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七百二十二章·'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n.'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5.6万 字
黎明系统立于废墟大楼最顶端,静静俯视着城邦的景象。
她伸出手,透明的、像雪一般细白的手搭在窗台边缘,眼中划过无限的数据流。
“交通器具调度情况……已计算完毕。
“资源配给数据……已计算完毕。
“凯乌斯塔精准定位……已计算完毕。
“一维半维度存续时间……已计算完毕。
“城邦被入侵程度76%,最后抵御时间,不超过100小时……
“……”
她伸出手,一枚虚拟的银杏叶,落于她的掌心。她注视着这枚叶片许久,轻声道:
“苏明安……”
……
【灾变65年·凯乌斯塔】
“乌拉——”
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卷起漫天沙土,小碧的开摩托方式极为狂放,呛得苏明安连连咳嗽。
“你的身体太虚了,一点颠簸就一直咳嗽,以后要注意锻炼知道吗?”小碧的声音从风中飘过来。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苏明安紧紧抱住她,把她当成一个固定物,防止他被甩出去。
他胃都要被颠出来了。小碧是人才,硬是把摩托车开出了过山车的效果。
“一般人想坐我的车,可还坐不上。”小碧哼了一声:“我这可是观光车,特意带你经过了这一路风景,你看看沿路的风景,是不是很棒?”
苏明安抬眼看着,小碧的路途线路确实不错,途径了许多遗迹。这些遗迹应当是世纪灾变前留下的。有废弃的游乐园、废弃的学校,他甚至看到了染满尘灰的大型商场、酒吧、网吧……
远方有早已停转的摩天轮,只剩下几道铁链在飓风中摇晃,仿佛响尾蛇的尾。整座遗迹的繁华都被封存在了冰雪之中。
这幅场景,充满了荒凉、绝望、破碎的末日之景的味道,若是放在翟星的游戏里,应当是一部非常出色的3A大作。
“伱这是观光车?”苏明安说:“黄泉路上的摆渡船吗?”
“……你说的这个黄泉,我好像听过。是在形容我要载着你去死吗?”小碧说:“心态放好一点,没准我们在半路上就死掉了呢?”
……真是毫无作用的安慰手法。
苏明安侧过头。
“你之前为什么跑去当了末日城的副城主?”他说。
之前他就听说,末日城出了一位副城主,名叫苏小碧,应该就是她。
“我……无聊嘛。”小碧说:“当时灾变49年,神之城被你打下来了,我没有了代行者的身份,不如去末日城看看热闹咯。没想到就当上了副城主。”
她自小生活在温室里,“无聊”成为了她生活中的主题。去当个副城主,居然只是她的乐趣。
在登记姓名时,需要一个姓,所以她想起了他。
……苏小碧。
听着很像以前文化里侠女的名字。
摩托车一路疾驰,她的长发吹在他的脸上,像有人拿着拖把往他脸上抹,苏明安又呛了好大一口沙。
他紧紧抱着她,耳边只有迅捷的风。
十分钟后,耳边变得很安静。
摩托车停了。
“到了,你去吧。”她说。
她停下摩托,黑发被强烈的罡风吹起。
苏明安抬起头。
0与1的数据流衡阔在眼前,犹如没有边际的浩瀚宇宙,罡风刮得人一阵刺疼。这里就是世界边缘。
世界边缘最可怕的,并不是罡风。而是正往他脑子里钻的精神影响。人类愈靠近世界边缘,愈能感受到面对伟大存在般的恐惧,仿佛生物面临天敌。
“害怕?”小碧轻笑道:“害怕是正常的。你猜灾变49年霖光要发动核爆时,为什么很少有人往世界边缘逃?当然是因为这里太恐怖了,这种维度相接的地方,不是正常人类能够承受的,无论是飓风还是精神叠加影响。”
“……”苏明安往世界边缘,迈了一步。
小碧看着他,没有阻止。
苏明安又往前迈了一步。
顶着无形的、厚重的威压。他感到面前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软墙。他一步,一步地往里馅去,距离那道0与1的深渊越来越近。
小碧始终平淡地望着他,望着他距离牺牲越来越近。
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在走向深渊。
……
【(TE4·“乌托邦的牧羊人)完美通关进度:65%】
……
“——路维斯!!”
