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七百一十五章·“火之奥义。”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2.9万 字
【凯乌斯塔·灾变62年】
亚撒·阿克托再次去世,人们为其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苏明安从冬眠舱醒来,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他戴着面具,在漫无边际的沙地走了一会,终于遇到了人。
那是一个正在激烈交战的军团,他出手救援后,发现军团长正好是熟人。
“感谢您救下了我们的军队,请问您的名字?”军团长夕询问道。
“我是阿……”苏明安开口。
【路维斯,听得到我的声音吗?我是小碧!】突然,一道声音灌入他的脑海。
苏明安微微一怔。
【你先不要暴露自己是阿克托,否则会被神明定位。之后我再联系你,就这样!】小碧的话说得不清不楚,没了声音。
“你是阿……?”面前的夕问道。
“我是阿……阿……艾尼!”苏明安改口,叉腰道:“——吾之名号‘火之奥义’。”
他不知道小碧在干什么,但既然他不能暴露自己是阿克托,最好做出足够的伪装。
“啊,啊好……”夕说:“您随意……”
艾尼的杀伤力果然强大,这“火之奥义”一出,连夕都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中二怪人。
“火之奥义先生。您出手救援我军,但我军暂时没什么可以送给您的。我军正要返程末日城,您要随我们一起去吗?”夕问道。
“好。”苏明安说。
苏明安作为救援军团的贵兵,被带去与副城主见面。
路坐在办公室里,室内还有山田町一、诺尔、玥玥、诺亚、安洁、森、澄、程洛河共计数十人,这是一场高端会议。
路看见了戴着面具的苏明安:“这位是……”
“这位是火之奥义先生,他救援我军,是一位实力强大的冒险者。”夕介绍道。
……火之奥义?
路等玩家露出古怪的神色。他们已经猜到这是谁。
夕坐了下来。她没想到一转头,苏明安也大喇喇坐了下来。她微皱眉头。这可是末日城高端会议,即使他有恩于军队,也没有资格参与会议。
“火之奥义先生,请伱……”她想让苏明安先站起来。路却说:“一见火之奥义先生,我感觉颇为亲切,有种就地结拜为兄弟的冲动。还请火之奥义先生务必参与会议,否则我将抱憾终身。”
山田町一点头道:“确实,看见火之奥义,有种一见倾心之感啊。”
诺尔说:“火之奥义,听名号就知道是个极为睿智之人,有他参与会议,我也放心。”
森、程洛河、安洁等人震惊地看着脑子仿佛坏掉了的路等人。
……火之奥义哪里睿智了?听着就很智障啊?
但在路的号令下,会议还是开始了。
“……如今,我们需要集合一切有生力量,霖光所做的荒唐行为,令人极为不齿……”夕说。
……霖光又干了啥?
苏明安竖起耳朵。
“若不是他做的这荒唐事,阿克托的死讯根本不会传这么广!现在人人都传,是我们杀死了我们自己的城主……放屁!城主去世三年,难道不是霖光邀请城主去【他维】做客,城主才会死的吗?”统领菲尔德冷道。
“【他维】声称交出城主,便可以给人类提供资源,所以许多人希望把城主交出去……”森说:“难道在【他维】的眼中,城主还没有死?”
“城主已经死了,毋庸置疑,毕竟霖光他……”夕说。
……霖光到底干了啥?
苏明安听了半晌,这群人也没点明“霖光干了啥”,仿佛这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夕捏着手里的络子,闷闷道:
“可惜了,要是城主还在,我们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找不到头绪。我怀念他始终正确的战争决策……”
人们露出赞同之色。
苏明安却突然道:“你们只会依赖一个人吗?他不在,你们就像丢了魂吗?”
顿时,数十人对他怒目而视。
“火之奥义,你什么意思?”程洛河皱眉。
“听这‘火之奥义’的名号,我就觉得你这人不太聪明,如今居然还敢侮辱城主。”安洁冷道。
“确实,‘火之奥义’,一听就是脑子不好的人讲出来的……”考虑到苏明安救过夕,人们的言语稍微收敛了点,但还是极为不屑。
夕微微皱眉:“火之奥义先生,你无法理解城主对我们的重要性,没有人能服从他以外的人……”
这时,苏明安突然听到小碧的声音:【可以了,路维斯,我这边弄完了,你可以暴露身份了。】
他揭开了脸上的面具。
“……”
夕怔然地盯着他的脸,数秒。
还在痛斥“火之奥义”是脑瘫的人们,脸上表情瞬间僵硬,他们瞳孔地震,陷入极大震撼。
“城主……”已经头发花白的森,颤巍巍地站起来。
“路维斯城主……”程洛河惊呼。
“爷爷……”诺亚叫着。
夕的脸上夹杂着笑容,又夹杂着泪花。片刻后,她突然开始大笑,眼中涨满血丝:
“你又回来了……你又回来了……哈,哈哈哈,小帅……你到底在玩什么?小帅?”
她感到不解。
每次带领他们度过一个艰难的节点,苏明安就会突然消失,把他们从天堂拉入地狱。又在他们绝望之时突然出现,告诉他们他其实一直没有死。
无所不知的阿克托。他神明般完美到极致的决策,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将他们像蚂蚁一般玩弄吗?还是为了消耗他们反复希望又绝望的情感?他这死来死去的,出现又消失,戏弄的到底是谁?
苏明安试图说出凯乌斯塔的真相,却被屏蔽。除了霖光这种知晓真相的特殊npc,森这类npc无法理解凯乌斯塔的意义。
“我没有在玩什么。”苏明安只能说:“相信我,我会带你们走下去。”
“……”
会议室沉默了一会。
“轰隆隆——!!”
突然,人们听到窗外传来声音。
“又来了!”
“霖光怎么又来了!这已经是今年第二十几次了?”
夕脸色大变,她看见远方漂浮着烟尘,一群群狰狞的异兽群正在靠近。
苏明安看向城外。浩浩荡荡的异兽潮前,是霖光。操控异兽是霖光的能力。
霖光似乎推着什么东西,那好像是一把轮椅。他的神情愈发阴冷,仿佛阴湿黏腻的沼泽。
“末日城,给我维生能源。”霖光声音传遍城内,指挥异兽群堵住城门。
“这三年来,已经给过你那么多次了,不能再给了,请你退下!”夕的声音经过放大,与霖光对峙。
“别逼我。”霖光说:“快给我。”
苏明安微怔。他知道维生能源是什么——那是维持仿生体躯体不腐的能源。霖光要这个做什么?
他紧盯霖光推着的东西,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隐隐约约的,他看见一具穿着白大褂的尸体坐在轮椅上,身上衣衫整洁,垂着头,仿佛只是睡着了。
霖光推着轮椅,还低头对那具尸体说话。
“卧槽!”山田町一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叫出声。
他不禁感慨:
“苏明安。常闻世界游戏出变态。没想到变态在你身边尤其多。除了剥皮沈雪、人血洗浴许安娜、生吃魂族心脏的郁金香公主、要打断你手脚的茜伯尔……如今还要加一个推尸体的霖光。他是不愿意相信你已经死了吗?娘咧,真变态,你是怎么吸引这么多变态的。”
“我也……不想这样。”苏明安说。
“——霖光,你要是对他有半分尊重,就不要做内耗资源的事!”诺亚冷着脸回应霖光。
“他是我的朋友,不要你管!给我!”霖光怒吼。
士兵发动城墙上的防御系统,炮弹坠入异兽群中,每一发都包含着人类为数不多的供暖资源。
“——当心!当心!不要炸到轮椅!”末日城统领高呼。
城防系统一边轰炸,一边小心地绕过霖光所在区域,防止轮椅上的尸体被损坏。
“绕什么,直接盯着霖光的位置炸。”苏明安说。
“城主,那里有您的躯体……”旁人说。
“活生生的我就站在这,要一具尸体做什么?”苏明安说。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诺亚发出命令,直接轰炸霖光所在位置。
在末日城的轮番轰炸之下,霖光终于被打退。他没有神之城的加护,只能暂时退走。他走之前一直护着轮椅,背后鲜血淋漓。
“人类现在形势如何?”苏明安转头,没在意霖光犯病。
“岌岌可危。”夕说。
“……我知道了。”苏明安闭了闭眼,系上血色披风:
“我回来了,继续开战吧,把人都召回来。”
……
“我是托卡萨城领主之子,罗明。响应您的号召,为夺回人类阵地而来。”
挂着红绸布的大厅里,人们排成长队,依次来苏明安面前鞠躬。
如同长龙般的队伍,从大厅的这一头列到了尾端。其中每一人,都代表着废墟世界的不同势力,身份都是割据一方的军阀或势力亲属。
“罗明。欢迎你。”苏明安点头。
他身着滚边白绒毛礼服,边缘点缀金丝与蓝宝石,肩配自由阵营金色肩章,身后猩红的厚重棉披风及至小腿,装束极为隆重。在与他人握手时,他感觉肩头微沉。这套礼服极其不便行动。
但偏偏,形式主义是人们最喜欢的东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代表他对来宾的看重。
(本章完)
七百一十六章·“电子羊会梦见春天吗?”
