经接近极限——法力值濒临耗尽,轮椅屏障也已经消失,全身酸痛发麻。神明对他的计算非常精确,他确实难以撑到结束的那一刻。

  但是——

  他突然听到鸟羽扑击的声音。

  “唰啦啦——”

  ——这里怎么会有鸟羽的声音?

  仿佛一片茫茫的光在鲜红的警戒灯中闪亮,玻璃破碎声噼里啪啦响起,

  他转头,走廊之上——那是上百只聚集起来的白鸟,羽翼像是百合花一般纯净,它们撞破窗户,冲入满是猩红警戒光的走廊,就像河里流动的红白相间的玫瑰。

  数不清的群鸟冲入室内,尖叫嘶鸣,羽毛锋利如同刀刃,像刮起了一场利刃风暴。它们拼命地攻击那些机械军,为苏明安分担压力。

  “吱吱呀呀——”

  “哗啦啦——”

  扑闪着翅膀的声音、羽毛飞舞的声音、撞击玻璃的声音……它们中的一部分掠过苏明安,往诺亚所在的房间决然地撞去,用锋利的鸟喙与利爪,帮诺亚挡下那些阴影中的攻击。

七百四十三章·“向春天飞去吧。”

  「唰啦啦—————!」

  上千根白羽飞扬,就像下了一场浩浩荡荡的大雪。

  数不清的,白棱棱的飞鸟——它们奋不顾身地刺向这些鲜红的软管,用肉体为诺亚挡下攻击。

  直到它们被彻底刺穿,羽毛染满了鲜红色,身躯无力的坠落————

  末日城豢养了许多珍惜生物,白鸟是其中一类。

  它们攻击性强,性情自由而高傲。如果人类要强行驱使它们,它们会撞在墙上自尽。

  但只有一个人能让它们屈服,令它们为他而战斗。

  他拥有与飞鸟相似的秉性,与飞鸟相似的性情,那年黎明之战他在高空中战斗,金发飞舞,那般自由而无所畏惧的姿态就如同飞鸟。

  ——新世纪的飞鸟。

  伴随着炽热的火焰,火红的诺亚召唤着飞鸟,他迎着猩红的光芒,腕表牢牢贴在黎明系统之上,忍受着撕裂般的情绪痛苦。

  他喘息着,哀嚎着,却一步不退。像是以他的骨骼为绳索,死死凝固在了原地。

  ……

  [86%、87%,88%……]

  ……

  「哗啦————哗啦——「鸟羽纷纷扬,充满细碎的声音。金发青年侧头,羽毛黏在他的脸侧,表情痛苦,满脸都是忍受情感共鸣的冷汗。

  在这种情况下,

  他竟然对着同样全身染血的苏明安,微微一笑。似乎在安慰对方。

  你看,

  会没事的。

  「......「

  苏明安一直都知道,诺亚会站在他这一边。

  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连森他们都要放弃他的时候,诺亚都没有松口,永远忠诚于他。

  但这一切的原因仅仅是……

  ——是他强行操控了诺亚的情感,让自由的飞鸟变成了一个只喜欢他的人。

  ——是他的技能剥断了飞鸟的翅膀,让诺亚甘心跟在他的身边,为他付出一切。

  灾变32年,十一区。茶香弥漫之间,诺亚被满好感技能所缚,被迫朝苏明安下跪效忠,那个时候,诺亚曾怀疑过「自主意志「究竟算是什么吗?

  在亲昵地叫出「爷爷「,抱着苏明安的手臂时,诺亚有曾记起,他一开始极度不信任苏明安的姿态吗?

  但现在,

  白茫茫的飞鸟中,苏明安听到他的声音,看见那双鲜红与鲜蓝交杂的瞳孔,亮到几乎要劈开夜色————

  「爷爷。」

  「————我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基于对过去对未来对世界的认知,所形成的必然。」

  「————但我们无法得知,这些「基石「是否是其他人输送给我们的,因此,是否有人操控我,是永远无法得知的。」

  「所以。」

  诺亚半边脸隐于艳红的警戒色中,像一个孤军奋战的将士,他的侧颜染上了肃穆的色采。周围的喧嚣都显得很旷远。

  他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死死守在门口的苏明安,微微笑了∶

  「我喜欢你这个人,与是否有东西操控我无关。」

  「从一开始,到中途,到现在,我都没有为此后悔过。我想就算到了未来,我也不会后悔。」

  「———我爱你,与你无关。」

  ……

  苏明安呼吸微窒。

  诺亚眼神坚定。

  废墟世界的「爱」,永远具有复杂而高深的含义,它们不受制于男女情爱,也不桎梏于欲望。

  哪怕是信仰,是锚点,是希望,是单纯的祝福——

  那也是「爱「。

  诺亚早就察觉到,他对苏明安的好感来得莫名其妙。他不是没想过,要摆脱这种奇怪的好感。

  但在那一天——神之城由苏明安的手推开,诺亚清晰地记着当时苏明安的样子————他就像沐浴在光中的天使,为人类推开天堂之门。

  废墟世界没有明日,寒冬与永夜、痛苦与木然才是常态……而苏明安要做的,是以凡人之力对抗神明,与这残酷绝望的秩序抗争。

  这是最危险、最困难、最难以做到的事。

  所以,诺亚想,

  为了能做成这件事的人,

  ————他可以主动沉浸于这种突如其来的感情,不去怀疑,不去抵抗,任由自己对苏明安托付全部的信任。

  ————他甘愿对苏明安倾注所有的情感,不多问,不多言,不多思,从此成为一个最愚笨的「聪明人」。

  ————他甘愿像一只金毛大狗一样装乖弄痴,卖萌撒娇,无视一切违和与反思,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纯粹的,炽热的,燃烧着的灼热的爱,要把一切焚烧的决意,可以将一切颠倒的意志————这便是爱,对于朋友,这便是爱。

  因为诺亚相信,

  这样一个人,一定能带来他所期望的,可望而不可即的「万物苏生」。

  苏明安值得被爱。

  ……

  【穆队(9∶23)∶先离开这里!】

  ……

  蓝色的文字闪现,苏明安看见了穆队的提示。

  「诺亚怎么办?」苏明安说。

  如果他离开这里,诺亚即使入侵黎明系统成功,也会被紧跟而至的机械军淹没。

  ……

  【穆队(9∶23)∶他的进度足以撑到100%,现在需要你去中控台接管权限!别管他了。】

  ……

  苏明安回头看了诺亚一眼,他依然紧贴黎明系统,像拥抱着那枚火红的心脏,金发飞扬,像太阳花一样耀眼。

  无法走向未来的二维、掌权者满好感的禁锢、九席的沉重责任、足以让人崩溃的情绪共感。

  他的身上明明满是枷锁,

  姿态却如同飞鸟般自由。

  见苏明安回头,诺亚牵扯了下嘴角,再度微笑了一下。他已经几乎说不出话,耳朵被各种共鸣人声充满,五感模糊到了极致。

  「爷爷,不需要你拼命。」诺亚的声音微不可闻∶

  「代替你撑过极限的人……可以是我。」

  「去吧,别管我。」

  「如果你能将春日带回来,如果你能将人类这艰难的命运送往未来……」

  如一尊无声的雕像,雾霾深处的一抹光,诺亚终于发不出声音,他只是微微开合嘴唇,保持着向苏明安靠近的姿势,无声说出最后的话———

  ……

  ……

  去吧。

  ————代替我,向着春天飞去吧。

  ……

  ……

  【「你必须精通重的和善的,以便也能这样地去和轻的作较量。」】

  【「人之为人的最光辉之处,就是他永远身处某种局限性中,却依旧能做出奋力向前的姿势。」】

  【————《爱欲与哀矜》】

七百四十四章·“飞起来吧。”

  掌权者技能……真的可以由人的自我意志摆脱?

  苏明安看着诺亚澄澈的瞳孔,像看见了一束落在废墟里的阳光。

  “轰——!”

  下一瞬间,钢铁大门在苏明安眼前落下。诺亚将房间彻底封死,断绝了他自己的退路,确保剩下的入侵进度无人打扰。

  苏明安不再犹豫,立刻空间位移离开这条长廊。一秒钟后,他原最快更新请浏览器输入-M..COM-到进行查看

  “啪嗒啪嗒——”

  脚步蹚过雨水,像是在黏腻的泥沼中奔跑,一路上,暴雨透过碎玻璃而入,全身的血和雨混在一块。他呼吸的每一道空气都夹杂着浓厚的铁锈味。

  透过这一层的高度,与远方的高楼大屏幕平齐,他能看见亚撒·阿克托温和微笑的影像,它似乎也在注视——萤火虫般晕黄的光影在各个街道流淌,士兵们随着穆队与小碧的指挥奋不顾身地战斗。

  “……”

  苏明安的脑中,仍是诺亚刚才的笑容。

  灿烂的,像太阳花一样的笑容——这样的笑容,真的是因为突破系统限制而生?还是掌权者技能的遗留影响?

  他对于诺亚下意识就是所有都是系统干的,他不愿意去相信自己的可能性,也难以相信有人会那样爱他。因为游戏系统不会骗人,人类反复的嘴脸却太多了——这时说爱你,过个几年盼望你去死,第九世界比比皆是。

  ——即使所有的人都在奋力的拼命的喊,你值得被爱啊,几乎声嘶力竭。

  特雷蒂亚一直呢喃着我爱你,小碧说你不可缺失,诺亚说你值得,但没被爱过的人只要经历过一次背叛,就会恐惧爱一辈子。他至今还记得那夜篝火后的大雨,他听到人们商谈想将他推下世界边缘。

  所以对于“爱”,他一直下意识地退避,这是对于“伤害”的本能回避。但诺亚那样灿烂的笑容,似乎在提醒他——

  他对他人对自己好感的看法,是否也被技能设定困住了?

  “哗啦啦——”

  大雨愈发朦胧。

  透明的丝线在大楼边缘一闪而逝,在苏明安赶到走廊尽头时,几根长条状的金属片被丝线运送到苏明安的面前。

  ——这是一对金属翅膀。

  由钢铁改造,带着棱角分明的机械质感,金属转折处犹如鸟的骨骼,羽毛表面刻着神秘侧的图案。

  ……

  【春日天使(蓝级):“飞起来吧。”

  类型:临时性飞行道具,使用一定时间后自动破损。

  最高负重:100kg

  装备需求:无

  备注:玩家“路”制作的临时飞行道具,结合了科学侧与神秘侧的技术,能在雨中飞行。】

  ……

  【穆队(21:23):轮椅没有能量了。这是你的队友做的临时飞行装置,戴上它去接夕。九席都拥有开启中控室的权限。】

  ….

  ……

  “明白。”苏明安早就让小爱去接夕,她们现在应该离大楼很近。

  九席之中,两席在早期阵亡,特雷蒂亚已经死去,熔原投靠他维,诺亚在黎明系统的房间,北利瑟尔一直不知所踪,霖光指望不上,如今只有夕能帮他。

  他迅速穿戴好这具钢铁翅膀,身后发出“咔咔”响声,金属骨骼朝着两边展开,泛着一层冷锐的黑金色,可以通过肋下的一对手柄操控飞行。

  顺着面前漏风的窗户,他撞破玻璃,一跃而出。

  “哗啦啦——”

  撞入雨中的一瞬间,大雨顷刻模糊了他的视野,身后翅膀“咔咔”展开,他顺着穆队指点的方位摇摇晃晃飞行而去,犹如一只雨中的黑鸦。

  临时道具不愧是临时道具,质量非常“临时”,苏明安在雨中跌跌

  撞撞地飞行,好几秒差点失去控制,从二十米多的高空坠下。

  飞行一分钟后,他看见了高铁站边缘的一抹身影。她的黑发在雨中狂乱地飞舞,双眼即使在黑夜中依旧很亮,让他一瞬间发现了她。

  她与大多数人同样都在战斗,身上染满了血迹,数十具机械军的残骸围绕着她,成了一座小山。

  “——小帅!我在这!!”

  见到天空中的苏明安,夕大喊着挥手,鲜血顺着她脸颊的伤口滑落。

  她旁边的士兵们同样大吼:

  “长官!夕在这!!”

  “长官!夕在这!!”

  生怕耽误到苏明安一分一秒的时间,他们拼尽全力大吼,仿佛要将夕高高托向天空。

  随着络子“唰啦啦”的声响,苏明安羽翼压低,高度骤降。正巧,夕从高铁站的广告牌上一跃而起——

  撞入了他的怀中。

  犹如黑鹰抓住了一只一跃而起的兔子,二人完成了极为迅捷的交接,苏明安高度刚刚压低,就能迅速抬升,一沾即走。

  而下方的士兵继续埋头苦战,没有一个人求苏明安帮他们清理机械军,因为他们知道——长官要去做的,是最艰难,最危险的事。他们即使在这里牺牲,也不能浪费长官的时间。

  为了自由与文明,人类付出了太多代价。

  “小帅。”

  夕趴在他的耳边,热气刮过后颈:

  “我听小爱说了诺亚的事。”

  他们在暴雨中急速飞行,苏明安的心脏砰砰直跳,紧张与刺激感激发了肾上腺素。

  “什么?”

  苏明安的声音在暴雨中很轻,他仍然记得诺亚向阳花一般的笑容。

  风搅动着扑向他们。

  她的声音就像风。

  “你是……热的。”

  她冰凉的手环抱他的肩颈,抱得很紧,不断低声絮叨,像是在对他许诺:

  “我们爱你。”

  “我们爱你。”

  “我们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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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四十五章·“小帅,我们爱你。”

  钢铁翅翼从苏明安身后扬起,在高楼大厦的蓝紫色光晕间熠熠生辉。

  飞行之中,感官被无限放大,苏明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就像在软软地敲着他的胸腔。

  “你说……什么?”苏明安很轻地开口。

  他并非没有听见夕说了什么,毕竟她一直贴着他的耳朵重复,就像在念一个神奇的魔咒。

  他只是想再确认一次。

  夕愈发抱紧了他的肩颈,她的声音并不大,在暴雨中甚至有些模糊,但苏明安却实实在在听见了。

  “我说……”她语声郑重,像在说一个千金不换的承诺:

  “我愿意陪着你向高塔奔去,愿意信任你,愿意将自己的生命交给伱。”

  “人们视你为英雄,或视你为罪人。但在我眼中,你只是小帅,并不是什么花团锦簇的荣誉和称号。”

  苏明安的手紧了紧,夕的身上全是雨水,有些滑溜,他差点把她不小心扔下去。

  她的身形摇摇晃晃,表情却很专注,漆黑的眼眸一直凝视着苏明安,不给他躲闪的空间。

  “我想说,小帅,”她说:

  “我们爱你。”

  她清澈而灵动的语声直入他的耳朵,非常直接。

  苏明安视线游离,“嗯”了一声。

  弹幕在他的右上角疯狂攒动:

  【果然,npc总是这么爱他。】

  【但需要多大的爱才能让他彻底相信呢?我难以想象他那个位置上的压力,他被背叛太多次了。】

  【我也想表白第一玩家,我也想近距离亲口说爱他,但是距离太远了呜呜呜。】

  【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狂热粉的爱太恶心人了!他都不相信爱了!】

  【他本来就不配得到爱啊!第一玩家怎么能陷身于爱呢?他需要绝对冷静才能完美通关,他肯定是在攻略夕。第一玩家不能被爱。】

  【你们听说今天新年展会的毒杀事件了吗?又冒出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狂热粉。苏式之流能不能死一死啊?】

  【……】

  两个世界之间,总是隔得非常遥远。废墟世界的抗争与烈火,在屏幕外的人的眼里更像一场刺激的电影。

  苏明安的白手套搭在夕的脊背上,感知到她的皮肤非常冰凉。他近距离接触他人一般都会戴手套,这是一种不冒犯对方的尊重。而夕的双手也环绕着他的脖颈,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她和那些动不动叫嚣着与他贴贴的玩家,完全不一样。

  他一只手握紧手柄,摇摇晃晃朝内城控制大厦飞去,夕依然在看着他。

  “答应我一件事,可以吗?”夕说。

  “你说。”

  “你先答应我。”夕语气更恳切了些。

  “你先说。”苏明安对于这种前斩后奏的求情手段油盐不进。

  “别再轻易地伤害自己。”夕说。

  她的目光过于清澈,直直地刺入他的眼底。然而有个声音在内心里对他说,他不可能答应她。

  他能看到她清澈眼底下的青灰色。多年前他一去不归,她的精神状态就接近崩溃——她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悲伤,会因为他的受伤而心疼,甚至彻夜不眠。但很多观众只会一边吃零食一边看他流血,像看着一个外星生物。

  ——为什么二者之间会这样不同?

  ——是什么造成了翟星观众的麻木?

  苏明安凝视着瓢泼大雨,仿佛能透过这些雨水,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人们。

  突然,下方闪烁出一抹火光。

  紧接着,“嘭嘭嘭——”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从地面响起,似乎是哪个街区的机械军自爆,冲击波与火浪拔地而起,差点捕捉到高空中的苏明安。苏明安立刻强拉手柄,钢铁翅翼“咔咔”抬起,急剧提高高度。

  结果,这一下直接坏了事。“临时道具”的“临时”发挥了效果,“咔嚓”一声,他听到一声来自羽翼骨骼的断裂声。

  ——路的售后质量真的不能保障!

  他们要掉下去了。

  “——小帅!!!我日——”

  刚刚还在抒情的夕,顷刻间露出了本来面貌,爆起粗口。

  二人的高度瞬间降低,苏明安立刻抱紧夕,十字光闪烁带着她向下位移。一个翻滚之后,二人撞破一栋建筑的玻璃,躺倒在室内的雨泊里,雨水差点漫过他们的口鼻。

  比起在第七世界普拉亚,苏明安的落地水平厉害了许多,哪怕从高空坠落,也能通过空间位移延缓冲击,堪比mc落地水。

  “刺啦——刺啦——”

  血红的警戒灯于他们头顶闪烁,一杆杆枪口对准了二人。苏明安冷然抬头,天平连闪!

  “唰唰唰唰!!”

  所有机械军瞬间静止在了原地。苏明安单手甩开身上破损的机械羽翼,起身,亚尔曼之剑往前一斩——飚射出犹如烈日般刺眼的金光!

  【hp-5238!(暴击!战力压制!)】

  【hp-5192!(暴击!战力压制!)】

  【hp-4890!(暴击!)】

  ……

  尽管身上的法力值已经耗尽,他仍然保持着不俗的近战战斗力。

  “叮咚!”一声系统提示响起:

  【击杀超过10000具机械制品,你获得称号“机械屠杀者”。】

  【机械屠杀者:对机械制品伤害增加30%,你能够更加清晰地解构机械制品的构造。】

  【战斗力:3470+30!】

  ……

  “在上面!”夕奋力向前走着,腿脚一瘸一拐,身边的雨泊混着一圈血色。

  苏明安单手扛起她,开启了“朔风长靴”的+35%移动速度技能,一瞬间明状态43点敏捷全力爆发,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像疯狗一样向上冲”。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这与他的心情无关,更像是链接到了一种固定的脉搏,大脑强制分泌能激发情感的物质。他能体会到复杂的、几乎将他填满的情绪。

  这一刻,他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海马效应伴随了他很久,自从在废墟大楼见到神秘黑袍人,捡到黄铜怀表的那一刻——就一直存在。

  “嘭!”

  剑刃前斩,苏明安一路冲到大厦顶层,期间遇到了一些帮助他的玩家。玩家们手段频出,用弓箭、能量弹、子弹、召唤兽等各种方式为他开路。

  “苏明安!冲啊!前面的机械军我已经帮你扫清了!”这是一个头戴兔子玩偶的粉发女生,她已经断了一臂,却仍像不会痛一样拿着冲锋枪疯狂扫射。

  “在这里待了几个小时,终于等到苏明安了!我成为冒险玩家就是为了这一刻!”这是一个掌握太极功夫的青年,满脸激动兴奋。

  “我和苏明安同框了!妈妈我上电视了!!”这是一个暴力奶妈,出自林音体系,一把黑刀舞得虎虎生威。

  一时间,就连弥漫的火光与风浪都显得轻微,苏明安能清晰看到这些人眼中的兴奋与激动,他们看着自己,就像看见了希望,眼神闪闪发光。

  “苏明安!前方右转就是中控室!那里有权限,我们进不去,靠你了!”右侧方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苏明安定睛一看,原来是日暮生和他的遥控军团小队,他们如人猿泰山般倒挂在大厦玻璃上,身上染满机械军的蓝血,显然已经战斗已久。

  如果不是这些人,苏明安的行动不会如此顺利。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速度全开向前冲,此时一整个世界——上亿生灵,都与他的脚步同行,与他的行动共命运。

  这是一整个废墟世界,与【他维】的最后抗争——据诺尔的消息,【他维】那个世界的资源貌似也并不足够,所以【他维】才会如此急切地发起最后一战,想要掠夺废墟世界的一切。如果【他维】在这最后一战中失败,很有可能也会彻底灭亡。

  双方只能存活一个。

  赢家通盘全吃、掠夺对方的大量资源。输家文明陨灭、上亿生灵彻底死亡——这是绝对不能输的一战。

  这就是文明赌约,这就是——文明之战。残酷到了极致,血腥到了极致。

  “滴,滴,滴。”夕的后颈开始闪烁红光,九席都拥有进入中控室的权限。

  “中控室就在前面!”她高喊。

  面前出现一道柔白色的旋涡。苏明安护住她的头颈,向前直冲——他们穿过了一道透明的结界,一瞬间冲入中控室之中。

  “滴答,滴答。”

  上千个屏幕流淌着复杂数据,上百个立体地图在空气中漂浮,猩红软管像是房间骨骼般架设在角落,这场面宛如超时代科幻电影的飞船房间,兼具机械的冰冷与数据的灵动。

  一个人影,站在中控室中央。身后是数个条纹蓝的高级机械军——这些高级机械军单个战斗力在2500点以上。每次出动都会引起腥风血雨,必须要诺亚、诺尔这种高战力者才能击溃。

  但它们现在居然统一地等在中控室,像是一个陷阱。

  “……”

  看见苏明安和夕闯入中控室,最中央的人影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一张颓丧而阴郁的脸颊,高级镭射防御服反射着彩虹一般的七彩光晕,身上弥漫着山一般厚重的气势。

  看见这一幕,苏明安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一个甩手——将怀里的夕沿着原本的道路,送了出去!

  “小帅——!”

  夕像个麻袋一样被抛了出去,临走前拼命大喊苏明安,眼中满是失望与悲伤。

  ——又是这样!

  ——又是一个人面对一切。在发现情况不对劲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自己逃跑,而是把她先扔出中控室!

  ——刚才她的话,他是完全没听进去吗!

  “嘭!”的一声,夕被重重砸在了中控室外,她立刻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要借着自己的权限冲进去,却听到一声巨响。

  “咚!”

  一扇铁门从她的眼前骤然落了下来。同时,她后颈处的绿光也开始转为红光——她的进门权限居然失效了,明明刚才还能用。

  现在,这个中控室没有任何人能进去了。

  这真的是一个陷阱,针对苏明安的陷阱。

  “肯定是神明……”夕咬着牙。迄今为止神明的高超智慧她算是完全见识到了,设计出的陷阱一环扣一环,哪怕他们自以为摆脱了原本的陷阱,又会在面前出现一个新的圈套。

  “怎么了!”日暮生等人立刻冲到她的身边。

  “他为什么……”夕的视线无法聚焦,她不明白苏明安为什么又一个人抛下她。

  “可能是感觉到了你的爱吧。”

  维奥莱特浅声道:“npc的爱,对他而言,远比玩家更浓烈。所以他会第一时间把你扔出去。他并不是不在意你,而是特别在意,只是不想说出来。他就是这种人。”

  维奥莱特其实不知道苏明安是怎么想的,也许他只是觉得夕作为关键npc不能死。

  但维奥莱特会帮苏明安说好话,这是她的报恩。

  “……”

  夕沉默了片刻,很快转身。

  她知道自己现在要做什么。

  ——她要带着其他的士兵,加快一步地攻陷城邦。而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

  只有这样,才能帮到他。

  她原本听不懂什么是“npc”,什么是“玩家”,但渐渐她发现,她好像能明白这些人口中的意思了。

  她是“npc”,是小帅“第一玩家”在意的“npc”。

  “你可以与我共同战斗吗?”夕看向维奥莱特。

  维奥莱特勾起优雅的笑容,玫红发丝微垂,轻轻躬身,姿态犹如绅士:

  “当然,小姐,荣幸之至。”

  (本章完)

七百四十六章·“想尝尝那杯牛奶。”

  中控室内,苏明安面对着男人。

  「又见面了。「男人说。

  男人的眼尾下垂,五官显得颓丧而阴郁——是今天晚宴,苏明安在花园见到的曜文。是那个曾经异常出彩,却在幼年失踪后选择投靠他维的曜文。

  但现在的曜文双眼血红,更像是神明的语气。很明显,现在是神明暂时入侵了曜文的身体。

  「你还可以转移附身对象?」苏明安说。

  」我只是随便附身了一具下属的身体而已。你不也用过一具仿生体传递信息」神明顶着曜文的脸「好了,我现在暂时不想和你说话。你是个很恐怖的人,和你说话,我总感觉心头涌起莫名其妙的好感。」

  下一刻,数名蓝纹机械人高抬机械臂,朝苏明安砸了过来

  轰---!

  强风吹起苏明安的黑发,脸前传来炙热的劲风,苏明安不闪不避,迎着炮火与子弹,亚尔曼之剑直直朝三步之外的神明斩去。

  「唰!」

  金光闪烁,冷兵器带来的绚烂光效,与热武器的冲击波正面相抗。

  神明的表情并不慌张。根据他的判断,苏明安现在没有轮椅护盾,也没有法力值撑起防御。他已经算尽了苏明安的手段,苏明安不可能冲过来。

  」咔哒」一声脆响,苏明安手腕上闪过一道黄玫瑰的虚影,剑刃对准了神明———这是红级装备「黄玫瑰之锁」的技能,苏明安的下一道物理攻击无法被闪避。

  前提是,他的剑必须要落到敌人身上.

  神明不认为苏明安能抵达他身边。

  「叮——「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苏明安身周泛起了格外耀眼的金光,响起骑士剑盾敲击的金铁之声

  炮火像是水流一般,从苏明安两侧滑了过去,没有伤到他分毫。

  【光明骑士的异世界笔记(红级)∶将玩家名写在笔记本上,该名玩家将在(十秒)内不受任何伤害,限用次数(3/3)。次数耗尽后,该道具变为普通笔记本。玩家名可写自己。】

  .......

  下一瞬间,苏明安冲过了重重烈火,剑刃直刺—————刺入了神明的躯体之中。

  神明的高级防御服涌动着光辉,让苏明安的这一剑有些难以直入,但亚尔曼之剑自带的200~500点真实伤害无法被减免,神明微微偏身,吐出一口血,向后退了几步。

  【hp-776!削弱伤害真实伤害)】

  ......

  」果然还有底牌,但应该是你最后一个底牌了。」神明被刺中胸口,仍然说着很屑的话:「试出来了,也不错。

  小碧曾经说过————杀死被完全入侵的人,可以削弱神明本身。但曜文只是神明的一个临时载体。就算这具身体死了,神明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只会回到原来的身体。所以他才会放心大胆地附身曜文来拦苏明安。

  「滚吧。「苏明安说。

  他旋转剑身,扩大伤口,鲜血顺着剑刃漫下,滴落在冰白的地面上。

  周围的机械军朝苏明安敲来,却被金白色的骑士盾所阻,无法伤害到他半分。

  谢路德留下的笔记,除了记录了异世界的柠檬与巧克力,时至今日仍在帮助苏明安这位帮他旅行下去的旅人。

  苏明安拔出剑刃,转身,以腰身为轴,一个旋斩————就像切割豆腐一般,击碎了那些金属机械臂。

  「咔咔咔___「

  利用十秒的无敌时间,他击毁了这些巨型机械人,手臂有些湿滑温热的触感,应该是挥剑过度导致外皮撕裂。

  将这些机械军击毁后,苏明安一剑插在

  地面之上,大口地喘气。神明使用的计策很简单————人海战术。只要耗光了苏明安的法力值与情绪值,让那些机械军一波一波地来,就可以将他耗垮。

  可惜神明没有算到,苏明安还有个无敌道具,这个道具自第九世界开始就没有使用过,有时候是因为十秒无敌也无济于事,但更多是为了防神明一手。

  对于「能观测一切」的敌人,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始终保有一个底牌,绝不外露。

  苏明安喘了一会,站了起来,走到中控台前接管黎明系统。湛蓝的地图在他面前展开,他迅速将机械军都点入了休眠状态。但面前的中控台好像只能操控一半的机械军,还有一半他不能控制。

  这并不是因为他权限不足。好像……是因为那一半机械军,已经不属于机械的范畴,程序无法控制它们。

  ————当机械不再属于机械,它们成为了什么?

  神明在这六年,对这些机械军做了什么?————

  苏明安微皱眉头,他需要立刻离开这个地方,神明现在肯定还在外面搞事。

  而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他看到地上的曜文睁开了眼睛。

  「......「

  鲜血顺着曜文胸口的礼服蔓延而出,亚尔曼之剑斩开的创口分外狰狞,大量鲜血将礼服染成了红色。

  神明已经离开了这具躯体,曜文却是真真实实挨了一剑,在曜文恢复意识时,才发现自己胸口已经开了大洞。

  曜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向离他仅有两步的,仍然手持带血剑刃的苏明安。

  「这样。」曜文说「原来是这样的结局,我被您亲手杀死……」

  苏明安不欲与曜文探讨什么背叛与忠诚的哲理,他认为,既然曜文做出了投靠他维的事,就要接受最后的结局。

  曜文已经在安稳的生活中有了家庭。今晚在花园巧遇时,曜文甚至说出「抱歉我没有看不清现实的前辈。我有妻子与儿子,我无法跟随您「这种话。

  这就是选择。选择造成结局。

  苏明安没有理会曜文,只是四下观察,想找到出去的办法。

  这处中控室像是坠入了一片虚拟空间,周围全是涟漪与波纹,原先的出口已经消失。他像是行走在虚空之中,找不到位置。

  「咔哒「,苏明安拿出血印怀表,试图传送。

  ……

  【您处在特殊空间中,无法使用传送道具。】

  」啧。」苏明安「啧」了一声。一点机会都不给,崽种神明做得真绝。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么会算计的对手,以前的对手基本都是武力碾压他———不是某个不讲理的云上城神明,就是某个动不动黑化的触手小骗子。他第一次遇到这种纯靠算计的老阴比。

  他在房间周边渡步,听到曜文的声音。曜文躺在地上,鲜血顺着他参加晚宴的礼服流淌,染红了前胸洁白的干层领。他的生命正在流逝,即使被贯穿的是右胸,但大量失血,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曜文的声音有些沧桑∶

  」神明今天附身了我的身体。如果我被您杀死了,就试探出了您的底牌。如果我没被您杀死,那更合他的意,他可以抓住您。但是……」

  苏明安瞥了曜文一眼。

  曜文清彻地看了他一眼,令苏明安感到疑惑。

  突然,曜文像是疯了一样伸出手。苏明安立刻警惕地抬起剑,却看见曜文的双手向他自己的后颈扒去。

  「嘶————嘶——」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响起,那是指甲与皮肤摩擦的声音,曜文的双手不断扒拉着自己后颈处的皮肤,直到连皮带

  血都被硬生生刮了下来,牵连着一小块摇欲坠的薄皮,这场面格外骇人,吓得直播间的观众噤若寒蝉。

  「我是曜文。「曜文自言自语。

  他的脸上泛着痛苦之色,但仍然扒完了他后颈处的皮肤。

  「叮当——」

  一枚水晶蓝的子弹,坠落在地,那是从曜文后颈处掉出来的东西。

  苏明安微微一怔。

  带血的子弹着苏明安的方向滚动,提示界面自动蹦出∶

  ……

  【破源弹·初代(紫级)

  类型∶消耗类物品

  介绍装入任意枪械之中即可生效,你的下一发枪械射击,会切断被射击者与黎明系统的连接神经,完全破坏被射击者与黎明系统的链接。】

  ……

  「这是?「苏明安声音很轻,他意识到了一点。

  「破……源弹。」曜文的嘴边滑落鲜血。

  「嗯「苏明安很轻地询问。

  「那年我引开机械军,却意外闯入了一个隐蔽的实验室,捡到了一枚奇异的子弹。「曜文咧开嘴,拼尽全力地说话

  」我意识到事情不对,于是我迅速把子弹藏在了身体里,后来机械军抓捕了我。」

  苏明安视线微微颤抖。

  曜文的嘴角被苦涩浸湿,他的嗓音平静,显得格外脆弱∶

  」他们给我弄什么情感共鸣,给我洗脑,给我用刑……我屈服了。」

  」我娶妻生子,我为他们办事,我是一条被唾骂的走狗,我被末日城除名,我对不起绊丝妈妈……但我想,我必须要「被屈打成招」啊,我必须要当狗啊,我如果死了,谁能记得那枚子弹。

  」我将脑子里的那枚子弹,反复记反复记,为了防止被发现,我把它越埋越深,我把自己改造成了能藏匿子弹的半生化人……我知道我必须去当最忠诚的狗,必须去当最不要尊严,最舔着脸讨好神明的狗。我苟延残喘活了下来,不然我不甘心……」

  「城主,今天晚宴我见到您,我其实很想告知您一切,但我知道,还不是时候……」

  1

  他说到这里,口吐鲜血∶

  「但现在,终于可以了。」

  「当了那么多年狗,我终于可以去死了。」

  「实验室位置,38号卡尔塔街区,183号楼。」

  苏明安瞳孔颤抖。

  他看着曜文,像看见了永不屈服的傲骨,和掩盖在一重重负压与虚伪之下的自尊。

  人类的面具揭开一层,还是面具,而最后一层面具之下是他们临死之前才爆发出的尊严。

  曜文一直对他喊的,都是「您」的敬称,从未变过。

  曜文缓缓抬起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

  他用染满鲜血的,冰凉的手,搭上了苏明安的手,将破源弹装入手枪中,对准周围的纯白空间。

  「中控室的空间隔绝,建立于一个人的大脑中,您可以将其理解为小型缸中之脑。只要对周围的空间射击,断绝黎明系统的链接,这种空间隔绝将被破坏。」曜文说∶「这也是……我今天自告奋勇主动被神明附身的原因,我需要帮助您破局。

  「曜文。「苏明安叫了他一声。

  曜文扣住他的手,帮他扣动扳机。苏明安看见近在咫尺的中年男人沧桑的脸,稀疏的胡须、衡阔的皱纹、干裂发白的嘴唇,但却让他察觉到,中年男人和四十年前那个骄傲的少年,那么像。

  少年的父亲因为神明降下的火刑而死。

  少年身为革命者的后代,同样成为了革命者。

  「咔

  哒」一声清脆声响,扳机扣动,破源弹射出,周围的纯白空间骤然扭动,光线顿时黯淡下来,中控室的困境已经破裂。

  空间流转之中,苏明安最后一次回头看他。

  光芒很刺眼,苏明安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是曜文。」曜文说「废墟世界,末日城,人类阵营,曜文。

  苏明安眨了眨眼,他看出来,曜文在与他最后打招呼,于是他也回应道∶

  「我是人类阵营,亚撒阿克托。

  曜文执起他的手,轻轻行了一个吻手礼,细密的胡须有些扎手,伴随着滑腻的血,染红苏明安的手背。

  「曜文为您效劳,亚撒阿克托城主。

  …

  在最后时刻,他们突然都笑了出来,两双眼眸里掺杂着相似的情感,像是永不熄灭的火,比任何事物都要动人

  美满的结局是很难达成的,需要无数个巧合、机遇与恰到好处,抹除艰险、胆怯与诸多问题,不可能事事完美。

  所以世界永远不是童话,抗争永远伴随着悲剧。

  在几乎毫无胜率的战争之中,总有一些人需要以生命为代价,将胜算一点一点推到顶峰。

  特雷蒂亚、苏小碧、诺亚,这些名动一方的人会如此。

  曜文这样籍籍无名的人,亦会如此。

  「你最后有什么心愿吗?」苏明安问。

  碎裂的雪白光华之中,曜文黑漆漆的眼眸微微一动,停住了。

  「好想……「

  他说∶

  「尝尝妈妈那杯牛奶的味道。

  ......

  「叮咚!」

  【主线任务·「万物苏生」完成进度(1/8)】

  …

  【见证一名重要n(曜文)死亡。

  【时间之戒(紫级)升级至lv.4。】

七百四十七章·“爷,爷。”

  ————你相信人能一生毫不动摇地坚持自己的信念,从开始贯彻到结束吗?

  这是一个苏明安在哲学书上看过的问题。

  当时他的想法是,只有伟人可以。那种顶天立地、能力高超、兼具博爱与智慧的伟人,才可以始终坚定信念不动摇。

  然而,在这个世界,他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在这场漫长而短暂的旅程中,他见到了太多这样的「伟人」——他们有的只是阅历尚浅的年轻人,有的已经颓废蹉跎了大半生,有的甚至以「狂热的爱」作为面具疯疯癫癫地爱了一辈子,有的甚至被视为走狗和叛徒,却都将自己的信念贯彻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光华流转,右手指的时间之戒闪闪发光,「曜文」的名字刻在它的宝石上,如同被磨碎的宝石粉末。

  它与「特雷蒂亚、苏小碧」另外两个名字并列,字体细小到了极致,像是留足了空间。

  ————会有一天,这枚戒指被名字刻满吗?

  「哗啦啦——」

  雪白空间碎裂,苏明安回到了满是血泊的长廊之上。这里仍然满是乱斗留下的痕迹,随处都是弹坑与机械残骸,走几步就能碰到尸体。

  人们争斗的声音如同一柄柄利剑,在暴雨中昼夜碰撞。曜文的尸体被苏明安交给了一个士兵保管。士兵朝他敬礼,表示一定会将尸体送到安全的地方。

  苏明安踏过及膝的雨水。

  「哗———「

  冷风吹起他的黑发,他撞碎高楼的玻璃,从高空中一跃而下,借助错落有致的高楼在夜色间飞速跃动,像一只黑夜中的苍鹰。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冲刷而下,映照出眼尾的些微绯红,他急速奔袭着,漆黑瞳孔倒映着远方犹如双子星般耸立的大厦。

  他要去一个地方。

  逝者已逝。

  他想尽力……抓住一些还没有逝去的东西。

  ……

  「噗通。」

  「噢通。」

  犹如下了一场冰白色的大雨,纷纷扬扬的白羽宛如错落的霓虹,撕开黑夜的裂缝。

  房间正中央,黎明系统血红的心脏一刻不停地鼓胀。猩红软管延伸舞动,不断刺向千百只奋力抵抗的白鸟,将它们白棱棱的身躯染成透红色。

  」唰啦唰啦——」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飞鸟坠落,上百只白鸟尸体躺在地上,犹如人间炼狱。

  剩余的白鸟们飞行,冲击,毫不畏惧地,以相同的姿态————保护着最中央的那个金发青年,为他遍体鳞伤,为他献上生命,像一团团鲜烈的火焰在空气中燃烧。

  在它们眼中,金发青年就是它们的首领,是一只神话中的不死鸟。

  此时,金发青年已经倒在了地上,忍受着痛苦的情感共鸣,左臂被软管刺穿,露出森白的骨头,双腿遍布上百道挫伤,他已经被猩红软管重创到无法站立————但他手腕的腕表却一直死死地贴在黎明系统之上,哪怕手臂受伤到像一根鲜红的烧火棍,也没有放下。

  头脑中满是支离破碎的画面,他天海般的瞳孔蒙了一层雾白色的阴翳,长久而剧烈的情感共鸣,诺亚几乎忘了自己是谁。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执念——

  不能放手。

  不能死去。

  尽可能地坚持下去,哪怕再痛苦,再濒临崩溃,都要坚持下去。

  「…「

  像是坠入了黑红色的旋涡,他的眼前闪着各色的情感共鸣画面碎片,上干道尖锐的声音折磨着大脑。他的体力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似乎要黯淡下去——

  一抹鲜红从他的瞳孔中浮现,这时,他竟然听到了神明的声音

  ∶

  「共鸣度已经很高了。」

  「你可以休息了,诺亚,把身体交给我吧,别再坚持了,没有意义。」

  诺亚的瞳孔颤了颤,他依然高高举着被鲜血染红的手臂,死贴着黎明系统,丝毫不放。

  「休……想。」他断断续续地说。

  神明居然想趁这个时候入侵他,不可能,他不会给神明蛊惑他的机会。

  神明的声音在他耳边轻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这时,轻微的「叮咚」声传来,这声音代表苏明安那边成功接管了中控室。

  诺亚的手缓缓垂了下来,整个人再无力气地瘫倒在地上。他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白羽飘落在他的脸上,轻飘飘的,像要为他铸造一个可供安眠的白棺。白鸟的数量已经缩减了五分之四,它们再也护不住他,数不清的猩红软管渐渐朝他爬行了过来。

  诺亚躺在地上,像一面金红色的委顿旗帜,鲜红的血比他金色的发丝更刺眼。

  他怔怔地盯着晃着灯光的天花板,手指无意识蜷缩————他现在的共鸣度极高,随时可能沦为神明的附身对象,如今而言,自尽是最好的选择。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确实也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在离开前,他就将他窗头刚培育出来的向阳花送给了别的孩子,打算一去不回。

  然而,在他费力抬起手,打算自杀的前一刻,他很快察觉到————他居然真的对这个世界,感到不舍。

  他不想自杀,也不想在这里孤零零地死去。

  是怕黑吗?

  是怕痛吗?

  是畏惧死亡吗?

  好像都不是。

  他很想最后见到一个人。

  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做。

  没能和那个人度过一次和平年代的福缘节。

  没能听那个人一曲完整的钢琴独奏。

  没能听那个人说「求你别叫我爷爷了」这种认输之词。

  他没能……走入他最向往的春天。

  他不想接受这个冷冰冰的结局。

  「诺亚,你怎么那么自私呢,你怎么能怕死呢。」

  这是他听到自己嘴里的声音,然而求生欲如同疯长的杂草,他不想一个人在这里死去,太冰冷,太孤独了。

  「爷……爷。」

  疯狂的求生欲让他一直维持着神智。他突然开始叫喊。

  尽管他知道就算他不断叫着,爷爷也大概率不会来,这里太危险了。更何况,铁门被他自己亲手封死了。

  他只是……不想放弃爱。

  人在拥有「爱」的时候,能爆发出无穷的力量。新闻中一个瘦弱的女子为了救孩子,能够抬起沉重的大卡车。

  因为感知到自己内心中名为「爱」的情绪,所以他奇迹般地在崩毁的理智中,仍然保持着一定的思考量。

  他睁着眼睛,遥遥地朝着已经被封死的铁门伸手。

  「爷,爷。」他张开嘴,叫了一声。

  但室内除了他,空无一人,没有任何人能回复他。

  铁门冰冷,外面除了机械军敲打金属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像一只没有腿脚的蠕虫,诺亚一点一点往前爬,鲜血成为分泌的行动液,他爬行着,在冰白地面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色拖痕。

  散落的白羽像厚实的血地毯,他口中涌出鲜血。

  ……

  【早知道喊爷爷你就能回来,我就天天喊爷爷了,爷爷爷爷爷爷————】

  「爷……爷。」

  他爬行着,室内回荡着他一个人的声音。

  耳边响起神明轻微的叹息,他似乎也没再说些什么嘲讽之词。

  「爷爷,爷爷,爷爷.....「他声音里夹杂着哭腔。

  【我怕我哪天不叫你爷爷,你就消失了啊!】

  【爷爷,不要跳下世界边缘,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

  到极限了。

  无论是大脑、体能、失血量、共鸣度,他都已经到极限了。他硬生生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在神明的精准计算之下,拖到了「自己的极限之上「的水平。

  他现在……就想完成最后的愿望。

  他眼前是梦幻般的追忆光影。

  「爷……爷。」

  【爷爷,我们去看鸟展好不好啊,爷爷……】

  【爷爷,如果你不会乐器,我可以教你,只要你平时和我说说话,爷爷……】

  【爷爷,】

  【爷爷……】

  ……

  这一瞬间,他的耳边,「扑啦啦」的翅膀拍击声突然消失了。

  一只全身染满鲜血的白鸟,突然「嘭「地一声砸落在他的眼前,它的血溅到他的鼻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它是最后一只存活的白鸟。

  它朝他喑哑地叫了一声,红色的翅膀拍击一下,刮过他同样染血的金色发丝,好像是想抚摸他,但它眼中亲昵的光采很快淡去,在他还没伸出手的时候,它就已经没了声息。

  白鸟已经全部死亡,猩红软管杀死了所有白鸟。

  它们的尸体像散落的白昼晨星,一颗一颗,散落在地面,像以冰白地板为宇宙,构建出了上千个银白色的星座图,红白相间的鸟类尸体是星点,拖曳出的鲜红血迹是链接的星线。

  ————而金发的青年拖住一条长长的鲜红曳尾,朝着宇宙尽头爬去,像一颗从星座之间坠落的金红色流星。

  穹顶之下,炽白的灯光摇摇晃晃。身周很安静。

  那些猩红软管竟然没有刺入诺亚的身体,而是停在原地,任由他往铁门的方向爬,好像是神明在尊重他最后的努力。

  「…「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爬到哪里,铁门之外,是冷冰冰的机械军;更远的地方,是永夜;再远一点的地方,除了永夜还是永夜。

  即使出了一个笼子,二维世界的人们仍然被套在另一个笼子里,阳光与雨露离他极其遥远。

  只是,他不愿意像个死尸一样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他要尽力向前飞,哪怕只是拖着沉重的身躯贴地飞行。

  「爷……爷。」

  他继续断断续续地呼唤着。

  被束缚在二维世界里的人,永远无法拥有未来。

  可他想,如果向阳花见到了阳光,怎么可能不往它的方向生长?如果一只飞蛾看见了灯火,怎么可能对它视而不见?

  他一直没有改变这个滑稽的「爷爷「称呼,就是怕看见噩梦降临,他极度害怕失去身边的人,所以害怕到——他竟然选择忽略理智,用一个可笑的理由蒙骗自己,认为只要这么称呼,爷爷就不会离去。

  ————但是,神啊。

  他突然很想祈求神。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庇佑废墟世界的神,能在最后给他一次机会吗?

  ——虽然他一直是个不虔诚的信徒,但一个永远没有过去和未来的、短命到了极致的人,可以得到传说中神明的一丝垂青吗?

  ————如果他注定看不见春日,能让他在冬天的最后一夜……看到那个能将春天带回来的人吗?