苏明安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声音撕心裂肺。
那声音一瞬间就到了他身后,随着肩膀处搭上一只手,他被一个人拼尽全力地拽了回来。
亚尔曼之剑在手中握紧,苏明安看着突然赶来的白发青年。霖光全身都是风尘,显然是披星戴月赶来。
“不要跳下去。”霖光紧盯着苏明安,神情极度绝望:“求求你,不要为他们死。”
他紧紧抓着苏明安的手臂,用力极紧,十指泛着青白色。
“所以,你才会想在灾变49年核爆杀了他们吗?”苏明安的声音很低。
“……”
霖光的眼神依旧泛着泥泞。在瞳孔里倒映着苏明安时,那眼底里才有亮光。
“求求你……不要去。”霖光低声说,语气近乎卑微。
他拽着苏明安的衣袖,身形向前弯曲,整个人跪倒了下来,以此拽住苏明安。
“好了。”苏明安摇摇头:“放手吧。”
……现在知道挽留他了。
……现在知道后悔了。
当初要发起核爆,率领神明军内耗人类资源的时候,罪魁祸首是谁?
之前推着他的尸体,在末日城前叫嚣着要能源的时候,霖光怎么没想过这一天会到来?
如果霖光一开始就接受他的想法,不像神经病一样一直要灭掉人类……也许人类还能再撑几年。苏明安也不会因此牺牲。
是霖光自己的行为——导致了如今的悲剧。
霖光最惧怕路维斯牺牲——但实际上,路维斯如今的绝路,大多由霖光自己这数十年亲手铺就。
苏明安不欲与霖光纠缠。霖光目前的精神状态还算正常,他怕他语气重了,霖光又开始犯病。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n,
Falling don, Falling don……'
一旁的小碧哼着她从格兰玩家那里学到的小曲,没管他们两个的纠缠,她将摩托车钥匙一拔,甩在车后备箱。背着手往世界边缘走去。
苏明安和霖光都没有注意到她的行为。
直到——苏明安身后的0与1暴涨,无尽的数据仿佛被激活了一般喷薄而出,犹如喷发的活火山。苏明安被这突变惊到,猛地回头——
一头乌发的少女,立于世界边缘,身形仿佛旗帜般摇摇欲坠。她的白披风随风而起,仿佛白鸽的羽翼,半只脚立在边缘。
她一靠近世界边缘,这些数据流像疯了一样被激活,仿佛有无形的大手朝她伸去,迫不及待地拖着她坠入其中。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n,
Falling don, Falling don……'
她低声哼着,声音在剧烈的罡风间微不可闻。
“……小碧?”苏明安看向小碧。她的位置太危险了,往后稍微退一步,她就会掉下去。
小碧侧头,望着他,嘴角勾着弧度。
“你刚刚说,黄泉上的摆渡船?嗯哼?摆渡船?”她笑着问他,双腿一荡一荡,身形在罡风间微微摇摆,笑容仿佛诡计得逞的小狐狸:
“猜猜看,要被载向生的彼岸的,是谁?”
(本章完)
七百二十三章·'My fair doctor.'(末士予,千殇殿下盟主加更
【凯鸟斯塔·山谷】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北利瑟尔向山谷冲去。
自从下定决心要帮助阿克托,他就一直在各地游走,试图找到新的资源挖掘点。
距离他上次回山谷,已经过去了很久。对他而言,唯有这里是「家「。
靠近山谷,他看见了门口驻守的末日城军队,他放松了一点,这说明山谷没有被人闯入,很安全。
」辛苦你们了。」北利瑟尔向军队点头。
「没事,毕竟是城主的命令,他让我们一直保护山谷。「军队对他很客气。
北利瑟尔打了个招呼,便进入了山谷。
一进谷,他就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回来了……」
「小北回来了……」
……
寒冷的风霜之下,黑发少女立于世界边缘,眼眸澄彻如湖绿的宝石。
「————我说要载你去世界边缘,但我可没提过,要跳下去的是谁。「
小碧食指竖于唇前,笑道∶
「苏明安,我这黄泉的摆渡船,载的可不是你。」
「……小碧。「苏明安叫了她一声。
别这样说。
他刚刚失去特雷蒂亚。
」【他维】想要管理员账号进行数据分析,所以才想要你跳下去。」
她敛眸,轻声道∶
「没想到吧。」
「———身为程序,我也是管理员账号。别以为自己独一无二。「
她不像苏明安那样能调动所有人的士气。她对于人类的作用微乎其微,所以,干脆让她代替他跳下去好了。
反正……她很无聊嘛。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出身神之城的代行者,她要是死了,也没人会为她哭泣。
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也没有未来,她甚至不算一个被切片了时间的人类。过去的【三维】没有她,未来的【一维】也没有她————她只是一道存在于凯乌斯塔中的应急程序。
一道程序……有什么可珍惜的?