“我是自由联盟安得维斯。好久不见,城主,您还是这么年轻。”下一个中年人鞠躬,微笑道。
“好久不见,安得维斯,欢迎你。”苏明安说。
“您在灾变49年的完美战争决策,令我叹为观止。”安得维斯说:“在您的领导下,人类一定能将【他维】驱赶出去。”
“……是,人类会胜利。”苏明安说。
可是,他假死后,神明的声音没在他的耳边响起,没有了神明的指挥,他该如何胜利……
他如今要指挥上百万军团,肩负上亿人类的命运……他全知全能、战无不胜的经历明明只是泡沫,但所有人却那么相信他。
一个又一个领主向他宣誓忠诚,室内晃着璀璨的勋章光芒,遍地生金。
接见告一段落,苏明安转身步入后室。
刚关上门,他便摘掉了白手套,像丢苍蝇般丢进旁边垃圾桶,换上一双新手套。
玥玥坐在沙发上,盯着桌上的沙盘。见苏明安推门进来,她抬头:“休息一会吧,你脸色不太好。”
“新晋将领与城主嫡系矛盾颇多,不能忽视。”苏明安说。
旁边,路思考道:“如今副本进入最后进程。自古以来就有‘杯酒释兵权’之说,功臣会感到害怕也正常。确实还没到休息的时候。”
“让他休息吧,他毕竟以前只是学生,我都觉得累……”山田町一说。
“苏明安,他是学生?”路加重语气,看向苏明安:“不,亚撒·阿克托,您是城主。”
这是路第一次用“您”称呼。
“无论你是否愿意,当副本给伱分配了这样的身份,你就无法回头。我长你十岁,如果你不会,我教你如何面对这些。”路说。
苏明安沉默片刻:“……谢谢。”
“在看到废墟世界的景象后,我再度相信,我们创立巅峰联盟的行为没有错。英雄会被人畏惧。我们需要战后的一席之地,而你拥有带领人类脱离黑暗的一切特质。”路说。
“你的意思是……让我成为战后独裁者?”苏明安说。
“不。”路抬头:
“应该说……守护者。”
“你身上背着亿万民众的命。”
……
【末日城·城外】
“外婆,我们啥时候才能回家啊……”一个小姑娘攥紧衣服。
他们身处破破烂烂的难民队伍中,满身冻伤,面黄肌瘦。
他们是流民,听到要开战,连忙想找个城市躲进去。城门口聚集着上千名这样的流民。
“团团,我们马上就能进城了……”她的外婆安慰她。
“妈妈在冻死前说,外婆以前说只要看到黎明升起,我们就有春天了,可为什么春天又消失了……”小姑娘说:“妈妈还说,她小时候在火车上看见了乌鸦,可为什么乌鸦也没有了……阿婆,我想妈妈……”
外婆抱紧她瘦小的身体,发出哽咽:
“团团。我也想妮妮了……”
灾变第2年到灾变72年,是一部人类苦难史。
黎明之战开始前,人类苦于神明统治与残忍的处刑。
黎明之战前期,人类苦于纷飞的战火与突发的核爆。
黎明之战后期,人类又苦于自我征伐与资源短缺。
真正的黎明永远在与他们不交接的未来,仿佛有一柄利刃将未来生生斩断。他们迎接的只有苦难。
“喂——末日城的难民收容人数满了,你们换地方吧!不收了!”
就在这时,门口的队伍停了,士兵跑来赶人。
外婆脸色发白——他们跋涉数百公里才到达末日城,现在居然又要被赶走……他们已经走不动了,唯一的结局就是冻死在路上。
“——不是说末日城会收容流民的吗?”
“——从来没听过人数满了的要求,为什么我们到了,才告诉我们不收了?”
求生的希望褪去,人们像疯子一样大吼起来,花花绿绿的布条犹如挥舞的旗帜。
“最近要开战,全城戒严,不能收纳太多流民,上面出了新政策。说是最需要救助的流民才能进入末日城。好了,你们赶紧换地方吧。”士兵解释道,又开始赶人,宛如一波潮水推着另一波潮水。
“我们不就是最需要救助的流民吗?我丈夫已经被冻死了!”上千个流民如同乌泱泱的潮水,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传出。
“老子一家都死光了,身上也没暖石了,你赶老子走,就是逼老子死啊!”
“为什么又要开战!?黎明之战不是结束了吗?那个城主到底在干什么!”
“他死了活,活了又死的。谁知道他是什么鬼东西啊,我之前还看到那个魔鬼霖光推着他的尸体,什么仿生体,这不就是怪物吗?”
“……”
外婆抱紧怀中的小女孩,免得被骤然汹涌的人潮冲散。面红耳赤的人们犹如抓耳挠腮的猴子。
她紧闭着眼,温暖着小女孩的身体,他们一路走来都是这样靠拥抱取暖。
“别怕,团团,总有地方能让我们活着的,这世道,总不至于硬生生把活人给逼死……”她低声说。
城墙上,喇叭声传来,是士兵小队长的声音:
“如果想要入城接受救助,请你们这些流民出示证明,证明你们是流民……”
“……”
人们愣住了。
明明离生存只有一墙之隔,居然因为这样可笑的理由,被隔绝在了人间之外,他们哪有什么证明……
他们怒吼,斥骂,尖叫,但他们瘦弱的身躯抵不过士兵冲击的浪潮,不久后,人潮无奈散去,他们踏着麻木的脚步,转身,走上了最后绝望的路程。
外婆抱着小女孩,缓缓地挪步,走了几步,发现怀中没了声。
她以为外孙女睡着了:“团团,醒一醒,我们要继续走了。”
女孩没有动静。
“团团,别睡了,我们还得连夜赶路。”
女孩依然没有动静。
外婆将女孩翻了个身,看见女孩青白的小脸,闭着眼,鼻子下没有气。
世道硬生生将活人,在极小的年纪逼成了死人。
“……”
她躬下身,颤抖着,将冻死的女孩抱紧。
仿佛也成了一具墓碑。
……
【北利瑟尔·山谷】
山谷内,北利瑟尔坐在溪边,帮他的家电人同伴们换上零件。
“小北,我听说末日城开战了?”一个冰箱人说:“但开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的问题不是【他维】,是人类总体资源被消耗殆尽了……”
北利瑟尔闭目,白发在暖风中飞舞:“我知道。”
网格状时间是三线并行,黎明系统构筑维度需要的资源始终在消耗。
他此前就听闻,有人说,这是“最关键的一次凯乌斯塔,关乎世界命运”,如今果然如此,三维度资源已经接近一个耗尽临界点。
“人类怕是撑不到灾变72年重置了……”北利瑟尔咬着手指:“如果这个维度崩塌,所有人都完了,不会再有下一次模拟了。‘过去’、‘现在’、‘未来’。都会同时崩塌……”
“怎么办啊小北?”收音机人发出刺耳的声音。
“没有办法,资源不能凭空生成。但【他维】不是给了我们一条路吗?”北利瑟尔说:“把阿克托交出去,换资源。人类想活着,只能通过这条路。”
他忽然抬起头。
“你听。”他说:“又来了。”
苍穹之上,声音传遍世间。
【交出亚撒·阿克托。将他推进世界边缘,我等将赐予你们足以生存的财富与资源……】
【交出亚撒·阿克托……】
这声音已经回荡了许多年。起初人们不相信这种鬼话,但随着入侵程度加深,有人真的收到了【他维】赐予的资源,太多人被【他维】蛊惑,成为了新的信徒。
流民死于人类的自我驱逐,在濒死之际,【他维】赐下资源,救了他们,成了他们的神明。
北利瑟尔闭上眼。
“不行,我要去帮他,不能再避世了……”北利瑟尔说:“你们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
战争的进程并不顺利。
因为战争的目标根本不明确。
杀了一支红眼军队,又会迎来另一支,永远有人被蛊惑,永远有人被入侵。苏明安再度放出传教光环录屏大法,可致命问题根本不在这方面。
资源短缺,是人类生存的最大障碍。【一维半】处于上下不相接的维度,无从获得支援。除非撑到72年世界重置。
这片贫瘠的土地,已经没有了神的眷顾,变得如同地狱。
副本开启第十七天,夜晚。
灾变65年,人口锐减至原先三分之二。其中饿死、冻死等死法占据大多数。
苏明安坐在废墟的篝火旁,他的身边是迷茫的森等人。
如果之前的灾变49年的战争,是为了抗击神明阵营,打下神之城。这一次战争就几乎没有目的,仿佛只是为了杀而杀。他们无论杀死多少红眼敌军,被冻死的人永远在增加。军队能杀人,却拯救不了任何人。
这是永无止境的绝望。
“杀死人类的不是神明,不是信仰,是人类自己。”森喃喃道。
……太多人希望他们交出城主。
突然,他看见夕站了起来。
在全身是伤的人群中央,她缓缓走出。所有人都看着同样满身是伤的她。
“请大家不要放弃。”夕说:“我们要保护末日城的民众,战斗到最后一刻。”
她高高昂着头:
“——我们宁愿因资源空乏而冻死。也不能被【他维】的被蛊惑者杀死……这就是我们战斗的意义。”
何其绝望的战斗意义。
仅仅是为了换个死法。
她的脸上都满是冻伤,外界的温度如今越来越低,那是直入灵魂的寒冷。
“小帅,交出你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引来更大的绝望。”夕蹲下,握紧苏明安的手,将她给他的第三十三枚络子扣在他手心。
她呢喃道,像在说服她自己:
“你是最好的,不能失去你。”
“……”苏明安没有说话。
尽管时局艰难,也没有神明的指导,他却靠着自己对局势的判断,拼尽全力带着人们走到了这一年。他的同伴们也没有放弃,一直护着他。
虽然艰难,人们也说他像是失去了神明般的智慧,变成了普通人。
但他们走下来了。
他感到身前一紧,夕抱住了他。
这拥抱不含任何情欲,只是寒冷者彼此之间的取暖。
她的眼眶一片湿热,吐出的气都趋向冰凉,原本细腻的皮肤满是伤痕与冻疮。
——她抱住他的时候,他甚至仍然像被冻僵,没有实感。
她的脸蹭在他的胸口,嘴唇开裂,仍然坚持道:
“不会交出你的……”
“为什么总是非要牺牲你,才能达成一个勉强能看的结局啊……”
“都走到这一步了,谁要在最后认输啊……”
人们看着他们。
没有一个人说出“交出城主”之类的话。
他们在寒冷中挣扎,在黑夜里战斗,始终希望战争能够结束,希望能找到新的资源发掘点。
虽然迎来的只有绝望。
人类就是这样挣扎求生的生物,为了那一点点不屈的信念苟延残喘至今。
“……我知道了,我爱着你们。”苏明安搭上她瘦弱的脊背。
细微的歌声传出,紧接着越来越大,伤痕累累的人们轻声歌唱着,在燃烧着的篝火前,仿佛能够以此取暖,将希望留在这绝望的人世间。
漫漫长夜,唯有他们激励自我,试图留住晨星的声音。
他们唱着起源于黎明之战时期的歌曲,在寒冷的风中高高抬起头,好像这样能窥见黎明。
……
“有什么歌声,值得我们驻足聆听?
“又有什么理想,值得一个人牺牲生命?
“亲爱的,
“亲爱的,
“是你不屈的声音……
“请别在黑夜里害怕,
“与我共赏新生的黎明,
“我们享有自由的风……
“如果羔羊在0与1间奔逃,
“如果蝴蝶在数据花丛间舞蹈,
“亲爱的,
“亲爱的,
“电子羊会梦见春天吗……?”