  ……

  「嘭!「

  突然,一声来

  自铁门巨响响起。

  诺亚倒在地上,意识已经模糊。

  他的身后拖出了一条s形的血线,他硬生生从最中央的黎明系统,爬行了足足三十米,爬到了铁门边缘,双腿都浸在血泊之中。

  以至于铁门外响起爆裂声时,他甚至不知道有人来了。

  但很快,又是一声。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

  「嘭!「

  「嘭!「

  像是噼噼啪啪的烟花声,门口响起了打翻爆米花一般的声响,犹如福缘节夜晚升空的烟火,爆发出震彻鸣响。

  「嘭————轰————!!!「

  门外的机械军声渐渐消失了,紧接而至的,是一记剧烈的空间震碎,那道被彻底封死的铁门,被一点点,轰出一个个裂缝,由点成线,由线成面,由零散的拼图链接成一整块大洞,整块金属门都在震动中向两侧裂去————

  最后,摇晃着的暖色灯光之下,一个破洞从铁门震开。

  一个黑发的年轻人踏过一地金属碎片,满身雨和血地走来。

  诺亚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颤抖着紧追那个青年,那个全身湿透的黑发青年破门、挥剑、前冲、斩断血红软管,几步朝他跑来。

  他们交汇的视线像是被纷扬的白羽锁住,这一瞬间,诺亚好像被屏蔽了所有视野,除了赶来的青年以外,什么也看不到了。

  下一瞬间,门外的灯光被阴影挡住,苏明安在诺亚的身前站定,蹲下身,抱住了趴在地上的他,用黏腻的满是蓝血的手,合住诺亚的后脑,肩颈相接,胸腹相贴。

  「……爷爷?「诺亚轻声道,他被拥入了一个布满烟尘气的怀抱,像是一瞬步入了春日之中。

  拥抱是语言中最美的词。

  当灵魂彼此相拥,温度与温度相贴,就像一缕溪流汇入另一缕溪流,能得到包罗万象般的包容与满足。苏明安近得能听到诺亚的心跳,一声一声,愈发缓慢。

七百四十八章·HE·春日白鸟

  在抱住诺亚的同时,苏明安将一剂强生剂打入诺亚脖颈,将能够恢复伤口的药水推进去。

  但AI耶雅说,这已经没有效果了,诺亚的精神状态已经无药可救,现在只是强行维持理智。

  「爷爷,爷爷.....「

  他听到诺亚一声一声叫着他,但这次他没有开口,说「别叫了「。

  这是诺亚极其害怕失去他的证明。

  他早该知道,能活过灾变72年的人,被切片的未来都会存在于测量之城——而测量之城不存在的人,就意味着他们没有活过灾变72年。

  所以……

  未来并没有诺亚。

  闪烁着红光的室内,只能望见一片血红和几滩在地面上反着亮光的积水。诺亚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没关系。」

  「我这种人,本就,没有结局的。」

  「我并不认为,我的好感是什么技能的产物,我从来都不后悔那一天我在十一区见到了你,爷爷。那是我这并不美好的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

  「你对春日的坚持与向往,你为废墟世界所做的一切……都令我心驰神往,我无法抗拒自己不喜欢你。」

  「那现在这个结局,你满意吗?」苏明安低声说。

  诺亚露出了微笑。

  他的瞳孔中,猩红开始闪烁。

  「满意……很满意。我的牺牲拥有价值,被停下的一半机械军会救下无数本该死在战争中的人。」

  他说∶

  「爷爷,我……爱你们。」

  「我只是有些,有些……」

  他突然哽咽地,颤抖地,吐出剩下的字∶

  ……

  「……对您不舍。「

  ……

  苏明安的手紧了紧。

  他很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这种时刻,任何言辞都无法表达他的心绪。仿佛……有上百只群鸟在他的胸腔中飞舞。

  闪烁着血红警戒灯的室内,诺亚抬起头,他的下半身已经无法行动,大量的鲜血将他的长袍淹没。

  他的眼神里,却有一种旷野般的平静,让人联想到金灿灿的原野,春日之下花圃中盛放的太阳花。那种不受拘束的气质,比承受束缚的任何废墟世界的人类,都要大胆自由。

  ————他是一只新世纪的白鸟。

  尽管白鸟从来没有踏入过新世纪。

  他伸出手,手指一抹,擦去苏明安前胸地下城勋章上的血水,让它如金子般闪闪发亮,似乎在说,别让它染上灰尘。

  留恋在他的眼中挣扎,片刻后,他开口

  「您能让我看看,城邦未来的景象吗?您能让我看看,我在将来救了怎样的世界吗?有没有……和我一样发色的太阳,有数不清的……向阳花?「

  苏明安眼神一怔。他知道,测量之城那边现在是永夜,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拼死护送资源。根本没有诺亚期待的阳光与春日。

  」耶雅。」

  苏明安低声说了一句。

  他没有暗示什么,耶雅却会意。

  「哗———「

  一个屏幕浮现出来,闪烁片刻后,呈现出了极其热烈的幻象。

  在画面中————耶雅构建出了一幅测量之城的虚拟景象,繁华的大街小巷、犹如长龙般的列车、孩子们牵着气球在学校里奔跑、老人拄着拐杖喂食白鸟。

  公园之间,向阳花开得茂盛,它们盛放着————朝着太阳地方向热烈地盛开,像是播洒在大地之上的黄金。

  「没有永夜,没有鲜血,没有被冻死的士兵与

  残缺的尸体…「诺亚喃喃自语;

  这只是苏明安的一个善意的谎言,是一个虚假的城邦影象。

  事实上,如今的测量之城同样陷落于永夜,士兵们大批在运送资源的路上死亡。

  但苏明安帮助眼前自由的白鸟,织就了一场最后的、美好的梦。

  诺亚怔怔盯着镜头许久,手指想要触碰,却透过虚拟的屏幕,穿了过去————他是触碰不到未来的人。

  「无论过去、现在、将来,我都无法跨越已经定格的维度。

  「向阳花是无法真正接触到太阳的,它离得太近了就会被灼伤,甚至被遥远的温度焚烧殆尽……

  「远远地守望着天际的阳光,直到最后枯萎,就是它能做到的,最好的结局。

  「所以,这是……真的吗?「诺亚低声道。

  「真的。「苏明安坚定着这个谎言,他没有揭发残忍的真相。

  诺亚喘了一下,眼神似是留恋,又似是开心。他将手指搭在苏明安肩膀上,染着血的脸颊靠近,凑在苏明安脸侧耳语,语气一如既往。

  像金毛大狗一样,有些撒娇,又带着些小俏皮。

  「那太好了……爷爷。」他指着那个虚拟的影像∶

  」那真的是……」

  「好美的。」

  「春……天……」

  他再度喘了口气。

  ——已经够了。

  ————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

  鲜花盛开,阳光灿烂,白鸟高飞。

  「很美。」

  苏明安轻微地,点了点头。

  他的话甚至还没说完,这一瞬间,肩头的重量突兀地滑落了。

  心头像是活生生被撕裂了一块血肉,苏明安吸了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颤抖。

  直到最后,诺亚都没有改变称呼,他一直叫着这个害怕失去的「爷爷」,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

  他多想多看苏明安一眼。他们可以自由地在大街上行走,迎接干净的城池。在和平年代种植花朵,骑着摩托车巡查世界边缘。在那一天,水泽清澈,白鸟飞过蔚蓝天空,羽毛自然地散落,于湖面蜻蜓点水。

  到时候,诺亚一定会郑重地,叫他「城主」或是「长官」。因为战争结束了,他不再害怕失去他,他可以不必叫「爷爷「了。

  但最后,

  ……还是以「爷爷」收尾了。

  他紧紧抱住了苏明安,那火焰般热情的拥抱,将他满足的笑容定格在脸上。

  片刻后,那一双瀚海般澄蓝的眼眸,枯竭了。

  那瞳孔中最后倒映着的,是一片构建出来的虚拟春天,与并不存在的向阳花。

  ……

  【春日融于他的瞳孔之中。】

  【伴随着他的生命一同故去,与他的灵魂同行。】

  ……

  ————白鸟伴随着春天,一起死去。

  ……

  苏明安抱紧青年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最后一刻,金发青年连眼泪都是滚烫的,烫得他手掌颤抖,抿紧了唇,遏制住喉咙深处的声音。

  掌管火焰的赫拉之子死去了。

  每一个对他好的人,对他有善意的人,对他重要的人,能在他心上激起波澜人,为人类之自由永不放弃的人,都……

  「…「

  他的喉咙发出轻微的声音,又很快被他吞了口水,压了下去,眼尾露出一点绯红的色泽,很快被黑发遮挡。

  仿佛在厚重的云雾间,透露出一线阳光。

  门外的暖黄灯光洒上苏明安

  的肩头,映衬着闭上双眼的金发青年,那一头暖融融的发丝犹如阳光。

  金发青年半边脑袋靠在苏明安右肩,眉眼低垂,嘴角勾着笑,像是睡着了。

  苏明安缓缓起身,将诺亚染满鲜血的身体抱起,「滴答滴答————」巨量的出血量染红了他的长裤,诺亚受了过重的伤,那些破开大洞的伤口触目心惊。

  这样大的痛苦,他居然微笑着,忍受到了最后一秒。

  苏明安将他靠在墙壁边缘,又将青年推了推,推到了暖黄的灯光之下,就像……沐浴着灿烂的阳光。

  金发青年微垂着头,靠着墙壁,半边容颜融于金黄之中,连眼皮缀着的阳光都几近透明。

  ……

  【爷爷,我承诺,会站在您的这一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

  【我始终不会放弃您。】

  【我会始终爱着您的灵魂,无论是否有东西操控我。】

  【这种会让您感到负疚的爱,与您无关。】

  [……]

  【爷爷……】

  【好美的……】

  【春……天……】

  ……

  他整个人,靠在暖光下,就像一朵金红的向阳花,闭着眼睛,几缕金发散落于面颊。

  脸上的表情安然而平和。

  像是,所有痛苦都消散了。

  「诺亚,其实你本身就是阳光……」看着这样的景象,苏明安低声说。

  阳光又何必追逐阳光。

  ……

  暖光之中,那里仿佛有一个小小的虚幻的人影。

  披着金发的青年搂着怀中金灿灿的向阳花,他美丽的金发被风吹得散乱,像黄金的液体缓慢地流动;洁白的长袍于他身后高高扬起,像天使的羽翼优雅地散逸。他将双唇贴近那些缤纷的斑驳,任由几点色彩旋转着落于他湛蓝的瞳孔。

  片刻后,他笑着转身,叫了声「爷爷」,就像一只撒娇的金毛大狗,很快,他跑到灿烂的太阳底下,跑得不见了。

  暖风吹起他的金发,他的背影那般自由。

  ————他在人世间承受了太多的苦痛,终于可以离去了。

  ……

  「叮咚!「

  【您已达成(诺亚)角色结局HE·春日白鸟】

  【(春日白鸟)

  「不必追寻我的去向,不必为我吟咏丧歌。」

  「我只是跳出了时间,成为了世间的一部分。」

  「从此以后,路灯上的白鸟是我,天空的阳光是我,花圃的向阳花是我,昼夜不息的炬火是我。白昼的萤火是我,长夜的星辰是我,孩子手里的糖果是我,他们脸上的笑容是我。」

  「如果你有一天抬头,看见一群归乡的白鸟。」

  「请高声,呼唤我吧。」

  「也许,我就在其中。带着向往,向故乡飞去。」

  「————而向你坠落的白羽,是我对你一生的祝福。「

  「我唯愿您——」

  「春光烂漫,一生平安。「

  ……

  【主线任务·「万物苏生」完成进度(2/8)】

  ……

  【时间之戒(紫级)升级至lv.5。】

  ……

七百四十九章·“春花烂漫,一生平安。”

  我唯愿您————

  春花烂漫,一生平安。

  …

  苏明安走出房间。

  他的耳边已经变得很安静,什么也没有。

  已经没有一个人会不停地叫他「爷爷」,也不会有一个喜欢向阳花的金发大青年,一脸喜悦地抱着手臂对他卖萌。

  映照着暖光的走廊上,上百具机械军残骸堆积在雨泊中,暴雨无休止地顺着碎裂的玻璃刺入。

  他的肩头散落着染血的白羽以及几根金发,它们映照着头顶的光,像是交织的太阳光线。

  右手食指上,时间之戒流光溢彩。

  …

  【时间之戒(紫级,lv.5)精神+30

  控制类技能持续时间+0.5秒(不可跃过实力差强行判定)

  特殊技能(时间回环)∶消耗法力值,选择你身周一定范围内的空间,将范围内一切事物溯回至两小时二十分钟前的状态。(此技能不可对生灵使用)时间之戒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曜文、诺亚。】

  ……

  他伸手,在「诺亚」的名字上摩挲,戒指反射出一层细腻的紫光,像是在回应他的动作,像是逝去者依然陪伴在他的身边。

  时间之戒的回溯时间提升到了两小时二十分钟,无论是修复藏匿着线索的建筑、修复物品,都是一个极强的技能。装备每十级才能有一个大突破,如果以后时间之戒可以回溯生灵的时间……

  他盯着闪烁着紫光的宝石戒指,心中游离着复杂的思绪。

  「长官!」

  几名士兵终于赶到,他们震惊地盯着机械军尸横遍野的长廊,无法想象这里发生了什么。

  「把他带回家……战争结束之后,葬在城后有向阳花的那片花圃。「苏明安低声道,没有回头,朝前走去。

  为了更多渴望春日的「诺亚」,他不能在这里沉溺于情感,也没有悲伤的时间。士兵们面面相觑,才发现靠在角落的金发青年。金发青年的神情极为安宁,半垂着笑,好像还在回忆春日。他像是在纷繁羽毛之间得到了永恒的安眠。

  …

  苏明安走过长廊,透过窗户,下方城邦的战争仍在激烈进行。

  【苏明安(21∶35)∶穆队,中控台的权限已经接过了,但只终止了一半的机械军,接下来怎么做?】

  【穆队(21∶35)∶等。】

  ……

  苏明安的手指微微一顿。

  …

  【苏明安(21∶35)∶等?】

  【穆队(21∶36)∶以现在的城邦情况来看,胜算在70%左右。你只需要等待人们攻入大厦。你先专心回复你的法力值。】

  【苏明安(21∶36)∶太低了,我需要100%。】

  【穆队(21∶36)∶……】

  【穆队(21∶36)∶我从不怀疑你的决心……我确实有一个提高胜率的方法,但这很危险。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苏明安(21∶36)∶危险?对于全局而言吗?】

  【穆队(21∶36)∶不,对于你一个人而言,非常危险。】

  …

  苏明安盯着面前的蓝色键盘看了三秒,手指飞快打字∶

  ……

  【苏明安(21∶36)∶那就不算危险,告诉我。】

七百五十章·【不要对人类掉以轻心。】

  那边沉默了好一阵子。

  【穆队(21:37):....】

  【穆队(21:38):好吧。你体会过「情感共鸣装置」吧,神明对你使用过一次。】

  【苏明安(21:38):我知道。】

  【穆队(21:38):你去主动使用它,里面应该藏着阿克托本人的全部记忆,如果你能在情绪共鸣中不崩溃,你一定能获得提升胜率的能力。】

  .....

  看着这个提议,苏明安的手指再度顿了三秒。

  他回想着一个小时前,他被强行体会情绪共鸣的感觉—大量的声音会窜入他的大脑,五感与情绪思绪仿佛被人接管,像是那一刻自己就成了阿克托。

  这种共感,就像是把本人生生打碎,用大量他人的情绪与记忆碎片将他冲刷成另一个人。

  .....

  【苏明安(21:38):那样一来,不是正好合了神明的意?祂本来就想提升我的共鸣度,然后彻底入侵我。】

  【穆队(21:38):所以很危险,不建议你去做。】【苏明安(21:38):穆队,你到底是谁?】

  【穆队(21:38):.....】

  【苏明安(21:38):其实你不说,我也差不多猜到了。】

  【穆队(21:38):我不认识你。】

  【苏明安(21:39):你开头还对我发过「好久不见」。】【穆队(21:39):发错了,那是快捷信息。】

  【苏明安(21:39):别装了,其实我也很想你。】苏明安打字到这里,眼中闪过寒光。

  —他其实根本没猜到穆队是谁,现在这种故作亲昵的语气,只是在麻痹对方。

  没有足以一锤定音的信息,他不会妄断猜测。

  【穆队(21:39):所以,你要去吗?】

  苏明安微眯双眼,手指连动。

  【苏明安(21:39):不去。】

  苏明安果决的拒绝似乎震慑到了穆队,那边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闪动起文字。

  【穆队(21:41):这样也好,那你就找个安全的地方回复法力值吧。】

  ·.....

  苏明安现在的满值法力值是4760点,恢复速度为60点每分,配合回蓝药的公共冷却时间,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回满法力值。

  他拒绝穆队,只是为了看看穆队的反应,看穆队是否会着急地把他引去情感共鸣。

  其实不管怎样,苏明安一定会去试,至今为止他只获得了三段阿克托的零碎记忆,如果能获得阿克托的完整记忆,他不会放过。

  诺亚在共鸣中坚持了足足十五分钟.....苏明安相信自己不会低于这个时间。

  【苏明安(21:41):离得最近的共鸣装置在哪?】

  【穆队(21:41):我给你指路,有一个比较安全的位置。】

  ··..··

  「-长官!长官!」

  步入雨中,三个伤痕累累的雇佣兵突然朝苏明安冲来。他们一脸喜色,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任务。

  「—长官!就在今天白天,我们「鹰角'雇佣队发现了霖光的住处。别墅里面有上百张您的照片与画像....「一个小伙子激动地对苏明安报告:

  「那个可恶的刽子手居然还在诅咒您,好在我们拼死把他的住处炸毁了!」这帮人原来是来邀功的。

  「辛苦你们了。」苏明安说。

  他很久没有听到霖光的消息,没想到这个人还没有死。

  虽然他

  猜测,霖光收藏那些照片和画像未必是为了诅咒他。但在世人看来就是如此。恶人永远是恶人,不该被洗白,不配被原谅。

  犯下什么恶,就种下什么果。被人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也在情理之中。苏明安对霖光没有任何同情。

  「他还囚禁洗脑了好多小孩子,我们也把他们救了下来。」旁边一个女性雇佣兵同样一脸喜色:「霖光虽然杀了我们鹰角队的大多数人,却没能拦住我们,他的实力一定下降了许多——若是他还敢耍些阴谋诡计,您一定要亲手杀死他!」

  第三个雇佣兵说道:「当年您把他打出了神之城,他肯定恨死您了,您一定要当心。」

  苏明安眼神微动。

  「这是我们在抄霖光家时扣下来的一个东西,这玩意被他珍藏在储物柜里,肯定很珍贵,我们特来献给您。」雇佣兵伸出双手,将东西捧给苏明安。

  黑鸦鸦的暴雨之间,那物品竟然泛着一丝翠绿色的光—这是一支长笛。

  笛身犹如凝固的翡翠,色泽极具高级感,缀着络子般的澄黄流苏,苏明安接过笛子时,看到笛身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这行扭曲的文字,我们看不懂它的含义,可能是某种诅咒图纹,甚至可能与他维的阴谋有关,您一定要小心。」女雇佣兵见此,连忙提醒道。

  苏明安盯着笛子上的小字。

  他擦拭了一下笛子沾到的雨水,很快看明白了文字的含义。

  .哪有什么诅咒图纹。

  ..哪有什么他维的阴谋。

  这仅仅是一行写得很丑的龙国文字—【以后送给路维斯的礼物】而已。只不过,在外人看来,恶人收藏的东西,哪怕是祝福也会被看作诅咒。

  这支「以后送给路维斯的礼物」笛子,最终还是到了他手里,虽然并非礼物的形式,而是抄家后被抢夺上贡的形式。

  苏明安将笛子挂在腰间。

  「我知道了。」他说:「战争结束后,再论赏罚之事。」

  「是,是是....」几人听到了「赏」之一词,顿时喜笑颜开。苏明安转身,朝浓厚的雨幕走去。

  黑云重压,暴雨连绵不绝。

  原野之上,一名白发青年已经步行了很久。

  他围着奶茶色的围巾,一袭棕黑色长袍在雨中与黑暗浑然一体。为了体会「寒冷带来的痛苦」,他的皮肤已经泛着青白色,手指有皲裂的冻痕。

  他捏着一沓冻死士兵送他的琴谱,走到了靠近末日城的区域,这是一个和平的小镇。

  由于政权更替只发生在末日城内部,其他区域还处在安宁之中,这些地区的人们连「假城主」一事都不清楚,更不清楚末日城已经发生了动乱。

  .....哎,末日城那边是不是打仗了?你看那边浓浓的黑烟。」一个杂货铺的老板娘与她的客人窃窃私语。

  「这才和平了几年啊.....据说城主大人这六年来治理严苛,该不会是下面的人对此不满?」客人说。

  「唉,现在的城主也很好,有他在,我们能穿上衣服也饿不死,为什么要来?」老头敲着拐杖,唉声叹气:「管他统治者是谁,老百姓活着就好了,总有人要打仗,不顾民生死活....."

  霖光沉默地看着远方缭绕而起的黑烟,刚想迈步,却踢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汪,汪汪!」

  被他踢到的是一只小狗,饿得皮包骨头。霖光蹲下身,盯着小狗看了一会。小狗面露凶相,对生人充满警惕。

  霖光在怀里掏了掏,面无表情地给小狗甩了几块肉干。

  小狗试探性地冒出了头,霖光冷然地看着它吃完,在它要跳着围着霖

  光感谢时,他猛地对着小狗踹出一脚。

  这一脚踹得极狠,小狗直接被踹到了远处的土墙上。「呜......呜.....」它发出阵阵呜咽。

  「高峰时面露感激,低谷时满脸凶相,连狗都这样,人类又怎么不会趋炎附势。」霖光取出手帕,仔细地擦拭他沾到狗毛的靴子:

  「肉干会被吃完,一旦没有肉干了,他们想要的就是你的肉。」

  「没有人类会像我这样无偿帮助你,他们连自己的肉干都不舍得吃,只会把你当一块备用肉,等到必要时刻,就对你下手宰割。」

  「所以.....不要对人类掉以轻心,明白吗?路维斯。」没有人回应他。

  小狗躺在地上呜咽,旁边聊天的大妈大爷以为遇到精神病,立刻关上自家门,「轰轰轰」数道卷帘门落地的声音响起。只剩下霖光一个人撑着伞,孤立在暴雨之间。

  他的眼神僵硬,像一具行尸走肉。

  「卖纸花.....百合花,玫瑰花,郁金香,满天星.....」

  街道尽头,一个盲眼老人淋着大雨。她的皮囊像风干了一样紧贴骨骼,胸前挂着一个装满纸片的竹篮。末世总有这样生活艰难的老人。

  霖光没有移动,老奶奶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身上。她的银丝在暴雨中耷拉着,像枯萎的丝绒花。

  ......好像撞上了一个小伙子?」盲眼老奶奶不知道她撞上了黎明之战时期的恶魔,她抬头笑道:「小伙子,要买纸花吗?百合花,玫瑰花,郁金香......我都会叠。」

  废墟世界几乎没有花。所以哪怕是手工叠的纸花,都具有金钱价值,因为人们太过于渴望它们。

  霖光怔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腰间枪身百合花的纹路摩挲。这四十年来,他其实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与人交际。

  比如,自然地微笑。比如,几首新的笛曲。

  比如,想要的东西应该拿钱去换,而不是动手去抢。「百合花。」霖光说。

  「好好好.....」老奶奶抽出一张纸片,她的头尽力向前伸着,用全身的力量挡住雨水,那满是冻疮的手指几下折叠,一朵纸做的百合花呈现于手中。

  「我用什么换?」霖光说。

  「算啦,这纸淋了雨,送给你好啦.....」老奶奶笑了笑。

  「我用一把伞换。我要你的花不被任何雨打湿。」霖光说。他不能抢别人东西。

  他的朋友讨厌这种行为。

  「小伙子......」老奶奶还想拒绝。

  「拿着!不然杀了你!」霖光的眉眼间出现戾气,瞳孔中沉淀着阴鸷,他冷然地拽住老奶奶的手。明明是赠予的行为,却被他做得像是抢夺。

  他确实学会了许多东西。

  比如,珍惜一些废墟世界难以出现的东西,比如花。

  「可是,小伙子,你怎么办.....」老奶奶握着雨伞,有些不知所措。「我还有一把伞。」霖光不想被她缠上。

  再比如,要学会使用谎言。

  他转身,朝着朦胧的大雨走去,暴雨一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袍,像一只雨中的黑鸦。老奶奶握着坚实的伞柄,驻足片刻,忽然高声道:

  「—小伙子,你心肠真好,你是个好人!」

  「好人有好报,你一定会得到幸福!祝你福如东海,长命百岁!」霖光的视线颤抖。

  好人?幸福?

  这些正面词汇从来与他无关。

  从他有记忆的那一刻起,永远只会面对人类的冷眼与憎恶。如果让他感知到温暖,他甚至会被烫伤。

  远方,

  末日城的钟楼响了又响,仿佛预示着命运的终局。他对着手里的纸花,源光攒动,它变成了一朵真花。

  他没有回头,平静地步入末日城的土地。

七百五十一章·HE·丰碑(“虚空的寂影”盟主加更2k)

  苏明安按照穆队的指示,来到内城的边缘地界,这里有一座教堂.

  [穆队(21:45):好像已经被炸毁了.没关系,里面的情感共鸣装置应该还能用.]

  教堂已经在战火中覆灭,红瓦碎石堆积一地.它是世纪灾变前的建筑,在末日城伫立了一个甲子,终究毁灭于内乱之中.

  苏明安伸手,时间之戒闪闪发光,手指对准了这个教堂.

  顿时,砖石从地上飞起,碧绿的穹顶自动拼接而成,显现出教堂的雏形,不到十秒,已经恢复了原本富丽堂皇的样子.

  穆队的选址很好,教堂被高耸的大厦包裹,没几个人发现这里的动静.

  在推开大门时,苏明安看到地上有不少士兵的尸体.

  [穆队(21:45):这边靠近几个地牢,应该是囚犯与押送队起了争执.]

  苏明安掠过这些尸体,教堂红地毯尽头有一个小型的后室.里面据说有一份共鸣装置.

  “吱呀“一声推开门,望见一台由红蓝电路链接的机器,旁边有一把简易的椅子,看上去是告解或赎罪用的房间.椅子上居然坐了一个老人,老人半靠在椅子上,耷拉着头,脸色比纸还苍白,就像一具死尸.

  几根链接线贴在老人的头颅周围,机器发出轻微轰鸣,这个老人正在使用这台情感共鸣装置.

  情感共鸣装置可不是什麽好东西——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必要体验谁的人生.这玩意对人而言,更多是瓦解意志力\惩罚囚犯的一种刑具.

  苏明安迅速扯开那些链接线,老人脱离了共鸣,身躯顿时朝前倒去.“……你为什麽在这里?“苏明安扶住老人肩膀.

  他完全没想到这里会有个人.他甚至怀疑,这是穆队故意引他来见这个人的.

  老人的眼皮微动了一下,瞳孔由于共鸣的折磨而变得猩红浑浊,头发花白一片,就像覆盖了一层大雪.

  他盯着苏明安的脸,看了好一会:

  “我在……做梦?虽然长相不一样,但我有种感觉……您是路维斯领主,您来见我了,是吗?“

  苏明安皱了皱眉:“是.还能自己走路吗?“

  老人撑着椅子扶手,试图站起来,却失败了,他太虚弱了.

  尽管老人那张脸已经憔悴不堪,像皮包骨头一样瘦弱,苏明安依旧认出来了——老人是森·凯尔斯蒂亚.

  森是烽火最初的首领,也是他们这次的救援对象.就在一小时前苏明安潜入大楼时,还听到森对押解员熔原说,要出卖路维斯领主.

  森那句“如果我向你们提供路维斯领主的情况,你们是否能够还我自由?“,苏明安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至于森为什麽出现在这里,可能是押解队中途被截,导致有人对森用刑.森是主线任务“万物苏生“中的关键人物之一,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苏明安将轮椅放了出来:“上来.“

  “不,不行……我怎么能用您的东西……“森连连摆手.

  “上来.“苏明安拽着森的手,把森整个人按在了轮椅上,推着轮椅离开房间.

  轮椅已经没有了能源,就和一把普通轮椅没有两样.教堂地面满是黏腻的血迹与尸体,森靠在吱呀作响的轮椅上,剧烈地喘着气.

  冷汗不停地在这位老人的额头边滑落,他的瞳孔忽大忽小,手指无意识地颤抖.

  “你使用了共鸣装置多长时间?“苏明安说.“十……十三分钟.“森回答道.

  “为什麽要用?“苏明安皱了皱眉.诺亚坚持了十五分钟就离世了.森一大把年纪,十三分钟……

  森只是喘气.

  苏明安推着轮椅,周边满是士兵的尸体,这个教堂原本毁灭于炮火之中,是时间之戒才让它恢复了原样,这些士兵大多被砖石挤压而死.只有

  躲在后室里的森还活着.

  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麽.

  由于天气寒冷,森的双瞳都蒙上了一层雾气,他看着这些尸体,眼神就像是要哭泣,但他的表情却维持在极度平静的状态中,形成一种反差的安静.

  苏明安推着轮椅,一路磕磕碰碰,森突然低声说:“……对不起.““什麽?“苏明安没听清他的话.

  “领主,对不起……“森说.苏明安表情不变,甚至视线都没有颤抖.“没关系,我习惯了.“苏明安说.

  背叛而已,他亲耳听见的,但并不生气.

  他已经学会了——重视该重视的,忽视该忽视的.如果被人背叛,那是常有之事;如果被敌视,也很正常;如果被喜爱,便当作额外的礼物接受.不学会奢求,就不会承受过大的苦痛.不珍惜一种宝物,当失去它时就不会太难过.

  他的视线平视前方,教堂大门的花纹极为华美,似乎是画着某些古老的神话,蕴藏着世纪灾变前人们的被埋葬的愿望.轮椅上的老人不停咳嗽,花白的发丝不住颤抖.

  “……对不起,领主.“可森接下来的话,让苏明安神情变了.

  “明明是想说出错误信息,让他们找不到您的踪迹的,却被他维军识破,被折磨到这个地步……“

  森哽咽道:

  “明明安排好了逃脱计划,想帮忙解放其他地牢里的人,最后却因为信息不全,被堵死在教堂里,眼睁睁看着教堂倒塌,大家都死去……“

  “明明想主动链接情感共鸣装置,至少在被压死前,留下一些信息,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从共鸣中脱离,还要被您救下……“

  “我无法拥有您的智慧,只是一个身子骨都不硬朗的老人……惟一有的只是想为您分忧的心,可是连这点都不值一提……“

  “领主,我老了.“浑浊的泪水顺着老人的脸颊滑落.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神化的光环,也不像您聪明……“

  “我真的好累,没有力气义无反顾地奔向您了.即使一直想帮您,但总是弄巧成拙,我毕竟没有被世界眷顾着啊……“

  “……“苏明安眼睛里的光芒颤抖着.

  ——这些背叛他的人,其实一个都没有真正背叛过?

  无论是特雷蒂亚,曜文,森,但凡他们中间有一个叛徒……废墟世界到底培养了一群怎样的人类?

  苏明安很快离开了教堂,暴雨瞬间砸在二人头上.黑蒙蒙的街巷之间,乌血夹杂着汽油混杂着流入下水道.雷霆乍现,白晃晃地刺入人的眼.

  这时,穆队消息弹出,说最近的士兵驻站在一公里外,但那里没有医疗设备,况且情感共鸣本就不可逆.

  苏明安停住了脚步.没有救治的意义了.他们站在一处屋檐下.

  他低头,看向轮椅上的老人,花白的发丝积压了沉重的雨水,在昏黄的路灯下像晶莹的钻石.老人顶着满头钻石,缓缓,缓缓地转过头.

  那双眼一如火焰,眸中的火焰似乎燃烧不绝.

  这一瞬间,苏明安突然想要发怒,他想质问这个世界副本,它到底是让他来救什麽的?空气吗?

  ——他到底为什麽要来这个废墟世界?

  ——难道就是专程让他来见证他人的死亡的吗?——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体验一次次的失去吗?

  “领主,您别想着救我,我不像夕\诺亚那样有价值,我只是个于大局无关的老头子.这样的死法也是我故意的,我不愿意……战争结束后作为一把老骨头躺在床上烂掉.“森说:

  “我本来也不想活了,只是想和那些教堂的孩子们一起死.“苏明安吸了口冰冷的空气.

  “领主……我见过很多死去的将士.他们临死前,总是握着我的手求救,哪怕再多一分钟一秒钟,请让他们有时间与

  家人告别,哪怕他们心里清楚我根本做不到.“森说:

  “人总是这样,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还好,我是幸运的.我没有全身乌血地在哪个密室死去,到死都呼吸不到新鲜空气.“

  “我帮您试了一下那个情感共鸣装置,您如果使用它,可以跳过最开始最痛苦的那一段共鸣时间.“

  苏明安依然没有说话.十秒后,他才开口:“森,你还记得曜文吗?“

  大雨斜斜地刮在他的脸上,像碰触着他的皮肤.

  “记得,是个很好的孩子,他当年引走机械军的时候,我三十多岁.“森说.

  “他也是一个英雄,虽然没人知道.“苏明安说:“自从送曜文离世后,我才发现,原来废墟世界有那么多和他一样的,千百个曜文.“

  “四十多年来,这个世界没有人孤军奋战.“森说:“您可以尽情相信我们的灵魂.“

  晕黄的光影在老人脸上闪烁,像是细细抚摸着他深浅不一的皱纹,片刻后,森的嘴边冒出了血.

  与诺亚临死前的症状一样.

  情感共鸣就像是一种致死的毒药,具有不可逆转性.撑不过去,那就是撑不过去.

  “我们转身吧,***堂去.“森说:“至少让我回到那些死去的孩子之间.“

  苏明安沉默地看了远方的建筑数秒.

  黑暗之中,灯火并不可见,断壁残垣如同倒伏的黑色长龙.片刻后,他转身,向教堂的方向推去.他推着轮椅的手很用力,骨节泛着一层青白色.

  “死了的人代表解脱,却对于活着的人最为残忍.苟活的人只是背负了巨大的责任,不能去死.“老人的声音在雨中很轻缓:

  “这个想法,自从夏晟自杀后,我就一直在脑子里反复转悠,无法纾解.“

  “我只是觉得……我错过了死在战场的机会.“

  “领主,希望您不要怪罪人类,当年他们有的人确实自私,希望将您交出去,但他们也只是顾及到他们的家庭——其实总会有人愿意为了您赴汤蹈火,沉默地面对一切重压.“

  “不开口,不宣扬,不炫耀,不***.“

  “我知道.“苏明安想起了特雷蒂亚,还有她最后的眼神:“我知道.“

  他突然听到老人的笑声.

  沙哑的,含着血的,在雨中并不清晰.老人的眼角微微勾起,面上岁月的磨痕展现出充足的印记.

  “其实有的时候,您就像一个不大的孩子,看不出来您已经经历了那么长久的岁月……说这话有些冒犯了.可到最后了,我还是想说说真心话.“

  森握着扶手,缓缓侧头,嘴角的血已经浸透衣领.“是吗?“苏明安说.他不记得自己什麽时候展现过孩子气的一面.

  “那年32年,您来烽火,我就觉得您是一个不平凡的人.后来烽火变成了十一区,十一区变成了末日城,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您.但我见过您情绪不佳的样子.绯丝死的时候,曜文失踪的时候,露娜死去的时候,夏晟死去的时候,特雷蒂亚死去的时候,苏小碧跳下去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觉得您其实很孤独.您有的时候足智多谋,沉稳到令人震惊.有的时候又会犯错误,会像生闷气的孩子一样言不由衷,这时才让我感觉您是真实的,而不是一尊完美的塑像.“

  “……我没有言不由衷.“苏明安说.“您现在就在言不由衷.“森说.苏明安的视线没有聚焦.

  这种时候他根本笑不出来.“抱歉,但我真的想说完这些话.“森说.“没关系.“苏明安说.

  “今晚过后,战争想必就彻底结束了,到时候……“森顿了一会,声音突然有些颤抖:

  “可以把我……和夏晟葬在一起吗?“

  老人在面对死亡时,那种云淡风轻的气质,比年轻人要强太多.他在看见苏明

  安的那一刻起,脸上就没有任何对死亡的恐惧.他只说,终于可以结束了,一辈子终于就到这了.

  当年他错过了死在战场的机会,余生都为此不安,如今仍然死在战场上,算是死得其所.

  但在提到“夏晟“时,森的语声居然出现了颤抖与波动.那个名字,似乎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回忆.

  “可以.“苏明安答应.森突然伸出手.

  老人单薄的衣袖自然滑落,露出一只像骷髅般干枯发黑的手臂,五指向上微抬,似乎想要抓住什麽.

  苏明安微微躬身.于是森的手,成功触碰到了他的脸.

  老人的身体本就孱弱,又在长期的关押下深受折磨,手上满是冻疮与划伤的痕迹,甚至缺少了一个食指.就算没有情感共鸣装置,他大概也活不了多久.

  他临死前触碰着他最敬佩的城主的脸,像在看一簇光,又像是一抹光终于触碰到了另一抹光.

  随后,光芒一点一点,坠入虚无.“我终于可以……“老人青紫的嘴唇摩擦着:

  “去见夏晟了.““他比我多休息了二十四年,““终于要和他见面了.“

  苏明安的视线颤抖了一下.

  有人说,在世上离开的人,只是不存在于这个一二三维的空间中,其实他们与更多人同在一个更大的天地里,只是存在形式有所变化.

  有时候,沉重的墓碑是他们,耳边的风儿是他们,天空中的白鸟是他们,池子里的荷花是他们,桌上飘着热气的牛奶是他们.

  而对于森·凯尔斯蒂亚而言——苏明安直直地,撞入他瞳孔中的鲜红里.那些燃烧不息的火焰,从此以后就是他.

  他的儿子澄·凯尔斯蒂亚与孙辈澈·凯尔斯蒂亚,都为人类的维系奋斗终生.他们的眸中,同样存在某种燃烧着的眸中之火.

  “领主,今夜过后,去享受人类带来的明天吧,这是您应得的.“老人嘴边的血越来越多:

  “我请求您继续善待人类,无论什麽是聪明,什麽是愚蠢,人类都是选择以自己相信的方式……存活或死去.“

  “不为生,亦不为死,人类都在贯彻自己的信念.有人为了爱而死,有人为了得到幸福而死,有人经历了苦难而死.这太复杂了,您肯定……比我一个普通人的理解要深刻百倍.“

  “所以,我只会给予您祝愿……“老人说到这里,收回了手.

  他将双手郑重地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头颅微抬.

  在这一刻,他的全身上下仿佛骤然透出了凌厉的锐气,那种年老的迂腐感突然瞬间消散了.

  就像是这一瞬间,那位端坐于高脚凳上,朝着灾变32年走入酒馆的新人路维斯,缓缓回头的年轻烽火首领——回来了.

  苏明安见过他最锐利的时候.

  倘若世界极度黑暗,总要有人走在最前面,让后面的人抬头仍有一个背影.总要留有希望的火苗在,否则牺牲意义何在?

  “森·凯尔斯蒂亚.“老人郑重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在此衷心祝愿您……“大量鲜血从他的嘴边涌出,已经呈现紫黑色.

  “拥有一片花开遍地的……记忆之冢……““祝愿您……“

  他的眼神始终锐利,眸中的火焰在这条归路中,一刻未熄.“这是最后一次……失去.“

  冰冷的雨水灌进了苏明安的衣袍,他已经体会不到什麽是热什麽是冷.天地朦胧,仿佛连接如一物.

  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婴儿哭闹,夹杂着居民楼风铃的声音.建筑物内总是安宁的,街上的血和雨侵扰不了他们.

  苏明安隐约地,能嗅到百合花的芬芳.

  然后他就想起了那个送他第一束百合花的女孩,她是森的孙辈,为了抵抗他维入侵而死.

  凯尔斯蒂亚家三代英烈

  .“我听到了.“苏明安说:“最后的话,每一个人,我都会记住.“

  老人不言不语.

  他同样安静地直视前方,不理会那些打湿了全身的冰雨,就像是处于某种隔绝外界的安宁之中.

  片刻后,他的头颅一点一点低垂,眼皮一点点委顿,仿佛有点点星火从他的座位上升起,飘向高空,飘向高高的天穹——

  那仿佛是万千在战争中不肯屈服\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人类英灵.

  而苏明安的脚步终于停住,轮椅在这一刻被重新推进了教堂,碾压上满是鲜血的红地毯.穹顶的暖黄光洒上他的肩头,以及轮椅上垂下头颅的老人,晕照得他花白的发丝仿佛一圈金白色的太阳.

  苏明安的视线逐渐放空,而后又缓缓抬起.

  他这才发现,教堂里边的士兵尸体从门口延伸到了后室的方向——他们应当是在教堂倒塌的那一刻,拼死将森推入了结构坚固的后室,才让森多活了十几分钟.

  森的死亡并没有惊天动地的价值,他和绝大多数普通人一样,为了全局的一点一滴而死,却弥足珍重.

  他像是无数平凡士兵的一个缩影.“……“苏明安看不清老人最后一刻的表情.

  光芒很耀眼,森·凯尔斯蒂亚的坐姿保持在最端正的形态,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无名指的银戒指刻着爱人的名字.

  在灿烂的光芒之下,老人与周边死去的上百名士兵,——就像上百座人类的丰碑.

  战者终究归于沙场,同袍者共筑丰碑.“叮咚!“

  [您已达成(森·凯尔斯蒂亚)角色结局:HE·丰碑][(丰碑):

  “我跨越了漫长的时间,见证了无数死亡,就连黑发也被岁月染白.“

  “从青年步入花甲之年,我见证过这个世界的长久变迁.““传言中不老不死的领主就在我面前.““我想问您——“

  “这个世界如何?是一个美丽的世界吗?是您喜欢的世界吗?““如果您对此感到喜爱,我将感到无上荣幸.“

  “倘若您抬眼瞧去,看见那漫山遍野的花朵啊——““您一定能瞧见,“

  “那原野之上,立着无数具面对着您的丰碑.他们都同我一样,对这美丽的世界,充满欢喜.“

  “但愿这片花开遍野的景色,“

  “能永远留在您漫长的记忆之中,能让您愈发瞧见这个美丽的世界.“

  “这样一来,““就算是碑中再添一座我,也令人满足.“

  [主线任务·“万物苏生“完成进度(3/8)][时间之戒(紫级)升级至lv.6.]

  来源:/ehant%3Dyueen?vip前一章七百五十章·“你是个好人。”下一章七百五十二章·“你。”

七百五十二章·“这是苏明安的选择。”

  「根据巡航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内城控制大厦已被我方夺取,但中央政要大厦被敌方收回了控制。灰尘密度太高,无法看清敌方数量,敌方首领也不见踪影。」

  「以金门商业街为中心,周边共三十七座大型建筑中,起码藏匿上千个敌方单位,如果直接冲进去,伤亡巨大。」

  「能源负荷已超载,防御罩供能不足,再打下去,就是血与肉的对撞。」「所以,请各位做好战死的准备。」

  末日城,大型超商「沃尔茂」中,上百名身穿地下城制服的士兵聚集,苏小碧的虚拟影像若隐若现。

  「死了那么多人,结果还没有进展性的突破!最后居然还是要战死?」听了苏小碧的话,审判所的拜尔德忍不住抱怨。他已经后悔参战。

  他不断踱步,一边走一边唉声叹气。一旁的将官们也眉头紧锁。

  「现在信号突然中断了,联络器全部不能用—我们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只能靠那个不知名的「穆队」。这个人到现在连真身都不出现,就像个网络幽灵。」拜尔德继续抱怨:「再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直接被分而击破。」

  苏小碧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她头上的颜文字变成了:(=。=)。显然对他十分不屑。

  就在十分钟前,末日城的信号突然全部中断。拜尔德等人猜测,这是神明的手笔—祂引君入瓮,等待地下城的士兵全部登陆地表后,突然掐断了所有人的通讯联络,导致他们摸不着首尾,甚至不知道自家同伴的位置。

  他们聚集在这种密闭建筑中,至于下一步行动,除了暂时还能传递信息的「穆队」,谁也不知道。

  「人类资源本来就少,又这样打来打去的,虽说是消耗了不少人口,但抚恤金又是一大把开支,况且炮火、子弹、汽车,这些供能,都是取暖资源啊!全都浪费了。」安托法城的副城主博格摇头道。他一向养尊处优,现在已经后悔,他觉得还不如待在自家城。

  满是污迹和鲜血的超市里,气氛有些沉闷。

  「我打这个仗,就是为了我的儿女活下去,为了我老战友的下一代都活下去,结果现在告诉我,还是要死。那还有什么意义?当奴隶至少还能活.....」拜尔德还在抱怨。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人。

  拜尔德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啪」地一声打了一巴掌,打得他一懵。

  「—战中说这种丧气话,你奶奶的,老子给你一巴掌!」山田町一收回手,他师从吕树,骂得十分激烈:「现在说这种话有什么意思?要当奴隶你自己去当,在这里扰乱军心,若你是末日城隶属士兵,我现在就杀了你!」

  「是啊,大家好好说话,还有救的嘛。」旁边的棕毛玩家安契看这情况,立刻打圆场。

  「各位冷静。要相信苏明安。除此之外,我身为福尔摩斯,一定会帮大家找到线索。」打扮犹如侦探的玩家洛克推了推眼镜,示意众人安静。

  「我听见了神的声音,祂指示我们,这场战争一定能够胜利.....」西欧玩家阿尔忒弥斯表情虔诚。

  随着世界游戏的发展,这群玩家的第四天灾特性愈发明显,各种代入感层出不穷,没几个是正常人。人人分别以「法爷」、「教徒」、「魔王」、「神女」等词汇自称。

  拜尔德冷哼了一声,山田町一的声望在他之上,他不敢再多说什么。

  「报告—我们发现了长官的踪迹!」就在这时,一个士兵突然冲进超市大喊。

  顿时,原本安静的超市顿时爆发出声浪,人们眼中开始出现光采。「他在哪?」

  「长官在哪?」「苏明安在哪?」

  士兵谨慎地看了看周围,附在

  山田町一耳边,轻声道:

  「.....长官在城里惟一的教堂,周围有结界的痕迹,诺尔统领叫我来喊您过去。」

  「我知道了。」山田町一点头。

  他示意众人在超商内等待,自己独身一人冲入雨中,身形犹如一道遁影,沉入了黑暗之间,这是他的主要职业技能。

  几个玩家见此,一个金发女孩低声道:

  「我听说神明有一种装置,叫情感共鸣装置。苏明安的状态可能不太好。」「你想怎样?」晗国玩家柳恩皓皱眉。

  「我想去保护他,说不定他能记住我。」金发女孩说,她是一个治愈系玩家。龙国玩家张道玄摸了摸他的山羊胡子,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想帮就去帮吧,这年头,真心的帮助很难得。只怕他不觉得你是在帮他,毕竟要害他的人太多。」

  张道玄的徒弟张小奇说道:「师傅,为什么那么多人非要针对他?」张道玄闻言哂笑。

  「不是那么多人非要针对他,是万中之一讨厌他的人,总会走到他的眼前,才让我们觉得有很多人讨厌他。」张道玄摸了摸徒弟的头:「走吧,我们也去瞧瞧,说不定能帮上他的忙——毕竟古武的吕树没了,我们至少要换个人与苏明安交好。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苏明安的具***置,但周边总会有痕迹。」

  晚上九点五十四分,内城。

  山田町一赶到时,教堂仍然安静,周边没有警戒声与鸣笛声,这里还很安全。他推开门,发现有几个人已经站在这里。

  路、日暮生、瑞英等玩家还在前线,站在教堂里的是诺尔、维奥莱特和澈。三人沐浴在教堂的暖光下,就像一副金色的画。

  然而山田町一步入教堂时,第一句话是一「怎么就你们?苏凛呢?」

  他左顾右盼,发现最靠谱的人居然不在。

  「你的脑子里只剩下苏凛有用了,是吗?」诺尔略感无语:「他又不是神奇宝贝说到就能到,现在联络一断,又没消息了。」

  山田町一咳嗽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失言:「苏明安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诺尔说到这里,表情痛苦了一瞬间:「我根本无法.....为他分担。」

  他侧了侧身体,让开了后室的门,山田町一轻手轻脚地进去,看见了一个面积极为狭小的房间。苏明安坐在椅子上,复杂的红蓝链接线连通着他的额头与太阳穴,像一条条纠葛缠绕的阴冷的蛇,他的脸色极为苍白,眼皮紧紧闭着,冷汗布满侧脸。

  一名黑发少女握着他苍白的手,仿佛能将她的温度传递过去。

  .....嘘,不要大吵大闹。」夕听到门开的声音,朝山田町一「嘘」了一声。她的皓腕极为纤细,手腕上的络子都卸下了会发出声音的硬结。

  山田町一看了这场面一眼,回头冷然道:「这什么情况?」—为什么又把苏明安搞成这种痛苦的鬼样子了?