反正也没有人在意她。
「你赶紧转身去拥抱你的同伴们吧。」小碧指向他,眉毛挑起」回去之后,和人们好好相处,知道吗?我不是舍不得你,只是不想看那么多人哭。你要是走了,那么多人悲伤,我的程序也会很烦扰的。」
」……」苏明安说「别这样。」
「啊,对了。」小碧一敲手心∶「前些年你不在的时候,在末日城广场,我雕刻了两座石像。一座是你的雕像、一座是代表黎明之战理念的拳头雕像,你应该会喜欢……石柱下面我还刻了你的本名「苏明安「,至少能让人知道你的真名,不必感谢我。」
「好了。」她一挥手」就这样。」
「……「苏明安摇头「别这样。「
他看到自己的躯干和四肢仿佛被水托着,拍着细浪轻浮起。小碧举着手,源光推着他的身体,推着他远离罡风。
……
【(TE4·」乌托邦的牧羊人)完美通关进度70%】
……
「之前看着你头也不回地走向世界边缘,我就认可了你的人品。」小碧说∶「神明被特雷蒂亚削弱了,不要浪费机会。」
她神情镇定。
她知道,如今【他维】入侵加深,她从世界边缘跳下去,已经不会再去【三维】,而是直达【他维】。
鉴于她只是凯乌斯塔中的一道程序,她直达【他维】后,会附身于【他维】的一种载体。
黎明系统给
予了不同维度之间的双向选择,若她存在于【他维】之中,她可以根据【他维】的入侵路径,反向传导,向凯乌斯塔传递信息。
这样一来,她可以成为两个维度之间的信息传递桥。
……虽然她自己会被困在【他维】的某台固体计算机中。
但这是最好的办法。
小碧本质上是程序,她不会被【他维】入侵,这避免了苏明安跳下世界边缘后,被神明入侵的局面。
而苏明安留在一维半世界,能通过管理员账号,与远在【他维】的她传递信息。
这是她程序中……永恒不变的理性,她计算出了二人能达成的最好结局。
所以,无论是对人类的绝望,还是对特雷蒂亚的死,她都毫无波动。
一切已经计算好了。
一切已经很明显了。
没什么好遗憾的,
这是最佳结局。
「签订契约吧,神明。「她说∶「我将代替阿克托,跳下世界边缘。「
一阵0与1的波动中,神明探出了一个虚幻的脑袋。
「原来是这样的结果吗?」神明说∶「好啊,根据【规则】,来谈判一下吧。」
「什么?」苏明安听不明白他俩的交流。
小碧朝他解释。
————文明战争之间必须存在【规则】,【规则】是绝对不容违抗的东西。
————【他维】蛊惑人类,向人类赐下资源,本质上就是一种谈判。谈判不能违背【规则】,必须符合「一方付出,一方许可「的平等原则。
如果神明向冻死的人类承诺,说只要信仰神明,就给予他们生存资源。那么,在将人类蛊惑为红眼后,神明必须赐下资源,否则就是违规。
如今也是一样。
文明之间的契约,必须符合【规则】。
「但是,小碧跳下世界边缘的话,对于我等的利益,并不如阿克托跳下世界边缘。」神明说:「这是不对等契约,我们无法应允。」
「阿克托将成为【他维执行官】,留在这片土地。加上这个条件,就对等了。「小碧说。
……【他维执行官】。
……负责与远在【他维】的小碧远程交流,相当于一个联络桥的角色。但怎么想,这个名词感觉也不好……听着很像汉女干……
苏明安看着她冷静的神情。
他现在只能相信小碧。
「嗯。这样一来,契约差不多对等了。「神明说∶「但是……他太强了,他留在这片土地,我们会害怕。」
「你们还要什么?」苏明安说。
「你们不是研究出了一种治疗缺失病的药吗?据说那可是神药,是【人类时代的突破】呢,只要吃一个疗程,就能缓解缺失病……「神明的语声中满是笑意∶
「你去,吃了它,吃到过量。」
「然后,我们就答应契约,给予你们足够撑到72年的资源。「
「…「
霖光在一旁听着,瞳孔微缩。
在神明的语声中,他听出浓浓的恶意。
那种药……他听说过,是阿克托留下的科技制造而出,是集中了人类巅峰智慧,呕心沥血在这十几年制成的药,挽救了无数个濒临破碎的家庭,留住了无数人的命。
然而,任何药物一旦过量,就便不再是药物,而是一种「毒」。如果服用【玫血】过量,就会造成人体崩解,四肢无力,大脑受损,甚至永久性残疾……