……
他们是一群在循环中挣扎的电子羊。
电子羊也向往春天。
……
……
【历史记载,废墟世界黎明之战(灾变32年—灾变72年)持续四十年。】
【灾变49年——灾变63年‘中转期’结束后,人们开始了更加绝望的战争。】
【这一次,他们找不到任何敌人。】
【最大的敌人……源于人类自己的欲望与贪婪。】
【超过五千三百万人类死在了这场寒冷与饥饿之中。】
……
……
【——根据共计两千三百次模拟记载,人类每一次,最后都选择了交出亚撒·阿克托。】
……
(本章完)
七百一十七章·“我怕我先春天而去。”
苏明安看着高歌的人们。
他肯定是看错了,出了幻觉。
不然,他怎么会在这些人倒映的瞳孔中,看到了白鸽的影子,衔着春日的绿枝。
「小帅,你一定能成功,等我们找到新的资源,一定让所有人获救……」夕低声说,扒拉着他的衣服。
「好。」苏明安承诺,他看见夕脸上的冻伤,一块又一块,随着她的微笑皱了起来,就像绽开的玫瑰花。
「你承诺了,不能耍赖,不要离开。」夕说。
「嗯,我承诺了。」苏明安说。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这种大型战争。
这个世界与他的世界很像,仿佛他踏入了一个战火中的翟星。他所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思考;他所经历的一切事都含着不可复制的感情;他所身处的不像游戏副本,而像一个真正的大型世界。
群体亢奋的时候,人类能将所有的畏惧、恐慌、痛苦、麻木等负面情绪合理化,将矛头统一地指向一个明确的目标。但如今,人们却没有目标,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的饥饿与寒冷。
这个敌人几乎无解。
没有任何复仇的手段——人们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只能感受自己的世界在被一点点入侵。杀的敌人越多,却越感到迷茫……
——他们在为何而战?
——他们的武器能对准谁?
人类永远会死于贪婪,阿克托永远会死于城邦,不管重复多少次。神明永远在他们触及不到的地方,高高在上地在人们耳边低语。
「我感觉我被困住了……」喝醉前,夕倚在他的身上,发出小猫打盹一样的声音:
「……我们被什么困住了啊,为什么一直挣不脱啊……小帅,你这么聪明,你知道吗……」
她往旁边倾斜,醉倒在地上,脸颊熏得通红。
「城主,我带她去休息。」森说。
「好。」苏明安说。
森·凯尔斯蒂亚抱起夕,像抱着一个年幼的孙女,他花白的头发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晶莹的微光,如果除去脸上皱纹。他看上去仍像灾变32年,苏明安初见他时英气勃发的模样。
然而他抱起她站起的时候,脚踝「咔哒」一声,似乎是骨头的声音,他前倾的脊椎拖拽着他颤抖的身躯,一步一步往前走,肩头压满了年岁的负重,就连身后的红披风也褪了色。
旁人来敬酒,邀请苏明安一同高歌,苏明安都摇头。他掠过醉醺醺的人们,回到了自己的行军帐篷。
他在散乱的战争沙盘前坐了许久。
弹幕如同雪花,划过他的视野,今天是正月初三,人们仍然处于过年的氛围,这里的寒冷与绝望都与他们无关。
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直到外面的人们都睡着。
凌晨,他罩着空间隐蔽领域离开帐篷,没有惊醒任何人。很多人席地而睡,有人卷着宽大的树叶而眠,有人倚在枝头打着瞌睡,空气中泛着一股熏人的红色酒暖,篝火仍在夜间「噼啪」作响。
一道身影在树下等着他。
苏明安收起空间领域:「什么事?」
诺尔取下黑袍:「我来给你送最新战况,你暂时不要回末日城。」
苏明安说:「末日城出事了吗?」
「是,末日城遭受全面进攻了……」诺尔说到这里,看了眼苏明安的表情:「但我想告诉你……苏明安,并非所有人都忘恩负义,有的人也不愿将你交出去。人们的亲人即将被活生生冻死,所以他们可以牺牲一个救过他们的人类英雄……」
苏明安说:「不必说了,我理解。」
他没有抱怨过
这些选择生存的人们,也没有憎恨过。
「要和我散散步吗?顺便聊聊线索。」诺尔说。
「走吧。」苏明安说。
他正好睡不着。
行走在没有光的黑夜里,不是什么美好的散步体验。周边是鬼影般的枯死树木。然而苏明安的神情却很放松,只要什么都不思考,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旅行。
苏明安想到副本刚开启时,诺尔推着他的轮椅在测量之城的废墟奔跑,拖着玩家们追杀的长龙。那天的雨下得很大,灰蒙蒙的,仿佛漫天漂浮的烟尘。金发的少年低头对他说——苏明安,我们逃走吧,别再管这些人类了,我们在游戏里逃走吧,逃得远远的,逃到谁也看不到,谁也无法指责的地方去。
然而二人都知道这不可能。
所以诺尔在那之后,将灵魂与肉体用傀儡丝分割,上演了一场跨越三十三个周目的傀儡戏。
他们都有哪怕是死也无法放弃的东西。
所以他们哪怕是死也无法逃离。
诺尔举起了一盏提灯,黄澄澄的光驱散了浓重的夜雾,如同一颗明亮的启明星。他在前面走着,树林中沙沙的声音仿佛也成了乐音。
「苏明安,你觉得……当秩序与律法完全崩解,世界会沦为这样的末世吗?」诺尔呢喃道:「太多人都希望你死,这其中的「正义性」从何而来?」
「……」
「一切阻碍自己的都被视同「有取死之道」,没有任何公证能裁决行为的正确性。每一天,都有崭新的「个人律法」在人们自己口中生成,形成一部崭新的法典,以力量维系这种统治。」诺尔说:
「每个人手持自己心中的法典,成为了特雷蒂亚那样的「裁决者」,用肉眼审判一个人是否得了病,并要求这些「被审判者」按照他们心中的秩序迎来结局——【他维】蛊惑之下,你的生存违背了大多数人的生存与意愿,因此你在每个人心中的法典里——被视为了「生存违法」,你的呼吸与心跳都不再被秩序保护。」
诺尔是一个活得很透彻的人。
他的声音在幽暗的树林中漂浮,仿佛将眼前的迷雾逐渐揭开。
「换句话说——」
诺尔说:
「人们已经代替合理的秩序与大局,审判了你的结局。你的死亡,被他们写上了他们心中的法典。」
苏明安静静走着。
「但这不是你的错。」诺尔说。
「……」
「我认识的苏明安,不是这样的,只是过去了短短十几天,你却比第八世界要沉默太多。」诺尔说:「第一玩家是翟星人希望的第一玩家。亚撒·阿克托是废墟世界居民心目中的英雄。而苏明安……只是这个和我说话的苏明安。」
他抬起头。
下雨了。
夜雨寒凉,打湿焦黑的林叶,洒上他们的肩头。这一场寒雨下来,又不知会有多少万人冻死。这个世界的灾难,发生一次便能牵连数十万人,与之前副本的伤亡人数不可相较。
「我很久以前,有一个愿望。」苏明安说:「我希望我的人生,真的可以幸福快乐起来……」
他没再说下去。
这是他今夜的第一句真心话。
「很难实现啊。」诺尔说。
「嗯。很难实现。」苏明安说。
夜间的大雨让人感到黏腻湿冷。诺尔撑出伞,仍然挡不住斜斜的雨,寒冷像细针一般扎在他们身上。
「苏明安,我一直看不到你的结局,你的未来让人完全捉摸不透……」诺尔说。
「我们本就没有结局的。」苏明安说。
叮
,叮,叮。
雨水打在伞上,磅礴大雨吞没了视线,像罩子般扣住了他们。二人缩在雨下,犹如等待潮汐降临的鱼,外界细密的寒雨仿佛当头而下的利剑,只有伞下一片天地可供呼吸。
靠近营地,诺尔停下脚步。
「我送你到营地附近,我先回城了。」诺尔说:「记得,暂时不要回末日城。」
「好。」苏明安接过诺尔的伞,看着诺尔的身形渐渐消失在雨间。
在靠近营地时,苏明安听见有人争执。
那是森·凯尔斯蒂亚,与安洁、乔斯林等人的声音。苏明安悄然无声地靠近,看见数十人站在树荫下低声交谈。
「——他已经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明了!这三年来,他不再战无不胜,他不能拯救我们了,为什么不交出他?当神不再是神,我们为什么要牺牲自己捧着神?」乔斯林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行,人类最可悲的是交出自己的英雄。」森回应。
「——难道非要我们全军覆没,每个人最后都冻死在雪地里,才能证明人类的风骨吗?我也不想交出城主,可是小柯他们都快死了……」安洁说。
森说:「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我们不能这样做,安洁。我何尝不想让大家活着,可是我实在做不了交出城主这种事……」
「我也做不出啊!我怎么能做出啊!他救过我啊!」安洁涨红着脸,眼眶通红,极度痛苦:「可是不这么做,我们能怎么办,我冻得手指都快动不了,这就是末世啊……」
「……」
数十人压低声音交谈了数十分钟,才返回营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安洁一边走一边哭,她无法违背自己的良心。
或许,这样的争论,已经发生了无数次,只是苏明安一直没有看到。
苏明安在远处站了许久,直到身体发凉。
「咔哒」一声,药盒打开,他取出八枚药粒,塞进嘴里,眯了眯眼睛。
「……哈哈。」
在摇晃颠倒、像是霓虹般的视野中,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轻,闷闷的,没有吵醒任何人。他捂住了自己的嘴,防止这莫名其妙的笑声泄露出来。
人们爱的是永远睿智沉稳的亚撒·阿克托,当他失去阿克托如同神明的聪慧,没有人会再爱他。
这世界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帮助与爱。
果然如此。
他低声哼着诺尔之前哼过的曲调,身形渐渐隐于阴影:
「我该如何忘记他的话语,相信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我曾与春天许下永远的约定,现在我怕我先春天而去……」
……
清晨,人们发现阿克托不见了。
「城,城主呢——酒都让我喝完了,他居然一口都没喝……」森带着宿醉起身,发现最大的行军帐篷里早就没有了人影。
面包掉落在地,他盯着空荡荡的帐篷,意识到了什么。
战争沙盘旁,留下了几段小字,纸张皱巴巴的,似乎浸过雨水。纸上是苏明安的字迹。
……
【再见。】
【活着吧。】
……
人们看着纸条,意识到城主去做了什么。森对着空荡荡的城主座位一言不发。安洁捂住脸庞,流下泪。
「他还是去世界边缘了……」
「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所有人都很难过,有人痛哭出声,有人默默垂泪,有人悲伤到晕厥。
但却没有一个人冲出去。
没有一个人顺着地上明显的脚印,去制止城主离开。也没有一个人试
图拦住他们的城主,抱住他,告诉他不要跳下世界边缘,那里太冷。
好像在这一刻,所有人都突然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们身上背着那么多亲人朋友的命,没办法踏出阻拦的这一步。
命运如同无法逆转的洪流,将他推向世界的祭坛。
祭坛上,没有人拉住他。
……
共计两千三百次模拟之中,
不是人类每一次都强迫着交出了阿克托,
是阿克托每一次,都自己走了出去。
……
「叮咚!」
【你完成了一个时间节点·世界边缘。】
【获得阿克托的记忆(3/4)】
苏明安踩着泥泞。
他靠着一棵大树,闭上眼,雨水顺着脖颈滑下。
七百一十八章·“老师从未离去。”
【主神世界】
白光闪过,一名黑发双马尾女人落地。这里是古武扶桑区的居住地。
一名花匠看见她,像见了鬼:「水……水岛川空!」
……这才副本开启十八天,怎么水岛川空就回来了!