  —不是说好,苏明安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吗?

  「我发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使用情感共鸣装置了。我试图和他一起共鸣,却失败了。我不适合接收别人的记忆,稍微几十秒就头昏脑涨。我讨厌成为别人。」诺尔说:「他的决策是正确的,神明的手段层出不穷,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点信息。他是最适合接受情感共鸣的人。」

  「所以你就不阻止他了?」山田町一说:「看这时间,苏明安已经开始两分钟了,十分钟以上就会有不可逆伤害,十五分钟就致死。你就不担心?」

  「...」诺尔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眼山田町一,像在看一个新奇的事物:「为什么要阻止。」

  「这是苏明安的选择,」

  「山田,你没有

  权利替他放弃。你能做的仅仅是陪在他身边,或者在他撑不住的时候终结他,避免他在临死前痛苦。」

  诺尔说完这段话,低头擦拭着手里的玫瑰拐杖。

  这一刻,山田町一突然觉得,诺尔这位一直表现得热情开朗的队友,其实并非没有冰冷理性的一面。甚至有的时候冷漠到残忍。

  「怪不得普拉亚那段时间吕树看你不顺眼。」山田町一低语:「你看谁都像看蚂蚁,谁不生气。」

  诺尔听了,表情没变,就像他默认了山田町一的话。

  小队内一直存在矛盾,只是平时有苏明安,并不明显。一旦苏明安无法决策,几个尖头的矛盾就会凸显出来。

  教堂一时很沉默。房间内,只有夕清浅的声音:「.....小帅,最后一定要保持清醒。」

  ....小帅,你要记得自己是谁。」

  她一直握着苏明安冰冷的手,低声念叨着。几个人的分工很明确,夕负责辅助,诺尔和澈负责警戒。

  即使两分钟前,苏明安选择孤身一人链接情感共鸣装置。他的队友们却很快自发赶到,主动为他完成保卫与辅助的工作。

  「山田,维奥莱特,你们也有任务。」诺尔看向二人:「如今信号断了,麻烦你们去全城跑腿,通知拥有治愈系技能或者精神系技能的玩家,来这里待命。记住要老实的。消息也别大规模放出去,现在还没多少人知道苏明安在这。」山田町一点头。

  他最后看了苏明安一眼,在转身时,突然说:「对了。」

  「诺亚怎么样了?」

  他是个金毛控,当年穹地的金发圣女就让他瞬间心动,如今的诺亚也不例外。

  他没有得到答复。

  诺尔没有说话,维奥莱特也没有说话。

  直到山田町一将近走出教堂时,才听到维奥莱特富有磁性的声音—「他很好。」

  「他会在城后的向阳花圃下,看见他与他的白鸟朋友们,用生命换来的春天。」

  ....

  「咔哒」一声,情感共鸣开启。苏明安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沙沙的,有细微的震动摩擦他的耳廓。紧接着,他的五感开始淡薄,就像沉入了睡梦之中。

  一股奇妙的情绪从他的心头涌起,他低下头,视野也跟着下垂——就好像,他突然进入了阿克托的躯体之中,连视觉、听觉、触觉、涌现出的情绪,都开始类同。

  原来观看阿克托的回忆,是一种身临其境的体验。【一切都是从世纪灾变开始的。】

  苏明安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从他自己的嘴里传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是阿克托的手,比起他自己的手要宽大一些。他已经不再是旁观者的角度,一股强烈的悲伤、后悔、绝望的情绪从躯体升起,揪住了他的心脏,这是阿克托的情绪。

  他微微抬头,全身心接纳阿克托的记忆—他需要将完全共感地投入其中,体会阿克托当年的一切遭遇,确保不会错漏任何线索。

  只要最后,他自己能从记忆中脱离而出,就是一场完美的情绪共感。

  【灾变后第1年1月1日】

  他的视野开始出现画面,标志着左上角的日期。

  亚撒·阿克托,对苏明安而言,变成了「你」,而非「他」。

七百五十三章·“先驱不死(1)”

  「———亚撒·阿克托。」

  你听到有人在呼唤你。

  你睁开眼,蔚蓝的天空下,云丝像雪一般白,飞鸟划破云层而过。开阔的城市景象展现在你眼前。面前是有些腐朽的金融大厦、商业街、写字楼、花园街道……风景呈现现代的科技风格。

  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你的衣衫极为整洁,深褐色的马甲罩住了长袖白衬衫,黑色长裤钩勒修长双腿,底下是一双几无灰尘的黑皮鞋。就连双手都没有伤痕,看不出刚刚渡过了世纪灾变。

  一个白发青年朝你伸出手,他眉眼俊朗,身姿颀长,脸上是你从未见过的温暖笑容,像是喜极而泣。

  「亚撒。」他呼唤你的名字。

  你的头脑还有点懵。

  这时,你听到来自天空的喇叭声,似乎有一个东西在宣告人类的命运。它不断重复着

  「———现在是灾变后第1年1月1日。」

  「——现在是灾变后第1年1月1日。」

  你终于反应过来。

  今天是灾变后第1年1月1日,一切都结束了。

  双眼迷蒙的孩子、个头高挑的青年、鹤发童颜的老人……人们聚集在街道上,有些迷茫地看着天空。

  「奇怪,世纪灾变时期发生了什么……好像,是一场很恐怖的天灾……?「人们呢喃着。

  「我记得是火山喷发?」

  「我记得是严冬降临?」

  「好像还有风暴……我们差点就被灭绝了……」

  人们迷茫地看着周围,直到有一个小女孩看向你这边。她懵懂的神情一变,她认出了你。

  「———阿克托!你是阿克托对吗!!」

  她像风一样冲了过来,紧紧握住了你的手,她的手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

  你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阿克托的记忆,但你能感受到绝对真实的五感和情绪。

  你只是一名记忆经历者,你不知道世纪灾变发生了什么。但你能察觉到,人们看着你的视线变了。他们发现了你是阿克托——人类英雄阿克托。

  所有人都有隐约的印象,你救了他们。

  又一个小男孩冲了上来,他带着腼腆的笑,将一个银杏叶编织的叶环,套上了你的手腕∶

  「我有着模糊的印象,好像是你救了我们……谢谢您!」

  你下意识后退一步,

  无数视线聚集了过来,他们像在看一尊神像,一个活着的神明。他们极尽感激之词,祝福你,甚至有人以狂热教徒的姿态,虔诚地向你下跪,念叨着你听不懂的教义。他们将你围成了一圈,好像在做一种不知名的祷告。

  「————感谢您救了我们!」

  「————我们一家都很感谢您!「

  「——请留下来吧,请留下来庇佑我们吧,您的实力,一定能保护我们!「

  你感到有些感动,又感到匪夷所思。你一直认为人类不应当被看作神明,过分的狂热即是社会退步的原因。

  所以你离开了这里。

  你的身体很轻盈,掌握的实力远比其他人更强,离开这里不是难事。

  白发青年——他叫霖光。霖光一直紧紧握着你的手,保持着沉默,跟随在你左右。

  他的眼里,有着风一般的静谧与自由。

  「我永远陪着你。」他这样宣誓。

  ……

  【灾变第1年1月2日】

  这一天,你与你的八位同伴会合了。据说你们曾经并肩作战。

  尽管还是寒冬,风却带着春天的味道。

  「老师!想

  死你啦!」

  率先抱住你的,是一个米色长发的少女。她的面貌极为年轻,怀抱柔软而温暖,身上有一股荷花的味道。

  你知道,她叫特雷蒂亚,是一条对爱情如同火焰般的灵魂。

  一个金毛大狗般的青年,很快抱上了你的右手臂,与特雷蒂亚「分庭抗礼」。他们一左一右,像是要把你分成两半。

  「亚撒,亚撒,我们去看花好不好,看完花就去我家,我家里有很多好看的的,玩累了可以看看我养的几只小白鸟,它们可活泼了……」诺亚依偎着你的手臂,一边蹭一边撒娇。

  你的视线从他们之中掠过————米色头发的特雷蒂亚,银服女人月,金发碧眼的诺亚,白发的霖光,白发蓝眸的北利瑟尔,蓝发男人启,红发男人熔原,以及黑发黑眸的夕。

  灿烂的阳光洒上他们年轻的面容,脚边的青草翠绿欲滴。

  这一年刚开始,【他维】还没有入侵,你们还拥有春日。特雷蒂亚提议大家一起去旅游。

  喜悦与宁静从你的心胸中蹦出,你点头,说「好。」

  你们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旅行生涯。你们去河边散步,去荷花池喝茶,去看大海与夕阳,去遗迹里的铁塔,去看种满向阳花的花圃……

  让你烦恼的是,他们总是很喜欢你,这让你有种玩galga游戏的感觉。你的魅力太大,莫名其妙成了海王。

  ……

  【灾变第1年1月29日】

  你们结束了旅程。

  因为人类的命运急转直下,你们无法对人类的哀嚎坐视不管。

  【他维】的低语开始入侵,并给予了人类过于先进的科技。人类无法拒绝这些强大的科技力量,开始抢夺这些潘多拉魔盒。

  内斗、无限制战争、派系割据……不少人选择了自杀。

  有无法接受环境恶化的环保主义者,有难以忍受无限制战争的和平主义者,有厌恶外星人科技的本土主义者,以及一大批求救无望的哲学家和艺术家。他们都选择了结束生命。

  有的人强大到能翻山填海,有的人掌握了足以灭城的科技武器,有的人肆意压榨弱小变成了新时代的奴隶主……表面光鲜亮丽的「文明加速」下,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毁灭。

  新生的权利体系诞生,根深蒂固的旧社会体系被血淋淋冲碎。

  历史的前进,始终具有一定的正常速度。一旦加速历史的进程,就等于加速人类的灭亡。如果将属于31世纪的科技,在21世纪就被大肆运用————就如同将21世纪的核武器,带到1世纪的古代。

  不少具有远观视野的科学家、政治家,想制止人们继续斗争。

  然而,联合政府已经名存实亡,刺杀现象屡见不鲜,今日会议厅里的人在谈论世界格局,明日会议厅里可能又会换一批人讨论红酒与美人。

  世界彻底陷入了混沌之中,仿佛有一双鲜红的眼睛,俯视着这片逐渐步入毁灭与黑暗的人类文明。

  「什么都没了,为什么会这样啊!」

  「明明才和平一个月,为什么,为什么…….「

  哭喊在这片大地上连绵不绝。

  你见过一个女人扑倒在你面前,她脸上化着很精致的妆,唇红是你看不懂的色号,她一定是个很爱美、很懂化妆品的女性。但一发炮弹落在了这里,她的脸和脖子被烧成了一个黑窟窿,谁都再也瞧不见她的美丽。

  你见过一个孩子藏身花圃里,瑟瑟发抖。你刚想要伸手救援,就发现花圃中的花草疯狂生长,勒死了他。你转身一看,是一个拥有植物系能力的强者,强者的能力进化需要生灵的血,所以强者勒死了无辜的孩子。

  你感到愤怒,杀死了这个强者。但你能做的仅限于以暴制暴,尚有千万条生命在这片大地上哀嚎,你无法听到每一个求救。

  你见过许多失去家园的人,在炮火与能量光波的轰击下颤巍巍地行走,他们手牵着手,茫然地看着地表黑漆漆的大坑,互相亲吻、拥抱,然后在无止境的混乱中被波及、被重创,然后消亡。

  你万万没想到,毁灭人类的会是人类自己的贪欲。人类的残忍程度远超你的想象。

  「我们组建一个同盟吧,我无法对此坐视不管。」你对你的同伴说。

  他们表示赞同。

  你们做出了许多尝试与努力。

  比如,组建同盟,以强大的个人战斗力制止战争;或是联合存活的顶尖科学家,组建人类的科技防线;或是建立庇护所,从秩序方面管控人类……

  但是都失败了。

  贪欲,是强大武力也无法根除的东西。

  ……

  【灾变第1年2月26日】

  你靠在床上,枕头上有薰衣草的香气。你对镜自视,黑眼圈已经十分明显,这十几天你为了保护人类,付出了太多努力与辛劳。

  罩着暖光的房间里,白发蓝眼的少年捣鼓着怀里的石碗,辛辣的气味从碗里传出。他放下石捣,将碗递给你,瞳孔中的蓝就像凛风中的碧海。

  「喝吧,还失眠吗?「北利瑟尔说。

  你接过碗,辛辣的药味直冲你的鼻腔,你打了个喷嚏∶「不想喝。」

  这二十几天,很多人都知道——你组建了同盟。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你的阵营,视你为首领。他们期望你能带领他们脱离这种无止境的泥沼。

  他们称你为————英雄,神明,世界意志的化身。

  你并不喜欢这些称呼,所以一直保持沉默。然而,这样喊你的人却越来越多,末世中,人们总需要一个能让他们充足信服的情感领袖,你必须坐上这个位置。

  于是,你接受了。

  怎样都好,当神也好,当世界意志的化身也好,只要能让他们坚持下去,能让更多人存活,就让你成为这个被固化在神像上的空洞形象吧。

  「药怎么可能好喝。」北利瑟尔说。

  他冰凉的手擦拭了一下你苍白的脸颊,动作很轻柔。他的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好闻的药香味。

  你已经拥有一切————名望、信仰、权力、实力。你招招手,就有一大帮信徒为你赴死,你只要和别人说几句话,那个人就很容易向你献出忠诚。然而,睡眠却是你最渴求的事物,稍微睡沉一点,你就很容易被惊醒。

  北利瑟尔专注地盯着你的眼睛,侧脸掩映在窗帘透入的血色阳光中——阳光已经开始变色了。

  「睡吧。「北利瑟尔说「我全身都染了能让人安睡的药草味,可不是为了让你觉得难闻的。」

  他喂你吃了药,帮你盖上被子。

  「亚撒,你会害怕,怕功亏一篑,怕他们对你失望,怕有人死去。但……你不必太将他们放在心上。」他的声音如涓涓流淌的溪流,声线里总带着清澈的少年感。

  北利瑟尔的心态永远很轻松,他不像你一样特别珍惜人类的命运。有时候,你觉得这个人就像一阵风,眼里除了他的药草和机械小玩具,什么也不在乎。

  他的举动总是很温柔,虽然有的时候会毒舌,但大多数时候都依着你。

  「人总是要向前走的。无论是责任还是枷锁,我都不会犹疑。他们如何看着我,是高看也好,低看也好,仇视也好,于我而言没有区别。」你说。

  「如果你这样相信着,那我会一直陪你。」北利瑟尔说「你会给予他们一切。」

  「我能给他们什么?」你哂笑一声,你想起有一次你救人,却被对方大骂阿克托肯定是在世纪灾变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会导致他维入侵,。

  你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喃喃道∶

  「仇恨吗?」

  「痛苦吗?」

七百五十四章·“先驱不死(2)”(魔滴子、胡扯啊胡扯盟主加更4k)

  开战第37天。

  你逐渐意识到,战争是连绵不断的野火。一旦开了个口,就难以停止燃烧。「复仇」与「野心」会如同不断生长的刺藤,直到将所有敌人屠尽,才能告慰已死之人的魂灵。

  ——若是有一天,遇见杀了自己亲人的敌人,难道有人会因为「和平「的口号而放下枪吗?

  ——若是遇见惨无人道的屠城者,难道有人会因为「不要战争「的理念就引颈受戮吗?

  正是因为清楚这些,你知道,战争已经无法被阻止。

  炮火连绵、尸横遍野,生命像碎纸片一般被撕碎,大地上只剩下了炮火、怒吼、哭嚎、以及女干佞的狂笑。

  「————现在我也是英雄!我也是英雄!「

  「————杀!杀啊!你们杀了我的亲人,还想着停止战争吗!!「

  「————世界是我的!我翻身了!我不再是流浪汉,我是这个世界的王!!「

  人们不再制止战争,因为没有人能够脱身。

  你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淡————因为你知道,你无法接受那些遥远的求救,除了给自己增添越来越多的情绪重负,你无法向他们伸出援手。

  你开始研究机械、生化、人工智能三领域的科技,你想从科技层面下手,从根本上拯救人类。

  【人总是在渴求自己不配得到的东西。他们羡慕我,憧憬我,却不知道……强大的力量背后,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是你写在日记本上的话。

  有人嫉妒你的智慧,有人忿恨你的强大,有人畏惧你规模庞大的追随者们。有人开始诋毁你,甚至有人认为是你带来了这一场灾难。

  因为你站在人类的最高点,所以,所有人都可以尽情诋毁你——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并不难过。

  【倘若爱我能给他们带来信心,那就让他们来爱吧。倘若恨我能让他们坚持活下去,那就让他们尽情恨吧。】

  文明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

  ……

  「如今派系割据,不少人立了国家,成为了土霸主。轲尔察国拒绝了我们的联盟邀请。」夕将资料放在你的眼前「他们的首领说,平民的生命与他无关,他只要更多的领土与黄金。」

  她的黑发由红绳高高扎起,马尾在光下一晃一晃,衬得她洁净的侧颜像玉一般。

  她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你时,总让你联想到黑暗中的光明。

  夕对你而言更像一个平辈人,虽然你的年纪在九席中最小,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忽视了你的年龄,将你看得高高的。

  只有她,在和你交流时像平辈的朋友。

  你揉了揉太阳穴,眼里满是血丝「知道了。」

  「你不看看吗?他们的勒索之词。」夕说。

  「不必了,我不懂这些。」你说。

  你的言语极为平静,像是骤然止息的风。只有在你的同伴面前,你才会抛下身上坚硬的铠甲,稍微变得柔软一些。

  突然,「啪」的一声,她的手撑在你的桌前。

  她压低身子,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你,那对黑玛瑙似的双眼离你极近,呼吸都微弱可闻。

  你甚至能嗅到她发上柠檬的香气,她手腕上的铃铛声格外清脆。

  「那就去学习吧,学习外交,学习机械知识。「她看着你的眼睛∶「你是最强大的人类,是所有人模糊记忆里的英雄,只有你最适合带领他们。」

  她漆黑的瞳孔极为幽深,脸上没有了小狐狸般的狡黠与笑容。

  「亚撒,无论未来会遇到什么,我都会与你共同面对。我承诺。」

  如果生命能由液态来形容,此时的她仿佛一条流动的生命。充斥着玻璃质般的清澈与流动感。

  她身上永远拥有一股勃然蓬发的生机。

  「……我会学习的。」你说。

  你知道,你必须拥有足够的知识与交际手段,才能带领更多人活下去。

  你和她走至银杏树下,怔怔地远望。你发现天空已经变得阴沉,太阳变成了血红的颜色,犹如一大团乌血挂在空中。

  忽地,你转头,看向林间簌簌而落的银杏叶片——

  「起风了。」你喃喃自语。

  「夜晚明明很安静,白天却起风了……」

  你静立原地。

  就像灵魂游荡在了别处。

  ……

  在那之后,你投身各种学习之中,拼了命一样汲取知识。

  你发布演讲、建立势力、制止战争、发展基础制造业与农业、建造庇护所、与联合政府洽谈……

  你不再与任何人有过于亲密的羁绊,这只会给你在意的人带来灾祸。

  「生命只要扎根于土壤,就会尽力开出花。」

  由于你的强大与感染力,人们渐渐愿意跟在你的身后,为你而战。为你赴汤蹈火,为你献上忠诚。

  不知为何,你有一种感觉————

  你是一个绑上了石头的溺水者,绳索缚住了你的四肢,你在不断坠入深海。鲜血顺着人类的躯体漫出,锁住你的双腿,逐渐上浮,漫上你的头颈。

  千万魂灵与你擦肩而过,向你投出各式各样的眼神。遗憾、痛恨、欣喜、畏惧、满足……你像是与整个人类文明的苦痛相拥。

  你行走在逐渐失去活力的人世间,飘动的黑发与炙热的暖风相逢。

  这个月,你们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战争,讨伐那些土霸王。

  「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战斗,能不能适应?「你看了一眼青涩的士兵。

  「适……适应!「小士兵激动得脸色涨红,他向你郑重宣誓∶「我一定会继续战斗,为您战斗到最后一刻的!神明大人!「

  你听到这个「神明大人「的称呼,内心默默叹了口气,但没有否认。

  「晴空万里,万物复苏,春天就是这样让人喜悦。只是春寒料峭,我们还需要坚持一会。」你看着周围有些衰败的春花,嘴角弯了弯,很快又耷拉了下去。

  「是!神明大人!」小士兵没有发现你的难过,继续向你宣誓效忠。

  你点了点头,没有在意。

  6天后,小士兵履行了他的诺言。在救一对废墟下的母女时,小士兵被敌军的子弹击穿了胸口。

  临死前,他看着你,像看着一整个春天。

  「神明……大人…」

  「您一定要……带着他们……走下去……」

  你看着他失去光采的眼神,默默咽下了喉咙中的苦痛。

  这已经不是你见到的第一个「小士兵」。

  千万个「小士兵」,早就死在你的眼前,他们的死亡仿佛看不见的重担,压在你的头颅与脊梁,让你的肩愈发沉重。

  开战第44天。

  眼角带上了疲惫,言语愈发沉默,你学会了用面具掩饰自己。

  有时候,你会在无人的地方干呕。压力大到让你头晕目眩。

  「呕……咳咳咳……」

  凉水冲散了你的倒影。

  ……

  「你还是喝不了酒啊,真可惜。」

  埋葬了士兵后,你的同伴,月拍着你的肩,她的银发像流水一般擦过你的脸,痒痒的,像纯白的尾羽一样。

  你听到她一字一句的声音

  「没关系,我会等到你会喝酒为止。到了那时,谁都不许逃走。」

  你的眼睛在抖。

  你看着她被酒香熏红的脸,想说点什么。这些时间你的同伴们遭受了太多苦痛,无论是被人恶意揣测,还是战争中的负伤……他们一直跟随你,才要经受这么多的痛苦。

  你总觉得,这些错误也在你。

  如果没有你,这八个人实力那么强,根本不必遭受这些。

  你想说点什么。

  比如早知道就不带上你们了,比如我才不想学会喝酒呢,比如你们快些离开我身边吧,别再负担上这些了。

  但你说不出话。

  月的手搭在你的肩头,她的表情微醺,但眼神坚定。

  就像……今夜飘上枝头的孤高之月一般,幽冷,坚决。

  她回握着你的手极为用力,将她的勇气传递给了你。

  就像她在用这个有力道的动作无声宣誓,说她会一直陪着你。

  「……「

  最终你嘴唇颤抖∶

  「好。」

  「谁都不许逃走。」

  你知道已经完了。

  彻底完了。

  你的八位同伴,已经自愿不会逃脱这个藩篱,自愿背负上这一切苦痛。你已经无法将他们推开了。

  救世主没有那么好当,你已经深刻体会到其中的痛苦。可他们已经飞蛾扑火般地,就想要陪在你身边。你无法将他们从深水中拉去。

  而她只是将头轻轻磕在你的肩头,轻笑道∶

  「那你可要早点帮我找个伴侣,我喜欢漂亮可爱的,她可以比我弱小。「

  你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神明可不负责帮你牵红线。」

  「……想要的话,就活下去,自己去找啊。「

  ……

  ——你会听到遥远的哀求吗?

  坐在烛火飘摇的书桌前,你写下日记。

  【我时常会想,如果有人在这样残酷的世界里哭泣,绝望,死去。我的手能拽住所有濒临坠亡的他们吗?】

  【如果我多休息了一分钟,那么这一分钟,会有多少人因为我的来不及救援而死去?是否会因为我的一丝丝懈怠而造成灾难?】

  【时钟成为了铭刻在我颅骨里的刻痕。我停下的每一秒,都会为身上的重负感到罪恶,我无法片刻喘息。】

  【我不能无止境地哀伤下去,我的头颅不能回望,我的眼睛只能向前。】

  【人类生之为人,正是他们宝贵的同理心与奉献精神。我为我拥有这些而感到骄傲,所以,】

  你的笔尖抖动了一下,一件风衣披在了你的身上,驱散了室内的冰寒。

  白发青年静静坐在你身后的小凳子上,沉默地看着你。

  这位同伴的陪伴总是沉默而坚决。同时,他的性情很固执,哪怕你赶着他走,他都会眼巴巴地跑回来,守护在你身边。

  你时常会在阴影里看到他,他像一个手持利剑的黑骑士,遁于阴影,很少打扰你的生活,却一直注视着你。

  「霖光。」你低声叫着他。

  他朝前倾身,用这种安静的姿态,向你表示,他在认真聆听。

  「如果有一天我死去,你不许和我一起死。」你说∶」你要活着,直到你的生命告终。」

  若是你的八位同伴之中,谁对你的执着最深,就是这个人。他的全部情感都建立在你的身上,如果有一天你死了,他可能和你一同死去。

  「不行。」霖光同样用简单的词语表达了他的拒

  绝。他很少拒绝你,这次是例外。

  飘摇的灯火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那双瞳的色泽很浅淡,像雾一般的云层,风吹过波浪便会翻滚,像是什么情绪都会从他的瞳孔中被风吹去。

  」我不知道,如果我比你先死,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你没有看他夹杂着痛苦的眼睛「我不希望看到你变质的样子,但我更希望你活着。」

  你大概能猜到,如果你死了,再无希望的他会变成什么扭曲的模样。

  但活着,是你对他唯一的期许。

  然而他只是摇头。

  」你不会死的。」他说「如果有一天真的被逼到绝境,我会挡在你面前直到最后一刻。你不可能比我先死。」

  你的笔尖颤了颤。

  你写完了今天的日记。

  【所以,】

  【为了他们,我要活着。】

  【哪怕再痛苦,承担再多,我也要……活着。】

  写到这里,你停下了笔。

  你的生命已经不为你一个人而生。

  倘若你死了,万千生命将被你影响,他们将失去信仰、庇护、领袖,甚至生命。

  你必须痛苦地活着,直到世界尽头。

  ……

  「亚撒·阿克托…」「亚撒阿克托……」

  「苏明安……」

  苏明安微微一怔。

  沉浸在这段回忆与汹涌的情绪中,他几乎忘记了他自己的存在。直到他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错觉吧。

  人们只是在高呼亚撒·阿克托的英名。

七百五十五章·“先驱不死(3)”

  阿克托给苏明安的印象,一直是人类智慧的巅峰——各种各样的修饰辞藻堆砌在阿克托身上,如何繁杂都不为过。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段记忆里,苏明安觉得阿克托只是个被责任束缚到喘不过气的青年,与自己很像。

  或许是因为,他看阿克托,也大多是历史记载和旁观者的角度。

  无人能走近他的内心。

  ……

  【在电车难题中,被痛恨的人永远是拉动电车杆的人,而不是那一辆碾过生命的电车。】

  【只有自己所知甚少的时候,认知才不会产生矛盾。】

  【但我知晓一切。】

  【所以我会代替人们,主动面对矛盾,替无知者承担痛苦。】

  又一次坐在木桌前,你写下日记。今天是开战的第87天。

  你已经成为了人们虔诚的信仰。

  你的演讲永远激情而富有感染力,你的言语永远能够蛊惑人心,围绕着你的人类总是络绎不绝,每一次战争结束,你都会鼓励人们,要他们永不放弃。

  你逐渐习惯了「神明」、「世界意志化身」之类的称呼,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利用你的声誉与名望,调配资源,指挥军队,将士兵的生命推到合适的位置牺牲,为「大多数人的生存」而战。

  越来越多的死亡让你变得沉默,除了号召与呼吁,你几乎不会对熟悉之人说多一句话。

  你离正常人类变得越来越远,你的人格彻底被异化,你的情感变得淡漠,哪怕欢笑一下,你都觉得这是对亡者的歉疚。

  诺亚养的白鸟在你肩头轻蹭,你的日记本已经写了一半。

  昏暗灯火之下,你的眉眼晦暗不清。

  ……

  【我应当正视罪孽,但不可为此沉溺,因为我接受了「神」的位置。】

  【「神」不能因为感性而被支配,我需要绝对理性地俯瞰大局。】

  【我是亚撒·阿克托。】

  【人类共主,文明化身,世界意志。】

  【我需要这样催眠自己。】

  【直到战争彻底结束。】

  【总有人因为我的强大而爱着我。】

  【也有人因为我的决策而恨着我。】

  【没关系,对于他们的厌恶与欢喜,我都将一视同仁。因为夕说过…只有我最适合这个位置。】

  【不可远离,不可闪躲,不可逃避。】

  ……

  「—————您为什么要下达那样的决定!他们的生命在您的眼里那么不值钱吗?「

  「————您为什么眼睁睁看着珊珊去死!您还会感到痛吗?您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您在做出决策,引爆那一整座城市时,您的心中有一点点的罪恶感吗?您会为那些死在城市里的居民流泪吗?」

  晴朗之下,当你发表完一场演讲时,几个声嘶力竭的平民冲了上来。

  「大胆!竟敢对首领不敬!」士兵推开他们,而你只是抬了抬手,制止士兵,任由这些平民冲到你的面前。

  面对质问,你用理性的话语解释决策∶

  「是这样,根据卡尔TC市的情况,反动势力已经占据了金塞街区的四分之三要地……」

  随后,你用感性的话语安慰对方∶

  「对于你们家属的遇难,我深表遗憾,我同样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许多同胞。请你们相信……」

  他们的神情,由愤怒,转为迷茫,转为哀伤,开始抽泣。

  最后,这些人抱着你的衣袖哭了起来。

  「对不起,神明大

  人。」

  「神明大人,我们只有您了,只有您了……」

  你安慰他们,离开了演讲台。

  人们在绝望的时刻总是盲信你,作为拉动电车杆的人,你的身上总是带着他们视线中的芒刺。

  他们不会考虑你的立场,不会衡量你的决策。甚至有人想刺杀你,觉得只要你死了,他们的亲人就能回来。

  在他们眼中,他们只有你了。

  ——但你又能抱着谁的衣袖痛哭呢?

  精疲力尽时,你取出日记本。

  【不在意,不抱怨。】

  【安于现状是还未彻底屈伏者最后的底线。】

  【过程只是哲学家与历史学家口中辞藻。谁能够设身处地想到,我如今该怎么做?】

  【谁也不能。谁也不能成为亚撒·阿克托。】

  【没有人能穿上我的鞋子,在我的角度考虑问题。他们看不见文明的延续,他们只会唾骂我拉动了电车杆。】

  【有什么关系呢?】

  【奚落是庸才对英才的颂歌。】

  写完这些,你面对着日记本。

  你发现纸张被不知名的液体染湿了,你不愿承认那是眼泪。

  你麻木地坐在椅子上。

  就像成为了一具被固化的空壳。

  ……

  开战第132天,你拿出了黎明系统。

  这是世纪灾变时期你获得的后手。一旦开启,人类将开始降维之旅,再无退路。

  人类的数量已经锐减,你不得不考虑是否开启它————这是一招险棋。人类很有可能在这场降维之路上,一降再降,甚至文明灭绝。

  对于是否开启黎明系统,你思考了很久,最后召集了你的八位同伴,召开了一次会议。

  「各位,我们应该开启它吗?」

  长桌上,你坐于首位,手中托举着一枚血红的心脏。

  黎明系统是一枚潘多拉魔盒,若是开启,意味着人类将【三维】完全退让出去,集体躲入【二维】之中。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人类相当于沉入了一场并不真实的幻梦,他们由苟延残喘的人类,变成了踏入新春天的蝴蝶。

  蝴蝶翩迁起舞,没有人看见笼子之外的世界,他们的眼里只有笼子上装点的花团。

  这是你亲手织就的一场美好而残忍的幻梦。

  你的同伴们讨论了一下,还是决定将选择权交给你。

  你无法决策,只能暂时封存黎明系统。

  阴影之下,你割开自己的左手臂,这种行为能让你得到安宁。

  ……

  开战第143天。

  很多事情你都是独自决策,瞒着你的同伴,永远孤身一人。就像他们不知道,开启黎明系统,需要的是你的生命。

  「亚撒,等战争平定了,以后我们要去看很多很多风景。」

  听到这个声音,你慌忙关闭了眼前的「黎明系统计划」,避免让对方看见。

  一头蓝发的温和青年走到了你的面前,他一双湛蓝色的双眼凝视着你。这位青年是启。

  然而启不知道,在你的计划中,如果黎明系统开启,你是必死的,根本没有启口中细心规划的「以后」。

  「好。」你说:「会有很多好看的风景的。」

  「到时候,我想听你弹钢琴。「启坐在你的身边,将一个巧克力冰棒递给你。

  你才意识到,如今已经是夏天了。你如今连四季变迁都忘记了。

  启总是喜欢送你一些甜的东西,比如巧克力,柠檬糖,冰淇淋,他说这样会让你的心情变好。

  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爱笑,爱说话,总能让你觉得放松。在同盟中,他是一名出色的外交官。

  「我已经不会弹钢琴了。」你回应道。

  你的内心……好像已经变成了荒原。

  艺术、音乐、情感……

  「没关系。」

  他说∶

  「我可以为你弹弦琴,只要你喜欢。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希望你能细心聆听春天里的风声,大自然的声音比任何乐器都好听。」

  他的声音如同融化了的月色,让人能感到蜂蜜般的甜腻。

  「好。」你向他许下虚假的承诺。

  在他走后,你看着他的背影。

  血色的阳光落在你重新打开的界面上,一行「黎明系统献祭计划」泛着血金色的芒刺。

  「…「

  你沉默着,手指按上键盘,继续完善【二维】世界的文字构架。

  如果没有拿出黎明系统,你或许真的会这样做————等战争结束后,你会和你的同伴们一起,约定着春日同游,安稳地共度余生。

  你其实真的这么想过。

  也真的这么盼望过。

  你拉开自己的衣袖,手臂上,是上百道密密麻麻的割痕。

  ……

  【我最遗憾的事情,只有我对这世界的感受还不够,我没有经历过更多故事,体会过更多人的感情,看过更多的风景。】

  【我今年十九岁。】

  【我逐渐记不清第一个在我眼前死去的人的模样。】

  开战第176天,你开始吃药。

  这是特雷蒂亚研发出的「精神稳定药剂」,可以帮助你保持最佳精神面貌,防止被人们看出倦容。

  神明是不允许疲倦的,你深知这一点。

  你经常会握紧濒死者的手掌,合上已死者的眼睛,低声念叨墓碑上的姓名,带走他们的遗愿与痛恨。

  在长久的战争中,你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一个「死」的概念————‘快要死去的,,「还未死去的「,「刚刚死去的「,「死去多时的「……

  所有人都走在一条通往「死亡」的道路上,而你站在一旁,两手空空,拉不住任何人。

  ————明明已经见惯了死亡,居然还是这么难过。这种事情,无论见证多少次也不能毫无动容。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有一天,在收殓死者遗骨时,你疲惫地看向一旁的夕。你注意到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夕的黑色瞳孔微微睁大,她回答你

  「你的眼里只有死志了,阿克托。」

  你眨了眨眼,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喉头突然哽咽。

  目睹了那么多死亡,你的身上居然也只剩下一个「死」。

  存活的生命,像萤火般一点一点散去。有些人甚至还没真正拥有过自己的生命,就失去了生命。

  每一条生命,都如同千斤重压,你将它们视为自己犯下的罪恶,背在自己的脊背上,深深浅浅地走下去。

  你朝夕笑了笑,安慰了她几句,转身。

  没人看见你脸上的苍凉。

  你咬着牙,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将头埋到自己的膝盖间,身形仿佛快要被眼泪压断。

  但你怎么能哭啊……

  领袖是不能哭的……

  ……

  「诺亚,你怕我忘掉你们吗?」

  开战第1@

  的理念,但我喜欢你这个人。」

  诺亚瘦了很多,眉眼仍然残留着骄傲。

  你察觉,他和你的距离正在越来越远。

  诺亚是一个本质上很骄傲的人,他的理念与意志都有坚固的定义。他的桀骜不驯和抗争精神体现在他的灵魂,而你的理念正在与他背离。

  「以前我很敬你,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有些怕你。」诺亚说。

  「成为了这样的人,让你失望了吧。」你说∶「非常抱歉。」

  流水与风在庭院的虚拟影响间,就像悬挂的藤萝叶。寂静之中,只有你们二人的回声。

  他的手抚摸着怀中的白鸟,转身,彻底离你远去。

  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或许是去了他理想中的幻想乡。

  (8/9)

  ……

  开战第204天。

  你的黑发长了又剪,剪了又长,眼中的情绪越来越淡漠,身上汇聚的源光越来越多,仿佛一对白金的翅羽.

  每一次战斗到精疲力尽,你都会反复念叨着同伴的名字。大多是活着的同伴。

  后来,你没有名字可念了。

  你可以号令所有人为你战斗,也可以注视他们为此死去。你承担着罪负注视这些燃烧的怨恨。人类的文明没有终结,无数人的骸骨推着你行走。

  ——但你永远记得那一天。

  银发的女人倒在炮火之中,像破碎的玻璃瓶,她的四肢被人扯断了,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写在脸上的油彩鲜明地表达了敌人对她的恶意。上面写着「这个女人服从于罪人,所以该死」。

  杀死她的,是被她救过的民众。

  因为她是你的同伴,所以她被杀死了。

  「我还……没找到……我的爱情。」

  她的脸庞望向天空,眼里残留着无措与迷茫,像是不理解自己为何被人刺穿躯体。残酷的人性撕裂了她。

  人类多脆弱啊。

  一点恶意,一片尖锐的金属,就能摧毁一个人。他们的数量是如此庞大,个体又是那样渺小。

  看着月的尸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你的心底里破裂了。地上的酒香让你猛烈咳嗽,呛出泪光。

  「为什么我要背负那么多的亡灵呢?」

  你不禁想。

  「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样的炼狱呢?」

  「为什么要让我变成……这样的‘神明,呢?」

  你紧抿着唇,将张牙舞爪的心悸与呼喊死死锁在胸腔,全身的血液都像要流淌出来。

  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呼吸略微发紧,太阳穴突突狂跳。

  神明不能流泪,你喝完了她收藏的葡萄酒,在血泊中醉了一夜。

  你在月色下埋葬了她,将酒液洒上她的墓碑。

  (7/9)

七百五十六章·“先驱不死(4)”(沙雕使我快乐、二谱在飞盟主加更4k)

  枯坐一天后,你决定开启黎明系统。

  开启黎明系统,你首先需要建构出一个合理的【二维】世界。

  「我必须进入黎明系统之中,反复地开启只有我一个人的模拟,来测出【二维】世界合理的初始数值。这样一来,当【二维】世界真正开启的时候,所有人类才能步入一个「最合理「的【二维】世界。「

  你对你最信任的同伴霖光,解释了你要做的事。

  「我明白,就像「试错「一样。「霖光说。

  「对,我需要获得一个最合适的【二维】世界初始数值。「你说。

  「开始吧,我在你身边陪着你。」霖光坐在了你的身边。

  你将自己的意识存在了黎明系统中,你所感受到的时间被无限放大,你开始了摹拟。

  比如,温度需要多少,才能让生命达到最大化。

  比如,太阳需要多高,才能让植物最快生长。

  这都需要你在虚拟的世界中,度过长达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光。

  第八十九次模拟完成,你退出了黎明系统,你通过许多次模拟,已经测量好了【二维】世界需要的初始环境数值。接下来,还有植物数值、动物数值、城市数值……你必须要将它们和现实世界一一对上。

  到时候正式开启【二维】时,人类才能最适应地进入新生活。

  「回来了?我给你泡了茶。「霖光始终坐在你身边。

  」现实过去了多久?」你喝着他的清茶。

  「十分钟。」霖光说。

  「嗯……我在黎明系统里过去了十二年。「你说。

  霖光不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你,视线像是拉伸的月光。纵使千言万语也无法解明沉重。五秒钟后,他抱住了你。这拥抱颤抖至极,宛如一个信仰的宣誓。

  这一刻你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你拍了拍他的脊背,无法从他的颤抖间脱身。

  「好了,好了……」你低声说。

  他始终沉默着,不离开你,像一名手持血剑的骑士。

  你踏上了不会疲惫的旅程。

  十一区。自由联盟。审判所。希望城。安托法城……你在这个虚构世界中构造了许多势力的雏形,安排好了它们的位置与建筑。

  你走遍了每个角落,用双脚丈量过每一寸土地。

  你构造的【二维】世界变得越来越完美,你相信,黎明系统正式开启后,人类一定能在这片净土坚持很久。

  第两百七十八次模拟后,你在退出黎明系统时,意识发生了恍惚,那一刻你差点忘了你是谁。

  你突然警惕。

  人类的灵魂是有寿命的,纵使你的肉体还年轻。

  你经历的时间长度已经开始超过你的承受范围——你的灵魂开始消磨,意识开始模糊,智慧开始退化。

  有一次模拟,你一睡就是好几天。有的时候,你会忘记怎么咀嚼食物,需要营养液来维生。有的时候,你甚至会忘记怎么开口,怎么吐字……你就像一个患上了老年痴呆的年轻人。

  「你,你是谁?「一次模拟结束后,你盯着霖光发呆。

  他怔了片刻,握紧你的手「我是霖光。「

  你点了点头。

  片刻后,你说∶「我是谁?」

  「你是亚撒·阿克托。」

  你点了点头。

  片刻后,你又说∶「我是谁?」

  「你是亚撒·阿克托。」霖光耐心地重复着,唤醒你被磨损的记忆。

  「我是亚撒·阿克托。」你笑了笑,笑得像个傻呵呵的婴孩

  ∶」你为什么表情那么难过,笑出来啊,霖光。」

  片刻后,你又说∶

  「……哎,我是谁?」

  你不明白,霖光看着你的眼神为什么那么痛苦。你的精神像是沙塔一样濒临崩裂,像一只脱水的鱼。

  吃了药后,你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出现了失忆的症状。

  你几乎无法从自己的恐惧中脱身。

  有一天,你照着镜子,觉得镜中的自己居然那么陌生。沉淀在那双自己灰眼睛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是战场上的雾霾?

  是细碎的黑火药?

  还是你亲手捧起过的,最终坠入你眼底里的死者骨灰?

  是这些沉寂的颜色,让你的眼睛变成了深灰色,还是这就是它原本的色彩?

  ……

  【我想起我曾经那么喜欢哲学与探秘。】

  【但现在,我一眼都不会看了。】

  【————为什么呢?】

  【我的容颜明明从未老去,灵魂却已经步入暮年了吗?】

  ……

  「老师,我们可以放弃吗?陪我去远航吧。」有一天,特雷蒂亚抬着头,涂着唇红的嘴唇像一团火,她请求你离开。

  她清澈的眼睛,像是在审问你——值得吗?

  「很抱歉。「你说「我不能。我必须带人类走入【二维】。「

  特雷蒂亚闻言,只能叹息。

  她送给你一个古铜怀表,怀表缀着金链。

  在模拟中,对时间感到模糊后,你会用它来计时。它是你的锚点,会让你想起你是谁,会让你想起还有一个叫特雷蒂亚的人在等着你。

  你已经将机械、生化、人工智能三领域研究至巅峰。人们开始敬你为真正的神明。

  但这还不够。

  「【二维】世界还不够完美,必须继续模拟下去,弥补每一处漏洞……「你咬着牙。

  在你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同伴开始陪伴你。

  「带上我们一起参加模拟吧。「他们说∶

  「如果你忘了怎么吃东西,我会喂给你吃。」

  「如果你忘了怎么说话,我会教你学语。」

  「如果你患上阿尔兹海默症,我们会把你当做小孩子一样抚养。」

  「如果你忘了我们是谁……我们会重新与你认识。」

  「你本不必承担一整个文明的苦痛。亚撒·阿克托。你是人类,不是神。「

  启将糖果递给你,特雷蒂亚给予你一个拥抱,北利瑟尔为你熬制了药汤,霖光送予你一首笛曲,夕送给你一个络子,熔原向你宣誓会守护人类一辈子。

  你笑出了声。

  你喜欢听别人说你不是神。

  「我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哪怕一点点也好。」

  这是开战第244天,从第二百九十三次模拟开始,每次你进入黎明系统,都会有一个同伴陪伴你。

  你会和这个同伴,一起走过这个荒芜的【二维】世界,完成这一次模拟的任务。

  但最终,

  竟然是他们比你先坚持不住。

  漫长的时间对他们而言,足以让他们发疯。

  第一个疯掉的是特雷蒂亚。她像一个患了阿尔兹海默症的老太太,明明是年轻的面容……

  「我是谁?」她重复着

  「老师,我爱你,我是谁?」

  你将她的大脑保存下来,录入黎明系统。希望她能在【二维】世界正式开启后得到重生。

  第二个坚持不住的是启

  。

  根据他的遗愿,你亲手杀了他。启不愿意以程序的形态在今后的【二维】活下去,你尊重了他。

  临死前,他将他细心储存的糖果罐送给了你,要你每天吃一颗,不要忘记开心。

  你答应了他。

  你根本开心不起来。

  (5/9)

  ……

  在他们两死后,陪伴你的变成了北利瑟尔。

  在长久的模拟中,北利瑟尔开始说梦话,做梦,出现幻觉。

  「好冷啊……阿克托。」

  北利瑟尔抱紧了你」我又在做梦吗,你不要死,好不好……」

  你的视线开始动摇,你开口想要挽回什么。

  人心只容得下一定程度的绝望,海绵已经吸够了水,即使大海从它上面流过,也不能再给它增添一滴水了。

  他的表情让你觉得他几乎要哭出来。你很想让他们别再陪你了,就在现实中继续领导战争就好了。但他们不肯。他们不愿意你一个人孤独地在黎明系统中反复模拟,毕竟你已经出现了老年痴呆的症状。

  但你知道,你是必死的,开启黎明系统需要你的生命。

  你很难想象自己一死,人们会陷入怎样的疯狂。于是你在【二维】世界中埋了许多个管理员账号,复刻了你的知识与肉体,这样一来,将来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阿克托」出现。

  「北利瑟尔,即使我不在,你也一定要活着。「你的视线颤抖。

  「不行,我会等你。」北利瑟尔低声说「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我会找个安全的地方,永远等你……直到你出现在我面前。「

  「别这样。」你说。

  恰巧,你们走到一处山谷,山谷里蕴藏着美丽的繁春。白发的少年站在花丛中,对着你笑了,他的笑容透着天真而残忍的味道∶

  「亚撒,你觉得这个山谷怎么样?「

  「如果有一天你消失了。」

  「我会在这个山谷里等你,永远永远……」

  「你一定要记住这,记住这里有个叫北利瑟尔的人等你回来……」

  你不说话。

  只是默默对着他笑,转过身,嘴角咬出血。

  ……

  【我不知道还会有谁离开我。】

  【如果人们要靠同伴的离去延续生命,我宁愿选择自己一个人承受。只要受伤的只有自己,就不会再难过了。】

  【不然,我总感觉,自己的心像是揪着什么似的,压抑得让我要发疯。】

  【太多的悲剧发生在这里,我以为自己只要身边有足够多的人,就不会感到寂寞。】

  【我好像只是个沉重的影子,背负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分分秒秒,刻骨铭心。】

  【如果到了哪里都是囚笼,逃走又有什么用】

  【……不要。】

  【我不要。】

  ……

  在不断模拟的同时,你同样在领导现实世界的战争。

  开战第257天,沙地中央,你颤抖地举起手里的剑,号召人们为牺牲者复仇,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请战斗下去!「

  「——请为死去的特雷蒂亚、月与启,为人类的生命与荣光,战斗下去!「

  人们看着你的眼神,不同于狂热,更像一种倾慕。他们好似希望用注视你的方式,让自己与某种天国的国度相连接。

  所有生灵的枷锁,都倾轧在你的双腿上,你带着这些束缚流着血走着很长的一段路。

  你一边要忍受灵魂老化带来的后遗症,一边要做出

  最决绝最精确的战争决策。

  而积蓄了长久的苦痛最终变成了一句话———

  」——请跟随我活下去。」

  坚不可摧,像是对命运宣战。

  你重复着这样的呼喊,脸色因持续的号召而充血,脸皮变得通红。「

  ——请跟随我活下去!「

  但没过多久。

  他们在你面前化作了墓碑。

  ……

  【有时候,我想在战斗中求死。】

  【但人们的视线告诉我——不可以,你没有死亡的权力。他们甚至会用生命为我垒砌坚墙,用行动断绝了我死亡的可能。】

  【他们的期许,化为了刻骨的诅咒。】

  【我拼命战斗下去,却只得到一个千疮百孔的我,可是若不战斗,就连千疮百孔的我也没有了。】

  ……

  开战第261天。你渐渐变成一台机器。

  有的时候,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都不知。你时常感到悲戚与愤怒,却不知道自己在悲些什么,仿佛只是激素构成的生理反应,而非你大脑中有这样一种名为情绪的东西。有声音在你的脑海里接连不断地爆发出悲鸣。

  【再一次。】

  【再一次。】

  【再一次……】

  霖光始终坐在你的身边,陪你进行模拟。

  一次模拟结束后,你剧烈地喘息,几乎快要背过气去。

  「你能不能为自己考虑……哪怕一次?你成为了天平本身,一端是世界,一端是你。在一百次一千次的测量中,你会有一次,将天平侧向你的方向吗?」霖光看着你∶

  」你总是……委屈自己、无视自己、伤害自己、牺牲自己……」

  但你只是笑了笑,没有答应他的哀求。

  「不用劝我了,这是第一千零二次模拟。我成功了。「你对他说。

  霖光微怔。

  他没想过你会成功。

  但你真的做到了。

  就像慢镜头一样,你看到霖光眼里跃动的兴奋,看到你的同伴们高兴地向你冲来。你看到……完美的【二维】数据被你集齐,只等待你正式将所有人类带进去。

  只等你……把自己的生命灌进去。

  你终于构建了最完美的【二维】初始世界———你将它命名为「凯乌斯塔「。

  ……

  「在灾变时期里,它代表着一个传说。」

  你低声说着

  「————传说中,有一只名为「凯乌斯「的鸟,它自黄昏而起,自黎明而落。盘旋于苍穹之上,永远与第一抹晨曦随行。

  「————传说中,它不会死亡,不会触地,永远于空中飞行,是希望的化身。「我希望……这只希望与和平之鸟,可以为人类带来朝阳。」

  当自身一点点从黎明系统中脱离,你终于感觉到了安静。

  地平线上,朝阳升起。

  ……

  」先驱不死,黎明永生。」

  ……

  你看着远方的朝阳,轻轻笑了。

  「我愿尽我之能力所及,为你们带来未来。」

  ……

  ----

  「我的脸上早已没有了笑容,语气变得冰冷,连钢琴也无法换回我性情中的柔软。」

  「我有多久没有拥抱过一个人,摸过一个人的手了?36.7度的温度是什么样的,我竟然没有印象。我早已成为了我无法想象的样子。」

  「所以,我一直痛恨将一个人神化,这样一来,等于剥夺了一个人的感性,剥夺这个人

  柔软的外壳,剥夺了这个人交际与爱的能力,将这个人高高供奉上冰冷的神座,异化为一个鲜花簇拥的钢铁象征。」

  」我以身为人类为豪。神在我眼中,是令人反感的种族。」

  「可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需要神。」

  」可所有人需要我去成为神。」

  ……

  你看着眼前通红的黎明系统,眼神温柔。开启它需要你的生命。

  你很轻,很慢地笑了,笑容却像是不知何处的叹息,鼓胀而战栗的情绪在膨胀。

  「所以,我是亚撒·阿克托。」

  「————我自贬为神。「

  白鸟围绕着你而环行。

  像一场盛大的祭祀。

七百五十八章·“先驱不死(5)”(Silverepic盟主加更2k)

  【有人狂妄地祈求长生不死,】

  【殊不知他的生命已经融进了别人的生命之中。】

  【我只隐约想起,许多个模拟之前,我的眼神似乎还没有这么冰冷,对于生命的态度远不如现在轻浮。】

  【...】

  【—但为什么要让我背负那么多的亡灵呢?】【—但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样的炼狱呢?】【我将跟随我的人们葬在冰雪掩埋的国度。】【这里是他们土生土长的地界。】

  开战第292天。

  你逐步完成人类步入【二维】的其他工作,设置一些特殊程序。

  白昼与黑夜在时间轮转间不息更替,你在死亡之间踽踽独行。

  旌旗飘扬的战场上,你抬头,望见联绵不绝的野火,人们的哀嚎与求救灌入你的耳朵,盈满你的胸腔。你感到难言的苦涩。

  原来,生命的消逝只是一瞬间的事。它倏的一下就没了,根本没有史诗里写的那么婉转与多情。

  原来,你真的可以亲眼所见上千万人的死亡。

  原来,杀死敌人时,你感受到的不是爽快,而是沉重与惶恐。「救,救救我.....」

  「您是世界意志的化身,求您救救我们吧....."「阿克托.....阿克托大人.....」

  血的颜色从纱布后透出,你站在伤患之间,看着他们生命流逝,耳畔的求救鼓胀而吵闹,你听不见任何欢笑。

  盯着灰白的墙面,这一刻你突然很想逃。

  你其实可以不管他们,也可以不用自己的生命开启黎明系统。你还有机会逃。

  当你犹豫的时候,一个小孩慢慢抬头,他的肌肤被血色纱布包围,只留下一双黑漆漆的双眼,看着你。

  .....神明,大人。」他这样喊着你,即使双臂尽断,依然磨蹭着幼小的身躯,像一只濒死的蠕虫,爬向你。

  「啪嗒」。黑白的全家福从小孩兜里掉落。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在你眼前死去的小士兵。

  然后你又想起了月,想起了启,想起了特雷蒂亚。想起了由你们寿命浇筑的黎明系统。想起了那一尊黑白的墓碑与糖果罐。

  缀着金链的古铜怀表在你腰间微颤,「咔哒咔哒」地响,你垂眸。「完了。」

  你自言自语,喉咙发出哽咽,手握成拳,缓缓敲在自己心口,「逃不掉了.....」

  灾变304天,一个碧眸少女被带到了你的面前,她叫董安安。她的全身都被绑住,但眼神极有张力。

  她是个不错的实验体,是个平民女孩。至于她为什么会沦落到成为实验品,你并不关心。

  你发现她一直很安静,即使被你操作了很痛苦的机械检测,她一直不会说一个字。

  「你好像从来不问我问题。比如,我为什么要对你做实验,你什么时候能离开。」你说。

  明亮的灯光下,仪器发出「滴滴」的声音,你将手中针管推出液体。少女躺在实验床上,全身都被绑带所缚。

  她的眼瞳微微颤了颤,下颌微微抬起:「我对我的未来不感兴趣。阿克托,你在世纪灾变时期害死了我的亲人,我的一生都为杀死你而存在。我之所以被绑进你的实验室,也是因为我对你的石像踹了一脚,所以我以不敬神明」的名义被你的士兵抓捕了。」

  「你记得世纪灾变?」你感到意外。

  她漂亮的眼尾微微耷拉:「有那么一点印象。」

  你不记得她的亲人是谁。你不会滥杀无辜,她的亲人若是死于你的手,一定那个亲人是率先针对了你。但这种事情,死无对证,说不清楚。

  她若恨就恨吧。

  在你解开她束缚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咬上了你的手背。

  她的四肢绵软无力,唯有牙齿还有锐度,像一只穷尽一切复仇的野猫,她疯狂地啃咬着你手背的皮肤,好像毁了你的手就能让她满足,透着歇斯里地的绝望与愤怒。

  你平静地看着她,直到你的左手被咬的血肉模糊。她才有些迟疑地松嘴。明亮的白炽灯下,她碧色的眼瞳像是摇曳的花影,泛着极为漂亮的色泽。「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她的嘴动了动,嘴边满是你的血。

  「董安安,我需要你。」你说:「我想从你那拓印出适格的人格数据,作为二维的杀毒程序。这需要你的意志配合我。」

  「为什么选中我?」她冷然道。

  「【二维】的一切初始数值,都要在【三维】的基础上对接,所以我才需要不断模拟合适的初始世界数值,我必须使这两个维度在一开始接触时保持同调状态,【二维】中的杀毒程序也是一样,我需要在【三维】找到同调的人,你是我见过的最合适的。」你说。

  「我听不懂。」她皱了皱眉。「蠢。」你说。

  董安安咬了咬牙,没说话。而你只是淡淡看着她。

  「董安安,如果你答应我,那么我可以在我老死前,被你杀死,满足你复仇的愿望。」你说:「这个时间不会太远,最多今年年底,我就会开启【二维】世界,我会亏空生命力迅速老死。」

  你看到她的表情由愤怒,变成了疑惑,最后彻底被你震惊。大概她不明白,为什么拥有了无上权力的你,会心有死志。「你....」她说。

  「同意吗?」你说。

  「我凭什么相信你会死.....」她的瞳孔颤抖着。

  「因为我喜欢看到所有人活着的样子,这个理由你满意吗?」你淡淡说。她没有说话。

  你抱住了她,给她链接装置,开始拓印她的数值,任由她像个小疯子一样啃咬你的肩膀和锁骨。她好像还是恨你。

  「恨我,那就恨吧.....」开战第312天。

  你坐在轮椅上咳嗽。

  灵魂的衰老使你时常忘记怎么站立,怎么行走。大多数时候,你需要轮椅帮助你行动。

  你已经配置好了管理员账号,以及一个辅助你仿生体行动的个人AI,你给它起名为「希可」。

  董安安已经听话了许多。或许是她见到了你彻夜工作的样子。她意识到了你真的不是自私自利的人。

  有的时候,你会拉她出去放风,她会帮你推轮椅。现下已经入冬,四处的树木早已干枯成烧火棍的模样,唯有点点火红腊梅在风雪中盛放。

  你们的倒影在水洼中闪烁,蒙上一层晶亮的水雾。「.....对不起,我还是恨你。」董安安低着头看你。

  她依然无法放下仇恨,你杀死了她的所有亲人。如果她不恨你,对她而言就是一场背叛。

  「没关系,到时候我会留给你杀。」你说。

  你注定在年底死去。既然如此,不如在死之前给她捅两刀,这是零成本的事情。你不希望她的杀意变质,这样数据就不完美了。

  她每次被拓印的时候很痛苦。你觉得对她付出一些,是应该的。「可以定个契约吗,你承诺准许我复仇。」董安安说。

  「当然可以。」你说:「你灵魂中无法割舍的杀意,正是我看重你身为杀毒程序的原因。」

  你伸手,与她拉勾。

  「我允许你杀死我,董安安。」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变质了,也欢迎你杀死我。」

  这是一个很荒谬的杀意契约。

  放在外面,只会惹人发笑。但缔约的双方都很认真,你们的视线相接,她的手在抖。

  你握上她的手,她的手满是伤痕与冻疮。这是一个末世中的女孩,她的皮肤不可能光滑细腻。

  你摩擦了一下她粗糙的指腹,示意她平静下来。

  「被杀死者」一脸平静,「杀人者」却颤抖至极,就好像地位调换了。

  —多么荒唐而郑重的一个契约,充满了扭曲丑陋的执念与杀意,让人看不出丝毫美好,却坚决到无法被摧毁。

  人类需要你的生命开启【二维】,同样需要她作为「杀毒程序」。你们谁都不可或缺。

  黑夜的最后余晖,缓缓下沉,最后一丝在你们身后落尽。她的眼神如同贝壳被敲开了外壳,光芒细碎反射。

  「对不起。」她说了一句。「没关系。」你说。

  「我咬出来的....伤口还疼吗?」她低低问。「伤口太多,我忘了。」你说。

  ··...·开战第318天。

  你见到了失踪已久的诺亚。

  在你差点昏倒在实验室里的时候,诺亚突然出现并扶住了你。

  「你还是放心不下我?不是说你和我的理念相悖吗?」你喘着气,笑着看他。你看到他眼中有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带着苦涩。他冰凉的手触摸了一下你的额头,又像触了电一般松开。

  他的视线摩挲着你厚重的黑眼圈,你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有你皮包骨头般的身躯。他的脸上出现了愤怒。

  「你非要去死吗?你就非要把自己逼死不可吗?」诺亚质问你,他带你来到天台上,带你吹风。

  天台的风极为冰冷,一荡一荡晃悠着铁架,钢铁之声在脑中练成一条细线。没有边际的幕布将世间万物笼罩其中,他的金发于风中飘扬,仿佛一条条肆意翻卷的火舌。

  你感到惊讶,你几乎向所有人隐瞒了你会死的消息。诺亚居然知道。

  「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你迟早会.....后悔的。」他的脸大部分隐没在夜色里。如同暴风雨前的静默。

  而你只是笑着说:「如果可以不死,我当然不想死啊。」诺亚看着你的脸。他像是被拘着什么,表情很落寞。

  他的语声很缓慢:

  「亚撒。我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变成飞鸟。自由与不受拘束是我最崇尚的品质。如果为了什么责任而死,为了什么情感而死,太逊了。所以我讨厌你变成这样的人。」

  寒冷的夜风之中,他朝你伸出手:

  「你还有机会。跟我走吧,离开这里,我带你去最自由之地,什么都别管了。」

  你从未见过他如此郑重的样子。

  他的手掌没有粗粝的伤痕,没有冻疮,是一双被保护得很好的手。他拥有强大的实力,能轻而易举在乱世中护住他自己,自然无法理解你的牺牲。

  那只手离你很近.....不需要你倾身,不需要你用力,你就能将它握住。那手掌之中,仿佛呈现着光辉灿烂的明天。

  只要你握住就可以了。

  只要你.....握住就可以了。

  你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掌上。

  在搭上他手的一瞬间,你觉得你似乎也变成了飞鸟,夜风是你手臂上长出的羽毛,在静夜里「唰啦啦」地响。你看到他眼里喜极而泣般的兴奋,但沉默片刻后,你还是开口:

  「抱歉。」

  「我不能跟你走。」

  这一刻,好似有一阵风吹入你们之中。彻底吹散了。

  「人这一生得到什么,失去什么,从来身不由己。」你说:「尊重我的决定。你去追寻你的自由吧,

  你不是飞鸟吗?管我做什么。」

  诺亚的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热度。

  他的视线沉沉看向下方的城邦,再远眺,看向远方的战场与废墟。他突然感到后知后觉的疼痛,苦涩的,绝望的,翻滚的情绪攀附上他的心脏。

  他终于意识到,你真的被他无法挽回了。「好。」他说。

  」那若是【二维】开启了,你愿意进入其中,帮我管理人类,保护他们吗?」你说。

  「哼。」诺亚冷淡地笑了:

  「等【二维】开启了,见到你的仿生体的第一面,我绝对要把他抓起来打一顿。」

  「请随意,我相信他不会生气。」你说。

  诺亚说:「但在这之前,请你安心享受你最后的时光,不要再把自己累趴下....."

  他的话没有说完。你已经向后倒去。

  他伸手,拉住你的身体,拢到身侧,让你睡得更舒服些。你看不到他复杂的目光。

  在陷入昏沉的睡眠前,你听到他模糊的声音,响在你耳侧,夹杂着哽咽。「.....蠢,太蠢了。」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春天而死啊....."「如果是我,才不会啊....."

  .....

  开战332天。

  你完成了最后的工作。

  今天是灾变第1年12月30日,开启【二维】的倒数第二天。也是你生命中的倒数第二天。

  这几个月来,你制造了一些仿生人。比如特雷蒂亚的仿生人,月的仿生人,这样一来,就好像他们还活在你的身边。

  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你打开一本《论人类信仰与不平等的根源》,阅读你人生中的最后一本书。

  经历了上千次模拟,你的灵魂寿命已经很长很长,你经历的事情太多,多到你忘记了许多事情。

  你的爱好是什么?你看的第一本书是什么?哪个故事最让你印象深刻?你最喜欢哪一首曲子.....

  这些独属于「个人」的爱好,早已在你的记忆里模糊不清。

  有人说,无数个「个人爱好」,比如喜欢什么游戏,喜欢什么歌,喜欢什么电视剧.....这些加起来,才能组成一个「人」。这是一个「人」不同于其他人的证明。

  但你已经忘记了那些独属于你的东西。

  —你早已从一个「人」的范畴被强行拉了出来,被钉死在人们聚焦的视线中,血肉枯死在神像里,呈现出钢铁与石塑的外表。没有任何独属于你的东西能唤醒你灵魂中的负重。

  「是我选择了这条捆绑自己的路。」「是我选择了这份被担负的责任。」「所以,成为空壳,成为神像.....」

  你合上手头这本书,它在你眼里已经没有意思。你的眼中千帆过尽,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你感到惊喜。

  ......是我所愿。」

  银杏叶飘落在你的肩头。它有「活化石」之称。

  你想,或许在人们眼中,你也将成为人类文明中的「活化石」。不凋零,不腐朽,永远活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成就众人的期待。

  脚步声传来,夕走到你的身边,双手蒙上你的眼睛。「猜猜我是谁?」她轻笑道。她还不知道你要去死了。你没有说话。

  这种小打小闹,对你而言只剩下「无趣」二字,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有趣之处。

  她吐了吐舌头,松开了手:「最近和你开玩笑也不回应.....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个维度了,我带你最后再看看这个维度的风景吧.....」

  她推着你的轮椅,「嚓嚓」行过地上的银杏叶,碾压过一地金黄的

  地毯。你们聊了很多,你像个喜欢追忆过去的老人,一遍遍重述你们过去的时光。你想到在最初一个月,你们九个人一起去旅游。

  你想到在最初的战场,你战斗时意气风发的年轻姿态。

  你想到和同伴们进行的许多次救援,总会有小孩子拉着你的衣袖,好像你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人。

  你想到春天碧绿的藤条,想到黑暗中失去光明的人,想到月给你的酒,想到诺亚养的白鸟,想到人们如蚂蚁般成群结队地逃难,想到霖光手里的清茶。

  你想......

  你想到了很多很多。

  想到自己都觉得不舍,想到自己都开始恐惧,想到全身颤抖,手指握不住扶手。

  夜空高远,天地仿佛被黏在了一起,银杏叶「簌簌」而落,夕突然止步,打了个哈欠。

  」我送你回去早点睡觉啦,你这段时间昼夜颠倒,【二维】开启后,你就好好调调自己的生物钟吧。」她说。

  你微笑着,暗自含下酸涩。

  你已经不必调整自己的生物钟了.....你已经没有下个明天了。

  12月31日。凌晨。大雨。

  你依次与你的同伴道别,让他们先行步入【二维】。他们会比大多数人类先走一步,率先抵达【二维】。

  你欺骗他们,说你随后就到。

  这是一栋偏僻的花园别墅,你在这里养了猫,银杏树下放置着甜点与饮料。你坐在椅子上,挥手朝着他们道别,看着他们步入二维。

  离别的方舟已经抵达希望。终局不需要你。

  夕临走时,笑着和你挥了挥手,说「一会见」。她的身形在数据间消失,很快消散在光辉之中。

  「我先为你们开路!」熔原进去得也很快,他对未来充满信心。轮到北利瑟尔,他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突然紧紧拽着你的手:

  「亚撒,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计划,但如果你不来,我会一直等你.....直到你有一天出现在我面前,直到我灵魂的寿命告终,或是我成为一个疯子。」

  他的视线如同锁链,死死锁住了你僵硬的笑容:

  」你一定要来,一定要出现,知道吗?山谷里,会有一个叫北利瑟尔的人,他会为你守好一片春天。你要记着我。「

  他握着你的手,骨头仿佛在咔咔作响,他执着地想要一个你的承诺。你却松开他的手,在暴雨中无声看着他。

  你突然的沉默刺痛了他。他意识到了什么。「你—你!!亚撒!你不会要—」

  他的手晃了晃,眼中闪过惊慌。他还没来得及再次抓住你,你就迅速启动了权限,把他送入了二维。

  他离开后,你突然哭出了声。这是你情绪爆发最激烈的一次。

  也让你发觉,自己原来不是什么世界意志的化身—这只是一个让人类信服你的谎言,却把你自己都骗了进去,让你自己都以为,自己真的成了神,所有人的神。

  你只是一个身体年龄19岁的人类。

  你叫「亚撒·阿克托」,一个身心疲惫的人类。除了霖光,你的同伴已经全部进去了。

  没有人看见你,你终于可以哭了。

  闪电将空气劈成两半,雨水与寒风刺入你的双眼,全世界的冰冷汇入你空虚的缅想中。

  「其实我也不想死啊.....」

  嘴里仿佛含了血,好像有一把刀,剖开你的盔甲,剖得你鲜血淋漓。

  「我也想看到春天,我也想活下去,我也想亲眼见证你们有更好的生活,美满的家庭....."

  「但是来不及了.....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虽然很年轻,虽然很遗憾。」

  「但是结束了。」「但是结束了....."磅礴大雨中,

  你的身影被雨幕遮蔽。

  你是没有完美结局的。

  你此前做的所有准备,为人类规划好的一切光明未来

  都建立在「你必须去死」的基础上。

  你为他们精心绘画的美好蓝图,你为他们模拟上千次构建出的完美二维世界-你都无法踏入。

  「死」是你唯一的结局。最好的结局。

七百五十九章·“先驱不死(终)”

  最后一天,你是与霖光度过的。

  因为熟悉霖光的性情,怕他冲动,你选择陪他到最后一刻。

  灌注生命能量的工作,你早在几天前就做好了。这一天,你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

  银杏树下,花瓣在风中自如地舞蹈。你视线放远,窥见远方浩远的天空.

  「你在想什么?」坐在轮椅上,你的声音变得沧桑.

  」我想……最后和你一起死。」霖光说:「不许阻止我。」

  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眼神。

  枯叶,踩碎的树枝,乌鸦的瞳孔,荷花池里的淤泥,阴影,一壶烈酒。

  任何描述都不足以形容。

  在知道你要死后,他的眼神暗了好几个度,表情变得恐怖。你从未见过他如此陌生的模样,就像将内心中的阴暗完全释放。

  或许你从未看清他,只将他当作一名阴影里的骑士。从未想过他可能是阴影本身。

  「20岁生日快乐。「他看向白发苍苍的你。

  你扯了扯青紫的嘴唇,满脸皱纹地笑了∶「谢谢。」

  「你有什么愿望?「霖光询问你。

  」我想吃草莓蛋糕。」你说:「可以帮我去做吗?」

  「我现在就去外边给你找草莓。「霖光立刻说。

  你看着他的身影,突然说∶「那你呢,你有什么愿望?今年我忘了给你过生日。」

  霖光的脚步顿了顿,他的生日是3月21日。

  「我的愿望就是……」

  他说:

  「明年和你一起过生日。」

  ……

  霖光走了。

  你终于支开了他。

  「董安安,在不在,快来履约了,记得把我的尸体拖走。」你朝四周大喊。只要霖光最后看不到你的尸体,他就不会相信你已经死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没有人回应。

  金黄的银杏之下,只有你的声音。你发现董安安居然没来,明明她那么想杀死你。

  你转动轮椅,忽然看到远方的人潮。

  「————发现了!就是这里!「

  「————这就是阿克托的栖息地!据说他要开启什么【二维】,肯定是想把我们都害死!「

  」杀了他!快杀了他!杀了他————!!」

  你平静地看向花园别墅外。

  这一刻,你看见了地狱。

  上百个涌动的身影,犹如黑色浪涛般朝你涌来。他们砸碎门锁,推开墙壁,涌入花园,将枪口对准了你。

  你从来不缺追随者,却也不缺敌人。总有人觉得你心怀鬼胎。或是在战争中因为你的决策失去亲人的人,他们总是希望你死。

  很幸运,他们在你快死的时候,发现了你。

  这样一来,你可以将他们的容貌记录在黎明系统中,不许这些渣滓进入【二维】。

  「太好了。我的世外桃源正好不需要你们。」你平静地说。

  这群人并不知道,他们美好的未来已经被你斩断。他们激动地看着你,手舞足蹈像是一场末日前的狂欢:

  「————这就是亚撒·阿克托!他怎么变得这么老了?「

  「管他呢!杀了他!!为我的妈妈报仇!!「

  「人类罪人!叛徒!走狗!阿克托!你害死了战场上无数人,杀了你!!!」

  他们咆哮着,包围了你。

  「我在将人类带往未来。」你说。

  「不!你这个骗子,你在把我们拖向地狱!黎明系统绝对是你的阴谋!」一个青年人指着

  你。

  」只有服从他维才有出路!」

  「杀了他!杀了他!」

  你太虚弱了,你没有力气站立,也无法逃离,你只是脸色极静地,抬起手指,完成了黎明系统最后的操作。

  缓缓地,你抬起头,看向血红色的天空。

  错误的,不正确的,偏离的,无序的。

  可悲的,困惑的,不可计算的,固执的。

  这样一群人啊——

  这样一群人类啊————

  ……

  他们对你开火了。

  ……

  12月31日。那一天,董安安没有来,阿克托死于人类自己的炮火。

  你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你曾被誉为「天平」,犹如一手杀戮一手救赎的裁决者。

  曾经,很多只求助之手向你伸来,很多只憎恶之手想将你拖入深渊。得到、失去得到、失去、得到、失去……你重复着这样的步骤,仿佛这就是命运。

  爱你的人,大多为你牺牲。座椅下是无尽的黑暗,你的双脚隐没于骸骨之中。

  这一天,很多人发现了你的住处。他们之中有你的敌人,有投靠他维的人。他们知道【二维】的开启已经无法被逆转,他们冲入你的别墅,将炮火对准了你。

  你已经感到无所谓,你注定要死去。

  但在银杏叶飘落,搭上你的眼睫时,你仍然感到不舍。

  你想起了你照顾过的无数士兵,与他们的亲人,还有你的几位同伴。

  「……活下去。」你嘴唇颤抖。

  这声音没有一个人听见。

  在虚拟的电子春天里,活下去吧。

  去成为电子羊,去成为电子幽灵,活下去吧。

  ————这就是最美好的结局了。

  「圣人和罪人的唯一区别是……」

  「每一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一个罪人都有未来。」

  ……

  「轰轰轰————!!「

  无数炮火将你淹没,像是沙海里的长风。

  你生命最后所注视的风景,仍然是人类的忿怒与憎恨。但你的双眼已经透过这些怒容,穿过遥远的光影——穿过一整个维度————看到了亿万被你拯救的人类。

  ————他们将吟咏「你」的名字,高歌「你」的故事,在你构造的电子世界里,与你的仿生体一同存活下去。

  他们将视「你」为城主,视「你」为英雄,为「你」谱写史诗,为「你」塑像,将「你」的事迹与人类文明一同延续,在维度的一层层叠加中与【他维】抗争。

  所有强烈的渴望,都在溺水挣扎。

  接连不断的痛楚,渐行渐远的意识,你缓缓闭上眼。如同陷入深水,声音和视野都变得遥远。

  身体被子弹贯穿,火焰将你吞没,银杏树被烧灼到枯萎,你最后笑了。

  「哈哈……」

  你的眼睛一点一点染上痛苦与遗憾,随后却又是紧接而至的满足与释然。

  「这场长久的战斗,我赢到了最后。成功把所有人带到了【二维】,完成了‘文明延续,这一不可能的任务。」

  「我以十九岁青年的身份,作为‘神明,而死。」

  「对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二十岁了。「

  你最后想起了与你一同月下喝酒的银发女人,她的银白发丝在月下流泻,她比月更美。

  向你递来糖果的启,对你许下「杀死我」的遗言。

  笑着喊你「老师」的特雷蒂亚,她的古铜怀表,你的锚。

  抱着白鸟静静看着你的金发青年,嘴角勾起的一抹笑。

  说要「永远」等你的小少年,

  已经踏入黎明系统的夕。

  还有……

  一个刚刚走入花园的白发青年。

  他们仿佛站在光的尽头,等待你。

  你就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就像走马灯,无数土兵曾宣誓向你效忠他们的声音振聋发聩。

  「————为人类而战!」

  「————为您而战!」

  「————我们将永远忠于您的意志!直到世界尽头!一辈子为您效忠!」

  而你也履行了承诺,在【三维】的世界尽头,将他们送到了广阔的未来。

  在最后时刻,你听到无数人呼唤你的名字。

  那声音与雨声,与银杏树叶声,与刺穿你的炮火声,「沙沙「混杂在一起。

  风、雨、树叶、星光、流萤、白羽、酒、秒针、猫,糖果,机械,火焰,百合花。

  你面对炮火,像个军人一样抬起头。

  然后迎着夕阳,像军人一样死去了。

  ……

  ————就像无数个战场上的「小士兵」一样。

  ……

  「离别的方舟,已然抵达希望。「

  」我亲手铸造了这艘船,将它推到岸边,将所有人推上去。」

  」我站在岸边,看着他们启航————这是他们不惜代价也要驶向的春天。」

  「合乎道德的行为或制度应当能促进「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幸福或快乐是同质的,因此可以在人际间进行比较和加总。当我们对一种行为判定是否正确时,应当根据幸福总量的加减。」

  「我希望我能做出「让更多人更幸福「的行动。但这不代表我的愿望。」

  「我就是觉得……这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所以。」

  「我建造了这一艘巨大的‘忒修斯之船,。」

  ……

  ……

  「————远行的同胞啊。」

  「向着缥缈遥远的故土,去吧。」

  ……

  你唯一遗憾的只有一件事。

  你没有履行与霖光的承诺,你把他支了出去。等他回来,看见了你的尸体,他会做些什么?

  他会谴责你的不守信吗?

  为你哭泣吗?

  为你塑像吗?

  还是……化为一座属于你的墓碑?

  ……

  没能实现他的愿望,霖光。

  对不起。

  当霖光捧着满框草莓回来时,别墅已经满目狼藉。

  所有敌人死于你的自毁装置下,连同建筑一同爆炸,将一切掩埋。

  「……」

  霖光的胸前剧烈起伏着,脸上有不正常的晕红。他剧烈喘息了一下,发出一声猫一般的声音,又很快吸了口气,剧烈地呼吸,哀鸣。

  「亚……亚撒……「

  「我……你……」

  他一直恐惧的结果终于如同利刃,悬在他的头顶,一瞬间刺穿了他。

  草莓滚落一地,他挣扎地踩过碎石,跪在你支离破碎的尸体前,握住你只残留着一片手皮的手。

  「骗子。」

  「骗子……」

  他的瞳孔开始迷离。

  如果你还醒着,你或许能看到。

  他俯下身,用你尖锐的手骨,贯穿了他自己的心脏。

  ……

  后来,

  还没有步入【二维】的董安安来到银杏树下,用刀锋为阿克托立冢。

  她静静看着你,擦拭着你破碎染满血的轮椅。

  「亚撒。」

  「你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会帮你看好你的世界,维持好我的人格。」

  「下一次……由程序构成的你……我一定会带着最美好的杀意,来到你面前。」

  「维度降低后,我会将白天的身体交出去,保持最低限度的思考。晚上则在睡眠间隙保持清醒,延长自己的灵魂寿命。」

  「不出意外的话,我会维持人格完整。」

  「然后,长久地守望下去。」

  ……

  人类文明并未自那一年完结。

  他们带着刀枪与烈火,坠入了二维世界中,成为了被切片了时间的种族。

  ————他们呕心沥血研制科技武器,浴血拼杀牺牲在战场上,让后来者看到春天。

  ————他们将自己囚禁在过去的时间里,成为一段反复叠加的数据。

  ————他们共同弥补【一维】人类最后的防火墙。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垫脚石。

  ————他们将自己锁在寒冬,监禁在冰雪里,一辈子都看不到春天。

  于是,人类文明强行延续了102年,直至今天。

  黎明将至。

  亚撒·阿克托死于民众的火焰。

  ————那天的火,直到千万次模拟后的今天也未曾烧绝。

  ……

  ……

  「啊……」

  「很久,很久以前。特雷蒂亚曾经想和我走,离开这里,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不受拘束地远航。」

  「然而,我不能。」

  「我只学会了如何用双手制造枪械,如何为仿生体点化双眼,如何为人工智能输入程序,如何唤醒民众的抗争意识……然而,我没有学会如何逃走。」

  「我的灵魂禁锢于此地,文明的寿命犹如我的生命,我————无法离开这里。」

  」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止一个灵魂回到家乡。」

  「替我回家吧。「

  「惟愿太阳能够照常升起,惟愿载满人类的成修斯之船能够胜利返航。即使花开遍地的记忆之家下满是我的尸骨。「

  「即使处在失温的极寒。「

  「即使处在人性的地狱。」

  「我是亚撒阿克托,20岁。曾经喜欢钢琴、探秘、哲学。「

  「人世间数百万个闲暇的小时流逝过去,方始出现一个真正的历史性时刻,人类星光璀璨的时辰。」

  「我捧起了崭新的黎明。」

  「惟愿能望见黎明下的你们。「

  ……

  燃烧殆尽的灰烬里,枯死的银杏树下,残缺的日记本被风吹起,落下最后一页。

  你仿佛能想象出。

  你伏在桌前,在黑沉的夜色下,一笔一划写下它的模样。

  最后是你合上它,抬起头,看向远方那一丝升起的晨曦。

  你驻足微笑下,转身消散了。

  崭新的维度在你身后笼罩,仿佛一座远行的方舟———

  亿万魂灵以其为载,为你而歌,久远而生生不息————

  只要他们还在,家园就不会远去,灭亡的魂灵就会拥有回乡之地,拥有将要抵达的终局————

  他们共同高声歌颂着————

  「他捧起的先驱永不消亡。」

  「他化作的黎明烈火中永生。」

  先驱不死。

  黎明永生。

  ……

  ……

  ……

  【博士。】

  【不要成为……不要成为黎明本身。】

七百六十章·“那是无数条人间的河流。”

  时间接近深夜,夜空之间乌云翻滚,仿佛在酝酿着未知的命运。

  城邦的路灯由于程序控制,依次点亮。躲在房子里的人们即使熄了灯,也能看清外面的情形。

  他们看见黑云翻滚之间————竟然有一双血红的眼睛定格于高空之上,血红瞳孔中布满复杂的魔幻纹路,它好似在冷冷地俯瞰他们。

  即使它一时间还没有什么动静,像一个黑夜里的贴图,但这幅画面已经让沦为惊弓之鸟的居民们无比恐慌。

  「那是什么东西?难道是他维的眼睛?」

  「他维终于要插手我们的世界了?我们的防御屏障呢?防火墙呢?「

  「这场内斗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城邦里边突然就打起来了?城主大人呢?怎么有人说有一个假城主?」

  「妈妈……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房屋之间人影攒动,人们恐惧地看着天空,听着各地刺耳的爆炸声。在战争之中,人们的生命不由自己做主。

  钟楼之下,一队人员正在商讨策略。

  由于所有的信号都被神明强制掐断,士兵的联络器沦为废铁。地下城本就军力不敌神明,现下情况无比紧张。

  「……苏明安还没醒吗?「玩家洛克擦了擦满是雨水的眼镜。他的视线看向雨幕中的一座高大建筑,它在暴雨之间像一只倒伏的黑色苍龙。

  「喂……喂喂!」

  衡量者克里希手指敲打了一下通讯器,听见里面像刮擦黑板一样的噪音。他实在忍不住心头的暴虐,一下子把通讯器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摊开双手,暴躁道∶「苏明安到底什么情况!我们联系诺尔那边也没声音,这帮榜前玩家怎么也开始当谜语人!至少让我们知道下一步怎么做啊!」

  他在原地转圈,怒道∶「现在全身淋得透湿,信号又断了!老子还没这么憋屈过!「

  旁边,太极宗师吴禹淡淡地摇了摇头,一副仙风道骨的姿态∶「不可言,不可说。」

  「毕竟诺尔他们也不知道,我们之中有没有叛徒。通讯中断了,这座城又太大了,跑都要跑好几天。」洛克冷静道「等着看吧,也许n会有所行动。」

  他抬头,看向钟楼之上。

  这座千疮百孔的城市经历了长达七十年的岁月变迁,钟楼表面满是炮坑,像一杆漆黑的烧火棍。

  而一队身着血色披风的人正站在钟楼之上。在战时,血色披风还有一层含义,即指挥官级别的人物。

  钟楼上,一名肩头立着苍鹰,眼神锐利的中年女人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她的血色披风微微飘起。

  「这场雨太大了……连地面的血色都看不清,连远方的山峦都被遮掩了……」她的身边,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眼神闪烁,手中的金属拐杖泛着一层锐利的光辉。

  「逃亡计划安排得怎么样了?幸好我们提前把一部分资源迁到了安全的边城,现在把一部分人带出去还来得及。「中年女人说。

  「阿妮塔,你想逃了吗?「老人皱着花白的眉头,他是希望城城主亚林,一直随着苏明安战斗,是末日城的盟友之一。

  阿妮塔握紧望远镜,轻哼一声∶「我只负责我的佣兵队,我想带他们活下去。这情况明显有问题,我不信那位无所不知的神明中断所有信号,只是为了看我们当无头苍蝇,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亚林微皱眉头,还欲劝说,旁边却有人摆了摆手。

  「那你走吧。」安托法城的希莱开口」阿妮塔,你有选择生存的自由。」

  他的话语充满悲观,情况已经急转直下,连他都感到迷茫。

  」我不劝你们跟我一起走,感谢你们尊重

  我的决定。」阿妮塔朝他们拱了拱手,作最后的道别。她脚步一迈,从钟楼边缘一跃而下,带着她的精英小队离开。

  暴雨之中,她的身形很快模糊不清。从高空都难以看清下方黢黑的街道。

  钟楼上的几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亚林咬了咬唇。

  「我们真的不走吗……」有人轻声出声。

  「每个人都做好了战死的准备。「一个黑袍人说∶「现在即使逃出去也是苟延残喘,巴尔克、格纳、班尼、应绯、莫利特……他们都在坚持,哪怕联系不上别的军队,我们也不能放弃。「

  「人类奋斗至今,可不是为了让我们的孙辈沦为奴隶的。「希莱说。

  「但愿他能够带我们走向胜利……「

  暴雨之间,钟楼唯有沧桑的钟声在回荡。

  ……

  苏明安感到彻骨的寒冷。

  尽管没有镜子,他却好像看到了自己灰色的眼眸,它映照在他的感官之中,他看见了宇宙般无垠的空荡。杂乱的色块在他眼前飚飞,全身像是被烤过一般干冷。

  哪怕不去看,依旧能体会深重的苦难,哪怕不去听,始终有人将声音灌进耳里。那些尖锐的、辛辣的情感,从他眼前一次次细数而过。四肢麻木,全身血液都汇聚到了头顶。

  视野早就模糊了,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只有尖啸,那是无数人的哀嚎和惨叫。

  它们像冰冷的长针一般,刺穿了他。

  他被分配角色,虽然并没有要去扮演那个角色的一言一行,但是系统的任务要求他符合人物的行动,还有身边人的话语都会影响自己的定位————这些都会潜移默化的影响他自己。

  他从来都是很会催眠自己的人,也很能理解他附身的人的理念,同时在扮演之中,他也会尽力把自己变得和角色一模一样。

  他总是会有最强烈的「代入感」。

  他从不曾这样地……渴求休息。胸腔内的情绪好似失控了,只剩下无法掩饰的痛苦。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分界,没有一点实感。

  就像沉入了冰冷的海水里。

  无数水草拖拽着他向下溺亡。

  「…「

  「………苏明安,苏明安!」

  「———苏明安!!「

  黑夜之间,教堂外面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

  他们围着这座巴洛克风格的教堂,像喊口号一样,狂喊着这个名字。

  不知道谁将「苏明安在教堂」的消息传了出去,一发不可收拾,在这一小时四十分钟内,人们像是疯了一般地聚集过来。有看热闹的玩家,有关心城主的士兵,有失去了联络想找到指挥官的士官,他们将这座教堂围得水泄不通。

  但更多的是————无穷无尽的机械军。

  玩家们的自发聚集,为机械军指了明路。机械军像源源不断扑向岛屿的海啸,试图将教堂夷为平地。

  「苏明安!」

  「苏明安!你在里面吗?」

  「苏明安!你有本事偷人,你有本事开门啊!」

  「苏明安!你的战术很现代,构思却相当古老,你究竟是什么人!」

  甚至,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始玩梗。

  「———吵死了!!」

  教堂内部,山田町一、维奥莱特、澈三人聚集在里面,山田町一听着教堂外边的声浪,忍不住抱怨。

  穹顶洒下暖黄的光辉,巴洛克风格的地砖微微发亮。即使在暴雨间,教堂依旧如同一座稳固而安定的金色小岛。但外边聚集的人潮实在太乱,声浪一波又一波涌进来。

  教堂外面的人实在太多了,山田町一等

  人不敢开门,只能靠诺尔的丝线结界隔绝了教堂的内部与外部。

  「嗡————!!「

  一道炮弹从高空中落下,试图击毁这座教堂,这是机械军的攻击。

  但很快,炮弹被教堂外面的玩家拦截。他们手中五颜六色的光辉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座密不透风的防御线————玩家们守护着这座教堂,半步不退。

  「保护苏明安!这帮机械怪物别想伤害我们的第一玩家!「有玩家高呼。

  「啊哈哈哈,老子要上电视!!!」

  「你们副本刚开局,还想交出苏明安,现在倒是突然团结了。」

  」那是刚开局!现在大家阵营一致!积分一致!把他交出去我们就完啦!」

  「军团长,不要停下来啊!!」

  嘈杂的声音在教堂之外漂浮。

  但这也是山田町一等人不赶走这些玩家的原因——这群玩家们确实在保护苏明安。

  个体的力量是有限的,但当几十个、几百个有战斗力的玩家聚集起来。涵盖近战、肉盾、治疗、光环、远攻手等各个领域,就能组成一支强力的精锐军队。第四天灾的威力已经初显,哪怕是大型机械军队,一时之间都无法攻下这里。

  就在这时,教堂之中,一阵光芒闪烁。

  还没等山田町一警惕起来,一道身影在光芒中出现。他的发丝略显凌乱,眼眶微红,身上满是血迹,就连黑手套都被割了数道刀痕。

  ————这是山田町一第一次看到苏凛这么狼狈的样子。

  「……咳。」

  苏凛落地,光芒消散。他抹去嘴边的血迹,脱掉手上破碎的手套,看了这教堂内部一眼。

  「苏明安呢?」苏凛看向山田町一,金色的眼眸晃着一圈血红的边缘。

  「里面。」山田町一指了指后室「苏凛,你这几个小时去哪打野了?现在情况并不好。」

  苏凛没有回答,径直朝后室走去。

  他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台嗡鸣的情感共鸣机器,狰狞的软管链接在苏明安微垂的头颅上,像是在啃噬他的灵魂。

  苏明安靠在椅子上,黑发像枯草一样搭在脸侧,脸色已经完全趋向于灰白,嘴唇干裂发紫,状态几乎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夕紧紧握着苏明安的手,她的双腿已经有些蹲麻了,却始终没有移动半步。

  旁边则是站着的诺尔,似乎在思考。

  「共鸣多长时间了?」苏凛看了眼室内景象。

  夕看了眼苏凛,低声道∶

  「一小时四十分钟。」

  苏凛说∶「那大概醒不来了。」

  诺尔骤然抬头「别说这种话。」

  苏凛闻言,冷道「我不在,你们就不会中断共鸣吗?要是我现在还不来,你们要一直让共鸣继续下去吗?」

  诺尔同样冷道「关你什么事,这是他的决定。」

  苏凛说「但这是我的错。」

  诺尔刚准备和苏凛吵起来,苏凛却突然让步。

  苏凛的手搭在机器上,淡淡道∶「这一小时四十分钟,我仍然没有找到神明的后手,这方面是我出了问题。」

  「所以他如果一直不醒,我会负起责任。「

  「他以前喜欢一个人到处乱跑,我就带他去各个地方。「

  「他喜欢白毛,我就把主神世界的白毛都带到他身边。「

  「大概这样,也许他会醒来。

  诺尔听着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苏明安和苏凛达成了什么合作协议,只说∶「你眼里除了普拉亚,终于能多点东西了?你终于意识到他也是个人了?」

  「并不冲突。」苏凛说「他如果不醒,我回不去。」

  听了这话,诺尔的脸色愈发不好。

  眼看着室内氛围愈发紧张,夕却突然惊呼一声。

  「小帅……」她低声呼唤。

  座椅之上,苏明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所有人瞬间噤声。而这时,苏明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瞳孔的颜色似乎愈发灰暗了,像是蒙上了一层浅淡的雾霾,失去了原有的光采,就连表情都很僵硬。在夕扶着他站起来时,他甚至一个划趄,险些忘记了怎么站立。

  「苏明安。」诺尔唤着他的名字。

  「苏明安!醒了?」山田町一等人听到声音,立刻火急火燎地冲过来,扒在门口∶「大哥你终于醒了!」

  「苏明安?」苏凛紧盯他的眼眸。

  而苏明安微微抬起眼皮,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着灰白的墙面一眼。

  在这一眼中,苏凛好像看见了无数条人间的河流。

  「苏明安!」

  「苏明安!「

  室内寂静无声,苏明安没有回应这个呼唤,好像对这个名字充耳不闻。

  山田町一等人还在不断地呼唤「苏明安」,苏凛却突然开口,以一种试探性的口吻,唤道∶

  」亚撒阿克托?」

  这时,

  苏明安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缓缓抬头看了苏凛一眼。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七百六十一章·【我只是想要一个朋友。】

  浓厚乌云之下,城邦陷落宛如深海,雷霆于云层间闪烁,照亮人们脸上的血雨。

  伫立于夜色间的教堂布满了机械人残骸,士兵支离破碎的尸体四处漂浮,血水积成了一个个血潭。玩家苦苦守着教堂,打退一波一波机械人的突击。

  这是第九世界开始以来,玩家第一次如此团结——他们有了一个必须要保护的指挥官。

  「小奇!学着老夫的动作!」

  人群之中,一名白发老道手掌翻出,他腰身为轴,竟在火光中打出了一条通路。

  只见他手掌翩动,似是引起无形风波,袭来的子弹像是遇见了空气漩涡,随着他的动作弹了回去。他的徒弟张小奇有学有样,二人配合之间,护下了许多来不及闪躲的其他玩家。

  这是玩家的近战职业一大分支——【气功师】,该职业的招牌技能【回旋劲】,能压制大部分物理系伤害。

  并非所有玩家都是独一无二的隐藏职业,实际上,大部分玩家的职业都是重合的。世界论坛中有人整理出了职业体系,大体分为五大系—近战职业,远攻职业,精神职业,召唤职业,光环职业。

  据粗略统计,光是「长枪手」这个职业,就有超过十万名玩家获得,他们的职业技能几乎一模一样。

  据粗略统计,玩家总数最多的职业是「火焰法师」,持有该职业的玩家总数超过五十万。如此一来,艾尼那么执着「火之奥义」情有可原,他毕竟是五十万火法中最强的一个。

  「月光祝福!」

  玩家群体之中,一名装扮犹如希国月神的女人高高抬手,为人们加上防御罩。

  「上吧!小林!」

  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一声高呼,他的猫型章鱼召唤兽撕裂了机械军的躯体。

  「嗡!」

  天使族玩家温莎背后生出一对翅翼,各色彩虹般的光华笼罩了人们。

  黑刀连斩的日暮生、使用电磁立场的方元、治疗系玩家安岛函子、暴力流近身格斗系球球······这些五颜六色的光波、能量、光焰,彼此配合,像是下起了一场大型光雨。

  教堂晕出温黄的暖光,但人们的心情并不好,他们隐约看到——天空中的那双血红的眼睛,好像正在越来越近。

  那种······像是人类俯视蚂蚁一样的眼神,像是高维生物俯视低维生物的眼神,像是屠夫观察将被屠宰的牲畜的眼神······这种「俯瞰」的视角令人感到头皮发麻,好像与祂对视一眼,就能感受到灵魂的战栗,听到细碎的蛊惑低语······

  哪怕他们紧紧抱团,也只是一个正在滚过火球的蚂蚁,随着外围的蚂蚁不断被灼烧死去,内部的蚂蚁逐渐瑟瑟发抖。

  「我们是不是······哪条路线走错了?这个副本是不是有问题!