水岛川空一路走过,迎接无数惊恐的眼神,数名身着长衫的人们拦住了她。
「水岛家主,您怎么……回来了?」人们问。
「副本结束了,我就回来了。」水岛川空淡淡道。
「水岛家主,不是说有二十天吗?」一名头发略白,身着漆黑长衫的中年人叫住了她。
「哼……第九世界真有意思。」水岛川空冷笑:「我第一次遇到这样不守时的副本,原来任务要求的「生存到二十天」只是陷阱,事实上,这个副本根本没有确切的截止时间。」
「那岂不是可以一直拖下去?」有人说。
「也未必,测量之城是会崩溃的,我看再过几天就撑不下去了。」水岛川空说。
几人面面相觑,古武的桥本楼兰温和道:「可否给我们透露一下副本内容?」
「进门聊吧。」
水岛川空踏入木质房舍,不断抚摸着怀中红色头发的洋娃娃,这是她妹妹的洋娃娃。只要这样,她就感觉晴还在身边。
刚进门,水岛川空就冷笑道:「世界游戏好大一个骗局,我从未想过第九世界的剧情竟是如此,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换做苏明安那种人,岂不是会信念崩溃?」
数名中年男人连忙奉承,又夸她聪慧,又夸她敏锐,只盼着能从她口中获得第九世界的只言片语。
奉承她时,他们感到屈辱。在第五世界前,水岛川空只是一个晚辈,到了如今,他们居然得仰仗她鼻息说话,她已经成了他们的荫蔽。
「什么主线……什么支线……什么测量之城什么凯乌斯塔,都没用!」水岛川空冷笑道,痛斥第九世界的阴间:「亚撒·阿克托死全了,这谜团就解开了!可恶……世界游戏就这么不看好我,非得揪着那九人,难道我之后会死吗……」
「呃……」几人眨着眼睛,一句没听懂。
「晴,你说那黎明系统恶不恶心,它为什么不看好我这个人!我觉得夕就挺适合的,为什么我就不行……」水岛川空突然开始发疯,她盯着怀里的洋娃娃,不断呢喃,说着都是人们听不懂的话语。
人们略感惊慌,面面相觑。
这水岛川空的精神状态……好像愈发不正常,以往她至少不会突然自言自语。
再这样下去……榜前玩家真的会有正常人吗?
……
苏明安睁开眼睛,他进入了阿克托的第三段记忆。
荷花池边,夏日炎炎,映日荷花摇曳,风景如画。
「——老师!老师!」蔚蓝的天空下,特雷蒂亚抓着几个机械球,奔跑到凉亭下的阿克托面前。
这应该是世纪灾变刚结束的时期,是人类最美好的时期。
「老师,你看,这是我买的新衣服。」特雷蒂亚把机械球一放,又转了个圈,她碧绿色的裙子像接边莲叶般飞舞,看得出装扮极为用心。
「嗯嗯嗯……」阿克托敷衍点头,只顾着看那几颗机械球。
「——特雷蒂亚!」远方,一名端着清茶的白发青年靠近:「别骚扰他。」
「你是嫉妒了?霖光,我告诉你,你已经失去了接近老师的先天优势,可惜就可惜在你是个男人……」特雷蒂亚说。
「有病。」霖光骂了一声,看向阿克托时,神情又迅速柔和,将清茶放在凉亭:「给你泡的。」
阿克托喝了一口茶。
看见一旁委屈的特雷蒂亚,阿克托又说:「特雷蒂亚,衣服很适合你,你很适合涂口红。」
这一番操作,既照顾到霖光的感受,又回应了特雷蒂亚。阿克托真是一个端水大师,鱼塘里全是鱼。
「真的吗?」特雷蒂亚喜笑颜开:「既然老师喜欢,那我以后天天涂口红,每天都涂……」
「嗯嗯嗯……」阿克托敷衍.jpg。
接下来,苏明安见证了阿克托极为海王的一面。
还没有那么话痨,显得有些沉默寡言的北利瑟尔。被阿克托哄了几声,就露出了笑容。
叫嚣「阿克托我们去玩游戏好不好,我有好康的」的金发诺亚。被阿克托投喂了一枚草莓棒棒糖,高兴地笑成了菊花。
早已战死的白发月、与蓝发启,也与阿克托笑着畅谈。阿克托说要给月找一位合格的女友,让她早日脱单……
以及老熟人夕。
以及老熟人熔原。
夜间会议会出现的这八人,一波又一波来。阿克托将他们一个个都回应了,每个人都很满意。
他们的脸上还有笑容,看不出数十年后那般人人神经病的模样。特雷蒂亚不会疯疯癫癫。霖光不会动不动打断人的骨头。北利瑟尔也没有梦游一般自言自语,谁也不知道他之后会活得像条山谷里的幽魂。
天空是蓝的,大地还有绿意,荷花池内荷花绽放,映照着灿烂日光,一切美好得宛如梦境。
或许谁也没有想到,在一年后,所有人被迫躲入【二维】,一切美好都化为了灰烬。
在最后,特雷蒂亚和阿克托在荷花池边散步,阿克托送她一顶丝绸雏菊礼帽。
「老师居然会送我东西,我会把它带在身边一辈子……」特雷蒂亚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好。
「生命的深度要比长度更值得追求。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去。」阿克托突然说:「不要挂念我,不必想着我。」
「……」特雷蒂亚收敛了笑容。
她卷着她米色的长发,说:
「好啊。
「老师走后,我会活成老师的样子,带着大家都活下去。这样一来,老师就从未离去。」
……
画面结束,苏明安睁开眼。
这段记忆没有什么重要内容,主要是阿克托和其他八人闲聊的画面。也许有线索,但他没看出特别的地方。
他继续踏上了旅程。
和温馨的回忆对比,如今的世界更加令人绝望。空气愈发寒冷,流民四处游荡。地面满是尸体,尸体的衣服布料都被人扒走,死得赤身***。
这时,一个拽着麻布袋的、极度虚弱的流民,靠近苏明安。
「……你可以买我的小草吗?年轻人。」头发花白的老奶奶颤巍巍地问他。
「小草?」苏明安问。
老奶奶打开布袋,露出一棵又一棵小草,都是干枯的、黑沉色的、随处可见的地面杂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小草,这些可是宝贝,随便你用什么来换……以前妮妮求着我我都不给……」老奶奶重复着磕磕巴巴的言语。她已经疯了,或许是寒冷与绝望逼疯了她。她将杂草看作了宝贝,从她淌着血的脚和漏风的布衣来看,这一路上没有任何人卖她的小草。
「……」苏明安说:「好,我买。」
他脱掉身上的黑风衣,递给老人。老人高兴地给他挑选了一棵颜色最亮、看上去还有几分春天气息的杂草。
「祝你福缘节快乐,年轻人。」老人高兴地离开。
苏明安身着白色单衣,转身离开。
「年轻人
,你要去哪里?」老人突然说。
「末日城。」苏明安说。
「末日城已经被围两天了,那里危险,会死的,你不要去了。」老人劝说。
苏明安摇头。
他踏上能源不多的轮椅,疾驰而去。越靠近末日城的方位,景象越让人心绪不宁。天空漂浮着黑烟,红艳艳的火焰仿佛烧穿血日。
诺尔之前就和他说,末日城出事了,叫他别回去。但他怎么可能不回去。
末日城外,是一场围城之战,大地一片狼藉,炮火电闪雷鸣一般在空中疾闪。士兵黑压压排成军列,犹如大地一块块黑斑。子弹打在坦克外壳,发出布谷鸟啼般清脆鸣响。
攻城方是【他维】军。
如今,苏明安的灯塔教录屏已经很难改变【他维】军,由于入侵程度加深,人们对生存的极度渴望战胜了对宗教的信仰。
——今天是【他维】军的总攻之战。
他们想攻破这座人类最大的末日城。
数百道炮弹风驰电掣从空中掠过,在城墙防护罩上击起光晕,每一发炮弹,都代表着上百人的生存资源被内耗殆尽;上万人在城墙上输入能源,撑起城墙防御罩,宛如流动的蓝色河流,他们分批次交换防守位置,奋力抵抗,一步不退;畏惧破城的普通居民却争先恐后地从城后门逃出,宛如黑压压的潮水般向外倾泻。
被【他维】入侵者对人类的内耗,耗尽了最后的资源,让他们自己的生存希望变得渺茫。
这景象何其壮观。
人类在这一刻,仿佛被分成了数个完全不同的种族。不同理念,不同意志,不同行为。有人拼死抵抗,有人残杀同类,有人拼命逃离。
神明确实手段高超。
一遍又一遍,用言语玩弄着这片大地上的人类,要他们失去一切,要他们矛头对内,要他们杀死自己的生存希望,还叫嚣着责任不在他们自己。
要盲信者愚信,冷静者疯狂。让世界沦为一场荒诞的戏幕。
而披着羊皮的卫道士们,顶着鲜红的双眼举起手中火把,面对末日城,昂着头叫嚣——
「——把亚撒·阿克托推下世界边缘,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末日城城主!请你出现在我们面前!」
「——亚撒·阿克托,你的生存,杀死了上千万无辜的民众,请你不要逃避责任,救下人类,出现在我们面前!」
……
赤红的火光在他们脸上明暗交错,方圆百里都笼罩在浓浓的黑烟。
一时间,人们的表情都显得极为正义。
玩家们隐藏于军阵,啧啧叹息。
「这些人真狠啊,需要他的时候就叫他城主,不需要的时候就视他罪人。有事温实初,无事温大人。」
「第一玩家怎么每次都拿到这种倒霉身份,动不动就要去死。今天大年初三,就搞出这种事来。游戏副本存心不让人活。我还想着回去吃点汤圆来着。」
「仔细想想,不怪他们,如果我能活着的代价是让苏明安去死,我也会想让他去死的……」
「如果世界游戏也会有这种二选一的题目,十亿人类会毫不犹豫让他去死吧……」
「……」
轰炸不断落下。
末日城的科技实力虽然立于人类顶端。但【他维】军队这般资源对耗,最终会拖垮所有人类。
小碧立于城头,她的黑发随风扬起。
诺亚、诺尔、玥玥、山田町一、维奥莱特等上万人立于她的身后,他们用尽最后一丝源光、最后一点法力值,维持摇摇欲坠的城墙防御罩。
尽管大多数普通民众都赞同交出阿克
托,大多数末日城士兵却仍然秉持血战到底的信念。
他们认为,就算交出阿克托,最后也是慢性死亡,【他维】作为入侵者绝对不可能放过他们,不如拼死一搏。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道理。
这时,敌方军阵首领,一名米色长发的女人,朝他们飞跃而来。她身着碧裙,双目鲜红,胸前佩戴【他维】军首领金色勋章。
七百一十九章·“前进,前进,前进。”
特雷蒂亚消失已久,再度出现,竟然成为了【他维】军的最高领导者。
“特雷蒂亚,你为什么……”诺亚满脸失望。他没想到昔日战友会成为最大敌人。
“只有这样才能得到老师。”特雷蒂亚淡淡说。
“你们有病吗?苏明安就这么吸引人?你们一个个都像犯了病?”山田町一忍不住吐槽。殊不知他也是被吸引的一员。
“唰!”