  有人感到恐慌,【他维】带来的精神污染容易让人方寸大乱。

  「大家不要看天上那双眼睛!」有人高呼出声。

  「它的出现,是不是代表【他维】终于突破了防火墙,可以插手这个世界了?那人类根本不可能活啊!」

  并非所有人都很冷静,最初的追星热度褪去后,有人开始制造混乱,而混乱在人群中一旦出现,便如同传染病一般飞速传递。

  「冷静!冷静!」

  玩家安杰利卡一法杖下去,绿藤蔓延,拦住了那些闹闹哄哄的玩家。

  「轰——!」

  这一刻,远方却突然传来了巨响。

  一座巨山一样的身躯,在街道尽头出现,冷然而沉默地俯视他们。

  安杰利卡认识那座巨山—那是曾出现在黎明之战时期的神之城大杀器,战力超过三千点的重型机械人。

  「......」她的瞳孔开始颤抖。

  那台重型机械人之后,还浩浩荡荡带着大波机械军靠近,不少人法力值已经见底。

  但人们又无路可逃,一回头都是黑鸦鸦的机械军。

  如果从高空俯视,可以看到教堂周围已经被无数条黑压压的河流灌满,由于士兵们失去了联络手段,教堂就像一座被孤立的小岛。

  「谁能杀出一条通路啊······」一个马尾辫女生颤声看着这场面。

  「哪怕苏明安醒了,也不行吧。他的状态肯定奇差无比······」

  「重型机械人战力超过三千点。有人有大型群攻手段吗?现在只有这个最有效!」球球大声呼吁。

  没有人回应她,恐慌在人群中流窜。

  大雨之间,狂风卷起了一场夹杂着金属碎片的黑色风暴,吞没了他们眼中的街道、房屋、路灯。那双天空中的猩红眼睛似乎也夹带了嘲讽的笑意。

  渺小。

  一时之间,玩家们脑中只剩下了这个概念——渺小。

  他们曾经以为,只要他们这群第四天灾集合起来,就足以压制一切混乱。却没想到混乱就是他们本身。

  「咳·····咳咳!」

  日暮生一刀斩下,就连他的脸上都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

  他抹开嘴角的血迹,手臂已经挥刀到发麻,这让他想起了普拉亚的那一场海妖攻城。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响。他眼神微动。

  一抹暖黄色的光辉突然洒出,落到了玩家们的脚边、大腿、脊背、肩头,最后顺滑而上,洒上他们的发旋。

  教堂的门被推开了。

  厅内暖黄的灯光透过缝隙洒了出来,教堂门口,黑发青年推开了这扇紧闭已久的大门。光芒之中,他肩头的蓝宝石微微发亮,身后的披风鲜血一般艳红,脚下影子被光拉得很长。

  玩家们瞬间噤声。

  人群就像被按下了静止键。只剩下「哒,哒,哒」的脚步声。

  「苏明安!!!」

  突然,一个马尾辫女生率先高呼出声,脸涨得通红。

  「苏明安!」

  「苏明安!」

  在她之后,好像浪涛一般,一道道呼唤接二连三地响起,紧接着便是成千上百声的集合,人们一声声叠音呼唤着这个名字。夹杂着欢喜、期望、兴奋等一切积极情感,好像在齐声呼喊什么圣音。

  日暮生突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这些人······简直就像一群狂热的信徒,看见他们的「神明」从教堂里降世走出。

  苏明安神情未变。他径直朝重型机械人走去。玩家们立刻停止了混乱,自发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犹如摩西分海,苏明安踏过这一条长线,走至人群的最前方,所有人激动地看着他。

  「苏明安我爱你!!!」不少人激动出声。

  「我上电视了!好耶!今天是个美妙的夜晚♪,尽管我们素未谋面♪。」

  「苏明安!老婆!老婆!么么么!!」

  苏明安并未理会这些嘈杂的声音。

  面对越来越近的重型机械人,他抬起头。

  玩家们期待地看着他,他们认为,接下来苏明安应该是审判起手,然后空间震动。这就是「第一玩家苏明安」的惯例,他们早已烂熟于心。

  但即使重型机械人很近了,苏明安也没有抬手放审判的迹象。

  他只是又靠近了几步,念了几个音节:

  「切伊,哈赛,布。」

  一瞬间。

  那宛如巨山般逼近的重型大杀器——停摆了。

  就像被按下了休眠键,它眼中代表能源的红色瞬间熄灭,整个大铁躯停在了原地。玩家们根本想不到,苏明安居然知道怎么关闭这些重型机械人。

  「这就是亚撒·阿克托先天身份带来的优势吗?根本不用打,就知道关闭机械人的密码。」有人酸溜溜地说。

  「他毕竟是第一玩家。」

  「羡慕啊······」有人感慨道。苏明安依旧没有理会他们。

  就在这时,诺尔、山田町一等人从教堂追了出来,焦急地喊他的名字。

  苏明安没有回头。

  他的身形一闪,迅速步入了黑暗的大雨中。

  那双深灰色的眼底里,几乎什么也没有。

  ······

  暴雨之间。

  城邦的另一边,一名白发青年坐在长椅上,远望夜色翻滚的天空。

  他被雨淋得透湿,连小腹的绷带都渗出血迹,整个人像是一幅苍白油画。唯有一只殷红的蝴蝶停在他满是冻疮的指尖。

  逃难的路人看见他,立刻匆匆远离,生怕遇见了神经病。

  「那个人怎么那么像霖光啊······」

  「不会吧,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雨水打落银杏叶,落在白发青年的肩膀上,又顺着冷风滑下来,像一叠油画中突兀的暖色。他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惨白的石塑。

  就在这时,一柄雨伞打在了他的头上。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踮起脚为他撑伞的小女孩。女孩应该是内城的居民,身上的棉袄很精致,脸颊也红扑扑的。

  「小哥哥,你是谁?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女孩的大眼睛眨巴着。

  「滚。」霖光开口就骂。

  女孩有些委屈道:「可是你一个人淋雨,会生病的。我听说城里打仗了,这里很危险。」

  她觉得面前这瘦削的青年不像个士兵,他的脸色太差了,像个普通人。

  霖光不说话,只是盯着女孩,他的眼里翻滚着无法抑制的积云与杀意。

  「你要和我回家吗?」女孩说:「我家现在没人了,妈妈不见了,爸爸也不见了,但我家里有很多药,我可以治好你。

  霖光感到不耐烦,他想打翻女孩手里的伞,却碰到了身边的背包。一瞬间,里面散乱的乐谱、颜料散了一地。他立刻去捡,幸好赶在浸湿前捞了起来。

  「你喜欢画画?我也喜欢!」女孩见此,突然喜笑颜开:「我家里有一批颜料,你给我画画好不好?我爸妈一直不给我交朋友,现在他们在战场上不见了,我想交一个朋友!」

  霖光的脸色终于变化——他一路行来,很难找到颜料,人们手中只有面包与水。

  「带我去。」他说。

  「好!我带你去!」女孩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她今天终于交到了新朋友。

  他们一路绕过有战斗的区域,来到一所平民小房子前,女孩让他在门口等等,她去拿颜料和拖鞋,霖光依言等在门口。

  据女孩说,她有城邦的最后一批颜料,若不是她妈妈以前喜欢画画,连这最后一批颜料都不会有。

  霖光开始构思,他很想重现之前他画的画,如果有了颜料······

  他的脸上出现了有些温暖的笑容。

  「小哥哥!我找到颜料啦!等

  等我再找找拖鞋·······」屋内传来女孩的声音。

  霖光点了点头,突然听见后面传来浑厚的男声:

  「——对!就是他!我之前在公园长椅看到他的!那就是霖光!」

  「杀了他!杀了他!我们要是杀了他,苏明安肯定很高兴!!」

  一瞬间。

  炮火落到他的头顶,猛地炸裂开来,火光喷吐而出!

  霖光立刻伸手,挡住了他身周的火光,却看见眼前的居民房在火光中分崩离析。

  三秒钟后,他冲入居民房,却看见一截焦黑的小腿,耷拉在灼烧的伞布之间。女孩眼中的光采褪去了,脸上满是迷茫。

  「小哥哥......」

  她口中涌出鲜血:

  「为·····什么······」

  「我只是······想要一个······朋友。」

  她还没说完话,就死了。

  霖光愣然看着这一幕,他看见地上,最后一批颜料也毁在了火中。

  连重现的机会也不会有了。他再也没有画了。

  「......」

  他缓慢地回头,看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玩家。

  「我们好像害死了一个n女孩?」一个玩家挠挠头。

  「有什么关系,一个n而已!霖光还没死,杀了他!」另一个自恃实力不俗的玩家再度发动技能。

  霖光站在原地,小腹渗出大量的血,眼神变得空茫。

  在伸手,唤出大量源光反击时。

  他的瞳孔中,同样什么也没有。

七百六十二章·“于是,人们再也不相信爱了。”

  霖光忘记自己出了多少刀。

  手中的黑刀一下一下剁去,像在剁烂一滩肉泥。他几乎失去了理智,脑中被一股漆黑的情绪占满,只剩下了破坏的欲望。

  去死,去死,去死····

  恶心的,贪婪的,无知的,愚蠢的······

  一刀,两刀,三刀······

  「哒,哒,哒······」

  鲜血漫出,沾湿了他的皮靴,血腥味传出很远。

  地上的玩家早已死得不能再死,霖光仍然在遍地狼籍中下刀,渐渐将数个完整的人型剁成了粉碎的肉沫,场面异常恐怖。

  「·····最固执的,最偏执的,非要毁掉自己人生的人,最阴暗最不耻的人。」

  嘈杂的暴雨之间,倒塌的居民房旁传来脚步声。霖光闻言,缓缓回头,看见一名身披白大褂的青年朝他走来,正是神明。

  神明观察着这满目狼藉,笑着摇了摇头:

  「霖光,果然你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这样还不够。」

  霖光死死地盯着他。

  神明走到他身边:「你早就后悔了吧?当年你对末日城手下留情,才造成了你如今败犬的模样······如果你现在依然高居神之城,哪会有这样恶心的人窜到你面前?他们都会成为你火刑中的祭品。」

  霖光依然在盯着神明。

  大雨淋湿了霖光的白发,一头发丝显得灰扑扑的,几缕扭曲的发丝搭在眉前,更衬他沉凝的神情愈发阴沉。

  「你当年自己给了末日城机会,让他们把你赶出神之城,落到现在狼狈的模样。让那些丑恶的虎豹豺狼依旧活着,让你的朋友被他们肆无忌惮地道德绑架····..」神明从霖光右边缓步旋到左边:「后悔了吗?」

  他的身躯挡住了从旁边街道斜斜射来的紫蓝色霓虹光,在霖光脸上投下大片深重的阴影。

  霖光的视线动了动。

  「后悔。」他摸着自己脖颈上的青紫,语声低沉:「很······后悔。」

  神明笑道:「你是该后悔,你本来拥有支配全局的机会,因为你曾经是神明阵营最强大的代行者···.·.可惜你自己丢掉了神之城,现在变成了一只流浪狗。」

  「但现在还有一个机会。」说到这里,神明话锋一转。

  他站在距离霖光半步之外的地方,二人离得很近。在语气上扬时,他眉毛挑起,就像一个正在蛊惑灵魂的恶魔。

  「·····什么?」霖光说。

  「霖光。」神明低声说:

  「——你想把你的朋友永远留下来吗?」

  二人的影子在灯火间摇晃,被大雨淋得飘渺不清。

  「什么?」霖光猛地后退一步。

  「霖光,你应该知道······苏明安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在这个世界的旅程已经步入了终结期,最多不超过三天,他就会彻底离开。」

  神明说:

  「至于你的结局·····我猜测,应该会被人说成'被苏明安打败的世界boss'吧。和以往的那些角色没什么两样。你甚至没有'圣启','茜茜','光明骑士'这种角色讨人喜欢。那些观众甚至很讨厌你,觉得你在拙劣地模仿一个叫'吕树'的人。」

  霖光有些听不明白。

  面前这个神明的见识层次,总是远在他之上——那是一种仿佛跨越了数个维度的极高认知,是一种上帝般的俯视角度。

  「我不是吕树。」霖光只专注于神明的这句话。

  神明笑道:「好好好,你不是。」

  「我该怎么

  做?」霖光问。

  「我可以宽恕你之前背叛我的行为,只要你和我配合,我们可以尝试将苏明安永远留在这个世界。在我的世界占领了这个废墟世界后,我可以给你一块土地,让你生活下去······如果你想,你继续做我的代行者也无不可。」神明擦拭了一下手臂,那里有一个不小的伤口:「坦白而言,苏明安身边的许多人挺麻烦的,尤其是那个脱离了副本的n,给我造成了不小的阻碍······」

  说到这里,神明叹息一声:「如果诺丽雅的红玫瑰还在,说不定我也会心动。」

  霖光完全听不明白这种谜语,皱眉道:「说重点!」

  神明附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霖光的神情由焦虑转为愕然,然后渐渐转为思索,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这样真的能把他留下来吗?」

  「当然。」

  「我同意。」霖光说。

  神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朝霖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如同一抹穿梭于大雨中的白色幽魂。

  这时,霖光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他的眼中闪过挣扎,片刻后,他忽然抬头,朝着神明问道:

  「·····神明,在你的理解中,「爱'是什么?你那么聪明,肯定早就想明白了吧,能不能告诉我?」

  他的声音穿透寒雨,如同一柄利剑。

  「爱是什么······」神明驻足片刻,好似在回忆。他深灰的瞳孔微微缩紧,像是漂浮着无数画面。但很快,那瞳孔又像是落了一层阴霾。

  「【爱不是单纯的付出、牺牲和获得,而是在彼此的相处中不断发展完善自己的人格,会在这个过程里越来越独立和完整,并由此建立和世界的联系。好的爱情会让人的状态积极、健康又稳定。】」神明说:「在我看来,「爱」会让人感到快乐,那是你无法理解的东西。」

  霖光一脸迷茫:「可路维斯告诉我,爱是「去死'。」

  「······」神明摇了摇头,不再停留,很快在黑暗中消失。

  霖光视线低垂,他捡起地上破碎的镜子玻璃,看见光芒反射之间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双布满了一切负面情绪的眼睛。

  「留下来吧。」他自言自语。

  堕入黑暗是很简单的,少一些底线,少一些道德,少一点善良和同情心,尽可能减少身上美好的品质就能做到了。

  ······但如果一个人生来就在黑暗里,学不会怎么接纳积极的感情,他该怎么窥见光明?如果所有人都以厌恶和恐惧的眼神待他······

  「留下来吗?」

  像是为了回应谁,他牵了牵嘴唇,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

  「留下来吧。」

  ······

  【不过如今,真正的爱大多是痛苦的,沉默的。】

  【诗人们已经将它抹杀,他们不停地写着爱,直至泛滥成河。】

  【于是,人们再也不相信爱了。学生站在夜莺的枝头下想,爱已经不时髦了。】

  ······

  「停。」

  浓烈暴雨之间,视野亮度极低,唯有斑斓的霓虹灯在水泊中反射微光。

  苏明安立于一台重型机械人之前,食指抵于唇前,似乎在安抚对方。

  在玩家与士兵震惊的视线中,这台气势汹汹的机械人眼中红光一灭,陷入了休眠。这一路走来,苏明安已经停下了三四台重型机械人,救下了几百个居民。

  「长官!」夕跑了过来,她已经有些不敢喊他小帅。

  「找到神明了吗?」苏明安说。

  「不行!通讯中断了,苏小碧已经联

  系不到,穆队那边也没了声音,不知道是不是信号问题。」夕焦急道:「瑶光佣兵团的阿妮塔带队离开了,她说不想和我们一起死。安得维斯与博格他们也有所动摇。现在关键在于我们必须要杀死神明——或者说,攻破中央政要大厦!」

  苏明安抬头望去,层层叠叠的大厦之间,最高的中央政要大厦犹如一栋立起的银角,蜂窝似的窗户闪烁着猩红的警戒光。

  玩家们渐渐聚集了过来。为首的是一名棕发中年男人,他叫希克斯,隶属联合团天裕系,在玩家中颇有权威。

  「苏明安,在你这一个多小时的共鸣时间中,中央政要大厦现在被一个诡异的生物保护,我们无法攻破,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希克斯诚恳道。

  「走吧。」苏明安说。

  他转身朝最核心的方向走去,耳边传来钟楼摇摇晃晃的钟声,仿佛预示着命运的终幕。

  玩家中有人小声议论:

  「我好喜欢苏明安如今这个样子,看起来很靠谱。」

  「跟着他行动真放心啊,感觉胜利的道路就在眼前了。真希望他一直保持在这个状态。」

  「······」

  他们齐刷刷地跟在苏明安身后,拉起了一条长长的火车。

  就在这时。

  天空中,突然一阵蓝紫色光晕缭绕,仿佛电磁闪烁。

  「咔——哒!」

  还没等人们惊讶,紧接着,一张巨大的光幅犹如画卷般飞快展开,呈现在整座城邦之上,像是一层覆盖了整片苍天的光膜。与此同时,电视屏幕、车载屏幕、路边广告牌······一切电子设备,都传来「咔哒」一声启动声!

  一台台屏幕骤然亮起,瞬间如同四散的星火,照亮了整片黑夜。人们震惊地看着突然亮起的这些屏幕,意识到了什么。

  世界直播!

  这是涵盖整个凯乌斯塔范畴的世界直播!凡是与末日城缔结联盟的城市、聚集地、甚至村落小镇——都能同步收看直播。

  早在黎明之战时期,苏明安就利用过这种直播传播灯塔教,每日向世界各地的人们讲述故事,他的声音总能传递很远很远。但现在,这个设备居然被神明利用了起来。

  屏幕之上,呈现出一张神情温和的面容。神明端坐在大厦天台之上,他身着白西服,蓝宝石袖扣泛着蓝紫色光晕,手指搭在装点着提拉米苏的银盘,整个人看起来极为闲适,仿佛他与这遍及城邦的战火完全无关。

  「这是什么情况?」维奥莱特预感到不妙。

  「神明中断了我们的信号,现在无论敌我,都无法往外传递信息,但是他自己可以!」日暮生眉毛一挑:「也就是说,他现在发起的世界直播——他对外说的一切内容,我们都无法反驳!」

  「那神明要是对城外的千万人口说,我们这些人是掀起城邦内乱的反贼一—我们岂不是也无法反驳?」山田町一终于意识到了关键点:「问题是,冒牌货是神明他自己啊!我们才是正确的啊!这不是倒打一耙吗?」

  他不由得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明安。

  ······这些明明都是苏明安的功绩,是苏明安一手打下的城邦······现在居然······

  苏明安早已在暴雨中全身透湿,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耳侧,瞳孔蒙了一层水汽,脸上满是水痕,让人看不出他的表情。

  「苏明安!」山田町一不由得出声,紧紧攥住苏明安的手:「我相信你,一定能干趴那个神明的!那个东西贱死了!***他!」

  苏明安没有推开山田町一的手。

  在直直望向苏明安的瞳孔时,山田町一竟然看见了笑意,山田町一顿时怀疑自己看错了

  。

  「哒。」

  直播画面之中,神明站了起来。此时,全世界的人们,无论城邦、小镇、村落,凡是信号覆盖之地,都能看见神明的一言一行。

  瓢泼大雨对神明绕道而行,仿佛敬畏他的身姿。神明抬眼,忽然用极具感染力的气势,对着这浩瀚的人世间高声道——

  「废墟世界的人们。我是亚撒·阿克托!我需要你们的力量。」

  「末日城正在被一帮反贼入侵,他们拥护着一个叫「苏明安」的恶魔,妄图颠覆这四十年来人类已经取得的一切!」

  「有人可笑到······将这个恶魔当成首领,当成长官,甚至当成他们的信仰······他们已经被蛊惑了。我今日便要在此将这群人类叛徒赶尽杀绝——如果你们能看到我的面貌,听到我的声音,请高高抬起手,支持我!!!」

  他的声音极为响亮,传开很远很远。从最核心的末日城,传递至成千上万座人类聚集地。

  就连一座座偏僻的边城,都能听见屏幕里他的声音。

  仿佛有看不见的锁链,扣入了人们心中。

  在玩家们惊愕、愤怒、大声辱骂神明的圈子中,苏明安依然静静看着这一幕,他像是并不愤怒,也不感到悲伤。

七百六十三章·“她的情感电台。”

  电闪雷鸣之下,城邦一瞬乍白。

  暴雨洒在人们肩头,神明的声音传至世界的每个角落。

  人们纷纷满怀希望地—扬起了自己的双手,表达对屏幕中那位城主的支持。

  「那是城主!屏幕里的是城主大人!」白发苍苍的老人感慨道。

  「城主大人,一定要杀了入侵者!」愤怒的青年举起了手里的镰刀。

  「那个人类叛徒,是叫苏明安吗—杀了苏明安!杀了苏明安!」孩童在母亲的帮助下高喊,声音缭绕不绝。

  他们以为,举起自己的双手,就举起了人类团结的一盏盏火炬。没有人知道,他们正在烧灼着的会是谁的灵魂。

  即使有聪明人猜测,可能是城主本人出了问题,但没有联络信号,他们的声音根本无法传出。

  整个世界,反抗的声音无法摆上台面,于是剩下来的声音就只有臣服。很多人根本不了解末日城的政权情况,无法想象会有一个冒牌货登上大雅之堂。

  他们相信了屏幕里城主大人的号召。

  载着资源的卡车司机、驻守边城的士兵、做着生意的商人、沿路步行的旅行者们、探索遗迹的冒险家们.....

  东边,南边,西边,北边.....

  河堤,山峦,森林,原野,农田......城邦,聚集地,小镇,村落.....

  一整个世界。

  相信者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加起来便足以汇成一团大火。

  玩家们能听见传自居民楼四面八方的声音,即,痛斥他们这些反抗者为「人类叛徒」——这些声音像是浓厚的积雨云,闷沉地包围了他们,压抑得他们喘不过气。

  「这群人疯了吗?这种说法也能信!」维奥莱特皱起了秀丽的眉,周围的声音一波波灌入耳朵。

  「荒唐.....」希克斯连连摇头。

  山田町一担忧地向最前方的苏明安看去,他突然有一种感觉—

  仿佛有看不见的锁链缠绕住了他,只要他挣扎,就会越缠越紧,将他捆绑成一个祭品。

  人想要摆脱不幸,需要认知自己的不幸。然而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不幸,甚至主动与不幸为伍。

  愈是以这种单一而固执的方式看待对立面,就愈是以同样的态度为自己寻根。反对不相信的「所有」,肯定自己相信的「全部」。直至被神明这样善于玩弄人心者,彻底划分为无法连结的孤立小团体。

  苏明安侧对着他们,露出半张脸庞,看起来有些遥不可及。他的半边脸沉沉隐于黑暗之中,保持着长久的沉默。

  他凝视着这场景,像目睹着一颗树苗的枯萎与重生,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神明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难道就是为了毁我们心态?」山田町一看着雨中的苏明安,忍不住说。

  .....是为了掠夺信仰。」诺尔摩挲下巴片刻,说出了令所有人恍然大悟的话语。

  人们面面相觑,彼此可以窥见眼底里的震惊与恐慌。

  「你是说—神明也在利用【信仰、能量、权柄】这三大成神要素?可是这里不是第八世界穹地啊!怎么能扯到这些?」旁边一个女玩家说。

  「废墟世界是科幻侧世界没错。」诺尔说:「可神明所在的那个世界,未必。」

  他想到了被【他维】入侵者眼中血红的魔纹.....那分明是魔幻侧世界的痕迹。这个提示一早就埋下了。

  如果【信仰、能量、权柄】在所有世界中都通用.....

  「苏明安能够凭借世界直播,积蓄情绪值来增长实力。神明可能也有相似的手段。」诺尔缓缓道:「这也能解

  释神明为什么自诩「神明」,他的力量源泉也许有一部分正是来自信仰。」

  天空中那猩红的眼睛似乎愈发亮了,像是得到了滋润。屏幕中,神明的声音依然在继续:

  「—民众们,请你们抬起头,看看天空吧!相信你们能看见一双眼睛。」「—我请求你们虔诚地看向它,它会帮助我们稳定如今动荡的城邦!」

  此话一出,很多人都察觉到不对—这个城主好像有点不对劲。但他们反对的声音太渺小了,无法影响大局。

  数不清的人们抬起了头,在看向天空中猩红双眼的那一刻,他们听到了诡异的低语,这正是他维蛊惑之音。

  「不能看!不能看啊!」玩家中一阵混乱:「坏了,我们的声音传不出去。」「那眼睛绝对不对劲,是蛊惑人类的手段,它好像是今晚才出现的,神明应该就是为了这一手绝杀。」

  「神明居然忍到这个时候才启动世界直播,说明二维世界确实快撑不住了,这是想一鼓作气击溃防火墙,让我们来不及应对。」

  「毕竟测量之城那边已经是永夜,副本也到最后阶段了。」

  他们忧虑地看向苏明安。旁边的楼房里,居民们已经开始恐慌,他们早就觉得这帮反抗者们不对劲,如今城主大人说领头者苏明安是人类叛徒—他们怎会不信。

  有人站在阳台上往人群中扔鸡蛋和烂菜叶,苏明安不闪不避,那些污秽之物还没沾到他身上,就被其他玩家用技能阻截。这群数量在三百左右的玩家,竟然比苏明安本人更感到愤怒,他们代入了这种情境。

  「你们是傻子吗!苏明安才是你们真正的城主!你们一个个都眼瞎吗!!」球球对着居民楼狂吼。

  她的质问像是点燃了导火索,竟然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他们投掷垃圾,要他们滚出城邦。

  「为什么这群人要对拯救自己的人下手!苏明安救了他们啊!」瑞英也被愤怒的情绪感染。

  而就在这时,玩家群中幽幽传来一声,不知是谁在说话:

  ".....难道我们的观众不也是这样对苏明安的吗?那些观众,有那么多人骂他,觉得他别有用心,甚至有人要他去死。」

  顿时,人群寂静。

  原来任何世界都是一样的。

  原来苏明安也是一种「亚撒·阿克托」。或者说-

  原来亚撒·阿克托,也是一种「苏明安」。顿时,许多个直播间都安静了。

  「—不是的!不是的!苏明安不是人类叛徒,他才是这四十年来带领你们的人!民众们,请相信他!」

  寂静之中,只有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锲而不舍地重复。

  她的黑发早已被淋得透湿,眼神却一直极为坚定,冒着瓢泼大雨,她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呼喊,喉咙喊到几乎嘶哑。

  但她的声音何其渺小.....淹没在暴雨中,根本传不了多远,遑论那些数不清的遥远人类聚集地。她的抗争与澄清—又怎能抵得上亿万民众的愚昧与恐惧?又怎能改变他们的心态?又怎能挽救人类被铁链刺穿的心?

  「好了,夕。人们在极度激动之时,是听不进话的。」苏明安终于开口,让她安静。

  夕张了张嘴,才满脸泪痕地闭上嘴。

  有人探头探脑,想看清苏明安的表情,但他们突然发现—面对着人们愤怒的斥责,苏明安竟然笑了。

  在茫茫然的暴雨之间,在愈演愈烈的唾骂言语之间,他居然笑了。

  像是对整个世界的人们微笑,又像是与绝望宣战,亦或是对天际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露出的不屑之笑。他笑得极为含蓄,并不张扬,却让人看出了他眼底里的坚决,犹如杳杳月色于天穹乍现。

  直播屏幕转换,神明将镜头对准了苏明安,好像想放大苏明安站在雨中的狼狈。

  看见屏幕里自己的脸,苏明安笑容不减。「你笑什么。」神明冷道。

  苏明安手臂举起,仿佛要使出无声的力道。他伸出食指,对准了大厦之上的神明。

  苏明安所在的队伍已经靠近了城邦的核心区域——滚滚天空之下,中央政要大厦如同一枚直入天空的亮银色尖角,像一柄顶天立地的雪亮之剑。

  苏明安也看见了希克斯口中狰狞的血红色生物—它的外观酷似一只鲜红的螳螂,背生蝴蝶的翅翼,足足五对锐利的刀锋护住了大厦,而神明就站在大厦最高的天台,被它保护着。

  世界各地民众的信仰正在汇聚,这只血红怪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强。

  .....「叮咚!」

  所有人都听到了系统提示。

  【是否选择开启boss战模式?】

  【当前boss:他维护卫者。战力:4500+】

  【我方阵容:苏明安、诺尔、山田町一、维奥莱特.....共338名玩家,1029名n士兵。】

  【综合战力评价:4000】【胜率预测:39.2%】

  ......

  人们彼此对视,将决策权交给苏明安。

  此时,世界之巅,这里是他与神明对峙的舞台。唯有他们二人有权力在这个平台上对垒。

  「神明,我承认你很聪明。」苏明安指着神明。

  但透过这个镜头角度,却像他正在以孤身一人的姿态—指着镜头外观看的亿万民众的额头。

  「无论是环环相扣的计策,还是引而不发的入侵手段,亦或是雷霆一击的最绝杀,都让我感到惊艳。」苏明安说:

  「但正是因为你太会算计了,你将每个关键人物都纳入了你的棋局之中,给他们安排好了合适的位置,合适的行动道路,甚至合适的死亡结局.....却没想到,会有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跳出你的棋盘吧。」

  「所以,我是笑你—你太小瞧,你眼中的普通人。」神明的脸色微微一变。

  什么普通人?

  .这场规模宏大的战争,哪有普通人的立足之地?凯乌斯塔模拟了那么多次都没有出现计划之外的人.....

  「咔哒-」

  他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的鸣响,紧接着,直播里居然传出了另一个人的声音—除他以外的另一个人,竟然依然拥有信号。

  神明中断所有人信号的手段,当然不是凭空而来—他利用的是维度之间的屏蔽效应。不同维度之间,人类的行动波动是不同的—这也正是黎明密码的形成根据,它是根据关键人物不同的「行动波动」生成,密码才会存在时间上的差异性,就像没有揭开盖子的「薛定谔之猫」一样。

  简单而言,就是暂时屏蔽一个维度所有人的「行动波动」,只允许另一个维度的「行动波动」单向进出。这样一来,无论「穆队」「苏小碧」等人使出什么后招,都没办法在短时间之内中断这种屏蔽。

  这种手段只有一个弱点—神明只能屏蔽了【二维】人类联络信号的行动波动,却无法屏蔽【一维】的行动波动,因为【一维】测量之城现在最安全,他还暂时无法插手。

  也就是说

  来自【一维】测量之城,且现在恰好就站在信号塔旁边的人,且具有阿克托亲自授权的人,可以在这个时候加入这场直播。

  但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神明觉得不会有人,他已经算计到极致了。但偏偏.....

  真的存在一个这样的人。

  真的存

  在一个中途意外加入凯乌斯塔的人。而且她现在真的就在信号塔旁边。

  边缘区曾最不起眼的泥泞,突然站在了世界之巅。屏幕之中,苏明安的嘴角勾起。

  「.....你算到这一步了?」神明的低语灌入苏明安的耳朵,对苏明安单独说:「你到底是苏明安还是阿克托?」

  苏明安只是站在雨中,回视着黑压压的苍穹。

  「.....我确实小瞧了你。但是还没完。」神明再度说了一句。

  苏明安没有理会神明,他抬头,似乎在透过屏幕,看着屏幕外的某一个人:「对着全世界,开始你的情感电台直播吧。将你的声音传递出去。」

  他的目光灼灼,一瞬穿透寒雨。

  如同无声的月光,千言万语,尽数还于他这一声恭喜:「恭喜你,梦想实现了。」

七百六十四章·“他是自贬为神。”

  高台之上,少女紧张地注视着窗户外的大雨.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划过玻璃,留下长长的透明印痕,她又看向面前的屏幕,紧张到发抖.

  [是否开启直播,是/否?]

  眼前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电台按钮,只要按下去,上亿人都将听到她的声音.

  ……但她真的能和那位无所不能的神明正面辩驳吗?

  她过去就是为了生存而活着,她被虚假的父爱束缚,被迫关在名为「边缘区「的笼子里,在寒夜里抱着黑面包瑟瑟发抖.这就是她的一切了.

  但苏明安给了她力量,将她从沼泽中拉出来,让她不必拥有这样糟糕透顶的人生.

  她仍然记得改变命运的那一夜,他救下了倒在血泊中的自己,自动贩卖机边,他手里热腾腾的橘子饮料在她眼里,比太阳更温暖.

  ——假如我不曾见过太阳.也许我仍然会忍受黑暗.

  但若是眼里见过了太阳……我又怎么甘心回到黑暗之中?「啪嗒.「肩头白猫一动,爪子伸出,帮她按下了直播键.

  顷刻间,眼前无数道监控屏幕亮了起来,像是一盏盏亮白色的方形灯,画面遍及世界的各个角落.身边围绕着的采声设备发出嗡鸣之声,她的一呼一吸都在此刻无比清晰.

  一瞬间,紧张的火焰将她整个人都点燃了,她的嘴唇剧烈动了动,喉咙在细微声响间颤抖,离她最近的屏幕里——她看见苏明安朝镜头的方向抬起了头.

  他们仿佛在隔着屏幕相见.尽管距离仍然如此遥远.「我……「

  她的声音传出.

  少女清澈的声音透过电子设备传至千家万户,本来还在注视天空眼睛的民众们,讶异地移开了视线——奇怪,为什麽会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雨水飘落的速度好像都变慢了,弥漫着的低气压也有所缓解.民众觉察到了一丝疑惑,他们的信仰力量不再虔诚地涌出.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等待那道女声的后续.

  他们都以为,这是某个位高权重的女势力主的声音,或者是某个上位者.谁也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边缘区女孩,梦想只是当一个可以和几百人说话的情感电台主播.

  小眉吞了口口水,她能清晰地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自己的回声——包括这座安宁的边城,都传出了她的声音.

  好悦耳啊.悦耳到……她就像在做梦一样.

  夜莺在将胸口刺入玫瑰时,会想到这也许会是一场梦吗?「——什麽声音!「有人走到窗边.「好像是我们城里的电台主播的声音,是叫小眉?「

  「为什麽她的声音会突然加入世界直播?「

  「小眉姐姐……「有孩子醒了过来,高兴地大喊:「小眉姐姐的梦想实现了!她在做情感电台主播!「

  人们开始向城里信号塔的方向聚集,这座宛如东方明珠的信号塔下,黑压压的人头不断攒动.老人小孩皆疑惑地看向小眉所在的信号塔.

  小眉不敢再犹豫,她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在自己发出声音的那一秒,就没有回头路.

  「各位,请你们——相信苏明安!「

  她有些沙哑的声音传出,回荡在世界各地,像是交叠作响的雷鸣.

  「他才是陪伴了你们四十年的阿克托城主,当今的城主,是一个冒牌货!「她注视着底下越来越多的民众,语声剧烈颤抖,脸颊涨得通红.

  ……说出来了.她做到了.

  一瞬间,人们炸锅了,他们第一反应就是质疑这种说法,用尽辱骂的言辞来形容小眉.但怀疑一旦埋藏在心中,就开始生根发芽.

  小眉扶稳了面前的收声器,绞尽

  脑汁地试图继续说服人们,光有一个结论还不够,还需要更多论据.

  「那个……「

  「其实……你们仔细想想,当今的城主有许多怪异之处,他这六年太残暴了,还有,还有……「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信号塔下方已经传来阵阵脚步声,有人试图冲上来.

  「给我下来!下来!「

  「小眉!别说胡话,给我滚下来!滚出信号塔!「

  剧烈的敲门声在下面回荡,小眉早就提前把楼下的通道锁住,有人开始暴力破门.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声音更是洪亮,他是这座信号塔的管理者,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温顺的女孩会突然开始说胡话.

  他的这个地位可是当今城主给的!他怎么能允许有人诋毁当今城主!

  「我……我没说胡话!你们仔细想想,为什麽当今城主会突然变得那么残忍!为什麽他这些年都在向[他维]卑躬屈膝!他根本不是真的!「

  这一刻,小眉已经紧张到眼泪夺眶而出,她本来就是内向之人,更别说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在喝骂她.

  一个根本没有公开演讲过的人,甚至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自闭者,突然被推上了整个世界的对立面,而且失败的下场就是被拉出去打死.

  她的全身都在发抖,手脚冰凉,已经应激到低血糖.但她忽然想起了之前女玩家和她说的话.

  [他没有一刻在帮助我,却始终无形地在帮助我,鼓励着我走下去.不管他在哪里——只要我抬头,就能看到他.我想这就是灯塔吧.至少,我被照亮了.]

  [我想,如果我能见到他,我一定要和他说这些话……我要送他礼物,我要他知道其实有人很爱他.]

  我一定要告诉他.

  一定要告诉他总有人在支持他,一定要告诉他……有人很爱他.

  「虽然人世间有很多讨厌的事情,但我绝对不会忘记他……「她泪光闪动,但仍坚持地说下去:

  「我亲眼看见他为所有民众殚精竭虑,伏案工作……我亲眼看见他爱着每一个跟随他的民众.他是爱这个世界的,他怎么可能投靠他维,天空中那双眼睛……根本就是他维的蛊惑!不能去看它!「

  「他是个很好的人,他救过我,带我去看电影,送我手枪防身,哪怕对我这种普通人,他都很温柔,他绝对不会对自己的同伴那么残暴的!「

  「而且,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的这句话没能说完.

  耳边传来吱呀作响的噪音,神明似乎及时启动了什麽手段,她的声音暂时无法传出.

  在白猫肉嘟嘟的爪子指导下,她将说话的权限递交给了苏明安.

  镜头回到了苏明安这边,人们的耳边只剩下联绵不绝的暴雨声,那些民众的辱骂暂时消失了.

  「苏明安,作为人类叛徒,你居然连这种不入流的手段都用的出来,蛊惑一个小女孩为你说话?「神明的声音传来:「可笑,她的话有什麽相信的价值?「

  「是吗?是蛊惑吗?「苏明安微笑.

  闪电于云层间跃动,犹如亮银色的巨蟒狂舞,雨水像一层薄雾涵盖于玩家群之中,他们的眼中,分明满是针对神明的不屈与愤怒.

  「那么——高高坐在台上的「阿克托「,我问你——「苏明安突然脸色一变,冷声道.

  似乎有无形的光环从他身周扩散而出,带着极强的感染力,传递至千家万户.

  他指着神明的方向,眼神犹如利剑:

  「你若是真正的阿克托,请回答我——上亿人口整整十六年苦战,千万军民拼死牺牲九死未悔,正是为了改变他维统治的命运,使人类远离低语——可你现在却

  主动让人们直视他维之眼,聆听他维低语,如此前后不一的行为——你告诉我,你凭什麽做这种事?「

  苏明安的视线穿透暴雨,仿佛两道皑皑燃起的冷火.

  他脊背笔直,单手指向屏幕的方向,以一步不退的气势高声质问:「我再问你——「

  「你若是真正的阿克托,请回答我——那位一直跟随在你左右,对你忠心耿耿的烽火原首领森·凯尔斯蒂亚——为何因为私自聚兵这一个并不大的罪名,就要被你处以死刑?「

  「如果说是大义灭亲,不觉可笑吗?罔顾城邦法律,私自上升罪名,对他处以最高的惩罚,这就是你的大义?「

  「难道你是想说,亚撒·阿克托就是这种惨无人道的过河拆桥之人?还是说战功累累的功臣,只要不合你的意,就可以被你私自安上罪名处死?「

  「军队反对你,同伴离开你,民众畏惧你——你的每一步都堪称恐怖,只会用直白的思想震慑压下所有人,让城邦变成你的一言堂——请告诉我,最锋利的盾与剑凭何握在你的手里?这样的你凭什麽坐在这个位置上?「

  「除了***,个人私仇,军阀私统,思想控至,血淋淋的压至与警告\迷信\杀戮\伤害\混乱与恐慌——你给予了民众什麽?你给予了人类什麽?「

  寒雨之间,城邦鸦雀无声.

  暴雨织成了一张硕大无比的网,被风吹得如雾如尘,洋洋洒洒扑上人们苍白的面色,将所有人震惊的心笼罩其中.

  大厦之上,神明眼神闪烁.他没想到,那个已经垂垂老矣的森·凯尔斯蒂亚,居然还会成为苏明安反驳他的论据.

  千千万万条银丝之下,身披血色披风的黑发青年,露出锋利的笑.那笑容宛如烈火:「自诩阿克托的冒牌货,我再问你——「他眼神锐利,语声犹如刀刃刮过头盖骨时传出的尖锐刺响:

  「你若是真正的阿克托,为何这六年来不顾你一路走来的战友,行尽狡兔死走狗烹之事?为何当年的副城主苏小碧\程洛河与诺亚等人——都选择不再跟随你?「

  「你难道想回答我——是因为人心变了,他们全部服从于贪婪的欲望.还是想回答我——这些曾经在战争中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将领们——一齐背叛了你?他们难道全部被他维蛊惑了,全部被我这个「人类叛徒「的魅力突然征服?「

  此时,就连玩家们,都被这一幕所震慑.他们怔怔地盯着暴雨中的那个年轻的身影.

  神明的表情愈发难看.

  然而自由的声音在此刻无法被压至,它迟早会如白鸟一般飞向四面八方.

  「高高在上的「阿克托「,我再问你——「苏明安冷喝:

  「你这六年来所做的荒唐的一切——严苛的思想统治\和代行者如出一辙的残忍处刑\抓捕无辜群众\放逐昔日同伴……究竟有哪一点,配得上那个全心全意为了人类牺牲的亚撒·阿克托?你凭什麽以为,民众愚蠢到会服从一个[他维]的化身?「

  「有了一副皮囊,就自以为能取代阿克托的全部……然而你的一切行为根本配不上亚撒·阿克托的灵魂!「

  「回答我——他维的入侵者!「「自私,阴险,残忍,暴虐,荒唐——「

  「你这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拙劣的模仿者,残暴的阴谋家——「

  苏明安眼神雪亮,语声斩钉截铁,他昂着头,仿佛一柄黑夜之间不灭的火炬.

  「——你拿什麽做亚撒·阿克托?「「——你凭什麽是亚撒·阿克托?「

  「——他是[自贬为神],你却是[自诩为神]!!「

  他的语声比天际的雷声更为响亮,如同刀子般直入人心.这一刻,城邦俱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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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六十五章·“如果这是一场童话。”

  神明的瞳孔在隐隐颤抖。

  士兵们渐渐聚集了过来。

  楼房、高台、小巷、街道……拿起武器的战士却已经数以万计。有些人还穿着地牢的囚服,有些人盔甲都破损了,有些人甚至光着膀子站在暴雨中。

  寒雨与血泊交杂,墨黑浓云挤压着苍穹之上的猩红眼睛,城邦像沉入了黑红色的梦境。

  人心开始向苏明安靠拢。

  当少女的声音插入这场世界直播,当她声嘶力竭地为真正的城主澄清,人们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一直很佩服你的渲染力和口才,你就是这样征服你的那些跟随者的?”神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单调的话语说服不了任何人,唯有一致的理想与利益能让他们同行。”苏明安说。

  神明闻言低笑:“一致的理想?比如世界游戏,人类集齐全部积分进度条的理想?”

  苏明安倏然抬头,盯着大厦之上那道神明的身影。

  神明说:“苏明安,如果我能替代伱完成这些呢?你愿意留下来吗?”

  ……

  【NPC(?)向你发出“观测者”邀请。(如你选择同意,你将留在测量之城,成为永久的‘统治者’)】

  ……

  苏明安果断拒绝:“不可能。”

  神明却笑了,下一刻,他的低语传入苏明安一个人的耳朵:“如果是真正的阿克托这样问你,你是不是就会同意?我看你那样喜欢他。”

  苏明安眼神微动,片刻后,他声音压低了稍许:“你如何比得上阿克托?”

  闻言,神明却像听到了再好笑不过的笑话,尽管看不清神明的表情,苏明安却能从语声里听出他的嘲弄。

  “我比不上阿克托?哈哈哈哈……”神明捂住了脸,笑声清亮:“好吧,这是我这些年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我想就算废墟世界毁灭了,就算你死在这里,我也会细细回味的。”

  ……

  【(?)好感度:70+5!(友情线)】

  ……

  苏明安微蹙眉头。

  “苏明安,我们护送你进入大厦!”山田町一凑了上来,他的身后是维奥莱特、澈·凯尔斯蒂亚、日暮生与夕等人。

  此时,唯有打入大厦才能真正威胁到神明。神明的手段并不多了,无论是情感共鸣陷阱还是信仰陷阱,都已经被苏明安击破。

  剩余的三百来名玩家齐刷刷地跟上了步伐,护送苏明安这种阵营首领有贡献值,他们会拼死一战。

  “你先控制,我们随后补刀!”日暮生边跑边说。

  苏明安点头。

  一瞬间,猩红的天平色泽于苏明安手背闪烁,仿佛有一道血色光环渗透了出去,这些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军——在这一刻被天平所压制,一齐停在了原地。

  就是这个瞬间!

  “放!”

  维奥莱特高昂的声音划破冰雨,顷刻间,箭矢、能量波、火球、冰刃……眼花缭乱的特效在沉寂的夜色中霹雳狂闪。冲击波像浪花一样膨胀,带出的炙热气浪掀飞了一地碎玻璃和子弹壳,连着挡在前面的机械军都被掀翻、撕裂!

  足足四十来只召唤兽从玩家群中扑出,雄狮、棕熊、猎豹、苍鹰……它们的皮毛如铠甲一般坚实,爪子比枪铁更为锋利,一爪之下,金属碎片纷飞而起!

  苏明安的“审判”技能本就是强制控制效果,而“控制+伤害”的combo很容易打出暴击,密密麻麻的血红数字飙升而起,机械军就像扭曲的蚂蚁群,倾覆在这场雨中。

  ……

  【HP-698!(暴击!)】

  【HP-1319!(暴击!法术压制!)】

  【HP-1209!(暴击!机械加成!弱点打击!)】

  ……

  长风仿佛遍及了整座城邦。

  系统面板上的击杀信息犹如瀑布,唰啦啦地刷出了上百条!

  “嗡嗡嗡——”

  他维生物的怒吼响起。

  “唰!”

  六对刀锋倏然向苏明安斩去,连周边的空气都被吸走而稀薄。

  “挡!”维奥莱特见此高呼。

  “咣——咣——咣——咣!”

  一连清脆的声响像是密集的鼓点,超过两百名玩家们纷纷抬手,作出防御的手势,撑起一道道防御罩,它们由于属性不一而呈现出各色光采,就像玩家们为苏明安架起了一座坚实的彩虹桥。

  七彩的光芒之下,苏明安的瞳孔好似也反射出相似的色泽,那是浸润了一整个世界的情感,复杂程度远超这些色彩的繁杂。

  此时,耳边的所有声音好像都消失了,左上角的视野栏里,无数道提示疯狂跳动!

  ……

  【你受到“自然之子的加护”,法力值恢复速度+35%】

  【你受到“月神的祝福”,防御值+5%】

  【你受到“凯恩莎萨巨人的注视”,攻击力+20点】

  【你受到……】

  ……

  与普拉亚海妖攻城不同,这一次玩家普遍实力不俗,战力值都在1000-1500左右,在他们的加护之下,苏明安爆发出了极强的实力。

  “嘣——!”

  他维生物的刀锋斩落,苏明安早在防御罩全部破损之前就冲了出去,逼近了这只巨型螳螂的腹部。

  他的身后,传来玩家的一阵阵惊呼——他维生物的战力毕竟足足有4500点,这一刀下来,斩出的动静如同地动山摇,整条白石街道尽皆变成了粉末,细碎的白色石屑像雪花一样飘扬。

  “轰——轰——轰!!”

  苏明安已经几乎与螳螂零距离。

  明状态的剑术专精带动着他的手臂,以最合适的角度向螳螂腹部斩去,“弱点洞悉”技能给他精准标出了暴击的位置,一声尖锐鸣响之后,绿色的血液喷射而出。

  ……

  【HP-2209!(真实伤害!弱点打击!)】

  ……

  他维生物头上的血条顿时下滑3%,由于苏明安是在越级挑战,这一剑的伤害并不吓人。但若是换作其他玩家,怕是只能打出十几二十点的数值。

  他换成左手的琥珀之刀,又是一刀!

  ……

  【HP-1579!(法系伤害!弱点打击!)】

  ……

  螳螂的腹部略微膨胀,明显要爆发出什么恐怖的攻击。苏明安立刻空间位移闪开。

  “轰——轰——轰!!”

  犹如一柄重锤从天际而落,以螳螂为中心,周围炸出了大片大片的漆黑深坑,玩家终于开始出现伤亡。

  苏明安落在一柄路灯上,手臂一动,甩开碧绿的血。

  “哗啦啦——”宛如透明水母在空中游离,紫级武器【浮游炮】出现在他的身后,这个越级挑战的高攻神器能帮他压下螳螂的血线。

  但在这时,本应乘胜追击的螳螂却停了下来,没有理会那些到处乱跑的玩家。

  它的腹部鼓了股,黑溜溜的眼睛瞪了瞪,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发出细微的声音。

  “……苏,明安。”

  它看向路灯上的苏明安,发出嘶哑的鸣叫,却迟迟没有发出下一步攻击,好像在与自己的身体本能作斗争。

  ——这只怪物居然有意识。

  苏明安微微一怔。他一直很奇怪,这种4500战力的怪物是怎么培养出来的,看这情况,很可能是由人类转化。

  “苏……明安。”螳螂又唤了他一声。

  “北利瑟尔?”苏明安终于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北利瑟尔了,之前他派人去保护北利瑟尔所在的山谷,却发现山谷的位置突然空无一人。他以为北利瑟尔是离开了山谷……

  就在这时,螳螂突然伸出两片刀锋,速度快如闪电,一瞬间夹住了苏明安的身体,把他从窗口拖进了大厦。

  “苏明安!”

  “长官!”

  外围的人们发出惊呼,立刻紧跟着冲入了大厦。

  ……

  漆黑的信号塔里,黑发的少女垂着头。

  她抱着手里银色六芒星手枪,像抱着一个毛绒玩具,缩在角落里,好像这样就能给予她温暖与力量。

  “好冷啊……”

  今夜事发突然,她只穿了一身粉色小熊睡衣,单薄到露出手腕处青青紫紫的家暴掐痕。

  她盯着眼前的黑暗,楼下依旧传来金属砸门声和信号塔塔主粗暴的喝骂声。让她想到了无数个她爸爸砸门而入的寒夜。

  “小眉!你个狗娘养的,给老子下来!”

  “娘的,今天老子非要把你拉出去打死不可!”

  塔主骂骂咧咧,他屁股底下这个位置是当今城主给的,他才不管什么真假城主,没了这个铁饭碗,他的一大家子都要去喝西北风。现在只有惩罚这个小娘皮才能让他将功赎罪。

  “轰——轰——轰!!”

  刺耳的砸门声越靠越近。

  机械噪音在小眉的耳边无限放大,夹杂着锐利的崩坏声。她渺小的身躯背后,是玻璃窗外无尽的天幕,像一口碗把她扣住,孤单又绝望。

  “……”她抱紧了自己。

  漆黑的信号塔如同一座墓碑,压住了她的所有喘息。

  她的人生一直残忍而孤独,人性最不堪的一面始终伴随着她。她没有别的女孩出生时就拥有的母爱与温暖。就像一个被物化的金钱交易工具,除了身体以外什么都没有,也不配拥有干净而纯质的灵魂。

  坐在这寒冷的信号塔,她想起童年时有天夜里她躲在墙角边读书,冷到手脚青紫,那时她多么幻想自己能有一个独立自主的人生,能进城有一份正当工作。结果醉醺醺回来的酒鬼爸爸打碎了她的一切,撕掉了她的书本,把她推入了最肮脏的地界。

  她的噩梦好像从来没有结束过。

  离开了边缘区,又陷入了工作冷暴力的漩涡,好像她生来就带有原罪。

  “咔——哒。”细微的声响传出,她抬起头,发现直播屏幕已经变得空荡荡,苏明安和神明都不见了,镜头里只有城邦的俯瞰景象。信号权回到了她的这里。

  ……他们是去决战了吗?

  ……那这里是不是不需要她了?

  她颤抖地站起身,看向窗户外面,高悬于苍穹之上的那对猩红色眼睛。

  ……不行,她还不能离开这里,她现在是唯一能向外界传递消息的人。

  这世界上,依然会有人抬头看向那双天空中的眼睛,只要能多劝说几句,她就能多救下一个人,制止他们被他维入侵。

  她扶稳了身边颤抖的收音器,哆哆嗦嗦地张开嘴唇。

  “……”

  他能看到她的努力吗?

  他能……记住那么渺小的她吗?

  比起聪慧至极的维奥莱特,比起一直与他并肩作战的夕,比起爱与死都轰轰烈烈的特雷蒂亚,比起指挥战场的杀毒程序苏小碧……

  性情极度不讨人喜欢的她。

  软弱到令人痛恨的她。

  卑微到总要被人拯救的她。

  连杀鸡都害怕的她。

  最平凡最普通的她。

  “如果这是一场童话。”她一边发抖,一边想着:

  “我会是被白马王子拯救的灰姑娘,还是一只用鲜血染红玫瑰的夜莺?”

  “咔哒”。

  直播开启。

  (本章完)

七百六十六章·“小北,小北。”

  「砰!」

  撞碎了玻璃,苏明安被螳螂一路拖拽,耳边满是撞碎墙面的剧烈声响,由于他是被两片刀面紧紧夹着的,并没有受伤。

  五秒钟后,他找到机会,空间位移挣脱了螳螂双刀的控制。

  而螳螂双刀在此时,也像突然断了电般,重重砸在了地上,失去了反应。

  苏明安手掌一撑地面,迅速起身,身上碎玻璃如水滴般坠落在地。他发现这只威风凛凛的螳螂突然陷入了休眠状态,它已经缩小至普通螳螂大小,躺在他面前的地上,一动不动。

  他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冰白色的大厅,不知道是大厦第几层。墙角鲜红的灯光闪烁,周围存放着机床、实验桌、玻璃柜等物,空间极为宽敞。

  他看见了一个人。

  光芒散落之间,一名白发蓝眸的少年背对着他坐在地上。数不清的鲜红软管链接着少年的脊背,像一条条猩红蟒蛇啃噬着少年的身躯,画面极具冲击力。

  「你回来了?」

  少年回头,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你回来了?阿克托。」少年说。

  「北利瑟尔?」苏明安说。

  他看见少年的周围,满是残缺的机械身躯,还有一堆破碎不堪的家电——破裂的冰箱、缺了一个大角的电视机、被砸得几乎粉碎的收音机·····它们那些金属四肢已经被人强行掰断了,留下了暴力破坏过的痕迹,没有一台拥有活力。

  没有人会带着刺啦啦的噪音开口叫「小北」,也没有人会守着那座拥有美丽小溪与桃花的山谷。它们的身躯被破坏了。

  彻底破损了。

  哪怕北利瑟尔端来再新鲜的草莓,捧来最清彻的水,也不会再有一群家电人围着他欢声笑语。

  ——应该是神明杀死了所有的家电人,把北利瑟尔从山谷掠来,禁锢在了这里。

  苏明安已经看到,北利瑟尔身上的猩红软管有一部分链接在螳螂的身体上——这大概率是一种能源接线。

  用于汲取一方的能源,弥补另一方。

  螳螂突然陷入休眠,可能因为北利瑟尔的意识短暂清醒,他拒绝了给螳螂继续提供能源。

  苏明安紧盯眼前的北利瑟尔。

  「······对不起。」苏明安说。

  ·····没能保护好你的家电人同伴,没能兑现当年保护你的承诺,对不起。

  ······让你落到这样的境地,让你成为了他维怪物的能源,对不起。

  他其实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去保护山谷了,只是凯乌斯塔的间歇期太过突然,他这一回来就处在城邦内乱,派出去的人根本来不及找到北利瑟尔,更别提保护。

  这个一向厌恶纷争,只想着与家电人同伴避世,像活在童话里的白发少年·····

  「你为什么要,对我抱歉?」北利瑟尔歪着脑袋,神情有些困惑,好像已经神志不清。

  「对不起。」苏明安重复。

  「没关系的,大家·····快看。」北利瑟尔仍然处在那股半梦半醒的状态中,他朝着苏明安痴痴一笑,手掌拍打着身边破碎的家电,好像想唤醒它们:「大家快看!我的阿克托回来了,我们要等的人回来了!!」

  「嘭!嘭!嘭!」他的手掌打得通红。

  没有人回答他。

  古灵精怪的收音机人无法再发出声音,稳重的电视机人也无法亮起屏幕,当人类的意识失去了寄居的金属躯体,迎接它们的只有消散的结局。

  它们的意识早就不在了。

  「阿克托!欢迎来到我的山谷,这是我为你准备的世外桃源!我真

  的等了你很久很久,你知道吗?」北利瑟尔站了起来,高声朝苏明安宣布道:

  「你还记得吗?有一个叫北利瑟尔的人,等在山谷里,等你回来!一直一直等到死······」

  他朝着苏明安的方向努力行走,沉重的软管拖拽在他的身后,他的脚步重到······像是背负着无数人的灵魂。

  「我知道。」苏明安垂眸:「我知道。」

  ······

  【「北利瑟尔,即使我不在,你也一定要活着。」你的视线颤抖。】

  【「不行,我会等你。」北利瑟尔低声说:「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我会找个安全的地方,永远等你······直到你出现在我面前。」】

  【恰巧,你们走到一处山谷,山谷里蕴藏着美丽的繁春。白发的少年站在花丛中,对着你笑了,他的笑容透着天真而残忍的味道:】

  【「亚撒,你觉得这个山谷怎么样?」】

  【「如果有一天你消失了。」】

  【「我会在这个山谷里等你,永远永远······」】

  【「你一定要记住这,记住这里有个叫北利瑟尔的人等你回来......」】

  ······

  白发少年一步一步走向他。

  明明是极近的距离,少年却走得像翻山越岭。

  「你看!这是我为你种下的桃花树。」

  少年指着一处坚硬的玻璃立柜,他再度喘息着走了几步,又努力抬起手,指向旁边冒着气泡的培养皿,动作费力到像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

  「你看,翻过这处山头,就是一大片银杏树林。」

  「再走过去,就是一条长长的小溪。你还记得那个山谷的入口吗,当年有一个叫亚度尼斯的坏人把我吊了起来,他还在优哉游哉地坐在一边看书,太可恶......」

  耳边,满是冰冷的液体滴答声,伴随着培养皿哗啦啦翻滚的气泡声,在这处冰冷的大厅里,苏明安看不见任何与「生命」有关的东西,更别说「桃源」。

  ······九席怎么可能不疯呢。

  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那么长久的岁月与守望,他们怎么可能不疯呢。

  「我知道了。」苏明安顿了片刻:「我回来了。」

  「回来了,小北回来了······」北利瑟尔自言自语。

  他又「噗通」一屁股坐了下来,伸出手,抱着那些破碎的家电人躯体。这处冰白的大厅宛如一个巨大牢笼,无尽的软管挤压着他瘦弱的脊背,死死将他锁在这里。

  少年曾不分白天黑夜地在二维世界里寻找,一想到有一天那个人可能会回来,他就无法平静。

  他不会急躁,不会疲惫,不会休息,就像一台在深海寻找金属的机器,沉重而笨重,穷尽一生只为了一个目的。

  走遍高山,走遍原野,走过白昼与长夜,走尽世界边缘与无尽苍穹。他想着只要一直走,就一定能找到那个人。他想只要永不放弃,就能迎来一个完美的结局,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是他唯一能寄托的感情。

  哪怕他们的尸体都隔了一整个维度。

  哪怕他明知道,再走下去,连眼泪都流干了,也不会再找到那个人了。

  「没关系,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一直等。」

  他伸出手,拉住了苏明安的血色披风,眼神里是极为卑微的祈求:

  「亚撒,我会归顺自己的命运,不会迁怒于你。只求你不要再走了,不要再走了......」

  苏明安蹲下身,摸了摸北利瑟尔的头,毛茸茸的,就像在抚摸一只猫。

  「我回来

  了。」苏明安说:「阿克托回来了。」

  「真的吗?」

  「对。」苏明安说。

  「那你能救我吗?」北利瑟尔说。

  「我该怎么做?」苏明安抬头,看了一眼四下的场景,这座政要大厦以三座电梯为主要通行方式,它们呈三角状分布在大厅角落。外围的楼梯间也可以行走,但大多楼层都在爆炸中被摧毁了。如果神明想要赶来,除了从外面飞进来,就只能乘坐电梯。

  现在应该还是安全的。

  「我被黎明系统困住了,你能·····解开这些软管,解放我吗?」北利瑟尔凝视着苏明安的瞳孔。

  而苏明安也正回望着他。

  北利瑟尔的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像是逐渐聚拢的潮汐,让人足以窥见那表象之下的脆弱。少年就像一枚易碎的白瓷娃娃。

  「好。」苏明安点头。

  他看见北利瑟尔的软管一路往后延伸,拖拽在地上,链接在一枚血红的心脏上,那是黎明系统。

  黎明系统——北利瑟尔——螳螂。

  能量原来是这样一个传递的过程。

  苏明安上前数步,手掌搭在北利瑟尔身后的软管上,只要苏明安一拔,就能让北利瑟尔脱离束缚。

  他回头,看向北利瑟尔。

  白发少年却在这时偏移了目光,没有看他。

  「·····北利瑟尔,我要拔了。」苏明安说。

  「嗯。」北利瑟尔应声,依然没有看他。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苏明安说。

  北利瑟尔微微抬头。

  他的瞳孔缩紧又放大,像一只缺水的鱼,好像处在剧烈的内心斗争中。但片刻后,他闭上眼,摇了摇头:「没有。」

  「不想制止我吗?」苏明安说。

  「......」北利瑟尔的身子颤抖了一瞬,但很快,他又摇头道:「不想,你快拔吧。」

  苏明安手掌用力。

  「嘭!」

  一声轻响,如同在拔数颗干燥的枯草,苏明安的双手拖拽着这些猩红软管,让它们脱离了北利瑟尔的身躯。

  「哗啦啦——!!」

  下一瞬间,它们却像是被激活了一样,突然狂乱地舞动,转而朝苏明安扑了过来,如同一条条突然鲜活的蟒蛇,咬向苏明安的身躯。

  这是陷阱,针对他的陷阱。

  但苏明安的眼里毫无意外之色,就像是他已经料到了这一幕。

  软管链接上了他的身躯,剧烈的情绪共感传来——和那次针对诺亚的陷阱一模一样。是试图以这种共感,快速摧毁一个人。

  但由于苏明安已经具备警戒心,不会轻易靠近猩红软管,所以这一次的陷阱,神明设置了诱饵,就是北利瑟尔的苦肉计——如果苏明安对北利瑟尔伸出了援助之手,就无法逃离困境。

  「......」

  层叠软管之间,北利瑟尔后退了数步,离苏明安很远。

  任何生物都不是凭空诞生,那只4500点战力值的螳螂并非真正的生命,它由能源供给,维持一小会的行动就要休眠,否则神明早就利用它称霸天下。

  神明真正的目的,是借机引导苏明安来帮助北利瑟尔,然后将苏明安引入情感共鸣陷阱。

  神明的计谋一环扣一环,先是「黎明系统的情绪共鸣陷阱」,由诺亚替苏明安扛了一次。又是「断绝联络信号的信仰陷阱」,这回由小眉破了困局。但紧接而来的······居然还有「他维螳螂的陷阱」,让人防不胜防。如果苏明安刚才不选择帮助北利瑟尔,大概后面还会存在相应的连环套。

  「对不起。」北利瑟尔嘴唇颤抖:「但你不算真正的阿克托,我还想保持理智继续等下去,我不能被摧毁在这里,所以我答应了神明困住你。」

  「是吗?」苏明安没有反抗,任由这些软管缠绕上他的身体:「我不算吗?」

  他看向北利瑟尔,重复道:

  「因为我不算,所以以往的一切恩情都一笔勾销吗?所以你就能对我设下陷阱了吗?」

  北利瑟尔只是摇头。

  「对不起。」

  他想活下去。

  他不想被神明夺去心智,他想让自己成为阿克托的墓碑,想让阿克托永远活在他的记忆里。

  苏明安和阿克托,这两个人之间,他会如何抉择,其实无比清晰。用夕的话来说,他本来就是一个「恋爱脑」少年,脑中只有浪漫的童话故事,只对一个人保有忠诚。

  他就是一个幼稚的自私鬼。他不想忘记那个人。

  「【如果你忘了怎么吃东西,我会喂给你吃。】」

  猩红软管包围之间,苏明安突然开口。

  自始至终,苏明安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像是心绪已经没有波澜,他缓缓说着:

  「【如果你忘了怎么说话,我会教你学语。】」

  「【如果你患上阿尔兹海默症,我们会把你当做小孩子一样抚养。】」

  「【如果你忘了我们是谁······我们会重新与你认识。】'

  「启将糖果递给我,特雷蒂亚给予我一个拥抱,北利瑟尔为我熬制了药汤,霖光送予我一首笛曲,夕送给我一个络子,熔原向我宣誓会守护人类一辈子。」

  「于是,我笑出了声。」

  「我差点以为,他们爱的真的是我。」

  听到这里,北利瑟尔倏然抬头。

  他怔怔地盯着苏明安,眼中满是困惑。

  「【你那时说,你全身都染了能让人安睡的药草味,可不是为了让我觉得难闻的。】」苏明安说:

  「北利瑟尔,那时的你,身上还有好闻的药草味。」

  「现在,一点都没有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被猩红软管完全包裹,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北利瑟尔呆滞地站在原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他突然痴狂地大哭,双手敞开用力地拥抱自己,像拥抱着要分享悲伤的另一个人。

  嘴里苦涩与血味交织,他疯了似的哭泣。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你不算啊......」

  「你依然不是他啊······」

七百六十七章·“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

  猩红软管如同流动的火焰,遮蔽了他的全部视野,耳边能听见北利瑟尔忏悔般的哭声。

  即使知道北利瑟尔可能给他设下陷阱,但有了之前森·凯尔斯蒂亚和曜文的经历,苏明安还是想尝试相信北利瑟尔,也许北利瑟尔没有欺骗他。

  然而,在他不信任别人的时候,森和曜文让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被背叛。在他选择试图相信之后,迎来的却又是背叛。

  「....「

  熟悉的情感共鸣传来,苏明安闭上了眼。

  眼前的一切都朦朦胧,仿佛万物的悲喜加之于身,耳边满是细碎的絮语。

  他看见了一处山谷。鸟语花香,桃花盛放,一名白发蓝眸的少年淌过清彻的溪水。他的感官渐渐被替换,来自「北利瑟尔」的情绪共感。

  战火还没有波及山谷,这是很多年前。

  「———小北!以后等我恢复了人类的身体,我想尝尝酒的味道!「一个饮水机家电人凑了上来,金属双臂重重抱住了北利瑟尔。

  家电人都是北利瑟尔以前的朋友,在肉体被战火毁掉之后,它们将意识植入了家电之中,跟随他活下去。

  「我在意识植入饮水机前才十三四岁。那些未成年人触及不到的的事情,我都想在恢复人身之后尝试。」饮水机说,声音闷闷的。

  北利瑟尔微笑地回应道「好。我一定会让你们回归人类的身体,我一定会带你们活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远方的天空,承诺道∶「我一定会让你们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小北!小北!」

  越来越多的家电人围了上来,它们看着北利瑟尔,围绕着他。

  宛如童话一般,在山谷里的晚宴中,家电人们围着北利瑟尔跳舞,「刺啦啦」的噪音,机械合成的电子音,金属敲击的重音……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像一曲交织作响的电子之乐。

  对北利瑟尔而言,这是「生命」的声音,它比任何音乐都令它心安。

  他的视线移动,将每个家电人的面目记在心里。他知道,家电人会破损,会报废,他需要足够的能源支持它们活下去。

  」等我回家,好吗?」他向他的朋友们承诺着。

  于是,少年背着厚厚的行李,告别了他的怪物朋友们————宛如一个童话故事的开局,英俊的小王子孤身一人走出山谷。

  废墟世界混乱而残忍,这世间的生灵都在经历一场文明的大浩劫。随处都有落草为寇的强盗杀人夺宝,或是活不下去四处游离的流民。

  少年走过长长的路,他目睹这些,注视这些,与万物的悲喜同行。

  他的眼里没有怜惜,没有悲悯,没有对世间百态的愤懑与悲伤。

  有趣的笑话无法让他露出笑容;悲伤的惨剧无法让他感到共情;岁月在他身上留不下痕迹;他的眼底里永远沾染不上时间的沧桑。

  有人说,极度纯粹的人宛如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风暴无法摧毁他,烈火无法烧化他,蚊虫无法啃噬他,名为北利瑟尔的少年生来坚定,脑回路固执而单一,眼里只有一个目标。

  亚撒·阿克托。

  除了收集能源之外,少年只想找到这个人。

  踩过松软的草坪,踩过深浅不一的荒漠,踩过流淌着水晶色泽的冰原,迈过高山,淌过溪流,去「虚假的阿克托「的墓地送过鲜花。

  少年就这样行走着,磨破了上千只布鞋,白发长了又剪。他一次又一次返回山谷,将能源放下,又一次一次地出发。

  因为不会疲惫,不会倦怠,所以会一直行走。

  直到有一天,

  北利瑟尔回到山谷时,遇到了一个熟人,霖光。

  银杏树下,他看见霖光仰着头,任由金黄的银杏树叶落于浅色的瞳孔边缘,霖光那被外界人视为「恶魔」的面目,没有带着污泥般沉郁的表情,而是像新生的孩童般单纯。家电人们居然围绕在霖光这个「恶魔」的身边,听「恶魔」讲故事。

  「「这个学生为什么哭呢?「一条绿色的小蜥蜴高高地翘起尾巴跑过时,这样问道。

  「他为一朵红玫瑰而哭泣,他找不到一朵用于求爱的红玫瑰。所以,我想用我的鲜血将白玫瑰染红,以此献给他的爱情。,夜莺告诉大家。

  ‘为了一朵红玫瑰?,小动物们叫了起来。,真是好笑!,」

  霖光讲述着这个故事,低沉的声音在山谷回荡,虽然语气没有起伏。家电人们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它们听着这个故事,高声道∶

  「为了一朵红玫瑰?」

  「真是好笑!」

  「用死来买一朵红玫瑰,代价真不小,谁的生命不是宝贵的?坐在青郁的森林里,看那驾着金马车的太阳、月亮在幽深的夜空驰骋,是多么的快乐呀!」

  「学生爱的并不是夜莺,而是一个美丽的姑娘。夜莺只是一只鸟儿,鸟儿和人类是注定无法在一起的。它为什么要为学生的幸福而死?」

  它们絮叨着,表示对夜莺的不理解。

  霖光将手抚上他自己的胸口,眼中满是迷茫」……然而‘爱,比生命更可贵,一只小鸟的心又怎能和人的心相比。」

  他的神情更迷茫了,瞳孔间似是积了一层雾气∶

  「所以……」

  「你们能否告诉我,爱是什么?」

  「————霖光!「北利瑟尔的声音打断了霖光的思考∶「你来我的山谷做什么?离开这里!」

  「我在旅游,路过了这里,就进来看看。「霖光说。他的身上同样风尘仆仆,背包里塞着满满的明信片与笛谱。

  他们对视着,就像一个镜子的两面。

  一面生存于光明之中,与宠爱着他的家电人同伴们共同生活,几十年来都活在世外桃源中,被浓厚的爱与友谊所包围着,感知到的都是溺爱与温暖。

  一面生存于阴暗之中,是被人人喊打的恶魔,感受到的永远只有恐惧与厌恶,双眼看见的永远只有严酷的寒冬,甚至连感知情绪都要自残。

  尽管他们同样用双足丈量大地,同样心中怀着一个人,所经历的一切却截然不同。

  一个活在春天里,一个却生存于严冬。

  「离开这里,我的山谷不欢迎模仿者。「北利瑟尔说。

  「我只是来提醒你,尽早离开山谷,这里已经不再安全。「霖光说。

  北利瑟尔摇了摇头,即使是面对被喻为恶魔的霖光,他的用词依然客气∶「请离开。」

  没有人会相信霖光。这个名字就代表世间一切的负面情绪、罪恶、以及错误。哪怕他开口劝说,也会被演化为诅咒之词。

  「我这些年来走过很多地方,体会过许多人的感情,我明白了许多事情。」霖光缓缓道「所以,虽然你的态度让我很生气,但我不会杀了你,否则路维斯会讨厌我。我不会再劝你离开,让你今后一个人为你的愚蠢忏悔,才是我最喜欢的结局。」

  霖光离开了这里。

  北利瑟尔一直停留在山谷,没有离去。

  两个月后,数不清的机械军包围了这里,为首的正是拥有「亚撒·阿克托」之貌的神明。

  「苏明安,你怎么来了?」北利瑟尔抬头疑惑道。

  「北利瑟尔。「神明的眉眼中透露出半分难言的温柔,他注视着

  北利瑟尔∶「跟我回末日城吧,我需要你帮我设置一个陷阱。「

  「抱歉,我拒绝。最近资源短缺,我的家电人同伴情况不好,我要陪着它们。」北利瑟尔说。

  「这样啊。」

  神明依然在微笑。

  下一刻,神明身后的机械军,齐齐开火了。

  爆炸、烧灼、撕裂……炙热的强风强硬地撕毁了一切,树木倒塌,花草枯萎,刚刚还在说话的家电人们化作了一摊摊碎裂的金属堆。

  血色的长风中,北利瑟尔手上还拿着半个苹果,他的脚边,饮水机家电人倒在溪水边,碎成了细密的金属块。

  「……「

  北利瑟尔怔住了。

  很快,他大声吼叫起来,边哭边骂,和那些外界的可怜人没什么两样,泪水挤压着他俊秀的五官,他的瞳孔里满是放大了的绝望。

  击毁一块不融化的冰同样很简单,只要从他的内部下手就好了。

  ——摧毁他在意的一切,摧毁他维生的事物与情感,拆分他能体会到的一切美好,将他固化为一台只有一个目标的机器,这样一来,任何坚硬的冰都会融化。

  神明显然善于此道。他熟悉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他连北利瑟尔怕高的习性都知道,又怎么不会抓住北利瑟尔最脆弱的部分。

  「爆裂,悲伤,极度负面的情绪……很好。」神明看着泪流满面的北利瑟尔,满意道「只有这样强烈的情绪共感,到时候才能让他崩溃。」

  「你这个骗子……你说好要保护我的家电人同伴的。」北利瑟尔哭道∶「不对,你不是苏明安,你不像他,你……」

  神明缓步走至他的身边。

  「你觉得我是谁?」他在北利瑟尔耳边低语,如同一个收割灵魂的恶魔。

  北利瑟尔定定盯着他。

  「……「

  长久的对视中,山谷静默无声。

  二人目光相接,北利瑟尔的瞳孔颤抖了片刻,他的眼神由恐惧、绝望,逐渐变为了释然。最后,他垂下了头。

  「过几天就是……福缘节了。我想活下去,请你不要摧毁我的意识。」北利瑟尔低声道「但如果废墟世界的毁灭无法被遏止,请在最后的时刻,把我的尸体葬回这里。」

  「走吧。」神明说。

  北利瑟尔被关在中央政要大厦,等待着陷阱的收尾。

  他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时常会抱着那些同伴的残骸哭泣,哭着哭着便沉沉睡去。在梦里他依然活在那片美丽的山谷,同伴们围着他而高歌,它们交杂的声音比世间最美的音乐更动听,那是与他的生命灵魂共鸣的声音。

  ————可是共鸣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当仙度瑞拉拒绝了帮助她的仙女,没有人再有闲心关心一个古堡女佣的不幸。

  半梦半醒之间,这种虚幻令他尤为沉溺。因为醒着的时候很痛苦,心像针刺一样疼。

  所以就永远沉睡吧。

  「……总有一天,你会回来吧。」

  「回来……」

  「回来……」

  哪怕神志不清,也能得到虚幻的幸福,这足以令他破了风的心脏感到快慰。

  因为不会疲惫,不会倦怠,所以他会一直等。从白昼等到黑夜,从黑夜迎来下一个白昼。

  寒冰融化,春日与严冬的镜面翻转,他终于体察到了阴沉、愤怒、悲伤与绝望————那是霖光一直在体会的情绪。

  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心中被疯狂而暴虐的负面情绪充满,他的瞳孔渐渐被扭曲覆盖。

  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等下去吧。

  等下去吧。

  你要记得有一个叫北利瑟尔的人等你回来。

  ————也许有一天,那个人真的会回来。

  ----

  「长官!!」

  「苏明安!」

  「嘭————!「

  士兵和玩家终于将楼梯的障碍物清扫完毕,冲上了这处楼层。

  剧烈的破门声后,齐刷刷的人影冲入了大厅,数量多以千计,一瞬间,冰白的场景被黑灰褐数色占满。

  人们看见——大厅中央,是一个满脸泪痕的白发蓝瞳少年,白发少年怔忡地盯着地面,好像又陷入了幻觉之中。

  而四周那诡异的猩红软管紧紧缠绕着一个人,纠缠的软管挤压着那个人的身躯,露出了他安然睡着的容颜。

  「长官!」人们喊道。

  他的双眼闭着,比醒着时更为安宁,让人想到山丘上缓流的淙淙溪流。好像任何声音都无法刺入他的双耳。他单薄的身躯相比巨型的软管而言,过于易碎。

  就在人们想要冲上去的时候,四处突然传来亮灯的声音。

  「哒,哒,哒。「

  阴沉沉的大厅周围,灯光由近到远,次第点亮。一瞬间,高亮的强光让人们不得不眯起双眼。

  「————各位,欢迎来到这里。「

  大厅的环形围栏边缘,一抹身影缓步出现。

  他身着笔挺的白西服。即使五官在光亮下极为明晰,却让人觉得他整个人仍然披着一层模糊的轻纱。

  他带着笑意看着所有人,却眼神冰冷,好像在看一群注定要陨灭的蚂蚁。

  「……神明。「最前面的诺尔,举起蓝玫瑰手杖对准了他,寒声道∶

  「放人。「

七百六十八章·“神明你这司马崽。”

  灯火的余韵从铅灰色墙壁间隙洒落,在大厅内滚开一圈柔软的轮廓。

  高于大厅的环形围栏边缘,白西服青年的身形宛如柔和的月光,手腕边的银杏袖扣依旧闪亮。

  灯光晕染着他与阿克托同貌的五官——阿克托的容貌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柔软。但在神明使用这张脸时,那眼神就没有了半分温情,反而如同寒棱棱的冰刺。

  人们警惕而畏惧的视线跟随着这位神明,而他拾级而上,视线垂落,俯瞰众人。他没有理会站在人群最前面的诺尔,而是移动视线,看向了大厅中央的苏明安。

  此时,弥漫大半个冰白大厅的是如红海一般涌动的猩红软管。闭目沉睡的黑发青年一动不动,如同一只被凝结在琥珀里的黑色蝴蝶。

  数不清的粗细不一的软管环绕着他,纠葛着他无力垂落的四肢,青年的头微微下垂,侧脸掩映在圆环夜灯投下的灼灼光影之间,如同一抹自鲜红中生出的熹微天光。

  他闭着眼,睫毛投着一片小型阴影,仿佛终于在沉睡中得到了永恒的安宁。他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甚至比他清醒时更为令人心生安定。但谁都知道这些猩红软管代表极度的危险,再这样沉睡下去迎来的就是死亡,且无法逆转。

  「————苏明安!「诺尔用力唤他。在这种时刻,第一个发声的总是诺尔。

  「———苏明安!!「紧接着是山田町一的呼唤。

  「————苏明安!「随后紧接而至的,是尝试呼唤的其他玩家。声音高低不一,男女皆有,他们都看向最中央的那道身影。

  身处这样真实的世界,阅尽了苦难的世间百态,他们很难不将自己代入其中,大多人都被紧张感染。

  「——小帅!「

  「———长官!」

  「————领主!「

  「......「

  所有人都在呼唤他。

  但苏明安依然没有动静,仿佛陷入了永恒的安眠。他单薄的身形深陷于血红之间,每一寸肌肉都松软着,像对外界彻底失去了反应。

  山田町一担心地说:「应该暂时没事吧,之前苏明安经历了阿克托的情绪共感,足足一小时四十分钟都没出事。」

  「根本不一样!」诺尔却骤然出声。

  他湛蓝的瞳孔死盯着苏明安,手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印记∶「苏明安接受阿克托的情绪共感能坚持那么久————那是因为他们两的契合度本来就很高。但现在接受北利瑟尔的情绪共感不一样!苏明安和北利瑟尔根本毫无契合度可言!「

  不然当初诺亚和森,怎么会撑了不到十五分钟的情绪共感,就无法挽回地死去。因为他们和阿克托毫无契合度。

  如今,苏明安的情况也是一样。

  山田町一终于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急性。

  神明看着这一幕,双手搭在围栏之上,惋惜道:「可惜。真的很可惜……」

  他交叠双手,姿态依旧从容∶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你们就要获胜了。我承认,他是我见过最难缠的对手,无论是成功救下那个叫洛的女孩,还是躲过了情绪共鸣陷阱……还好,最终没有出现差错。废墟世界的你们也是一群可敬的反抗者,我会将你们好记住的。」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人们忿怒至极,却不敢上前,那些遍布半个大厅的猩红软管犹如择人而噬的蟒蛇,冲上去就是送死。

  「现在就开始说胜利感言的人,多半最后死的很难看。」山田町一满脸通红,高声道「神明你这司马崽,我也会好好期待你失败的样子!甘霖娘!」

  神明思量片刻,居然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不能给你们机会

  。」

  他抬起手,猩红软管立刻朝着人群所在的一边蔓延而去。

  山田町一顿时感觉尴尬,他好像提醒了对方什么。

  「全体准备抗拒类技能!!」维奥莱特见此,作为战斗总指挥,立刻发声。

  玩家们在上楼前已经被分成了各个小队,由日暮生、山田町一、张道玄、球球、瑞英、洛克等人分批次带领,分为进攻、远攻、控制、治疗、光环、召唤等各个板块。

  「——全体准备抗拒类技能!」

  」——全体准备抗拒类技能!」

  维奥莱特的声音一出,顿时从前往后传递,玩家们自发地呼喊,确认每个人都能听见,「哗啦」一声,震撼的一幕出现,顷刻间彩虹骤现,各色光采被一一点亮,从玩家群中亮起。

  这座中央政要大厦的结构像极了四十年后中央城废墟大楼,中间的一圈靠近直行电梯,铁制廊桥交错连接各个地形,豁口则大多由透明玻璃涵盖。从下方的楼层一抬头,就能隔着玻璃看见上面楼层的动静。

  外环的玻璃已经被打碎,甚至可以看到高远浩渺的天空,站在大厅边缘的人们已经被淋得透湿。

  然而他们不敢退缩,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

  「放!!」

  维奥莱特高声命令,长发随寒风而起。

  她一声令下,防御系职业纷纷抬手,撑起防御罩。控制系职业挥舞法杖,色彩缤纷的光圈朝前漂浮而去。

  不知是谁唤出了飞剑,它带着刺目寒芒,如同瀑布倏然倒悬,似要斩开一片天地。

  又不知是谁召唤出了烈火,数十只鲜红烈鸟向着站在栈道上的神明扑去,化作一条金红色的空气流线。

  「咣——!「

  这一瞬间,响亮的碰撞声响起,整个大厦都微微震动了一下。七彩的光环像是虚幻的彩虹化为实体,压住了那些扭动的血红蟒蛇!

  神明不闪不避,便有透明结界攀升而起,挡住了那些朝他袭来的剑刃与烈火。

  「哒,哒,哒。」剧烈的后退声响起,如同潮水骤然褪去,人们被冲击波压得连连后退,却仍然撑住了大厅的半场区域,与神明怒而对视!

  由于建筑物并不能抗住炮火轰炸,无论是神明还是玩家,双方都不敢动用大规模的轰炸武器。

  少数倒霉的玩家被挤得连连后退,顺着破碎的玻璃掉出了大厦。

  剧烈的暴雨声中,只有远方传来城邦巷战的声音。枪声、爆鸣声、惨叫声……除了这些涌入中央政要大厦的士兵们,还有无数士兵在为了城邦的黎明而斗争。

  「我小看了你们。」神明看着气喘吁吁的人们,中肯地评价。

  玩家们展现出的实力令他有些惊讶,根据这群人副本开局的表现,他还以为他们就是一盘散沙,根本聚集不到一起。

  这群玩家……自私,狡猾,张狂。为了一个任务就能改变立场。为了一些奖励就能对自己人下手……这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以为他们不会如此团结。

  ……是什么给了他们团结的勇气?

  ……是什么让他们能这样英勇地集体作战?

  神明的视线向中央看去,看向那个沉睡着的身影。

  ……是他吗?

  是他口中那可笑的「灯塔」让他们相信他能胜利吗?

  四周紧闭的暗门突然大开。

  「咣,咣,咣。」

  一具具冰冷的机械人,带着极为狰狞的武器外壳,依次跳到了大厅之中,仿佛一堵城墙,挡住了人们。

  而在人们惊惧的视线中,神明跳下了栈道,落入大厅,一步一步朝着被软管围拢的苏明安走去。

  「你要干什么!」有人大吼。

  「阻止他「!有人大喊。

  「嗡——」

  这危机的一瞬间,上千条丝线骤现,犹如一张织好的网,朝着神明猛地落去!

  诺尔手掌前抬,细密的丝线勾勒在他的五指之间,整座大厅都被他的丝线围拢,而最危险的绞杀之处,倏然对准了神明!

  和神明废话了那么久,诺尔布置好了这道绞杀之网。

  神明却像没有看见这些丝线一样,继续向苏明安走去。

  下一刻。

  粘稠的,漆黑的能量突然从大厅的另一端传来,悬挂于丝线之上,将它撕扯了下来,破了这一道诺尔蓄意已久的杀意之网。

  诺尔猛地抬头看向那片黑暗——空中围栏边缘,那里站着一道漆黑的身影。

  「霖光!」诺尔冷道。

  霖光侧头,冷淡地看向底下的诺尔,他的全身都散发着漆黑的冷光,就像一座沉重的墓碑,正是他阻拦了诺尔的救援。

  诺尔手指微缩,却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丝线,他很少见地开始恐慌。

  他之前和苏明安利用绯鸟远程对过了暗语。他知道要自己判断时机,选择是否杀死苏明安来回档。但他一直没有动手,他想着也许还有救援苏明安的机会。

  但他现在感到了后悔———如果苏明安真的出事,一切就晚了。

  「苏……」诺尔高声唤道。

  神明依然在朝苏明安走去。

  人们已经无法控制愤怒,哪怕是送死,也有人想要冲上前救援,可现在已经来不及。

  这时,神明已经走到了苏明安面前,探出手,手掌心镀着一层温润的白光,就要朝苏明安额头上拍去————

  在所有人恐慌的视线中,在所有人惊惧的视线中————

  苏明安垂落的眼睫,突然抬起。

  幽幽的漆黑瞳孔,沉沉地凝视着近在眼前的神明。

  神明脸色一变,骤然后退,一枚血色天平却已经于他的头顶闪烁,压制了他后退的步伐。

  「唰!」

  血色在眼前闪现————苏明安突然刺出的剑刃,沾上了神明的血。

  他的视线依然朦胧,北利瑟尔的情绪共感对他影响巨大,他甚至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那是生理性的泪水,就像刚从沉溺的噩梦中醒来。

  他的左手掌【救赎之手】闪着光辉,它的复制技能【傀儡丝】提前拉扯住了他的意识。当有人靠近他时,他会被丝线刺入而醒来,这也是他敢于以身试险的原因,就像当初的红眼诺尔一样。

  ————神明在算计他,他何尝不在反算计神明?

  ——以人类之身算计神明,诺尔能做的事,他凭何做不了?

  他冷然盯着狼狈后退的神明,再度一剑斩出!

  「真让我意外……」神明低语。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被定格在血色软管中的黑发青年,骤然暴起。

  「咔哒——咔哒——咔哒!!!」

  这是软管被扯断的声音。

  上百条软管拉扯着青年的身躯,想将他拽回深红的泥泞,他却以最冷然的眼神,最凌厉的剑刃————刺向近在眼前的神明。

  动作之义无反顾,姿态之奋不顾身,全然不顾那些同样暴起的软管。

  尽管满脸都是控制不住的热泪,双目被生理反应涨得通红,他却像感知不到自己脸上不断下坠的泪水,像是体察不到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疯狂地,决绝地,以最不顾自己的姿态向前出剑——仿佛凝聚了千万人的憎恨与决然。

  「————神明!!!「「他高喊,似阿克托的悲壮,似北利瑟尔的愤懑。

  更似废墟世界亿万人共振的同音。

  「唰!」

  这一瞬间,

  月光像水,铺了一地。

七百六十九章·【留,下,来,吧。】

  殷红的鲜血,飚射而起。

  「滴答,滴答,滴答。」

  液体滴落在地上。鲜红与冰白相对撞,映入所有人震惊的眼底。

  他们的表情,仍然维持在担忧苏明安的状态。有人迈开的步子还没来得及落地,有人的手刚刚焦急地伸出——

  他们就看见了这一幕。

  鲜血顺着剑刃滑落,滴在地面上。

  那柄无往不利的亚尔曼之剑,刺穿了神明的身体,从胸口贯入,从嵴背刺出。

  黄玫瑰之锁的【强制命中】特效在剑刃上流转,仿佛一朵玫瑰在鲜血中盛放。苏明安维持着出剑的姿势,抬头,看着离他极近的神明。

  那张阿克托的脸仍然平静无波,神明好像已经恢复到了他惯有的平和。那对灰色的童孔清晰地倒映着满脸泪痕的苏明安。

  然后,神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有些意外。」神明微笑了下:「你是我计划之外的唯一变数,苏明安。作为世界游戏的第一领导者,你的坚毅与智慧值得认可。」

  殷红的血顺着神明的嘴角滑落,神明后退了几步,长剑在空气中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

  「叮冬!」

  【杀死(神明·彷生体),Exp+50000!(经验将在玩家升级至五阶一后补足)】

  【获得称号(弑神者):你拥有了理解「神明」一词的资格,你将更容易了解「权柄、能量、信仰」的奥秘。】

  ……

  在人们震惊的视线之中,神明倒下了。

  血迹染红了地面,仿佛一张渐渐漫开的血色地图。

  这一幕太过突然,太过戏谑,太过荒唐。人们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甚至感觉真正惨烈的战斗还没有开始,就突然结束了,让他们感觉这又是一个局。

  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人们眼中只剩下那个缠绕在猩红软管中的身影。黑发青年持着染血的剑,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泪水,他脸上的表情爱恨纠葛,好像是在笑,又好像是在哭。

  当兴奋到极致的时候,人会笑出泪水。当悲伤到极致的时候,人反而会笑出声来。笑与泪总是无法分割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苏明安的心情,他的表情似乎都成为了一片空白。

  「……」

  苏明安听不见神明说了什么,也听不见系统提示声。

  疯狂的,琐碎的,叠加的,细密的,来自不同人类的尖叫与哭泣,如同海水倒灌溢满了他的耳朵,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梦境中摇晃的重影——北利瑟尔等待了无数个模拟的孤寂与绝望,失去同伴的浓重悲伤与后悔,一股脑地窜了进来,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空间。

  理智如同脆弱的丝弦,他早已找不到它完整的痕迹,它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啪」地一声绷断了。

  这一剑命中,全凭黄玫瑰之锁的装备技能。

  他的整块视觉已经很快断掉,咳嗽一声后,他感到有温热湿润的触感从自己嘴角涌出。

  「——苏明安!苏明安!」

  朦胧之间,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呼唤他,带着少年郎的腔调与坚持。

  「——苏明安!」

  随后是更多并不相同的声音。

  它们仿佛漂浮的浮萍,或是从船尾挂下的一缕稻草,他在深海中向上望——看见了这些垂向他的钩索,以及一座坠入深海的神像。

  有人说,苏明安也是一种「神」。

  凡是赋予人类福祉,令人类有所信仰,且能力与意志皆碾压他们的存在,都

  可被看作「神」——它是一种「意义」,为了确认某种道德与集体行为的正当性,而人是一种「隶属于意义」的产物。

  一种集合意志,一种信仰,人类离不开它。在极度绝望的末世下,人类更是需要它的存在。

  在外人看来,苏明安无所不能、永远正确——他即是世界游戏这种末世环境下的「神」。

  人们总是认为,人类的未来不应该由所谓神明来创造,必须要每一个人的稀薄之力共同凝聚而成。就如同废墟世界,即使存在「亚撒·阿克托」这样人们眼中的神,依然离不开九席的付出、无数科学家的奋斗、无数革命者的牺牲。

  所以人类并不相信苏明安作为一个「人」的一切,因为他真的做到了以一己之身创造未来,碾压了全部的玩家,连诺尔的战斗力都赶不上他的脚步——「人」做不到这一点。

  好像在他们眼中,「苏明安」很难是一个人。

  他更像一种精神,一场无数人秉持着「苏明安精神」为理想而前进的战争。

  这是世界论坛里的一个观点,有人认为苏明安并不是自私的人,他们认为苏明安是在为了某种理想而牺牲。

  于是,这种观点理所应当地剥夺了苏明安身为「人」的权力,理所应当地抹除了他身为「人」的牺牲与抗争精神,否决了他奋斗至今的所有合理性,认为他如果是独立的、单个的「人」,就不可能做到这些。

  ——除非他是一种「被物化的精神」。

  ——除非他是一种「世界意志的化身」。

  ——除非他是一种「完美通关的程序」。

  ——除非他是「主办方派来的工具」。

  ——或者……除非他即是「主办方本身」。

  这些猜测纷繁复杂,人们竭尽全力将「苏明安」这个名字往「无法触及」「无法想象」的高度之上猜测,用尽全力赋予他繁杂的美名、身份与光环。

  他们猜测了那么多,唯独他不可能是一个「人」,一个19岁的学生。

  他与被迫固化在神座上的阿克托,没什么两样。

  ……

  【你逐渐习惯了「神明」、「世界意志化身」之类的称呼,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利用你的声誉与名望,调配资源,指挥军队。】

  【你离正常人类越来越远,你的人格彻底被异化,你的情感变得澹漠,哪怕欢笑一下,你都觉得这是对亡者的歉疚。】

  【——你是亚撒·阿克托。】

  【人类共主,文明化身,世界意志。】

  【你麻木地坐在椅子上,】

  【就像成为了一具被固化的空壳。】

  ……

  「……」

  沉溺在无法脱离的深海中。

  苏明安的五感已经渐渐断片,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好像这几个小时的行动都全凭本能。

  阿克托的共感,北利瑟尔的共感如同海啸,淹没了他。

  但仍有人坚持不懈地在呼喊:

  「——苏明安!」

  「——苏明安!」

  诺尔清脆高昂的声音,山田町一细软却坚定的声音,维奥来特如丝绸般亮滑的声音,夕清冽如溪水的声音……还有无数人的回声。

  拉住了这些朝他垂落的钩索,挣扎许久后,他终于睁开眼。

  猩红的血色之中,诺尔摇晃着他的肩膀。一缕金发垂在他的眼前,像向阳花的色泽。

  见他醒了,诺尔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像是失而复得。

  「你没事就好。」诺尔的声音都在颤抖:「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了……交给我们就好了。」

  苏明安旁边,人们正在尽力扒拉开那些纠缠不清的猩红软管,但这些软管已经黏在了苏明安的嵴背上,像一群死死不放手的吸血虫,如果将它们贸然拔出,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大厅大半圈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穿法袍的、穿铠甲的、穿布衣的,苏明安几乎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看向他的目光,却满怀信任,好像已经将他当成了一面旗帜。

  「这玩意拆不开啊,斩也斩不断。」张小奇滴滴咕咕,像个毛猴子一样上蹿下跳,拨弄着猩红软管。

  「能不能试试从另外一边拔?我总觉得现在这个结局太怪了,感觉还没结束。赶紧先帮苏明安脱离这些软管。」球球拼命用力,拔得满头大汗。

  「不清楚啊,苏明安醒了,交给他判断吧……」

  「……」

  苏明安侧头看,发现神明的尸体不见了。事实上,当神明倒在地上,鲜血漫出的那一刻,神明的尸体就自动分解消失了。

  「……不对。」他开口,声音沙哑到自己都震惊。

  「你说什么?」

  苏明安一开口,所有人立刻移来视线,齐刷刷地注视他。

  他们眼中的向往与钦佩,令人幻视阿克托的那些记忆——那些明明与阿克托素不相识的人,却能因为阿克托的一句命令就交付生命。

  「……先去,找神明。」苏明安断断续续地说。

  他不相信算无遗策的神明,会因为被砍了一剑就彻底失败。如果这是神明故意的行为,那所有人已经陷入了连环套。

  「已经派人去找了,大部分人开始搜刮大厦的楼层,天台也有人去。」夕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我们会想办法帮你脱离这些软管。软管如果一时不脱离,等到下次启动,你还是会陷入情绪共鸣。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可以休息了。」

  ……是吗?