特雷蒂亚一刀划下,防御罩豁然出现缺口。唯有诺亚能与她相抗,苏凛已经打野不知所踪。
刀剑相接,诺亚全身光芒爆闪。数之不尽的白鸽在诺亚指间纷飞而出,化作流光阻拦特雷蒂亚的身躯。
“唰啦——!”
又一道裂缝在防御罩上浮现,人们眉头紧锁,特雷蒂亚的速度太快了,如果再让她这样砍下去……
“苏凛呢!”路忍不住说。
“鬼知道。”山田町一说。
他忽然抬起头。
“等等,或许我与苏明安真的有心灵感应……”山田町一说:“我感觉他来了……”
“轰隆隆——!”
剧烈的爆鸣声在这一刻响起。
人们视野所及之处,一道道疯狂闪烁的鲜红天平,出现在了数十万大军的头顶。一眼望去犹如血海。
红眼士兵们眼神迷茫,身周涌现出浓厚的污泥,就连特雷蒂亚都被这一下控制打退,被诺亚推出数十米距离。她咳出一口血,眼中弥漫着猩红的光晕。
一道身影从天际而降。
“他怎么还是来了……”诺尔叹息。
“果然是救世主般的出场。”维奥莱特说。
人们注视,讨论,低语,眼中燃起了希望。
“城主。”
城防所的士兵队长低头跪地,身上破损的铠甲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地面染白了一层寒霜。
苏明安的身后,亮起了改装后的浮游炮,它闪烁着鸣鸣电音。
他面无表情,抬手,放下!
“轰轰轰——!!!”
一系列恐怖的数字飙起,战地之上,【他维】军无论是玩家还是士兵,都被这一下轰击所包裹,浮游炮的最强状态范围极广,一击覆盖小半个战场。
“我靠!”数十名玩家凭着特殊道具逃离,吓得两股战战:“这第九世界一过,第一玩家真的无人能敌了。”
“怪不得有人发帖,说害怕他,这轰击手段谁不怕啊,世界游戏后我们简直就是炮灰啊……”
……
“叮咚!”
【您已升级为(四阶八)玩家。】
……
眼看形势不妙,特雷蒂亚转身逃离,一声“撤退”,军阵随她而动,四面八方分散撤离。
“路维斯,追特雷蒂亚!那个最强大的神明,现在在她身上——削弱神明的唯一已知办法,是杀死神明正式入侵的人,就像我之前杀死伱的那样。要杀了她!”小碧的声音传来:
“只有先削弱了那个最强大的神明,我才有后续办法救这个世界!你可以不必牺牲!”
苏明安点头,转身冲出。
小碧一直在默默做事,既然她说有办法,那就有办法。TE4不可能是绝路。
“轰轰轰——!”
大批炮弹落下,疯狂轰炸他的方位。
这一场追逐战持续了很久,红眼军队拼命阻拦他的步伐。诺尔等人随他一同冲了出去,为他披荆斩棘,披衣带血,一时间城外的土地尽皆化为血色。
“我靠!打架了,大家上!”
“贡献值加成啊,好多贡献值啊!!”
玩家们像看到肉的狗一般扑了上去。
【HP-4827!(暴击!战力压制!)】
【HP+982!(治疗暴击!)】
【HP-198!(灼烧!持续伤害!】
……
一排排疯狂的数字飚射,玩家们光影团动,声势颇为浩大,各种红色绿色数字跳动,有法术攻击、术士dot条、弓箭弹射、治疗加血……还伴随着不时升级的白色光芒,犹如网游里的大型古战场。
【他维】军备实力不俗,神明给予了他们先进的科技与资源。双方一开打,人影如同排山倒海密密麻麻,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士兵与层出不穷的光辉。
“轰轰轰——!”
炮弹尖锐的声音宛如雷霆,连成了不停转动的黑灰色飓风,绚丽璀璨的能量爆炸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辉。
两军相合,人数超过百万,人类在资源耗尽的最后时刻拼命厮杀,双方都想将对方消灭殆尽。是否红眼仿佛已经成为了一个种族的标识。这并非人类之战,而更像种族之战,只有将一方的种族完全灭绝,才能换回另一方的安宁。
【他维】军且战且退,一直把特雷蒂亚护在最安全的位置。末日城自由联盟军全面冲击,除了部分守城兵员,所有人都投入战争。
“——阿克托!我来帮你!如果能攻击到神明,我们就不算漫无目的!”
北利瑟尔赶到,冲着苏明安大吼。光点环绕之下,人们手中的枪械仿佛有了生命。
他从安逸的山谷里离开,投入了他最为厌恶的尘世,白发像雪一般在他身后飘舞。
“——城主!向前!”
这是程洛河的声音,他于墙头端着鲜红狙击枪,举枪瞄准。即使年逾四十,却依然有一双少年般锐利明亮的鹰眼,子弹旋转着飞出,将靠近苏明安的高战力敌人狙杀枪下。
“——路维斯,不要回头!”
小碧挥舞黑刀,0与1的数据流流淌在她的身侧,接触她的敌军像是中了病毒一般倒了下去。她高高昂着头,朝他的脑海中灌入声音。
“——爷爷!我帮你开路!”诺亚高叫着,像金色利刃一般冲了出去。
苏明安一路狂冲,冲到这里忍不住说:“别叫这个了。”
谁知,诺亚也边冲边流泪回头:
“——不能不叫啊!爷爷!我怕我哪一天不叫你爷爷了,你又消失了!”
……原来这才是诺亚一直喊他爷爷的原因。
……原来也有人如此害怕失去他。
这一刻,苏明安的耳边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森的队伍不知何时赶了过来,身上满是沉重的夜雨。
“路维斯城主,我想了很久,您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一把老骨头,实在做不出忘恩负义之事。”森说:“况且,十几年前夏晟在死前叮嘱我,要一直跟随城主身侧,我无法忽视他的遗愿……”
他一挥血色披风,颜色像沾满了烽火战死者的血。
“小帅,你走了怎么不叫我,如果凌晨我醒了酒,我一定会阻拦你……”夕说。
“明安,我帮你断后!”玥玥手持一柄电光剑,再度投身于战场之中。
“苏明安,往前走!”路从城头跃下,进入最混乱最危险的战场。
“第一玩家……”
“阿克托领主……”
“灯塔教主……”
“老公……”
很有趣的是,苏明安听到了起码数十道对他不同的称呼,仿佛他对每个人而言都有截然不同的意义。
有人帮他奋不顾身地开道,有人帮他狙杀士兵,有人用源拼命推着他前行,有人在一旁悍不畏死地掩护他——他的手背开始发热,白色纹印星光般闪闪发光,仿佛有一条滚烫的溪水灌入他的血管,贯穿他的脊背与四肢——这一刻他的心脏和整个世界相连。
“噗通。”
“噗通。”
“噗通。”
像是开水沸腾一般的声音,像是整个世界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间跃动。
他隐约意识到阿克托的身体与整个世界有联系,可现在容不得多想。数不清的源光已经聚集在他的身周,像大雪一般簇拥着他——这正是他开局在烽火聚集地发现的阿克托独有能力——他能指挥所有人的“源”。
它们光华汇聚,将他包围得如同一个白金色的城堡。他的声音灌入每个人的脑海,传教光环起到了带动所有人士气的效果。
一时间,他声嘶力竭的声音犹如利刃,贯入人们麻木的大脑。
“——前进!!!”
他这一声之下,无数声骤起,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各种各样的口音、音调、语气,在这一刻同步汇集,仿佛所有人突然拥有了一个声音。
“——前进!”
“——前进!”
“——前进!”
——所有人都用相似的姿态,相似的口号,为他开路。
他们用相似的眼神,为他的源光点缀光采,仿佛聚拢的星星之火。
炮火之下,有些人哪怕面对死亡也灿烂地笑着,仿佛找到了生存的意义。哪怕是一个几十人的集体,一个上百人的佣兵队,都选择坦然面临血战。
愿意为他效死的士兵,终究与普罗大众不同。
灿烂的源光包围着苏明安一直向前的身影,好像每一次他都是这样,以先锋的姿态,带着人们的希望永不回头地前行。
亚撒·阿克托本可以享受世纪灾变后的人生,他是最强大的人,但他却以生命开启黎明系统。死前陪伴他的只有一个人,一只猫,与一棵银杏树。
他的程序意识,本可以凭借仿生体一直活着。但他却每一次都主动离开了安全的栖息地,跳下世界边缘。
他为了更多人活下去,就把自己看作牺牲品。仿佛他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战斗、燃烧,牺牲。
他的信念与努力并非毫无价值,末日城所属,大多人都跟随了他的脚步。他这几十年来带出的百万士兵,大多数都始终相信着他。
——因此,在这关键一刻,他们愿意用战斗与鲜血去回馈他。
——除此之外,一些玩家们,也愿意帮助代表人类的第一玩家苏明安。
漫天火焰纷飞而落,仿佛一场天焰葬礼,散发曼珠沙华般的火光。这一场追逐之战从白天打到夜晚。战场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弹壳、黑坑以及人类骸骨,整片大地放远望去,像是被犁过一遍般坑坑洼洼,仿佛有上帝之手涂抹过这片世界的风貌。
血流成河。
用这个词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人们重重喘出气,身上的伤痕与鲜血已经快将他们掩埋。他们有种倒下的冲动。
“呼……”
忽然间,一点茫茫的光在浓黑的黑夜里点亮,如同缭绕的星火般从原野上照亮整片大地——
“唰!”