  ……可以休息了吗?

  苏明安并不相信会那么美好,每次人们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迎来的总是更大的危机。

  「我……」他开口,却感觉脸上黏湖湖的,好像又是自然滑落的泪。

  夕的手伸了过来。

  她有些粗糙的指腹刮过他的脸颊,拭去了他脸上的泪水。自从他脱离了北利瑟尔的情绪共感,这些生理性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而在她轻柔的擦拭之后,那些水光居然淌得更凶,苏明安不由得闭上眼睛,想控制住这些不听话的反应。

  很快,一个轻缓的拥抱靠近了他,像是冬日里靠近了火柴噼啪的壁炉。

  夕动作极为节制地抱住了他。她的手搭在他的嵴背,像是在给予他力量,也像是宽慰。

  「……多年前,那天森林里的雨很大,你在篝火边唱起自由之歌,你承诺过,会和我们走到最后。」夕低声道:「如今,森不在了,特雷蒂亚不在了,诺亚不在了,夏成不在了,曜文也不在了,但幸存的人会继续陪着你。」

  「如果你感到难过,你当然拥有放弃的资格,我渐渐想明白了,这并不是你的世界,你本来就拥有选择的权力。」

  「我们不会逼迫你,也不会讨厌你,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喜欢你。」

  「小帅,如果你想要留下来,那当然好,我会继续陪着你,无数存活下来的人都会陪着你。」

  「如果你想要继续走,那也很好,未来也许……你会遇见无数个像我一样的人。」

  「我们给你呈现的,大多都是短缺的生存资源、不堪的人性、环境恶劣的严冬、流离失所的人民、遍及大地的战火……这个世界满目疮痍,好像没什么值得留恋。」

  「但只要你在回头望的时候,想起这里有一个叫废墟世界的文明,

  想到我们这些人的名字和面目,想起这里有篝火与绿洲,想起这里有春天开放的第一束百合花,想到我今天和你说的话……」

  「那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能遇见你,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像是炸开一抹白日烟火,她脸上的温暖仿佛在神经末梢上延伸,有着火燎一般的炽热。

  苏明安的视线颤抖了片刻。

  他的视线透过夕的肩膀之上,看向那些交谈行走的人们,好像又听见了废墟世界无数人的回音。

  忽然,他望见空中围栏边缘站着一抹漆黑的身影。

  白发的青年立在黑暗中,总是与黑暗如影随形。在与苏明安倏然对上视线时,霖光扯了扯嘴唇,露出微笑。

  霖光的笑容,相比灾变32年初见时已经不再那么僵硬,就像一个正常人的笑容。但这微笑中仍然有浓重的模彷痕迹,看得出来是精心练习的成果,而不是霖光真的感到开心。

  苏明安站了起来。

  所有人跟随着他的行动,停止了交谈,对突然出现的霖光露出了警惕之色。

  而黑暗之中,霖光只是动了动嘴唇,作出口型:

  「留,下,来,吧。」

  就连口型都是龙国语。

  片刻后,霖光没再与他有任何眼神交流。转身,留下一个冷漠至极的背影。

  「哒。」

  「哒。」

  「哒。」

  霖光背对着人们行走的每一步,都在围栏后的铁皮栈道上踩下闷沉的声音。

七百七十章·“文明的界限。”

  外城,规模最大的东北门已经被黑色汪洋吞没。

  高楼上,一对机械军睁开眼睛。它们像新生儿一样伸胳膊动腿,熟悉着自己的身体。

  “……我们真的进来了?这是一个新世界?”片刻后,体型较大的机械军开口。

  “嗯。”另一个体型小一点的机械军回应。

  大机械军僵硬地低头,看向这座城邦:“果然和我们的世界不太一样,我们的世界已经快要毁灭了,它看上去却还能撑一段时间……这个世界看起来很不错,它的名字是叫废墟世界吗?”

  “废墟世界是它现在的名字,至于它以前的名字,谁关心呢。”小机械军说。

  “这个废墟世界以后会是我们的了?”大机械军说。

  “是啊,神明大人说他会夺取这个世界。”小机械军的声音染上了喜意:“相信很快我们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转移到这个世界。”

  “神明大人真是一位英雄,他是我们的救世主。”大机械军崇拜地说:“等他正式夺取了这个世界,他就相当于拯救了我们世界的所有人,把我们从一个濒临毁灭的世界带到了一个新世界……”

  小机械军说:“可惜我们两来得太早,只能拥有机械身体。如果神明大人能拿到文明之源,这个世界所有人类的身体也属于我们了。”

  “可是……那样的话,废墟世界的所有人都会灭亡,被我们取代意识。”大机械军有些惋惜地道。

  “文明之争本就是一方全胜,一方全灭。我们如果想活下去,只能掠夺其他世界的资源。”小机械军坚决道:“我们就是侵略者,没什么好洗白的。听说废墟世界的人们还称呼我们世界为【他维】,他们也恨不得弄死我们呢。”

  “你说的有道理,都是为了生存罢了。”大机械军点点头。

  他们伫立于高楼之上,共同俯瞰这座美丽的城邦。栽培在茶馆边的银杏树林、充满沧桑气息的古旧钟楼、由一砖一瓦堆砌而成的教堂……这个世界是多么充满诱惑力啊——为了一个文明的生存,而掠夺另一个文明的生机,这种事情再具有正当性不过了。

  如果再往远看,似乎还有无数重新启动的机械军,在暴雨中睁开了满是灵性的双眼,它们动动胳膊,动动腿,好奇地环顾这个对他们而言的崭新世界。

  也许,这里会是他们以后生存的新乐土。

  很快,他们眼中的救世主——神明大人会正式侵占这个世界,带领他们继续活下去。

  ……

  外城,北城门。

  “刺啦——!”

  一声雷霆巨响,程洛河转身,他的身后烈火焚天,今夜他已经战斗了很久。

  “我们一定会获胜……一定会赶走侵略者……”

  他催眠似的不断重复这句话,捂着自己的眼睛,跌跌撞撞地走向钟楼的方向,背后朱红的狙击枪已经彻底破损。

  钟楼之上立着数人,他刚登上阶梯,就听见梅拉太太的声音:

  “可以放弃这座城了,带着生命隔离器到边城去……作为生化博士,未能在这场战争中建立科技优势,我深表遗憾。各位,请提前为未来谋后路。”

  她的声音沧桑却响亮。

  接着,传来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探讨撤离的可能性与具体的方案。

  ……还要逃?

  程洛河一听,几步冲上钟楼,冲着这帮人大吼:

  “还要逃?梅拉博士,我敬您是个长辈,但您不知道长官和夕他们都在中央大厦吗?您不知道他们有多危险吗?”

  他大吼的时候,松开了捂住眼睛的手,露出了一只被爆炸轰得血肉模糊的眼睛,他的大半个眼球早就不见了。

  鹰眼程洛河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眼睛。

  在他的狂怒之下,人们噤声。只有梅拉扶了扶眼镜,淡淡道:

  “根据侦察兵观测,许多机械军突然拥有了自我意识,它们鲜活得……就像人类钻进了机械壳子里一样。我怀疑神明并没有死亡,我们需要作两手准备,你要理解我的决定,洛河。”

  钟楼俱静。

  梅拉又道:“当然,在安排你们撤离之后,我会回到中央政要大厦,和长官同生共死,伱放心,谁在最后时刻都不会孤独。我一把老骨头了,死了也没事。洛河,你只要负责活下去。”

  程洛河站在原地,拳头攥紧。

  斜飞的暴雨之间,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雨水还是热泪,冰凉与滚烫的触感碰撞在一起,他分不清自己的表情。

  倦了。

  彻底倦了。

  反反复复在希望与绝望横跳,一会得到大获全胜的消息,一会又发现胜利只是表象,光明永远藏在只差他们一点点的地方,拼命伸手也触及不到。

  ——他们何尝不爱着这座城,何尝不深爱着这个世界?

  ——这场有关一整个文明存亡的战争,所有将士都值得尊重。

  森、诺亚、特蕾蒂亚、曜文……那么多熟识的同伴为了世界的前路而死,谁若是忘记了这份仇恨,就是背弃了昔日的自己。

  可如果倾覆之势已经注定无法掩盖,他们只能选择逃跑,或许会有少数人决定与城邦共存亡,但那终究只是临死前的愤懑!

  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已经被消磨殆尽,程洛河想起了他与长官的初见。那天在烽火聚集地的木楼里,他抱着狙击枪推开了门,正巧和容颜不改的黑发青年撞上眼。

  他们的视线短暂地对视着,然后他自信地笑了。

  【记住!我是烽火未来的狙击之星!我叫程洛河!】

  “……”

  那时的他多无畏啊。

  现在什么都没了。

  “准备撤离。”

  暴雨之间,只有梅拉这位老人冷静的声音。

  人们推着仪器,搀扶着伤员,依次走过街区。没有人抱怨,更没有人哭泣,他们早已身心俱疲,连多喘一口气都觉得疲惫。

  程洛河沉默地看着他们的脚步,一个,两个,三个……

  五分钟后,他突然听到一阵诡异的共鸣之音。

  “嗡——!”

  而后又是一声。

  “嗡——!”

  人们还沉寂在悲伤之中,没有太在意这种共鸣,直到有玩家感到了警惕。

  “那阵共鸣——是从中央政要大厦的方向传过来的!”路猛然抬头,大喝道。

  人们还没来得及猜测那是什么,便突然感到身上一阵沉重。

  “等等——”

  “我的身体,好重!!”

  所有人突然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了下来。程洛河捂着耳朵,耳边灌满了嘈杂琐碎的声音,心脏像是被人捏住了一样疼,满腔都是被灌入的恐惧、绝望、无助、孤寂的情绪。

  无法行动,五感淡薄,连抬手都觉得困难。

  “我动不了了!”

  “为什么我心里像挖空了一样难受!”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人们恐慌地大叫起来。

  这种感觉让他们难受到要发疯。

  “这是……情绪……共鸣。”

  程洛河倒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他意识到了,原来真的有陷阱。

  他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思绪都开始被掐断,耳边满是各种不相识的人的尖叫,剧烈的痛苦之中,连自我都在渐渐远去。

  ……梅拉是对的,他们撤离得太晚了。

  ……他们要被一网打尽了。

  在这阵共鸣之音中——竟然一整座城邦的人类,都陷入了情绪共鸣之中。场面极为壮观,数十万人齐刷刷地倒了一地,躺在雨泊之中。

  唯有不受影响的机械军,仍然在坦然行走。

  暴雨之中,他们张开双臂,好像在欢喜地拥抱这个美丽的新世界。

  ……

  中央政要大厦。

  “嗡——嗡——嗡!”

  冰白的大厅里,所有人倒在地上,被脑中的嘈杂声音压得动弹不得。

  猩红软管蔓延,成为一个最成功的陷阱——集体情感共鸣陷阱。它的范围居然覆盖了整座城邦。

  十秒前,人们还在帮苏明安拔软管的时候,它突然发动了,所有人都无法自控地倒下。

  “小帅!”夕想要拉住苏明安,她的视野却立刻模糊了,看都看不清。

  “tmd,神明这个老阴比……”山田町一只来得及骂了一句,就倒在了地上。

  在陷阱发动的那一刻,苏明安由于身上还连着软管,受到的共鸣最深,险些又被拖入了北利瑟尔的情感共鸣之中。

  但他的耳边传来一道电子音,立刻唤醒了他。

  “醒醒!”

  苏明安的眼前出现了湛蓝色的面板。

  ……

  【穆队(22:43):是我唤醒了你。】

  【穆队(22:43):之前我一直被屏蔽了,无法向你传递我找到的最新消息——黎明系统的猩红软管,本质上是一种能量传递道具,它可以汲取一方的能量,弥补另一方。也可以汲取一方的情感,共鸣另一方。】

  【穆队(22:43):在将世界降维成【二维】前,黎明系统链接了所有人的感官。所以,如果黎明系统发起了情感共鸣,你们其实谁也逃不过。】

  ……

  苏明安眼神微动。

  ……所以,他们才会突然倒下一大片人?

  神明的杀招令人猝不及防。

  ……

  【穆队(22:43):但必须是管理员账号才能启动这种共鸣,目前有这种权限的管理员只有两位——阿克托与霖光。】

  ……

  苏明安并不意外,当初在阿克托的记忆中,就提到霖光是阿克托最信任的同伴,阿克托给予了霖光最高权限。

  刚才他看到霖光头也不回地步入黑暗,启动共鸣的应该就是霖光。

  ……

  【穆队(22:44):而且,必须要有足够的能量启动共鸣——神明之前发起世界直播,正是为了获取民众的信仰,来启动这种共鸣。本质上这和你“佰神”职业的情感值很像,都是以情感为能源。】

  【穆队(22:44):这种共鸣以‘听觉’为第一优先级——就如同每次情感共鸣,你会首先听到尖叫欢笑的声音。你之前能被诺尔他们唤醒,也是因为‘听觉’这种介质。】

  【穆队(22:44):我算是……半个管理员账号,所以我的声音能够唤醒你。但我只能唤醒你一个人,其他人没有植入能与我交流的芯片,听不见我的声音,如果再这样共鸣下去,他们会死。】

  【穆队(22:45):现在只有你是清醒的,你一定不能再睡着。】

  【穆队(22:45):他过来了……】

  ……

  苏明安已经看到了。

  高台之上,一抹身影坐着轮椅出现。

  光束聚在那个人的身上,发丝与瞳孔近乎透明。所有黑暗都模糊不清,只剩下那人修长的身形。

  “一个文明所在的星系的资源很有限,资源如果集中利用,或许可以发展接触到下一个能补充资源的星系。但不停的内耗导致资源不够到达下一个星系,那这个文明的上限被锁死在此了。”神明缓慢道:

  “你们的内耗速度超出我的想象,科技水平也远不如我们,所以你们注定要输,仅此而已。”

  “苏明安。”

  “过来我身边吧,我和你相处了那么久,我不想让你死。人类生命与欲望的渴求,只有神能实现。”

  “一直自诩神明,真是自恋到了极点。”苏明安说。

  他之前杀了那具神明身体并非没有效果。神明现在用的依旧是一具阿克托仿生体,但看上去分外虚弱,坐的是轮椅,说话都像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双方阵营都已经弹尽粮绝,神明连一具残疾的阿克托躯体都用上了。

  神明闻言,微笑了下。

  在苏明安骂了神明之后,竟然有一连串系统提示响起。

  ……

  “叮咚!”

  【(?)好感度:75+5点!】

  ……

  【你完成了TE4主线任务·“乌托邦的牧羊人”

  任务内容:将面前人的好感度提升至至少80点(不可使用掌权者技能)】

  【你获得任务奖励:超智能AI进化权限(当前可选择AI:阿独)】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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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七十一章·“拉普拉斯妖。”

  环顾大厅,所有人都已经倒在了地上,如同引颈就戮的囚徒。

  山田町一、维奥莱特、夕等意志坚强的人还保持清醒,但大多数人已经沉沉睡去。

  「苏……明安。」

  山田町一伸出手,抓住苏明安的裤角,低声说∶「快逃…」

  逃跑吧。

  逃得越远越好。

  已经没有用了。哪怕苏明安再强大,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抗衡一整个文明。更何况有那么多机械军虎视眈眈。

  「逃……「

  山田町一又重复了一声,他说不出更多的字句,眼中满是痛苦的情绪。

  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情绪共鸣是什么感觉,亿万负面的情绪如同海水倒灌,充满了他的颅腔与胸膛,脑中除了自毁的冲动,几乎无法考虑任何事。

  ……原来苏明安一直体验的,是这么痛苦的感受?

  ……为什么他们甚至感觉不到苏明安平时很痛苦?

  「咣当。」

  维奥莱特手指一颤,一枚蓝色水晶从她的袖口中悄悄掉了出来,滚在苏明安旁边————这是一件随机传送道具,能帮助苏明安迅速逃离这里。

  如今局面,逃跑是最好的办法,只要苏明安还活着,也许他们还有希望……

  但希望已经十分渺茫。

  一个失去所有同伴,独自逃出城邦的领头者————他还能做什么?

  神明的一步步计划,夹杂着各种埋伏与连环套。人们原本以为那只他维怪物就是最终手段,却没想到那只是一个烟雾弹,最后的「集体情感共鸣」杀招令他们始料未及。

  如今所有的反抗者倒在了地上,神明也只剩下了一具残疾的躯体。这场两个文明之间的战争历时已久,终于走到了最后时刻,双方俱是惨烈。

  「哒,哒,哒。」

  苏明安盯着高台上的神明,一步一步靠近。

  他已经不在意自己耳边的那些嘈杂的低语,也不在意自己脸上生理性的热泪,他每一秒都在提醒自己,要清醒。

  他是唯一还能站着的人。

  他是惟一还能和「穆队」联系的人。尽管「穆队」的真实身份也不知晓,但如果能有破局点,只能是「穆队」。

  他不能倒下,不能屈服于阿克托与北利瑟尔的共鸣情绪。即使他已经快崩溃了……

  他拖着沉沉的软管,像是扛着一座沉重的大山,脚步重重凹陷在了水洼之间。

  这场战争实在是太困难了。

  科技实力、群众凝聚度、生存资源总量……这些敌我差距都犹如天堑,人类没有任何反制手段。

  人们连【他维】的本质是什么,【他维】的入侵渠道在哪里都找不到,过大的科技压制让他们只能逃。

  三维,二维,一维。安全程度依次递加。之前苏明安去过一趟三维,那里早已满是黑蒙蒙的雾气,根本无人保持理智。如今二维都开始出现人员被大范围入侵的情况。哪怕是最为安全的一维,都已经陷入永夜。

  被【他维】这样的强大文明盯上,废墟世界是注定灭亡的结局。阿克托凭借人类巅峰的智慧与能力,以一己之力拖着所有人类,强行延续了102年的人类文明,已经是极致。

  没有办法了。

  到极限了。

  「————苏明安,你知道为什么你进入中控室,选择停下所有机械军后,只成功停下了一半的机械军吗?」

  高台之上,传来神明的声音。

  他的声音像是裹挟了千万人的情绪,一寸寸刺入大脑,具有摄人心魄的诱惑力。

  从语气中就能听出来,神明

  很高兴。他经历了很久,才成功将废墟世界的局面引导至今。

  就像是……成功完成了一百次轮回,将钥匙推到100%的茜茜一样。

  「……因为他们已经不算机械军,而是你的同伴,是你拥有自主意识的同伴,不受程序控制了,对吗?」苏明安尽可能地冷静思考∶「你把你那个世界的一部分人类,转移到了这个世界来。」

  他早就感到奇怪,为什么当初进入中控室时,有一半机械军无法进入休眠状态。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就有提示。

  神明微笑,默认了他的话。

  大厅周围,「咔嚓」作响的机械军,看向这片躺满人类的大厅。他们的眼神分外灵动,不再呆板。

  「这是个不错的世界。」他们看见大局已定,开口道∶「很快,我们就可以在这个新世界里生活了吗」

  「神明大人是我们的救世主,他是我们的英雄。等我们全员进入了这个世界,我一定会为您塑造神像。「

  「我的孩子很久都没看见花了,如果这里能有花朵……那真好啊。」

  他们用极尽荣誉之词夸奖神明。一位体格较大的机械人走了几步,一对红眼珠子扫视着苏明安。

  片刻后,机械人语气高傲地说∶

  」你就是废墟世界的最高领导者?如你所见,你们世界输了,现在没有人能阻拦神明,等待你们的只有灭绝一途。但神明大人刚刚说了,他看好你,如果你能臣服于他,或许我们在集体进入这个文明时会单独放过你,让你充当他的玩具。」

  苏明安转头,看向神明,神明依旧温和地看着他。

  「神明,我在你眼中的定位就是」玩具,?」苏明安说。

  「原先是。我太孤独了……遇到你,就像遇到合心意的玩具。我不想你死,我喜欢你崩溃的样子。「神明说「但你这几十年来的一切,改变了我的想法,你的智慧与努力值得尊重……如果你生在我的文明,也许你会同我一样站上巅峰,而不是和废墟世界这个落后的文明一同陪葬。我尊重你,现在,你可以站到我的身边。」

  「所以,你一开始果然是……「苏明安想起了最开始的时候。

  早在黎明之战时期,苏明安就知晓,这个耳边一直无偿帮助自己的声音必定不怀好意。果然,最后神明成为了他最大的敌人。

  哪怕是那些完美的战略指导,也不过是神明的特意引导,并不是真的想帮助他百战百胜。

  「如果被人背叛,那是常有之事;如果被敌视,也很正常;如果被喜爱,便当作额外的礼物接受。不学会奢求,就不会承受过大的苦痛。不珍惜一种宝物,当失去它时就不会太难过。」

  这时,神明竟然说出了他的心声∶「所以,」我们,早就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与爱。」

  苏明安听了,笑了一声,像是在肯定着什么。

  「是没有。我从来没有相信你会无偿帮助我。」

  他迈步,一步步地走向高台,身后拉着长长的软管,仿佛断裂的鲜红翅膀,情绪的共感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翻涌。

  他的脚步掠过一个个倒伏在地上的人,他们痛苦地睁着眼睛,视线仍然追随着他的背影。

  「不……要……去。」

  夕被水呛到,咳嗽了一声,仍然艰难地发出蚊讷般的声音。

  暴雨透着碎裂的窗玻璃涌入,地面盈了一层水积,人们的身上,俱是血与水交织,浅淡的红色轻触苏明安的鞋底。

  「不……要……去。」

  澈伸手,火焰般的瞳孔直直地盯着苏明安。

  他不相信苏明安真的会在这种时候倒戈投向神明,这更

  像苏明安在蓄力准备拼死一击。

  每次在这种关键时刻,都没有人能够站在苏明安身边。

  无论是最开始在战团酒馆的初遇,还是黎明系统的血色逮捕令、霖光的直播威胁、烽火聚集地的退让、黎明之战孤身一人进入神之城、所有人都希望他跳下世界边缘……都是这样。

  那些狂热地爱着他的,能替他抗下那些困难的人,都已经死了。有的像火一样在他眼前燃烧殆尽,有的替他跳下了深渊,他们的最后道别都是那样炽烈。

  澈总是想竭力靠近这位城主,告诉他,战团中不是每个人都恨他,边缘区的人也有好人。

  但现在连战团都没了……

  连世界也要没了……

  「……「

  诺尔倒在地上,他的瞳孔中闪过思索,手指仍然死死勾着丝线。

  他没有出声阻拦苏明安,而是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看着苏明安走近神明。

  「哒,哒,哒。」

  皮靴及地,踩碎水中红紫色的倒影。苏明安一步一步靠近高台,玉白的阶梯呈现在他眼前,台上坐着轮椅的神明笼罩着一层莹润的光泽,让人联想到春日明媚的阳光,好像台上就是温暖安全的天堂————

  「苏明安。」神明低头说「你听说过‘拉普拉斯妖,的概念吗?」

  「嗯?「苏明安很轻地应了一声。

  「假设存在一个假想生物,这个生物可以知道宇宙中每个原子的位置和动量,它就可以展现宇宙的过去和未来——这就是「拉普拉斯妖」。」神明的语声中竟然夹杂着些许悲怆:

  「也就是说,只要数据足够,并且还有强大的计算能力,那么我们就可以推测出这个宇宙中的一切。这也是「测量之城「的理念————令统合了无限信息的「黎明系统,,成为这只‘拉普拉斯妖,。」

  「神学认为宇宙中的一切都是由神创造,却无法解释」神,到底是什么。如果统合神学与科学,我们是否可以认为————所谓无所不知的神明,是一种由大量数据与计算聚集而成,才得以知晓一切的「拉普拉斯妖,?」

  「世界上的某物或某事都存在一个「因「。不同的因果互相牵连。假使我们拥有了充足的信息量,适当地摘去了某个因,就能使现实朝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那么我们就能做到全知全能。」

  「……就像你对我做的。「苏明安开口。

  「是。就像我对你做的,用言语规劝你规避因果,引导你到如今的结局。」神明说∶

  「你想说什么」苏明安说。

  「如果我说———我们的命运,其实都已经被安排好了。无论是接受、反抗还是中立,都是为了将所有人引入这一刻的陷阱。有一只拉普拉斯妖,已经计算完毕了我们最可能发生的结局。无论是烽火军的崛起,神之城的溃败,他维的进一步入侵,还是之后的一切进展……而最后————你会在这里失败,我将接管废墟世界————我说这一切都是被一只「拉普拉斯妖,安排好的,你相信吗?」神明问他。

  苏明安走至台阶下。

  他高昂着头,想起神明在刚与他见面时,问他的话。

  【你认为自由意志是什么呢?】

  而这个问题,他如今依然有答案。

  【自由意志就是不后悔的爱与死。】

  「我不相信。」苏明安说。

  神明微笑了下。

  「这样吗?」

  神明说∶

  「所以,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自称」神明,吗?我本来并不是这个名字。」

  苏明安抬头,望着他。

  这一刻,神明低垂眼睑

  ,他的眼中,仿佛有潮水掠过,汇聚无数被时间淹没的文明。

  一时间,那深灰的瞳孔中,像极了阿克托具有的一切感情。

  温和地,决绝地,永恒地,深爱着。

  「为什么?」苏明安问。

  神明低笑一声。

  「因为我想成为如同神明一般的‘拉普拉斯妖,。」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悲枪

  「我想成为神明。」

  「我想拯救我濒临毁灭的文明。」

  「我想带他们活下去。」

七百七十二章·“苏明安,放弃吧。”

  站在神明的立场,他没有任何错。

  为了自己文明的存续,剥夺另一个文明的存续,这具有十足的正当性———神明在废墟世界看来,是一位十恶不赦的侵略者,但在神明他自己文明之中,他是挽大厦之将倾的救世主。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战争即如此。

  「苏明安,这世界就像一个盒子,套着另一个盒子,即使我们逃离了这个盒子……也还在其他的盒子里。」神明看着苏明安

  「追赶黎明的人无限,而成为黎明的人有限,很幸运我们就是后者,我们成为了人们眼中的‘黎明,本身。」

  「我其实很看重你,你与我是那么相像,简直是镜子里的另一面,你远比我年轻,我相信只要时间够长,你可以比我更出色。」

  」我对你很有兴趣,你的过去,你的理想,都令我好奇,就像追求科研世界里的那些人类未解之谜。」

  「我希望你留在我的身边。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放过这些玩家也无不可,他们可以继续走下去。」

  神明的话语缓慢且长,苏明安渐渐走上台阶,离坐着轮椅的神明只有三步之遥。他们共同沐浴于光中,就像披着两件璀璨的霓裳。

  暴雨猛烈地敲打着神明身后的落地玻璃,宛如天上泛滥的银河,奏出激动人心的乐章,迷潆一片。

  有部分玩家已经露出渴求之色,他们趴在地上,在水泊中发出「呜呜「的声音——他们不想沦为积分清空的白板玩家。既然败局已经无法改变,那还不如让苏明安……

  「你在劝我成为观测者,永远留在这个副本,当你的狗?「苏明安开口。

  「「不当狗,如何救人「。你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苏明安,你何尝不与我一样,掌权者的位置不好坐吧?」神明说。

  苏明安视线微颤。

  神明了解的东西,比他想得还多。

  他又上前一步,终于登上了与神明同级的台阶。周围的机械人纷露出嘲讽之色————废墟世界的最高领导者最终还是选择了投降。

  厚重的猩红软管拖拽在苏明安身后,一路「隆隆」作响,他走到了神明正前方,二人离得极近。

  「你终于选择留下来了?」神明问。

  「我最后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苏明安说。

  「你说。」

  「你到底是不是亚撒·阿克托?」苏明安问。

  面对苏明安的问题,神明勾了勾嘴唇,但没有再笑。他平静地看着苏明安,一言不发。

  大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之中,台上与台下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部份玩家垂下头,默默埋怨着没有能拯救他们的苏明安。

  「————我早就说了,废墟世界的人类惯爱内斗,没有凝聚力,又喜欢针对自家英雄。」台下,大型机械人指着苏明安大笑道:「这不还是投降了什么最后一个问题,自己给自己最后的尊严罢了……」

  其他机械人纷纷放声大笑,他们有的沉浸在战争胜利的喜悦中,有的还想着怎么把自家孩子接过来,有的好奇地观察四周。无一例外,他们的笑声都是充满欢欣的,雀跃的。

  满含嘲讽的笑声之间,苏明安的眼睫颤抖了一下。

  他的背后隐隐有波光闪烁,仿佛漂浮的一个个水母。

  下一瞬间。

  「轰————!!「

  一声剧烈的爆鸣,犹如雷霆乍现般爆响而开。

  笑声瞬间戛然而止,机械人们纷纷后退一步,惊恐地看着突然被光亮掩盖的台上。只见台上犹如下了一场光雨,只隐约望见两道灼灼的影子在光雨中摇曳撕裂!

  聚合的浮游炮亮在空气之

  中,犹如从天庭中坠落的一柄神锤,敲击出地动山摇般的力量。

  紫级武器浮游炮,不动则已,动则石破天惊。

  」噼噼啪啪————!!」

  地面凹陷,暴雨倾盆而入,爆裂声响遍整个大厅。

  场面由极静骤然演变为极动,机械人们躲的躲,藏的藏,它们万没想到,苏明安会突然冷不丁地对神明动手!还是这么大动静!

  「唰!「

  台上影子一闪而过,是罩着一层防御罩的神明。

  他安稳地坐在台上,在疾风骤雨般的浮游炮攻击中不动如山,就连衣衫都依旧平整。

  「没有用的。」神明的神情平淡无波,他早就料到,苏明安靠近他是为了蓄意最后一击。如今他掌握着废墟世界的最精尖科技,在有了充足准备的情况下不可能被杀死。

  他们都是一个类型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三言两语就背弃自己背负的理想。

  「苏明安,放弃吧。「但神明仍然想劝说。

  他太孤独了,自从被固化在神像上,身边没有任何人能理解他。但遇见了苏明安,他像是在照镜子,如果能有一个人能理解他的一切行为,他或许不会被负疚感和迷惘逼迫得那么深……

  但如果苏明安选择了答应他,这枚镜子也就碎了。

  「苏明安……」神明开口。

  苏明安看了一眼毫发无损的神明,突然转身。

  他身后的浮游炮犹如割草的镰刀,朝着另一个方向扫去!

  这一刻,神明终于变了脸色。

  「啊啊啊————!」刚刚还在大笑的机械人,万万没想到浮游炮的炮口会朝他们冲来。一个个发出惊恐的尖叫。

  「救命啊!」

  「不要!!!「

  「快跑!救命啊!神明大人救救我们!!」

  一个个如同在水泊里奔跑的落水狗,他们被能量波轰击得四分五裂。只要被那炽烈的白光沾染到一点,就逃脱不了碎裂的命运!

  如果机械碎了,他们的意识也会随之彻底消亡!

  「停手!苏明安!停手!」神明万万没想到苏明安敢这么干———要知道,台下除了机械人,还有那么多陷入沉睡中的废墟世界士兵!苏明安这一轰,等于把上千个自己人也轰进去了,他怎么敢……

  然而。

  」唰唰唰——」

  这一刻,细密的,交叠的的丝线,涵盖在了每一个废墟世界人类的身上,掩住了他们。金发少年睁开了精光闪烁的眼睛,十指搭着这些复杂的丝线,挡住了那些会覆盖到废墟世界人类的爆炸。

  他湛蓝的眼里溢满了对神明的嘲讽,曾以人类之身算计神明的诺尔,根本不畏惧当下的局面。

  由于【傀儡丝】技能的存在,诺尔从不担心失去自我————无论是被神明入侵变成红眼,还是陷入情绪共鸣,他都能操控自己脱离。如今也不例外。

  苏明安负责轰死这些肆无忌惮的入侵者,他就负责在余波下保护自家人类。一攻一守,二人的配合根本不需要言语就能完美构成。

  「住手!」

  神明抬手,顷刻间,苏明安感到身体一重,极为强烈的情绪从身后的猩红软管猛然撞了进来。

  原本一动不动的猩红软管重新被激活,疯了一样地朝他扑来,想将他再度拖入情绪共鸣之中,阻止他的杀戮。

  苏明安却强行抵抗着这些倒灌进他大脑的负面情绪,手中亚尔曼之剑连斩,犹如在烈火中挣扎。

  他不理解所谓的程序自由,也不欲探讨人类与仿生人之间的哲学,或是Al的感情究竟由所谓的自由意志产生,还是情感模块塑

  就——他只知道,面前的是对废墟世界虎视眈眈已久的侵略者。

  他自毁一般,疯狂斩杀这些机械人,脸上的生理性泪水根本无法抑制,一边流泪一边狂砍,血与泪交织,仿佛阿克托的愤怒正与他一体。

  「停下!「

  「停下,不许攻击他们!别想杀掉我的同伴!「

  神明的怒火满溢言语,一声又一声的软管共鸣之中,苏明安手腕一颤,被震得吐出一口血。

  冰白的大厅,已经被染上了各种色彩,铁灰色的金属残骸躺了一地,布满油漆味的蓝血漂浮在水泊里。

  苏明安回头,看了一眼愤怒的神明,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神明情绪这么失控的样子,就像一只愤怒的雄狮。

  ……是啊,他们本就是一样的人。

  只对自家文明富有感情,只深爱自己的故土,只眷恋自己的同伴。至于别的,与他们无关。

  他们都已经太累了,已经把自己烧成灰烬了,灰烬要怎么点燃?内心眼底都只剩下一片荒芜,只剩下了让大多数人存活的意志,已经没有余力再关心其他文明的命运。

  ——如果不是真的无路可走,谁愿意成为背负亿万人性命与罪孽的「神明「?

  「停下!停下!「

  看着失去理智的神明,苏明安终于抓住了机会,他身后的浮游炮猛然聚合,朝着神明的方向,轰出了最后一击——

  一声巨响。

  「轰!!!「

  高台四分五裂,所有的景象都融化于灿烂的白光中,覆盖了神明的身影。苏明安没有等待炮火结束,立刻转身往外跑。

  他需要立刻联系上穆队,这是唯一的破局点。

  自从神明出现后,穆队就没有了声音,所以他必须要远离神明。

  但他贸然逃跑肯定不行,会被抓住破绽。只有让神明陷入这种麻烦之中,他才敢逃。

  「哒,哒,哒,哒。」

  踩过水泊,踩过碎裂的金属残骸,掠过昏昏沉沉看着他的士兵与玩家们。

  他们看他的眼神,夹杂着疑惑、不解、愤怒、悲伤。

  他们好像在无声质问————

  你为什么在逃跑?

  你为什么能逃跑?

  「嘭!」

  苏明安表情不变,窜入了快被轰塌的一条长廊。他不知道长廊通向哪里,只能往外跑。

  「哒,哒,哒。」

  蜿蜒的幽深长廊,窥不清尽头,只能望见一片黑暗和几滩在地面上反着亮光的积水。他在长廊里艰难地奔跑,步履沉重,拖拽着啃噬他脊背的上百条软管,它们发出喑哑的撞击与摩擦声,声声入耳。

  三十秒后,他很快感到喘不过气。那些软管发出刺耳的声音,朝他挤压而来,应该是神明那边摆脱了炮火,下达了对他动手的命令。

  「穆队!穆队!」他呼唤着,穆队依然没有反应。

  软管越缠越紧,仿佛深红的巨兽吞噬了他。孤寂绝望的负面情绪冲入了他的大脑,像绑着他的双腿沉入深海。眼前只剩下像黑洞一般的长廊。

  一瞬间,他有了死亡回档的冲动。但如果重来一次,他大概率会彻底毁灭在新一次的情绪共鸣中。

  有些事情,哪怕是死也无法逃离。

  这时,斜地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

  苏明安提起警惕,立刻往相反方向后退,他的五感早已缺失,映照在视网膜中的景象无比朦胧。

  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是谁,但对方一定是敌人,这里不可能存在接应他的同伴。

  他也根本没奢望过,有人会来拯救濒临

  绝境的他。

  腕表的光亮起,照亮了长廊墙壁复古画像的轮廓,以及绣着金色纹章的猩红墙纸。也照亮了对方漂浮着的一缕白发。

  「你……」

  还没等苏明安开口,那个人飞快靠近,突然伸手,拼命扒开那些吸血虫一般的软管,让苏明安勉强能够呼吸。紧接着,他抱着被软管捆住的苏明安,拼命往前跑,像是在将苏明安拼命捞出黑暗的深海。

  「咯嘣————咯嘣!」

  犹如将一枚跳动着的炙热心脏强行拽离胸腔,数十根软管犹如一条条流动着血液的血管,被根根扯碎,寸寸撕裂。

  那个人抱着拽着苏明安,任由白发在他脑后的空气中飘扬。

  他的大衣飘起,一股沁人的雪松香,在空中缓慢地逸散而去。

七百七十三章·“吕树,亚撒。”

  「哒,哒,哒。」

  晃着灯光的幽深长廊中,苏明安的意识浮浮沉沉。

  他瞳孔涣散地盯着前面那个奋力救他的身影,无法认出那是谁。

  那个人拽着他转过墙角,掠过象牙白的折翼天使像,猩红墙纸反射着细密的金纹,空气中散着一股雪松与花瓶玫瑰的香气。

  天花板不知哪个角落的广播,传来神明暗含愤怒的声音∶

  「跑,继续跑吧。苏明安,我看你能跑多久……」

  苏明安没有吭声。

  他的意识正在不断坠入深海。

  「……醒醒,醒醒。」

  那个人一边奔跑,一边提醒他别睡下去。

  朦胧的听觉之间,苏明安抬起头,他望见对方脸上一对清亮的眼眸,那眼眸像是两扇琥珀般的琉璃窗,但很快视野又变得模糊起来,那缕飘扬于光下的白发像一絮灵动的蒲公英。

  「我来救你了。」那个人低声说。

  「你……是谁?」苏明安看不清对方的五官。不过这种过于柔和的语气,让他首先排除了霖光。

  顿时,对方的脚步慢了些许。

  「你忘了我?「那个人的语声很淡,但并不失望,好像无论苏明安说什么话,他都能接受。

  周围隐约传来机械军靠近的声音,苏明安立刻关了腕表的灯,防止被第一时间锁定。

  顿时,黑暗的长廊里什么都看不见。

  走廊错综复杂,遍地都埋着软管的痕迹。二人磕磕碰碰行走着,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犹如行走在怪物的腹中。

  」我一直在等你…我想有一天也许你会找到我。」那个人的声音低缓,让人联想到夜间淙淙的流水「我没走。「

  「吕……」

  脖子上的软管开始收紧,苏明安撑起剑刃,强行拉出呼吸的一点空间。

  他咳嗽着,脸涨得通红,试图呼唤出对方的名字。他已经听出来会这样说话的人是谁。

  「你不在的时候,我翻了很多书。「对方继续说「我以前的生活太枯燥,像一条一眼望到头的单行线。在这个世界,我一直试图弄明白许多东西。比如,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陪在你身边,为什么你好像始终不太需要我。」

  对方低下头,这一声问询,却如同叹息∶

  「还有一个问题,困惑我许久。」

  「我想知道……」

  「真正的‘爱,到底是什么。」

  仿佛是深夜里开着车,听到电台处理过的失真的歌唱声,对方的声音在苏明安耳畔游荡,听不出确切的声线与质感。

  苏明安视线沉沉,他剧烈地咳嗽着,捂着嘴,尽可能不让噪音传出走廊。

  对方的面孔隐于漆黑之中,连轮廓都瞧不见。只嗅到空气中浅淡的雪松香,透着静谧与温暖,仿佛冬日木屋壁炉里静静燃烧的火堆。清冽,安神,让人有种埋头睡过去的冲动。

  ……爱是什么?

  自第九世界开始,苏明安好像经常被问这样的问题。或者说,整个废墟世界,似乎都是围绕着这个命题而困惑着。

  因为童年没有过,所以不知道爱是什么。他一向认定的定理是,「有价值才值得被爱」,他一直在困惑于自己是否有被爱的相应价值。他不需要他作为爱的受体,他只是想证明「他也许可以被爱」这道题目,因为他小时候从来没有证明成功过。

  然而爱并不是一道证明题。

  所以他只能得到未解的答案。

  「我记得很久以前……你回答过我这个问题。」

  猩红软管咯嘣作响,二人这一路走得极为艰难。那个人一直尽力抱

  着拖着苏明安行走,拖拽着那些沉重的软管,一路留下一地疲惫的喘息。

  「你说,爱会让人感到温暖与安定。「对方说「但以前,从来没有人爱过我,我一直是一个人,所以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有人说,我孤僻,不会说话,不会有人爱我。」

  苏明安听不清对方的声音,只能隐约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他想到世界论坛上有那么多人天天兴奋地喊「吕树」「树宝」,想到吕树消失的这些天,有那么多观众眼巴巴地等着吕树。又想到那些吕树后援团,吕树论坛板块,吕树主题漫展……

  应当是有很多人爱他的。

  以前没有,现在有很多。

  「有。」苏明安低声说「有人爱你。」

  「那你呢?」对方说「对你,我就不说「爱,了。我只问,你后悔我成为了你的同伴吗?你有觉得,我其实不是累赘吗?」

  他的声音伴随着清冽的香气,隐隐地,隐隐地逸散而去。

  ……不是累赘吗?

  苏明安想到第四世界结束时,吕树与爱德华强行同归于尽,害他回档去救人。

  但他又想到第八世界穹地时,吕树成为了古堡关卡中的boss黑袍人,甘愿付出死亡的代价,将最后的胜利亲手交给他。

  虽然吕树的有些行为,在死亡回档的前提下没那么必要,但吕树不知道这个。吕树能做的,是在以吕树的全部,甚至生命乃至灵魂为代价之下,为他燃烧一切。

  第四世界作为女巫,全心全意地相信他。第五世界作为革命军一心想着输给他。第七世界对他的话全盘接受,丝毫不反驳。第八世界甘愿成为他的垫脚石———好像一切荣誉对吕树而言都不重要,好像吕树的眼里只剩下成就他。

  无疑,吕树对他而言不是累赘,甚至与玥玥类似,都是他的精神锚点。

  就像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他作为城主领导黎明之战。当时他接见了许多心怀鬼胎之人,累得恨不得一头昏过去。当时,路对他说,「你不能休息,如果你不会,我可以教你怎么处理这些人。」

  但如果有吕树在,吕树一定会说,「你休息,我替你做。」

  如果有诺尔在,诺尔一定会说,「换个方法考虑问题吧,也许我们能让你不那么累。」

  如果是明明,明明则会说,「不处理这些也没关系的。」

  世界游戏让他结识了许多朋友,他们总会从不同的角度帮助他。无疑,他们都属于他的「同伴「之列。每个人都不可缺失,都不一样。

  「你是我的同伴。」苏明安低声说。

  」是吗?」对方的语气里有一股喜极而泣的味道「太好了……」

  「你终于回来了。「苏明安依然听不清对方的声音,只是机械性地重复着,希望对方能听见。

  他差点以为,吕树真的要从此消失了。

  虽然不知道第九世界的这十几天,吕树去做了什么,但只要回来就好。

  今年是2022年,他们还没能像过元旦一样,聚在一起过年。

  林音还等在主神世界,等他们一起回去,一起吃糖人,一起包饺子。他希望能和他的同伴们补办一个新年。不为别的,如果他再不休息,再不找回一点家乡的归属感,他快崩溃了。

  对方承诺「我不离开了。」

  情绪共鸣带来的生理反应,让苏明安的脸上模糊一片,尽管神情平静,但他止不住眼角的湿润。

  他全身都没了力气,只是机械性地随着软管往前移动着,好像一具被灌注了一切情绪的空壳。

  在对方靠近他,扶住他时,他甚至没有实感。

  「让你

  难过,对不起。「对方低声说∶「你不后悔我成为你的同伴,这是我最开心的事。你以后不要走得那么远,好吗?」

  苏明安承诺道「只要你别抢先走那么远。」

  「好。」

  承诺的交接令人心生安定。苏明安终于如释重负,如果吕树真的从此消失,他总觉得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导致自己失去。

  好在人回来了。

  似乎是距离神明足够遥远,现在能联系上穆队,苏明安看见面前渐渐出现了穆队的信息框,随着视野清晰,他渐渐能看清周围的景象。

  猩红的地毯,墙壁的挂画,在身周涌动的软管……

  还有近在咫尺的,对方的眼睛。

  那身漂浮着雪松香的大衣在眼前微微摇晃着,对方见他眼神清醒,同样对他展露笑颜。

  「……「

  -

  苏明安缓缓地闭上眼,又睁开眼,确认着眼前的景象。

  而此时,对方也满怀喜悦地,低声道∶

  「好,我不会离开了。」

  「亚撒。」

  「......「

  这一瞬间,好似有冰冷的风吹进了他们之中,吹散了一切沉沉皑皑的积压与沉凝。

  那股萦绕不绝的雪松香,就像「啪「地一声,被这声对方的呼唤掐断了。

  苏明安睁着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那个人……

  对方唤他亚撒。

  ……亚撒。

  ……亚撒?

  猛然的错失感攫住了苏明安的心脏,他前所未有地抗拒这个称呼,尖锐的痛楚自心口蔓延开来。

  一瞬间,这个称呼如同冷锐的刀子般,贯穿了他。

  他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眸,逐渐察觉世事能够荒谬到何等程度。

  「我记得很久以前,这里还叫十一区。建筑物没有那么多,大多都是枯死的树林。」

  「那个时候我就在找你了,很多人都说你已经死了,我不信,我就一直找……后来找到了那个山谷,我就在那里一直等,一直等……」

  「我这个人性格一直很孤僻,也不爱说话。我的人生只是一条单调的单行线,除了药草之外什么都没有。」

  「今天我染的是雪松香,这种香味对比药草会更清冽,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个味道。」

  对方不停息地说着,好像在抓紧每一秒与苏明安说话的机会。

  苏明安死死地盯着对方。

  从对方那对朦胧而深沉的瞳孔中可以看出————对方再度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之中。

  那对瞳孔,是淡淡的天海色,是天海交际的那一抹蔚蓝。根本不是吕树的绿色。

  北利瑟尔的精神状态本就是半疯的状态,如今是陷入了更深的白日梦。

  ——北利瑟尔把他当成了归来的亚撒·阿克托。

  ——而他把北利瑟尔当成了吕树。

  黑暗之中,他们都对回不来的人,许下了「不要离开」的承诺,事实上谁的承诺都没有兑现。

  他们对不存在于眼前的人交错许愿,错觉般地看到了未曾抵达的对方。

  「亚撒,我记得你喜欢草莓,所以我在山谷里种了许多草莓。」

  「在临走的那一年,你总是说你很想睡觉,我在山谷里给你编织了一个秋千和一张竹床,如果你想睡,随时都有位置。」

  「我结交了许多家电人同伴,它们也想见见你。「北利瑟尔笑吟吟地看着他∶「你终于来了,我怕你再来迟一点,它们就等不到了……」

  「别说了。」苏明安低声道。

  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你不喜欢草莓吗?」北利瑟尔眼中浮现出困惑。

  「别说了。」苏明安又重复了一遍。

  「那竹床……」北利瑟尔焦急道。

  「别说了。」苏明安低下头。

  在说这句话时,他的眼里几乎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只察觉到脸上满是酸涩的苦痛,拳头紧紧攥紧。

  ————已经迟了!