爆炸的余烬飘飞于苍穹,黎明远至,光华降临,仿佛沉睡的大地于光明中苏醒。
人们全身染血,迎着阳光昂首远眺——他们一路厮杀到了接近世界边缘,这里有一座【他维】统治的高塔。
最前方的苏明安,已经和身后军阵拉出了一段长长的距离,犹如一柄最尖锐的利剑。黎明的光芒洒上他的面容,四阶九的升级光华将他围拢。
靠近世界边缘,他一步踏出,手中琥珀之刀像拥有神智一般震响,数不清的源光化为托举他的野火。
“轰——!”
一刀挥出。
最后一片敌军军阵,在他眼前撕裂破灭。特雷蒂亚等人的小规模军队逃入高塔之中。
“你上来,亚撒,一个人!否则我就启动高塔里的所有导弹,炸死你们!大家都别想活!!”高塔传来特雷蒂亚声嘶力竭的声音,像困兽一样癫狂。
“我进去,你们阻拦其他军队。”苏明安对人们说。
【他维】军茫茫无尽,他们只是凭借撕开一道军阵缝隙才追逐到了这里,不能肆无忌惮冲击。
“城主小心!”
人们说。
苏明安持着刀,切换为明状态,大步朝着高塔冲过去。
……
世界边缘刺眼的光洒在他的身上。
他沐浴着光,宛如又一个黎明。
(本章完)
七百二十章·HE·“无目之爱”(“随心随缘86”盟主2k加更)
血日自地平线升起,大军漫无止境。
「唰!」
北利瑟尔在军阵中厮杀,突然意识到战场离他的山谷很近。
但山谷偏僻,又有末日城军队保护,即使他不在,想必也不会出问题。
他的家电人同伴经常说,好人有好报……他们都是好人,不会出事的。
「你也来战场了?我还以为你会龟缩山谷一辈子。」诺亚在他旁边,冷言冷语。
「要你管。」北利瑟尔哼了一声,再度投入战场。
他是一个浪漫主义者,认为故事一定会有美满的结局。
但在看见苏明安后,他察觉,或许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否则这个美满的结局,等一辈子也不会到来。
……
「哒,哒,哒。」
苏明安踏入高塔,看见被红眼士兵簇拥的特雷蒂亚。导弹显示在墙壁屏幕上,随时可能发射。
她坐在涌着潺潺水流的室内荷花池旁,踩着凉鞋。荷花衬得她肤色如雪,米色发丝盈盈如月光。
见苏明安上来,她眼神温柔,仿佛下方惨烈的战争不存在,仿佛她还是他的学生。
「老师,你想吃草莓蛋糕吗?」她露出微笑:「新鲜的草莓,外界可没有。如果老师想吃,我拿给您。」
苏明安冷静地靠近她,耳边只有塔外隆隆的炮火。
……又是一个变态。
……夜间九席,你们发疯的方向能统一点吗?简直每一个人都疯得各有特色。
作为【他维】军首领,特雷蒂亚的战斗力高达3500点,与他差不多。如果他的技能操作巧妙,他可以杀死她。
只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观察着眼前一身碧绿布裙的少女,周围一定有不少瞄准他的枪口,不能妄动。
「我听说您喜欢草莓,喜欢菌菇汤,喜欢钢琴,喜欢白毛……「特雷蒂亚说,片刻后,她低下头:「老师,您若是再不回来,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这几年我好想您。」
旁边的士兵端着枪,一直瞄着苏明安。
苏明安很早就知道。特雷蒂亚是个疯子。
他早在灾变49年神之城,她跳下天台,疯疯癫癫地说他「老师,您是机器吗?您连爱人都不敢,您连恨人都不会!」,就明白了——她的爱充满自私与欲望。
……
【原来你才是最恐怖的,老师。您明明有感情却像没有感情一样——您是神!我后悔爱上了一个神!】这是她当初吼出的话。
……
灾变32年,特雷蒂亚是最开始伴随他的人。之后,她却向全城揭露了他是仿生体的消息迫害他。
灾变49年,她在神之城救了他。灾变63年,她背叛了人类。
她的立场反复横跳,她又是喜欢他,又是憎恨他。她又是帮助人类,又是帮助他维。犹如阴晴不定的风雨,他无法理解她。
「老师,您为什么不说话?」特雷蒂亚歪着头,起身。
「如果讨厌我,就推开我。」她一步一步走近他:
「如果喜欢我,就抱紧我。」
仿佛有浓厚的阴影在她身后拖拽,藏着无尽黑暗。她一步一步逼近他。
可惜,她爱的是原先的阿克托,或者说,她爱着的是一条与阿克托相似的灵魂。并非他本人。
苏明安后退半步。
特雷蒂亚「源」的能力是操控机械,他不能贸然出剑,如果导弹被她发射,一切都完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诺亚之链,等特雷蒂亚发出致命攻击时,反弹给她,一击毙命。
「这些年,我
度过了不知多少个孤独的日日夜夜。自说自话都成了习惯,有时候,对着您的照片我会反复呢喃数个小时,仿佛您就在我身边……」特雷蒂亚离他越来越近:
「我会假想您还在,假想您的目光,您的视线,您的一举一动。
「我会怀念您演讲的时候,您喝茶的时候,还有您教我做实验的时候……
「所以,看到您,我很激动。我想着您终于回来了,我不用再一个人自言自语了,我想着终于有人能看到我了……」
她仰着脖,宛如缺爱的少女。
她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苏明安僵住了,他捏着诺亚之链的技能,不知此时出剑能否重创对方。塔下还有无数人在厮杀,每一秒都有生命丧生,他必须要在这里杀死特雷蒂亚,不能失手。
「放开!」他使用最原始的手段,推开这个疯子。
「我不放!」她执着地抱住他,身上染了浓重的血腥,苏明安身上满是战斗的伤口。他在军阵中冲杀了一天一夜,鲜血已经染满衣衫。
「我不放!我不放!」
她咬着牙,抱紧他,表情孤独到了绝望,接近落泪。苏明安再度推她,这次她没能防备,一下子倒在了荷花池里,「哗啦——」一声,缓过的水流遮掩了她哽咽的声音,裙摆仿佛一片浸了水的荷叶。
两旁的红眼士兵瞬间警惕,枪口上抬,对准苏明安。
特雷蒂亚倒在池水里,眼神迷茫,宛如被人重重扇了一巴掌。
她似乎想要哭,但她很快爬了起来,五官扭曲地强笑着,仿佛一个小丑:
「老师,对不起,是我冲动了,我这就爬起来……我根本不入你的眼,我怎么能接近你。」
……她很早就知道,如果她不学会自己爬起来,没有人会扶她。
……不能哭出来,他讨厌脆弱的人。
……只哭这一次吧,就这一次……不要给他留下最坏的印象……
「特雷蒂亚,你到底为什么要投靠【他维】?」苏明安冷然道。
「老师,因为人类不值得相信。」特雷蒂亚说。
苏明安沉默片刻:「至少今天他们的表现,让我再度相信了他们。」
「只要看到了一点点的善,老师就可以转头,再去救他们吗?」特雷蒂亚说:「何其伟大,何其……无私。可我根本做不到,我只想你活着。」
「……」
「老师。我要拼命努力,才能和您站上一个高度……」她哽咽着说:
「您为了这个世界做了那么多,一直拼命拖着所有人存活,否则人类早就灭绝在49年。到头来,他们却要您死。
「——明明他们的生命是您给的!明明所有人早该死在神明阵营的迫害下了!
「他们怎么能——怎么能理所应当地,再让您去死……」
苏明安始终一言不发。
他理解人们的行为。但要说他的心里没有难过,那是假的。
他改变了所有人在49年前灭亡的命运。到最后,新世纪的关头,人们改换嘴脸要他去死。
他不去,就沦为了人们口中的「会复活的怪物」「贪生怕死的城主」。此前一切拯救都化为乌有。
甚至有些观众见证了全局,都认为他不该活着。
他不是不能去。
只是人们都要推着他去。
「……老师,你站的的高度太高啦,你看到的地方太远啦,我眼前的巨山对你而言只是小石子。无论怎样,我永远入不了你的眼。」她边说边哭:
「在看到那些人想推您去死时,我去了一趟世界边缘,那里真的好
冷啊,随处都是刮破皮肤的风……您怎么能跳入那种地方,绝对不行啊……
「站得那么高的您,居然没有人爱。
「……所以我想,我要爱您,我要抱住您。」
苏明安预感她要说什么话,没想到下一瞬间,她突然爆发出极快的速度,扑向他,要控制住他。
他立刻引动力量,手臂挥剑,亚尔曼之剑朝前直刺。
特雷蒂亚身形一偏,剑刃从她的左肩空过,她拳头握紧,带着狮子般凶猛力道,骨骼「咔哒」作响,朝他一拳轰出。
恶风迎面而来,苏明安身周浮现出空间十字光,一瞬闪到她身后。他刚想前斩,特雷蒂亚却像身后长了眼睛,往前一个翻滚,躲过了他的剑。
「老师。」她说:「为什么他们不懂得珍惜您呢,为什么他们看不到您的好呢……」
「叮——」细微的机械声响起,周遭枪口对准了他。苏明安不敢拖延,立刻开启装备「黄玫瑰之锁」的强制命中效果,他犹如弹射般冲出,朝着刚起身的特雷蒂亚一剑重重斩去——
他的这剑的速度不快。
他原以为特雷蒂亚会闪躲。
他甚至准备好了五套变招,剑尖向外倾斜。
但他唯一没想到的是,这一瞬间,特雷蒂亚竟然……躲都没躲。
剑身一刺而入,贯穿了她足有3500点战力的身躯。
鲜血飚射而出,她的身形像银杏叶般向后倾倒,发丝如同流泻的瀑布般倾泻——
二人的身形僵了片刻。
她向后倒去。
「嘭!」
她倒在了荷花池,发丝如同散落的蜘蛛网,荷花为她的发丝遮上阴影。
她手中,源光一瞬爆闪!她旁边红眼士兵身上机械爆炸,连反抗都没有机会,就全部被炸成了焦炭。
「轰——轰——轰——!」
高塔各层开始爆炸,满是人们的惨叫。此时进入高塔的,除了苏明安,只有【他维】军。
苏明安震惊地听着塔内各处的爆炸声,地面都在颤抖。
……特雷蒂亚这一下手势,杀死了所有高塔【他维】军,这是早有准备。
苏明安突然明白,特雷蒂亚刚刚,为什么说「亚撒,你一个人进来」。
为了避免误伤末日城军队。
他握着剑的手在抖。
「所以……」
米色长发的少女躺在荷花池,鲜血顺着她碧绿的长裙流出。她高高扬着手臂,口中吐出血沫,眼神明亮。
一如在十一区,她最初迎接他时的模样:
「看见我吧,记住我吧。」
「在今天,您将成为杀死【他维】首领,削弱神明,抹除灾厄的英雄——阿克托城主!」
「恭喜您——」
她的唇是那样艳红,如同燃烧的火焰,话语宛如宣判——
「亲手杀死了【他维】。」
她的胸口,插着他染血的亚尔曼之剑,这是致命伤。
她是【他维】首领。
他亲手杀死了【他维】首领。
……
【路维斯,削弱神明的唯一已知办法,是杀死被神明入侵的人。】
……
苏明安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她温热的血洒在他的手指,眼神像钢箍一般死死定住了他。
所以,特雷蒂亚这几年背叛人类……是为了引君入瓮,让那位最强的神明入侵她。然后,她一路鲜血地爬到【他维】军的首领位置,控制着减少人类伤亡……再被讨伐恶龙的苏明安主动杀死?
这样一来,【他维】军骗的那么多神明资源,落入末日城手中,人们还能再撑下去……
而她会被人唾骂数年,失去所有声名,为天下人类所不耻。
——她反复跳跃的立场,她数十年来神出鬼没的踪迹,竟然……就为了这一刻铺路。
数不清的面具扣在她的脸上,将她伪装得看不清面目,最后只剩下她那给人印象极深的红唇。
像火一样。
而她像风一样。
特雷蒂亚朝他伸出手,将他的手按住,让剑捅得更深。
「……老师。」她哭着说:「为什么您这么好,却没有人珍惜您,为什么只有我爱您?
为什么,我又爱上了一条您这样的灵魂?」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孤寂的等待、被唾骂、被仇视、被侮辱、被一剑穿心……她不想让他跳入世界边缘,所以她下了决心被他杀死,帮他活下去。
——这一刻她的这种情感能叫「爱」吗?
——爱是什么?
她很小的时候,亲人就被缺失病的人杀光了,再也没有人爱她。她想着如果有人能永远记住她,她所做的一切能否拥有意义,黑暗里的她能否在他身上永存?
生机被硬生生剥离,她感到透骨的冷,知觉像玻璃碎片般凌乱碎散。
她好疼啊。从没有这么疼过。
她哆哆嗦嗦朝着他挪过去。
末日城的官职,她的朋友,她的亲人,她珍惜的一切……她自己放弃了这些。
她什么都没了。
只剩一个他了。
……
「老师。」
「您哪怕……有没有一点点,爱过我?您可以看到我吗……您可以爱我吗?」
……
她说。
看着全身染血的苏明安,她想起了他彻夜不眠记录科技的样子,想起他全力演讲救人的样子,想起他哪怕失去神明庇佑也不放弃的样子……
她想看他低头笑着,想看他脸上褪去忧愁,想触摸他身上带着一股巧克力味的白大褂,她想起他在那一夜被她抱着跃过神之城大楼,漫天的玻璃碎片都像是星屑……
这一刻,电光一般的念头,突然直入她的心脏。
她好像明白了。
她爱的并不是一条同质的灵魂,她现在爱着的,原来并非阿克托的影子。
她羡慕他,甚至嫉妒他的优秀,唾骂他的冷漠——但是她爱他,穷尽全力地爱他。自私地爱着,无私地爱着;宽容地爱着,强欲地爱着;高傲地爱着,卑微地爱着;令人敬佩地爱着,令人作呕地爱着;满怀希望地爱着,满心绝望地爱着。
——是她渺小而卑微,盲目而愚信,自私而狂妄,胆大包天又小心翼翼,微如尘埃又妄自僭越。
如同信徒对神明的爱,虔诚而疯狂,却只敢亲吻脚尖,为他吹去灰尘。
她的爱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我爱的人是……」
她死死地盯着他,口中涌出大量鲜血,没有说出那个字。
苏明安看着她。
「抱歉。」他回答。
……为什么会有人这么爱他。
对比那样优秀的亚撒·阿克托,他到底哪里值得被爱?
他一直以为,她爱的是她以前的老师,是那位比他出色太多的城主。
玩家爱的是「第一玩家」,npc爱的是「阿克托」,但现在居然有一个人,告诉他,她爱的是……
她咧开嘴,不知是什么表情。
「没关系。」
她说:「我爱你。」
她顿了片刻,不断重复着。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一直爱你。」
「……」
苏明安沉默了。
父亲对他的爱极为节制,母亲对他的爱若有若无,他第一次听到有一个人这样强烈地对他说,
【我爱你。】
再度开口,他的声音已经沙哑。
「抱歉,特雷蒂亚。」他说:「但我记住你了,我看到了你的灵魂。」
她生命最后所注视的风景,仍然是绝望与拒绝,然而她却嘴角上扬,艳丽的红唇仿佛镀着流光,强行证明她眼中的恩泽与幸福。
「没关系,我宁愿……听到这个回答,我不希望得到您的欺骗。」她断断续续地说:「爱不是强迫,而是给予……老师,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不知我是否拥有了……能让您刮目相看的灵魂……
谢谢您跨越世界而来。能感受到爱……我真的很快乐……」
……不可以大声哭,他讨厌软弱的人。
……不可以有抱怨,他讨厌嘴碎的人。
所以,她在最后也要笑。
她现在……可以被允许爱上他了吗?
当昏天黑地的黑暗吞没了意识,她艳红的嘴唇微微动了下。
虽然她到最后,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
不知姓名的你啊……我爱你。
……
「城主——!」
当军队杀入时,他们看到阿克托正抱着特雷蒂亚的尸体无声凝视。
他们想,一定是这位城邦的英雄杀死了邪恶的【他维】首领。善恶终有报,人类叛徒特雷蒂亚死有余辜。
没人知道,她的心中,怀着怎样接近神明的爱,与自私又无私到了极致的灵魂。
他们只能看到,她眼中仍然残留的代表罪恶的猩红。与一柄贯穿她胸口的正义之剑。这个恶魔仿佛被钉死在了十字架上,神圣的正义将她的罪恶燃烧殆尽。
人们笑着说,城主,恭喜您杀死了她。
人们笑着说,城主,您真是个英雄。
人们欢欣鼓舞,搜刮高塔资源,这些资源足够他们再活一段时间。
英雄将闭上双眼的她放在荷花池中,这是她早已为她自己准备好的坟墓。
她在死前说,请不要帮她正名。否则以后会有心怀侥幸的人,主动聆听神明低语。
请让她做他剑下的恶魔。
「哗哗——」
水流声带走了她纤细的碧影。
从此往后,再无回音。
……
「叮咚!」
【(特雷蒂亚)HE结局进度:100%】
……
苏明安扶着墙,走出房间。
高塔拐角处,有一具维生舱,在他路过时,发出「滴」的一声,舱门开启,白色蒸汽「噗噗」向外冒出。
「——检测到特雷蒂亚小姐已死亡,根据特雷蒂亚小姐之前设置的程序,激活仿生体。」
一名米色长发,与特雷蒂亚样貌相像的少女,走了出来。
「您好,阿克托先生。我是M-01号仿生体,制造我的人是特雷蒂亚小姐。我擅长机械、生化、人工智能三领域的研究。我被灌注了特雷蒂亚小姐的全部知识与技能,即使特雷蒂亚小姐不在,我也能取代她,成为您最合格的助手。」少女温婉道:
「特雷蒂亚小姐给我的指示是,像她一样陪伴
着您,您不必担心身边缺乏照顾您的人。我会始终为您提供帮助。」
「……」苏明安看着这位唇色艳丽的仿生体少女,一言未发。
「您的心情不是很好?」少女歪着头,突然说:「啊,忘了介绍。我叫特蕾亚。特雷蒂亚小姐为我设置了清零程序,在为您工作后,我会删除全部关于特雷蒂亚小姐的信息,防止我人格异化,给您带来消极情绪。」
……仿生体的意思是,如果她异化成特雷蒂亚的人格,会给他带来消极情绪。
……原来特雷蒂亚是这样定位她自己——一个会带来消极情绪的人。
何其卑微。
但她又爱得何其高傲,何其火热,何其容不下他人,何其……像火焰般灼烈。
她是一座活火山。
将她自己都喷发而出,然后一寸不剩地燃烧殆尽。
苏明安依然没有说话。
「对了,特雷蒂亚小姐之前在我这里存了一句遗言,让我告知您。」特蕾亚笑着,唇色透红。
「什么?」苏明安说。
「她说,」特蕾亚神情认真:
「【老师,您要相信,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比您更值得被爱。】」
「……」
苏明安低下头。
「……好的。」他说。
他转身,向楼下走去,特蕾亚紧跟着与他并行。二人走下楼梯,窗外满是炮火的轰鸣。
「人类好奇怪啊……」走了一会,她看着他的脸,突然说。
「怎么了?」他一怔。
她伸手,试探性地,触碰他的脸。
「原来……」她怔怔地盯着他:
「人类在感觉到被爱时,是会掉眼泪。」
……
……
「叮咚!」
【您已达成(特雷蒂亚)角色结局:HE·无目之爱】
【(无目之爱):
「不能哭出来,你会讨厌我。」
「不能依赖你,你会远离我。」
「所以,和你站到同一高度,被你杀死,就可以了吧。」
「卑微如我,如果用这种方式爱你……黑暗里的我,能否在你身上永存?」
「……」
「别被推去牺牲,他们不配。」
「别去世界边缘,那里太冷。」
「……我抱住你啦。」】
……
【我爱你。】
【请你记得我。】
……
……
「叮咚!」
【见证一名重要npc(特雷蒂亚)死亡。】
【时间之戒(紫级)升级至lv.2。】
七百二十一章·“可以有一点点,爱过我吗?”