  ——亚撒·阿克托已经不在了!

  就算北利瑟尔种再多的草莓树,等待再长久的岁月,也再也等不到了。

  活人终究是等不到死人的。

  哪怕出现的「阿克托」再多,再像,再具有本体的聪慧与毅力,他们也终究只是复制出来的仿生体,不是那个人。

  20岁的阿克托,早就不在了。

  他要找的那位白发的青年。

  至今也没回来。

七百七十四章·“笑起来吧。”

  北利瑟尔的瞳孔蒙着一层半梦半醒的雾气,他抬着头,仔仔细细地盯着苏明安看着。

  连北利瑟尔自己都意识到了什么——身边的苏明安好像不是亚撒。但他始终不愿意揭开这层真相,这对他太残忍。

  他伸出手,在浓郁的黑暗中,他似乎想要触碰苏明安的脸,来确认一下这到底是不是亚撒。但很快,他的手停在了苏明安脸前,指尖颤抖着,不敢靠近,好像他们之间隔了一层什么。

  隐隐绰绰的黑暗之间,静到只有软管的蠕动声和二人的呼吸声。

  五秒后,北利瑟尔突然像是触了电一般收回手,痛苦地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敢啊,我不敢确认啊……」

  「亚撒,你回来了,对不对?我终于等到你了,回答我「是「,好不好?只要你回答一声「是「,我求求你,求求你.....「

  他的语气近乎卑微,眼神透着祈求,丝毫不像当年那个一脸傲气的山谷主人——阿克托到底让这位少年失去了多少?精神,灵魂,意志,梦想,岁月,傲骨?还是一切?

  一旦心中的那个人死去,北利瑟尔就像被抽空了树心的枯树。除了欺骗自己的那一点点希望,他什么也剩不下。

  ……如果苏明安有一天无法回档地死去了,再也不存在于这个世上。吕树也会变成这样的人吗?

  苏明安静静地回望着北利瑟尔,他想到了吕树。现在的吕树,好像正如北利瑟尔这样,依附着他而生长,将他视作「唯一「,和如今的北利瑟尔情况一模一样。

  一旦他不在了……

  谁会守在记忆之冢,再也走不出来?

  谁会成为一条终日守望的幽魂?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决绝的味道∶「北利瑟尔,亚撒没有回来。」

  「……你是亚撒吗?「北利瑟尔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祈求般地再问了一声。

  「我不是。」苏明安回答。

  「……你是亚撒吗?」北利瑟尔又问了一次。

  「我不是。」

  」……你是亚……」北利瑟尔仍然不死心。

  「我是苏明安,北利瑟尔,我是苏明安。」苏明安说。

  北利瑟尔的瞳孔,好像从此失去了光泽,整个世界都显得极为安静。他站在原地,垂着头,双臂下垂,仿佛骤然被钉死在了无形的十字架上。

  他是对阿克托最忠诚的人。

  其他的人,比如特蕾蒂亚、夕、诺亚……他们都认准了「苏明安即苏明安」,将已死的阿克托默默藏在了自己的回忆里。

  他们不会问苏明安「请问原本的阿克托去了哪里」,「是不是阿克托真的已经死了」,只是掠过了这个话题。

  但北利瑟尔却永远等在山谷,永远走不出来,永远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千百次摹拟,他没有一次例外地等在山谷,经年累月,岁岁年年,始终不变,像一个固定位置的n。

  ————他一定是做过相当多「亚撒回来」的梦,才会轻而易举地陷入这样的美梦中。情绪稍微一波动,就又将苏明安认错了人。

  无法清醒,无法重启新的人生,终日活在一场酩酊大醉的幻梦之中。时光无法抹去阿克托在他灵魂里留下的刻痕,每一天都在回忆苦痛。

  他不会爱上新的人,也不会忠诚于新的领导者,如果不是分身明偶然闯入了山谷,他至今仍然会等在那里,日日夜夜地做着美梦,直到世界终结,他也一同死去。

  ——亚撒·阿克托是那么好的人。

  理所应当,会有人如此恒久而热烈地爱他,尊重他。用尽一辈子的时间与精力想念他。北利瑟尔就是

  这样一个人。

  哪怕他救苏明安,也不是因为后悔和负疚,而是把苏明安当成了阿克托——他是可以不怕死,只要他要救的人是阿克托,他可以受尽千刀万剐之苦。

  但若是他要救的人不是阿克托,他哪怕转头就走也不愧疚,世界的道德与秩序根本无法束缚住他。

  身边的软管又开始蠕动,苏明安不再看向失魂落魄的北利瑟尔,手指按住自己后颈,试图联系上穆队。

  他唤了几声,穆队依旧没有回应。

  「咔哒。」

  突然,一道白光投下,照亮了黑暗中的二人,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神明的声音突然从天花板的一处扩音器传来,语气中仍然带着愠怒∶「找到你了,苏明安,我马上就来。」

  「穆队!穆队!听得见吗!」苏明安一边试图呼唤,一边拔腿就跑。北利瑟尔在原地驻足了片刻,还是跟上了他。

  头顶的灯光始终跟着他们,身后渐渐传来机械军的脚步声,苏明安反手甩了一发空间震动,机械军顿时如融化的黄油一般人仰马翻。这些送死的机械军,应该都是没有人类意识的纯机械。

  神明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回荡,带着隆隆的回音∶「真奇怪……北利瑟尔居然会选择救你?北利瑟尔,有时候我真的无法理解你在想什么,自己对苏明安设了陷阱又后悔,自己作的死还要自己去救。如此矛盾,你到底在干什么?你难道还不承认阿克托已经死了吗?」

  北利瑟尔的瞳孔颤动了一下。

  「哦,我懂了……「神明的声音隐没下去,不知道他又懂了什么东西。

  十秒钟后,他的声音再度冷不丁冒出∶

  「……原来这就是‘死了都要爱,?」

  苏明安刚恢复了一点听觉,就听见这句话,差点一步踩歪。

  他根本不想理会神明在想什么,这个人给他的压迫力实在太强。

  「嗯……「

  神明的声音依旧阴魂不散,似乎在思考,十五秒后,神明又道∶「苏明安,我见你与北利瑟尔相谈甚欢,之前还在黑暗里承诺不离开他。」

  「?」苏明安面色不改。

  「所以,果然还是联姻有用吗?「神明的语气颇有恍然大悟之感∶「你果然喜欢白毛,我把他送给你如何?」

  苏明安的意识有些模糊,他的脑中只剩下两个字——你有毛病吧。

  「滋啦啦——」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电流声,眼前的穆队聊天框愈发清晰,似乎信号正在越来越好。

  ……

  【穆队(22∶58)∶看得见吗?这边信号应该没问题了。】

  【穆队(22∶58)∶苏明安,如果想破局,唯一的办法是————你需要找到一个能够传遍城邦的声音介质。】

  ……

  如今整座城邦都陷入情绪共鸣之中,而共鸣以「声音「为介质。

  穆队说出了当下唯一的破局办法。

  ……

  【穆队(22∶58)∶情绪共鸣,本质上是一种借用声波和频率的记忆植入与情感催眠手段,在二维世界中,呈现为0与1程序的波动与碰撞。因为你们都是缸中之脑,所以只要符合特定的频率,就能改变一个人的记忆与思维模式————也就是说,只要赋予权限,满足前置程序,就能启用这种共鸣,它也可以被看作一种程序的连锁反应。就像一加一必然会得出二,有一个固定的程式。】

  【穆队(22∶59)∶我拥有一半的管理员账号,我知道破解这种共鸣的频率和程式。但我需要一个能够传递共鸣的介质,也就是「声音」介质。】

  【穆队(22∶59)∶

  只要有一个人能将声音传递出去,无论他/她说什么,我都能开始破解程式——用易于理解的话来说,就像你的传教光环一样,只要你开口,无论说什么,都能治愈他人的缺失病。】

  ……

  「所以……你是说……「苏明安喘着气说「你需要一个能够传遍城邦的传声设备,和一个帮你发声的人?」

  虽然穆队说得不清不楚的,但他大概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

  【穆队(22∶59)∶正是如此。】

  【穆队(22∶59)∶请授予我权限。】

  ……

  苏明安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你已经找到那个人了?」

  ……

  【穆队(22∶59)∶……】

  【穆队(23∶00)∶你大概也猜到了,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一个。】

  【穆队(23∶00)∶任何人在有能力拯救世界时,都没有拒绝的权力,更何况,我认为她不会拒绝。这不是必死的任务,只是传个声而已。】

  【穆队(23∶00)∶请你开口说‘给予权限,,让AI耶雅授予我与她信号塔沟通的权限。】

  ……

  「……」苏明安想起了那个女孩看着他的眼神。

  她看着他时,总是眼神很亮,眼里充满了憧憬、向往、崇敬……一切美好的情绪,好像一朵淤泥里的荷花朝太阳绽放。

  ……

  【您说,我为什么会是什么艾兰得议长口里的,关键人物,?这个身份,好像赋予了我所有的幸运,所有人都开始关爱我。】

  【我感到惶恐,畏惧。我这种卑微而普通的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贵人相助?】

  【但如果能帮到您……就是我作为,关键人物,最大的幸运所在了。】

  【只要能帮到您……】

  ……

  眼前的窗户越来越近,苏明安一跃而出,翻滚着倒在了露天平台上,暴烈的风雨砸上了他。

  低头一看,楼下的城邦景象离他很远,灯光如同一条璀璨的银河,那些缩放的大街小巷在他眼里,仿佛一座小人国。

  这里是中央政要大厦,设立于21F的露天玻璃站台。脚下便是透明的玻璃,仿佛稍微踩重一点,就会坠落深渊。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决战场地,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两道直愣愣的炽白灯光「啪嗒」一声将他笼罩,上方传来直升机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竟是一架飞行的直升机。「咔哒」作响的螺旋桨下,神明扶着直升机舱门,冷冷地俯视着他,一身卡其色的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最后问你一次。」神明说「留不留下来?」

  观测者的系统邀请再度弹出,苏明安依然摇头,眼神里只有冷然。

  「原本还答应了霖光,不伤害你的。」神明说∶「可惜,你不同意。」

  他抬起手,顷刻间,直升机伸出了黑洞洞的炮口,一齐对准了玻璃站台上的苏明安。就连苏明安之前撞破的窗户都涌出了一大批机械军。只要一声令下,这片脆弱的玻璃站台就会被炮火淹没,很快四分五裂。

  站在台上的人,也都将坠下高楼。

  两个文明的代表者,在离地极远的高度对视着。

  他们的灵魂是何等相似,怀揣的理想是何等崇高。如果没有战争,他们也许还能做朋友。

  可惜没有如果。

  立场的绝对相悖,文明战争的一死一活,决定了他们绝对没有退路,哪怕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余地。

  「啪嗒嗒嗒——」

  暴雨倾盆,天地黑沉一色,

  城邦此时极为安静,百万军民倒在地上,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赢者得到对方文明的所有资源。败者失去一切,文明陨落,亿万生灵意识消亡。这是双方都绝对不敢输的一战。

  剧烈的暴雨声中,苏明安移动视线。

  他侧头,凝视着城邦遥远的夜色,那里已经渺茫一片,但他却好像透过厚重的雨幕,望见了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仿佛伫立着一座信号塔,塔里面,有一个抱着白猫瑟瑟发抖的女孩。

  她的眼神总是很清澈,声音虽然细软,却总是很坚定。

  那曾经满是家暴伤痕与客人掐痕的肩头,此时背负了千万斤负重。

  明明这座城邦一直在辜负她。

  到了最后,却要在边缘区痛苦长大,承受了一切的她,去原谅这个世界的众人。

  「授予权限。」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似乎有一道声音在他的耳边一闪而过,很快不见了。

  上百公里之外的边城,黑发的女孩,挺直了脊背。她的眼前,穆队的消息弹出。

  ……

  【小眉。】

  【这会是一场最酷的直播,笑起来吧。】

  ……

  她弯起好看的柳眉。

  面对着看不到黎明的黑夜,面对沉郁的暴雨,面对着楼下围塔的重重人影。

  「***!给老子下来!真应该把你衣服扒光,丢到臭水沟里去。不该让你进入信号塔……」

  」快砸门!还有最后两道门!把她给拽下来,去给城主请罪……」

  听着这些肮脏到了极致的声音,

  她勾了勾唇。

  素白的脸庞微微笑了。

  ……

  「好啊。」

  」笑起来吧。」

七百七十五章·“他只有十九岁。”

  雨越下越大,天空像是裂了无数道口子,暴雨汇成瀑布,朝大地倾泻下来。

  「刺啦————刺啦———」

  几道如雷霆的光芒于高空的玻璃站台闪烁,雨珠晃着血光坠落,犹如一滴滴渗透而出的鲜血。

  苏明安感到眼前的一切都是很脆弱,脚下的玻璃站台、手中的剑,甚至于……他自己。都像一只随时可能倾覆在大雨中的小舟。

  长风裹挟了整片高空,弹雨甚至比雨丝还要细密。他的眼前已经倒伏了超过百台机械军。

  但仍然有源源不断的机械军,从破碎的窗口处朝他涌来,像一条灰黑色的河流。

  子弹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几缕碎发飘落,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右眼角滑落而下,仿佛一记鲜红的眼尾。

  「咔哒。」

  右臂传来一声清脆的骨头声响,应该是挥剑过猛造成的伤害,肩膀的部分晕出一片温热湿润的触感,像是血。他已经记不清身上有多少道伤口,受伤已经成为了习惯。

  灰蒙蒙的雨幕中,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炮火与剑刃的声音,但闷沉的空气中,仿佛漂浮着千万废墟世界军民不甘的愤懑。

  ……不想输。

  ……不想向侵略者低头。

  ……不想将这个他们生存了千年万年的世界让出去。

  苏明安几乎听不见除了大雨敲击玻璃以外的声音。失温之中,他仅仅能以血取暖,如果身体的哪个部位流血了,他才能察觉到温暖。

  ……等到升到五阶进行结算后,这期间获得的经验一定相当多。他思绪朦胧地这样想。

  模糊的听觉中,他听到天际传来「嚓嚓「的声音,应该是穆队在调试小眉的信号。

  在转身回斩时,他看见视野边缘掠过一道白色的身影,是北利瑟尔。

  机械军们并没有攻击北利瑟尔,北利瑟尔一直站在玻璃站台的最角落,瞳孔涣散。

  忽然,北利瑟尔抬起头,看向了空中扶着直升机舱门的神明。

  神明已经沉默了很久,宛如一名陷入盛大戏剧中的观众,无声地见证着世界的终局。他的表情是一种节制的冷淡,脸上没有即将胜利的兴奋。如果更确切地形容,更像一名即将为墓前献上一朵花的旁观者。

  神明的眼中只有悲哀。

  对于苏明安这位与他极其相似的人的悲哀。他看着苏明安,像在看着过去,又像在看着未来。

  北利瑟尔的瞳孔剧烈颤抖,陷入了清醒与疯狂的挣扎中,片刻后,他突然猛地仰起头,朝着神明嘶吼∶

  「———你把亚撒藏到哪里去了!!!神明!!」

  神明低头,漠然地看向他。

  「—————定是你把亚撒藏了起来!不然你凭什么有权限使用他的身体!他是管理员权限,你凭什么能入侵他的身体!把亚撒还给我!还给我!!」白发凌乱地贴在北利瑟尔的脸颊上,像是快要融化的雪,他伸出手,五指成爪,勾向天空,好像这样就能伤害到距离他甚远的神明。

  他的瞳孔涨满血丝,表情近乎狰狞∶

  「把亚撒还给我!把亚撒还给我!!!「

  「为什么价们都要迫害他!为什么你们都要针对他!」

  「为什么不能让他活着!为什么他不能活着!他才十九岁,为什么啊!!」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的声音像是针刺窜了出去,极高的音调让神明微微皱眉。

  「让他闭嘴。」

  神明冷淡地开口。

  数台机械***过头,「砰砰」几步,瞬间控制住了北利瑟尔,它们将他压在大厦的外墙壁上,粗糙的砖石触感挤压上北利瑟尔的

  脊背,一个撞击,他吐出了血。

  北利瑟尔的近战能力极弱,当初分身明都能轻易压制他。更何况他早就乱了章法,只会伸着爪子挠人。

  「咳,咳咳咳……」

  鲜血随着咳嗽声坠下,滴在地面的玻璃。北利瑟尔脚踩的地方已经染满了蓝血————这些都是苏明安一剑一剑砍机械军砍出来的。

  层层叠叠的机械残骸中,苏明安的身形快要被淹没了,北利瑟尔已经看不清苏明安的样子。他的瞳孔开始失焦,眼泪顺着脸颊坠地,发出像受伤的猫一样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记得他。为什么现在只有我还爱他…」

  「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他就回不来了……」

  特蕾蒂亚他们……早已结交了新的同伴。而废墟世界的亿万民众,也不会探究如今的阿克托是否是灾变第1年的阿克托。既然有了性格、外貌、声音都一模一样的仿生体,那么当初真正的阿克托,除了他,谁还会日日夜夜地怀念?

  「我……」

  北利瑟尔垂下头,不再说话,神明也根本不在意他。

  「铛!「

  剑刃插入一台机械军的胸口,贯穿了对方的核心能源,苏明安摇晃晃地后退一步,右脚踝传出「咔哒」一声脆响。

  失温让他的感官变得模糊,听到骨裂声,他只是将身体往左边侧歪了些,没有余力去管。

  「我有点后悔答应霖光不杀你了。」神明说「谁能想到你竟然这么顽强,拖了我这么久时间。」

  他看着血海之中的玻璃站台,这场面即使流血漂橹也不足形容。机械残骸堆成了小山,只留下最中央一圈苏明安的区域仍然是净土。就连亚尔曼之剑的剑刃上都满是金属裂痕,即使是金级武器,它的耐久度都快被砍光了。

  如此高强度的机械进攻,根据神明判断,应该早已超过了苏明安的极限,谁知道苏明安居然能超出了他自己的极限,甚至超出那么久。

  」我还有事要做,不能在你这边浪费时间。」神明说∶「虽然我是看重承诺之人,但现在不得不破例。霖光他……反正就算给他一具尸体,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苏明安勉强抬起眼皮。

  神明伸出了手,对准了他。

  好似有一阵炙热的风在他们之间刮过,下一瞬间,一股滔天巨浪般的冲击力,从神明的手中骤然涌出

  像是一只无形的疾风之鸟,于天地之间连成一线,刹那间贯穿了这片摇欲坠的玻璃平台。

  「咔哒——」

  仿佛一块骤然被打碎的镜子,玻璃站台顷刻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蜘蛛网状的裂痕飞速蔓延,玻璃站台立刻四分五裂。

  苏明安脚下一空。

  破碎的玻璃、堆积如山的机械残骸、散乱的金属片……都随着他一同坠落,21层的高度,他的黑发随着暴烈的长风向上扬起,耳边满是剧烈的暴风,瞳孔之中只剩下离他越来越远的直升机。

  雨水和寒风灌满了衣袍,玻璃碎片裹挟雨水撞向他。世界都笼罩在雷声中。一滴豆大的雨水钻进了他的眼眸,模糊了眼角边的水与血。

  神明依然在直升机舱口,视线对着他的方向。

  「再见。」神明低声说。

  苏明安咳出一口血,身形像一片飘飘在风雨中的碎叶。

  20层,16层,12层……

  坠落之中,仿佛生机都被硬生生剥离,呼吸被紧紧压制着,满灌的风遏止了他的喘息。那些猩红软管紧随而来,随着他一同坠落,像落了一场红雨。

  他的身形仿佛要被大雨压断。

  这一夜的决战满是陷阱、埋伏、连环套……层出不穷,一个又接着一个,文明之间绝对的科技压制,他即使将一手烂牌打到了极致,也避免不了如今的终局。

  每一个世界,作为每一个世界核心的身份,作为「亚撒·阿克托」,他已经尽力了。那么多年的战争,那么长久的共鸣,那么多个玫血……他早就超出负荷了。他甚至有些记不清副本前几天发生了什么,回忆都显得极为遥远。

  直播间疯狂地刷屏,文字早已模糊不清。大厦楼层深处,投射出暖黄的光晕,从一扇一扇的窗户中透出,打在苏明安脸上,映照出他全身染血的身躯。

  隐约地,他听到好像有小眉的声音,她的声音犹如流淌着的涓涓溪流。

  「……请问,大家听得到吗?「

  她那清冽的声音,从城邦的各个角落传出。同样也灌入了他的耳朵里。

  听到了。

  少女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水般清冽,虽然在颤抖,但却很坚定,隐约还能听见有白猫喵呜的声音。这些声音在沉郁的城邦氛围之间,就像黎明温暖的光芒。人们躺在地上,有些迷蒙地睁开眼睛。

  她的声音代表破局的希望,代表着穆队开始破除集体情感共鸣,却制止不了他的下坠。

  光在眼前聚合又弥散,苏明安再度看了一眼离他很远,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直升机,闭上了眼。

  空气开始变冷。

  原本就接近零度的温度,再度开始下降,天际垂落的雨水竟也有结冰之势。

  12层,8层,4层……

  「......「

  「......「

  预料中的落地疼痛却没有出现。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低。

  「咔———哒哒。」

  细微的凝结声传来。

  苏明安眨了眨眼,一抹冰霜从上空朝他延伸而来,速度极快,它像一条冰蓝色的大蛇,动作轻柔地衔住了他。

  这一瞬间,竟然有种迪士尼公主出场的即视感。白发蓝眸的少年滑着冰桥而来,伸手,一把拽住了离地只有数米的苏明安。

  少年的身躯前倾,弯得如同一柄拉满弦的弓,脸上仍然残留着热泪,双目犹如沉沉雾霭。

  「对不起。」少年低声说∶

  「一想到他是一个人死在了三维……我就难过得快要窒息。我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真相。」

  「他明明……就差一点,就能看到他亲手塑造的二维世界了……他明明就差一点,就能步入他最向往的春天。他就差一点……我必须要来救你,只有你了,只有你像了……你怎么骂我怎么讨厌我都可以……」

  苏明安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北利……」

  少年的食指搭在他的唇前,眼里的光采快要绝望地坠落——

  「求求你。」

  「叫我一声‘小北,。」

  天空中的直升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靠近了过来。而北利瑟尔依旧看着苏明安,眼中满是祈求。

  」……」苏明安叹了口气「小北。」

  北利瑟尔好像笑了下。

  苏明安看不见,他的视野是黑色的。

  他听到少年极其轻柔的呼唤,就像刮过耳旁的一阵风∶

  「亚撒。」

  苏明安的喉咙里像是哽着什么。

  不顾生死地过来救他,竟然只是为了听一声似曾相识的「小北」。

  同时兼具阿克托与北利瑟尔的情绪共鸣,苏明安不可能对这两个人没有半点感触。听到北利瑟尔叫他亚撒,他感到了阿克托的悲伤,又有北利

  瑟尔极端的孤独。

  好像这一刻,他突然被斩成了两半,一半归属于一个不存在的灵魂,一半归属于眼前恳求他的人。

  淋过雨的人总想着给别人撑伞,即使这个雨很大,除他之外没有任何人淋湿,他就成功了。北利瑟尔此时的表情,犹如侍奉着一个早已死在暴雨中的神。悲哀到了极点,却虔诚到了极点。

  「亚撒,这边走,我带你去找药。」

  北利瑟尔从冰桥跳了下来,重新窜入大厦之中。苏明安回头看了一眼距离还算遥远的直升机,跟着北利瑟尔冲了进去。

  一楼大厅躺着许多陷入沉睡的人,他们神情安宁,好像已经屈从于长久的共鸣。北利瑟尔掠过了这些人,推开了楼梯间的大门,走了进去。

  「对……不起。」

  北利瑟尔在前面说。

  他步履轻盈地走在苏明安的前方,不像是在危机四伏的大厦,反倒像是走在最普通的街道上,任由雪白的发丝在脑后的空气中飘扬,苏明安跟在他的身后,看着那翻飞的衣袍缓慢地轻扬而起。

七百七十六章·“我回来了。欢迎回来。”

  「……「苏明安一直沉默。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北利瑟尔一直道歉,满溢痛苦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响。

  「你救了我,有什么要道歉的。「苏明安说。

  「对不起。我是因为一己私欲,才救了你。「北利瑟尔说。

  」救了就是救了。」苏明安淡淡说。

  无论北利瑟尔怀揣着什么想法,救了他就是救了。况且对于北利瑟尔,他总是联想到他死了之后的吕树,所以无法讨厌。

  他看见北利瑟尔的后颈处,有猩红的闪光————九席都拥有一部分权限,无论是开启中控室还是其他房间。

  很快,二人抵达了一间黑暗的房间,北利瑟尔用权限开门,拿了几瓶药剂给苏明安。

  「医疗室,这里有恢复状态的药。「北利瑟尔说。

  苏明安依言接过这些瓶瓶罐罐,上面显示出了蓝级恢复药剂的系统提示,没什么问题。

  此时已是午夜,炽白的雷霆于窗外爆闪,医疗室的窗户没有拉上窗帘,每一次雷霆经过,室内都会闪亮一瞬间。北利瑟尔一头白发黏着雪水,被浸得透湿,如同死去的鸟的羽毛。他直愣愣地盯着窗外,瞳孔被雷霆照得透亮,好像陷入了回忆之中。

  「多少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窗外的雨很大。你从战场上回来,一身是伤。当时我也是这样给你找药……」片刻后,北利瑟尔出声,声音里满是落莫,他的手指搭在窗台上微微弯曲,好像想抓住什么。

  「那时我们刚开始试图终止人类内斗,还没有那么多人跟随你,你还是亚撒·阿克托,而不是别的什么冰冷的神。那段时间……多好啊。」

  他的头微微下垂,语声夹杂着痛苦与不解,突然拔高了声调∶

  「可为什么你偏偏要背负上那么多人的生命呢?」

  」我始终无法理解,但你好像就是那样的人……也因为你是那样的人,我才偏偏无法离开你。我不像诺亚那样,可以因为理念不合就与你分道扬镳,我就是无法……割舍你这个人。」

  吃了药后,身体开始发暖,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苏明安借着亮光,看着眼神迷蒙的北利瑟尔,开口

  「你……」

  「对不起。」北利瑟尔说:「我只是太想你回来。」

  所以他会极度自私地苟活,不惜一切代价地等下去。

  所以他会抛下所有高傲,屈从于一个他并不认可的「神明「。

  他是自私,自私到极致。因为他全部的无私都已经被贡献给一个人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了。

  少年的蓝眸已经被迷蒙的色彩浸润,隐隐绰绰的雾气涵盖其中,他的后半生仿佛都在做梦,做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等一个风雨未归人。

  窗外有小眉的直播声,苏明安听不清小眉的声音。他靠在墙边重重地喘息,等待着伤口的愈合。

  他稍微检查了一下亚尔曼之剑,确实有破损,但不是大问题,用了几枚玩家送他的装备修复石,剑很快恢复了常态。

  黑暗之中,北利瑟尔低着头,看着手掌里的什么东西,那是一枚彩色糖纸的糖果。

  白发少年的半张脸都隐于浓重的黑暗中,只露出一只无神的眼睛。

  「其实大家有悄悄告诉过我……它们不想再成为人类。它们觉得人类太苦了。但我告诉他们,酒会很香,糖会很甜,世间的清风都很柔软,刮在身上就像妈妈轻柔的抚摸。」北利瑟尔低声说

  「漫长的等待中,山谷里,只有它们会唱歌跳舞,像上演一场童话,陪着我。它们就像我的哥哥和姐姐。」

  「除了亚撒,我的身边只有它

  们了,我只是很想……有一些人能一直陪我等下去。」

  「结果它们也死了。」

  「我知道这个世界很糟糕。步入末路的文明无论怎么力挽狂澜,也摆脱不了命运。这世上风很冷,雨很大,也没有春天的花。」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让它们继续当家电人,才是最好的?」

  北利瑟尔眼中有深切的绝望,他捏住了他自己左胸口的衣衫∶

  「是不是不成为人类,不做一个人,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是不是把自己冻结了,葬在土里了,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可是这样我的双眼该怎么看见你」

  「亚撒。」

  他的声音颤抖∶

  「……你能回答我吗?「

  苏明安放下药瓶。

  他无声地看着北利瑟尔,没有让自己违和的属于「苏明安」的声音,打破对方的梦境。

  对于北利瑟尔不顾生死来救他的原因,他其实很明白。

  ————梦醒了。

  支持北利瑟尔活下去的一切动力,都是相信亚撒会回来。但今夜,他的梦彻底破碎了。

  他支离破碎的灵魂只想寻求最后一丝温暖。这种状态更像是「清醒地做梦」,他明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却还安慰自己这是梦的倒影。

  他在幻想,

  幻想「他只是梦到了苏明安,面前的人其实是亚撒」,而并非「他只是梦到了亚撒,面前的人是苏明安」。

  苏明安看着北利瑟尔,像看见了被抽空了灵魂的吕树。二人无声地对视着,一人眼神清醒,一人眼神朦胧。连流动的空气都很安静。

  北利瑟尔没有得到苏明安的回应,但他没有露出难过之色,只是踮起脚尖。他的身形比苏明安稍微矮一点,踮起脚时,才能勉强与苏明安平视。

  那对蓝色的眼中,依然是能够守望彻夜的寂寥。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我的家电人同伴们没了,我的山谷没了,我只剩你了。」

  「能……「他的声音贴着苏明安的眼眸∶「再叫我一次「小北「吗?「

  苏明安的瞳孔,好似微微褪了色,呈现出极深的灰,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灵魂的共鸣。

  恍惚中,他好像真的有阿克托共鸣感,就连接下来阿克托会用什么语气,说什么话,他都很清楚。眼前的仿佛是向他捧出药碗的白发少年。少年哄着他要他尽早睡觉,对他说药怎么可能好喝。这是记忆中的画面。

  ……怎么了?

  ……情感共鸣的后遗症吗?

  难道他其实一直没有走出来?

  长达一小时四十分钟的共鸣……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出来?

  「小北。」

  他出声,此时的声音和语气,与情感共鸣中的阿克托,几乎完全一致。

  「【人总是要向前走的。无论是责任还是枷锁,我都不会犹疑。】「苏明安说,他的声音仿佛伴随着阿克托的共鸣∶

  「【他们如何看着你,是高看也好,低看也好,仇视也好,于你而言,应当都没有区别。】小北,在我走后,我不希望你难过。」

  「晴空万里,万物复苏,春天就是这样让人喜悦。只是春寒料峭,我们还需要坚持一会。」

  小北的瞳孔微微动了动。

  他的眼神像是一块令人触而疼痛的冰。

  他等了太久,连灵魂都等枯了。

  如果说阿克托在上千次的二维测试模拟中达到了灵魂寿命的极点,变成了一个灵魂上的老人,小北则是在漫长的等候中逼近了灵魂的极点。岁月漫长,心如腐朽。

  他似乎想伸手,又在即将触碰时静止。最终他只是怯怯地问,声音像羽毛一样轻∶

  「亚撒。」

  「那我的身上,还有药草味吗?」

  苏明安一怔。

  他闻不到任何味道,即使有类似雪松和药草的味道,也早已在这场暴雨中被血掩盖了。所有呼唤都被压住了,所有伤痕都被掩埋了。

  「没有了。」苏明安回答。

  「嗯。」小北说「应该的。」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像纵横的月光,眼中破碎的光采,像是不堪重负即将倒塌的一颗年代已久的朽木。

  「这场雨。」他轻声说∶

  「毕竟……太大了。」

  下一瞬间,

  苏明安突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他刚想带着小北一起闪躲,小北却突然用了力,死死抱住了他,一动不动。

  一只无形的疾风之鸟,从脊背贯穿了他面前的小北,从左胸口透出。这一瞬间,小北的眼中满是如释重负的情感。

  医疗室门口,已经赶到的神明收回手,一脸漠然。机械军将医疗室的门口围满。

  「找到了,叛徒。」神明淡淡说。

  苏明安抬头,微动瞳孔,眼角与半边侧脸满是溅出的猩红的血。小北靠在他的肩膀边,双手紧紧抱着他。那对湛蓝色的瞳孔中早已没有了生存欲望,好像就是为了等待神明赶上来动手。

  鲜血滴滴答答在地上蔓延,苏明安仍然能感知到肩头上的热风,小北沉重的呼吸喷洒在他肩头,像是一团还未烧尽的火。

  「……我记得很久以前,这里还叫十一区。建筑物没有那么多,大多都是枯死的树林。」

  「当时会有白鸟在空中盘旋,难看的野花在土地生长……但我觉得真好看啊,还想再看几次啊……」

  「小北。」苏明安开口:」废墟世界太冷了,野花只在春天开花。」

  现在是冬日。

  小北的手微微一抖。

  玻璃窗外,仿佛有漂亮的雪色轨迹从天际落下。苏明安的身边竟然传来「咔嚓「令人牙酸的声音,周围的墙壁、桌子、医疗柜……都开始结冰。

  冰霜在门口凝聚,挡住了还欲攻击的神明和机械军。

  三秒钟后,医疗室通体冰白,宛如一座冰雪天堂。厚厚的冰墙将四面八方都围住了,任何炮火与子弹都无法透入。

  「对,现在确实是……冬日。」小北磕磕绊地说。

  他的脊背,蔓延出了冰冷的寒霜,它们自由地凝聚,研磨,随后化为了一朵朵开在他身躯上的冰花。它们扎根于他的血肉上生长,将最后的美景呈现给一个永远不存在于此地的人。

  冰霜的花朵凝固在冰天雪地之间,花瓣细长卷曲,仿佛一朵朵冰蓝色的曼珠沙华————这似乎是他想要表达的花语。

  源光在小北的身边闪动,背上的豁大伤口与血被凝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胸前的贯穿伤露出一个大洞,能窥见里面的血肉,神明的出手极狠,就连心脏都破碎了。

  「可我早就,见过春天了。」小北低声说。

  遥远的彼岸,那个人应该还在银杏树下等他。

  说好了,如果那个人不来,他会一直等他……直到那个人有一天出现在面前,直到灵魂的寿命告终。

  「一定要来,一定要出现,知道吗?山谷里,会有一个叫北利瑟尔的人,他会为你守好一片春天。你要记着我……」小北低声说∶

  「亚撒,我等了你好久啊,久到我自己都开始痴呆了……」

  也许他们一直在互相等待。

  「……「苏明安没有说话

  ,小北在他怀中渐渐化为寒冰。

  他不会挽留北利瑟尔,对于北利瑟尔而言,这不是「死亡」,而是「团聚」。甚至于,在这间熟悉的医疗室中死亡,都是小北给他自己安排的落幕。

  苏明安的表情中夹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痛苦。他甚至无法估量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该是痛苦,还是畅快?

  他终于明白小北为什么总是半梦半醒,那并不是在逃避事实。

  原来那是老年痴呆的症状。

  小北,北利瑟尔————和当年的阿克托一样,耗尽了灵魂的寿命与时光,硬生生在千百次凯乌斯塔中把自己等到了灵魂垂暮。

  一个爱的是世界。

  一个爱的是爱世界的人。

  如果你为世界等候终生,我就为你等候终生。

  「谢谢你。」

  小北温热的呼吸喷吐在苏明安肩头

  「谢谢你……一直包容我的无礼。」

  「嗯。」苏明安应了一声。

  「最后……一次,可以吗?」

  「好。」

  ……

  「亚撒。」小北说。

  「小北。」苏明安说。

  这阵对话过后。

  他的肩头上再也没了风。

  冰天雪地之间,凝固成人型冰霜的白发少年倚在他肩头,眼睛依然睁着。

  那蓝色的瞳孔中,好像有一片很远很远的天空,成千上万株冰花齐刷刷地盛开,朝着没有太阳的冬夜溢满笑脸地迎接……

  少年在冰花丛中等到了久久未归的身影。

  ………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

七百七十七章·HE·“冰花”

  「叮咚!」

  【您已达成(北利瑟尔)角色结局:HE·冰花】

  【(冰花):

  「我们的相识相遇来源于机缘巧合的欺骗。」

  「我们的互诉衷情亦来源于错位的身份认知。」

  「我们的离别终究也以谎言作结。」

  「与同伴生活在永恒之春的人本质是经年寂寥的寒冰,我会为你守护这一片冰蓝色的春日。」

  「即使现在是冬天。」

  「人的生命只存在于漫长时光中的短短一瞬。」

  「但这一瞬就是我的永远。」】

  【主线任务·「万物苏生」完成进度(4/8)】

  【时间之戒(紫级)升级至lv.7.】

  【时间之戒(紫级,lv.7):

  精神+35

  控制类技能持续时间+0.5秒(不可跃过实力差强行判定)

  特殊技能(时间回环):消耗法力值,选择你身周一定范围内的空间,将该空间的一切事物溯回至三小时前的状态。(此技能不可对生灵使用)

  时间之戒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曜文、诺亚、森·凯尔斯蒂亚、北利瑟尔。】

  【获得掉落物(家电人的u盘)】

  【(家电人的u盘):类型:科技类道具。

  作用:可聆听家电人留给北利瑟尔的留言。此物品同样可作普通u盘使用。】

  ······

  冰天雪地之中,医疗室寂静无声。

  遍地冰蓝色的曼珠沙华绽放,明明是代表死亡与绝望的花朵,却盛放得像一朵朵灿烂的迎春花。四周的玻璃柜、医疗箱、手术台······都结了一层漂亮的霜花,一切都坠入了冰窟之中。

  苏明安松开了紧抱北利瑟尔的手,双手有隐约的冻伤痕迹。他轻轻吐了口气,白雾在眼前萦绕着飘起。

  他的面前,白发的少年已经化作了一尊美丽的冰雕,少年的头微微垂着,双臂伸出,仍然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成百上千的冰花点缀在他单薄的冰霜身躯上,美得像一幅画。

  他蓝色的瞳孔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已经看不清那瞳孔中最后倒映着什么,苏明安后退了几步,身上的冰屑簌簌而落。

  「叮当--」

  一个u盘坠落在地,苏明安稳住了脚步,捡起它,插入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个人终端中。

  ·····

  【根据(北利瑟尔)转交权限,你已获得(北利瑟尔)的凯乌斯塔管理员权限。】

  ····

  北利瑟尔在最后的时刻,将作为九席之一的权限转交给苏明安,如今苏明安也拥有了进出大厦房间的权限。

  u盘插入个人终端,屏幕上显现出画面。正是那片很多年前的山谷,桃花摇曳,四季同春。一群奇形怪状的家电人挤在镜头前。

  「小北。」

  有些喑哑的机械声传出,它们盯着镜头,语气十分温柔。

  这应该是神明未闯入山谷时的录屏,家电人们都还活着。

  「今天是灾变70年9月1日,小北,祝你生日快乐。离72年只剩两年了,我们想把我们的话留给你。」

  「山谷并非绝对的安全之地,迟早有一天,随着世界越来越危险,我们无法逃脱战火。」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离你而去,不要难过。我们这些人,早该死在很多年前的战火中,如今就算寄居在家电上,只是有了躯壳的幽魂。」

  「人类究竟以何评价自由意志?以肉体,以大脑,还是以虚无缥缈的灵魂?以人类的感性

  、悲悯、还是在苦难里吟诗的类似行为?如果一艘船的所有零件都被更换过了,它还会是原先的那艘船吗?如果人类的意识被提取而出,灌注到了这些丑陋的家电里,我们还是我们吗?」

  「但即使成为了没有生气的机械躯体,我们爱你、关照你的心却从未变过。」

  「关于亚撒·阿克托,我们曾经被他嘱咐过,要保护进入二维世界中的你。但没想到,最后还是轮到你来保护我们。」

  「我们支持你继续等待他,无论怎样,这是你的愿望。人生本就是一场长梦,有的美好,有的荒谬,死亡只是梦醒。我们也和该给予祝福。」

  「另外。」

  「【我们仍然自愿作为盒内测试样本,供你完成这一轮三维模拟。但愿能达成一个更完美的结局。不止是为了幸存者,更是为了更广阔的世界与未来······哪怕只有再微小不过的希望,我们都愿意尝试,或许,这就是人类的人性体现所在,即使我们成为了盒子里的电子羊,依然会想着为羊群留下更多青草。】」

  「这些话题有些沉重,陪你玩的时候,我们一般不会提起。」

  「但若是有一天,你发现了这枚藏在你口袋里的u盘,请一定知道,【死生对我们而言并不意味着结束,反而可能是一场开始。】」

  「所以,请保持笑容吧。」

  「不要难过,不要哭泣,不要为自己灵魂的衰老而迷惘。」

  「我们爱你,我们爱你,我们爱你。」

  「如果有一天,春天真的来了,而我们不在了。」

  「【我们也愿意留你一人,寄居于春色里】。」

  「如果你想要我们回来,便可以去打造那艘忒修斯之船,让我们的意识与肉体在虚拟中重生。这个计划的名字,你可以叫它【伊甸园】。」

  「或是,造梦。」

  ·····

  屏幕一闪,u盘的一切播放结束。

  ······不对劲,好像有些信息和现在对不上。

  但现在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苏明安挪动脚步,听见后背「咔咔」作响,身后的猩红软管因为极度低温而脱落。北利瑟尔用生命爆发的最后力量,帮他脱离了情绪共鸣的困境。

  没了这些软管拉扯,苏明安立刻使用空间位移,来到了医疗室正上方的长廊。

  他撑起空间隐蔽领域,在长廊里行走。下方不断传来打砸声,应当是神明等人在试图强行闯入医疗室——苏明安的自由行动时间不多,若是神明发现了医疗室中苏明安不在了,肯定会大肆搜捕整座大厦。

  苏明安将北利瑟尔的九席权限授予AI耶雅,让它帮忙找寻大厦内的关键所在。

  「博士,我们有两个地方可去。」十秒后,AI耶雅回话:「一处是大厦地下,一处是靠近天台的大厅。这两处的进门权限都是最高级,但里面分别是什么,时间有限,我暂时无法探查。不知您选择去哪里?」

  「这样。」苏明安说:「先去地下。」

  AI耶雅颇为佩服道:「不愧是博士,如此二选一的题目,稍微选错都可能祸及整个世界的命运,您却如此果断。您一定觉得地下的优先级最高,才决定先去地下。不知您的判断依据是什么?可否让我对您的思维模式进行学习?」

  苏明安撑着空间隐蔽,从大厦外面踩着空调机一溜而下。

  「猜的。」他面不改色。

  AI耶雅不说话了。

  显然它发现这种思维模式没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两分钟后,苏明安抵达地下室入口,凭借空间位移+空间隐蔽结界,再加上AI耶雅的监控辅助,他在大厦如入

  无人之境。

  等待回蓝的过程中,苏明安站在地下室入口,听见窗外传来小眉清冽的声音。

  穆队和她说,在这场世界直播中,她说什么话题都可以,只要她说的能灌注她的感情,越真心越好。她的声音一旦传入人们耳中,穆队就能开始破解共鸣。

  「······人类自古以来就喜欢看荡气回肠的东西,百折反转的,刺激有趣的。因为自己的生活太无趣,所以向往这样的场景。」小眉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咬字很清晰:

  「但我就是一个无趣的人,从来没向往自己能在艰难的生活之外,写出什么传奇的故事。」

  「小时候我就不讨人喜欢,爸爸把我看作赚钱工具,不给我读书。他还总是埋怨我,说我妈妈死得太早,不能给他生个弟弟,他又找不到新老婆,家里要断子绝孙。」

  「我想要一个能实现任何愿望的许愿机,想要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结果只有一成不变的时光,再怎么幻想也不会让自己长出翅膀,飞向天空。」

  「十几岁时我在垃圾场捡到了一些故事书,我开始幻想自己能够拯救测量之城,或者有朝一日解放边缘区,让大家都能自由平等地生活···...」

  「但是什么也没有变,一切都是单调无聊的重复。」

  「我想就算爆发危机,末日来临,我也不可能是超级英雄,我只是英雄下面的下面,会被小喽啰一脚蹦死的炮灰。」

  「至于谈恋爱,那是俊男美女的专属,我哪有这样多姿多彩的青春。即使遇上了,也会发现现实与梦想终究不一样.··.」

  「现在我想找个工作,却发现大家好像都不喜欢我。想出门散心,却根本没有时间和金钱。想放松休息,却时刻被负疚感和压力折磨。想身体健康,却还在天天熬夜。想追求梦想,却总被现实压着。」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赶到大街上,在夜晚的时候等待有人经过我,那时我就患了肺病,总是咳嗽,谁会在意劣等人格者的疾病与不幸,他们只看重我的脸··....」

  苏明安听了一会,他没想到小眉会说这么真心的真心话,这可是几亿人听的直播,她却这样血淋淋地把自己的过去扒开,敞给所有人看。

  虽然小眉说的「边缘区」、「测量之城」之类的话题,二维世界的人可能听不懂,但足够让人知道她的人生何其苦难。

  直面自己的过去不是什么好事,甚至很痛苦,更何况是自己主动揭开这些疼痛的伤疤。

  「穆队,跟她说,有些事情不用聊得太详细。」苏明安说。

  他已经听到小眉开始说她夜间工作的事,那种事一直是她的梦魇。大概是穆队的指示让她理解过了头,她认为只要说最真心的话,就能多拯救一些陷入共鸣的人,为此就算全世界都听到她的惨淡与肮脏也没关系。

  反正最后被议论的,被嫌弃的,感到自卑与痛苦的只会是她。大家都还活着那就好。她是这么想的。

  小眉确实是个傻姑娘。

  她根本不了解世人的残忍,即使她暴露这些信息是为了帮助所有人,等风头过去,他们依然会暗地里嫌弃她过去的肮脏,非议她的家庭背景。

  这种事,苏明安小时候再了解不过。

  「......」

  面前的文字框闪动了一会。

  【穆队(23:06):她这样说真心话对形势有利,有利于我破解共鸣,我不会劝她。】

  ......

  「你真是比我还残忍。」苏明安看了眼蓝条,立刻位移进入了地下室。

  ......

  【穆队(23:06):你不必残忍,你可以具有怜悯之心

  ,我替你残忍就好。】

  【穆队(23:06):进地下室了,噤声。】

  ......

  地下室四下无光,苏明安摸索着墙壁前进,在走过一道敞开的门时,他听到一阵嗡鸣。

  「咔哒--」

  一声脆响,四周大亮。地下室的半月型弯桌中央,是一张背对着苏明安的转椅。转椅上有一个身影。

  苏明安立刻警惕,后退一步,手中捏紧空间震动。他这一路都悄然无声,按理说不该有人坐在这里等他

  转椅传来吱呀声,缓缓转动角度,由背对苏明安,直至那道身影直面苏明安一—

  在苏明安震惊的视线中,那身影带着笑意开口:

  「欢迎来到这里。」

  「你好。」

  「我是亚撒·阿克托。」

七百七十八章·“他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