苏明安走下高塔。
……特雷蒂亚的这种选择,一定在她脑海中犹豫过无数次。
她既卑微地爱着,希望他低头看一眼她;又逾越地爱着,做出如此大胆的行为。
她既自私地爱着,希望他眼里只有她;又无私地爱着,以自己的生命成就他。
她是一个极为矛盾的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能让人知道,她究竟怀揣着什么复杂的感情。
……最后仍然是「爱」让她走向了终结。
苏明安取出了那枚副本开启第七天,他在测量之城获得的装备(雏菊之歌),这件装备在特雷蒂亚死后,出现了更新。
当时他还不明白这件装备的意思,现在却已经全然理解。
过去的十一天,令他仿佛跨越了数十年的岁月,让人精神恍惚。
……
【雏菊之歌(红级·已进化):「可以救赎我吗?可以有一点点……爱过我吗?」
物理防御力:20
精神防御力:20
装备需求:仅限玩家苏明安。
特殊技能(永存):传送类技能可额外携带1人一同传送。传送类技能不再消耗法力值。
备注:古董店里被修复的黎明之战时期丝绸礼帽,上面存在数道雏菊的花纹,似乎还绣着一行断裂了一半的小字。】
……
帽子上断裂了一半的小字,是「我好想你……」。
他翻转帽檐,那行小字竟然开始自动完善,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在为其刺绣——
「我好想你……不知道姓名的你。」
字体清秀,让人能想象到她完善这顶帽子时有多用心。
丝绸礼帽绣着花纹,帽檐带着碧绿的纱,犹如她那身莲叶般的碧色长裙。她最后露出笑容的模样,温暖,炽热,就像盛开着荷叶莲花的夏日。
仿生人特蕾亚跟在他身侧,他已经认出了她,她是副本开局他遇见的那位中央城助手。
首尾相连,副本宛如一只围绕成圈的衔尾蛇。
他向前走,小碧等在塔下。她的黑发随风而起,一双翡翠眼眸望着他。
「走吧,去世界边缘。」小碧朝他伸出手。
「仍然不够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很遗憾。不够。」小碧说。
【他维】军的资源很多,但还是不够。距离灾变72年,还有整整七年,【他维】军是杀不完的。
「你早就知道特雷蒂亚会死?」苏明安看着如此平静的她。
「是的。」小碧语气近乎淡漠,像一位早已预料到一切的神明:「我很早以前就窥探到了她的计划。根据特雷蒂亚的人格分析,她只有死亡这一条结局。如今你一个人出来,我不意外。」
「……」
真是无愧于「杀毒程序」的名号。
她早已计算到了这些,对任何人的结局都不感到意外,甚至没有事先提醒他一句。
苏明安看了眼仍然在誓死拼杀的人们:「特蕾亚,你先退出战场吧。」
「好的。」仿生人特蕾亚点头:「我之后会获得一个新的身份,来陪伴您,请您放心。」
她鞠了一躬,很快离开了废墟高塔。
苏明安正欲坐上轮椅,却听小碧说。
「别坐轮椅了,去世界边缘又不是什么长途跋涉,省点资源。」小碧拍了拍她身旁的摩托车:「坐这个。」
「我不会骑摩托车……」
「上来,我带着你。」小碧翻身上车,套了一枚金属灰的头盔,她的黑发被帽扣束拢。在插入车钥匙时,呈现出一双完美的,毫无冻疮的手。
她向来生活在温室里,无论是早期的神之城,还是如今的末日城,她都与废墟世界的人们格格不入。如今在战场上骑摩托车也极为奇葩。
她真是废墟世界的一股清流。
摩托车「呜呜」启动,车轮碾压沙地,卷起一地尘土,苏明安刚坐上去,就感觉下面一阵驱动,小碧手腕一转,摩托车像被烫了尾巴的猪一样蹿了出去。
苏明安立刻抱住她,防止自己被这飙升的速度甩下去。他第一次坐摩托车。
像一条卷起黄灰色的沙地长龙,摩托车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引起数万人侧目。【他维】军的炮火瞬间扫了过来,呈品字状下落。末日城士兵同样注意到了这辆阵势嚣张的摩托车。
「——保护城主!」士兵们顿时大吼。吼声由点连成了线。
「是谁在载着城主?是……苏小碧副城主?集合令!保护他们!」
一瞬间,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苏明安所到之处,末日城所属士兵犹如浪涛向他聚拢,保护着这辆摩托车。
无数枪械与铁皮滚落在地面上,铺成了一条铁灰色的河。【他维】军的枪口爆发出疾风掣影般的子弹风暴。
「轰——轰——轰——」
苏明安紧紧抱着小碧,羔羊结界被他撑起,他们在湛蓝色的大海中疾驰,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海蓝与血红交错的颜色,那是结界与炮火对撞所谱写的油画。
他的黑发随风而起,带着炙热的温度,瞳孔仿佛燃起了烈火。
——他在想,阿克托在每一次跳下世界边缘时,会想什么?
是想着只要他选择了牺牲,一切就得以保全,所以自愿跳了下去?还是真的忍受不了绝望的形势,被人们无声的目光所逼迫,在舆论与大义的裹挟中跳了下去?
他曾带领上亿人的生命跨越死亡,为人类文明延续了薪火,硬生生拖着人们活了下去,最后却身为人类薪火而死,这种结局不可谓不完美,但却是个体意义上的悲剧。
如果说玩家与附身对象是如此契合……
「——小帅!你要去哪里!」
突然,身后传来焦急的声音。
苏明安回头,看见提着黑刀的夕。夕愣然地望着摩托车上的他,看着他的发丝与脸颊都镀着一层朝阳的红润。
「去旅游了,再见。」苏明安说。
「喂,小帅,等等——等等!!」夕才不信这鬼话,立刻要去拦他。
爆炸的余烬飘飞在空中,摩托车上的黑发青年只是笑着和她挥了挥手,就卷起一阵风,消失在她的视野。
……仿佛他也是一阵迅捷的风。
夕伸出去的手僵持了一瞬间,眼眶瞬间通红。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为什么每次都要他自己冲出去,他们有了【他维】军的一部分资源,至少能多坚持一两年,为什么……他的生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战场的大火越烧越旺,焦黑的房柱倒在她身侧。
「小帅——!」她眨了眨眼,驱动全身光源,就要爆发速度追上去。突然,一只手拽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拖到掩体下。
夕回头,看见掩体下的森·凯尔斯蒂亚,及程洛河、诺亚、北利瑟尔等人。他们皆是满脸灰尘,衣衫带血,看样子刚从前线退下来休息。
「别过去。」森拉着她。
「你不是也想拦住他吗?」夕的一腔怒火无从发泄:「凭什么他要死,我们就得看着他死——难道他就不配活着吗?」
「你闭嘴!」森面对辈分大于他的夕,却突然展露出了强势一面。他花白的头发在火星子间飘动,浑浊的瞳孔剧烈颤抖:「城主肯定不是去死的!」
「——你在自我安慰些什么?你难道还幻想他会像以前那样,隔一段时间就蹦出来?这次如果出事,就是真的死亡——【他维】不可能放过他的!!」夕也像被激怒了的狮子,朝森大吼: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我真的憎恨他的无私!他一开始加入神之城,靠着他的能力活得舒舒服服就最好了——他凭什么要踏入寒冷的外界,与烽火为伍?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能照顾他,可是一到这种关头,该照顾他的人一个都不见!」
这一番言辞,听得几人沉默。森的胸口一阵起伏,郁气翻涌。
他何尝不是最敬重城主的人?要论对城主的尊敬,在场的谁也比不上他。从灾变32年到灾变65年,整整三十三年,城主的存在整整贯穿了他的半辈子。
但他知道,他们就算去拦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他要阻止夕去作死。
「——为什么每次都是他!为什么每次都是他受罪?神之城那次也是,核爆那次也是,现在这次也是!」夕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为什么每次都是他……
「他也太冤枉了……
「他明明是最好的人……为什么那么多居民都说他是会死而复生的怪物,都说他没有理由活下去……
「为什么……我听见那么多人说……说他跳下去才是最有面子的做法……明明我们还可以拼死一搏的……也许黎明系统还会给我们机会的……即使很渺茫……」
没有人回应她。
冷风从她的衣领灌入,所有人的视线犹如冰锥。他们无声地看着她哭泣,每个人都无可奈何。
由于阿克托远离战场,【他维】军已经不再恋战。炮火声渐小。北利瑟尔拍了拍她的肩,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拔腿往回跑。
他要回他的山谷,也许他的家电人同伴们能给他建议。
他想,诺亚是苏明安的战友,夕一直陪伴着苏明安。他北利瑟尔同样是「九席」之一,他也要有所作为。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血色沙地,临近那片世外桃源般的山谷。
……
【灾变102年·测量之城】
「紧急会议,请【核心区】部长以上身份者,迅速放下手头事项,前来政要大厦开会……」
一遍遍喇叭声,伴随着红色警戒,响彻了整片繁华的都市。
留守测量之城的玩家们缩在街角,看着一队队警卫从他们眼前经过。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亮起红色警戒?」玩家吕博龙说。他的身边蹲着几个队友。
自从副本第十五天开始,测量之城开启了红色警戒,时常有城邦紧急会议召开。搞得他们这些玩家紧张兮兮。
「红色警戒是城邦发生了大事才会亮。上一次是全城搜捕阿克托,这一次怎么亮了三天还没灭?」队友李健一颤抖道:「坏了,不会是像明辉那样,副本快结束了来个全体即死判定吧。」
「大概是凯乌斯塔出事了?我们没参赛,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队友李圆圆说。
「我有些消息,据说凯乌斯塔如果崩溃了,咱们这个维度也会一起完蛋……」吕博龙说:「今天都副本第十八天了,总得整点幺蛾子。」
「据说城邦征临时兵了……我们也去参军吧。」
「好,我们以前是苏明安的高中同学,总得帮苏明安分担一点……」
他们踏上了道路。
阳光洒在他们身后,街道间有樱花的香气。与他们目的相似的人们排着长队,后颈发着绿光。
这一刻,过去的人们,与未来的人们,跨越三个维度,并行不同时间线,拥有共同目标。
人类命运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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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二十二章·'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