神明这是想用【人类的巅峰智慧造物】,用这种人类最引以为豪的东西,来击垮阿克托。
何其讽刺,何其丑恶。
「不……不行……」霖光试图说出阻拦的话。
「好。」苏明安一抬手,冷静道:「可以。」
吃到过量而已,只要不死,他将拥有无尽的机会,今后,这个神明只会为今天他的戏谑感到后悔。
想将神明斩落马下,如果不付出代价,怎么可能做到。
十分钟后,一列【他维】军赶来,带着一个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放置着足足三十枚【玫血】。
玫血的正常用量是一周一枚。一周三枚,就算过量。
红眼的人们,面无表情地跪在苏明安面前,高高抬起木盒,呈现木盒里的三十枚玫瑰固体。
「来。」神明的语气像是在哄孩子:」吃吧。」
「三十枚?」苏明安说。
他的眼神很冷静。
「三十枚。」神明说。
他的语气同样很冷静。
「……「苏明安伸出手。
霖光同时伸出手,扼住他的手腕。
「之前开枪打断我骨头都不眨眼,现在连让我吃药都不肯。「苏明安说∶「你到底什么毛病?」
「……对不起。「霖光重复道「对不……起。「
他松开手。
苏明安吃下第一粒玫血。
这是他第一次吃这种东西。
黏腻的,像是橡皮泥一样,没有味道,很难吃。
他吞下了它,很快吃了第二枚。
然后是第三枚,第四枚……
所有人都静静看着他,仿佛盯着小孩子吃药的家长。苏明安第一次被人这么关注吃药,以前他生病了都是自己找药吃。
……真是新奇的感觉,居然要靠这种方式体会。
他的手指一颤,很快伸向下一枚。
第八枚、第九枚……
第十八枚、第十九枚……
第二十七枚、第二十八枚……
第三十枚。
直到他颤抖着伸出手,还想抓向木盒,才发现已经空了。
他的睫毛一颤,瞳孔晃过灰暗色的光。所有玫血已经被他吞了下去,他身形一晃,扶住一旁的摩托车。
幻觉涌现,视野像是零碎不断的彩光,闪烁着在他眼前发亮。他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星星,漫天迷人的星光,还有从春日的暖风中融化的河流,以及像蝴蝶般的漫天银杏树叶……
」啪啪啪——」神明的鼓掌声在他耳边响起∶
「精彩。」
「精彩!」
「感谢你,阿克托,感谢你为人类世界做出的贡献。这场面应该被世界直播。」
神明的语气中透着欣赏,仿佛看了一部精彩的电影大片。
这一幕过于讽刺。
人们无声地注视着。
寒冷的世界边缘,什么也没有,只有苏明安剧烈的咳嗽声。
---
「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好冷。
吞下那药后,他的躯体都要被冻僵,过量的药物冲击内脏,仿佛乱窜的冰雪。四肢像针扎了一般疼痛,像有虫豸在他皮肤下啃咬。
他的心脏像是蜷缩成了小点,痛苦炸裂一般传递开来,一股热流从喉头涌出,涌入口腔,他不受控制地疯狂咳嗽。
他用手捂住嘴唇,咳嗽后,将手移开。
这一刻,他往下一瞥,极其鲜明地看到————
他的手掌心,有一摊鲜红色的血。
他咳血了。
自从他进入凯乌斯塔,没用测量之城那一具咳血残疾的身躯,他就没如此剧烈地咳过血。
但现在,
他咳血了。
「……「
他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心,胸口像被什么堵着,闷闷的,憋得他快要发疯。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寒冰一般凝聚,顷刻间冻结了他的躯体。
活在这个副本里,他快要喘不过气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亚撒·阿克托咳血,是因为……
---
文明契约。
---
以前的真实历史上,肯定也有一年,人类走到了如今类似的局面。然后……
亚撒·阿克托,
————和他再次做出了一样的选择,吃下了过量玫血。
这个名字被他再度咀嚼,仿佛要铭刻进他的灵魂里。
「叮咚!」
【神明已同意文明契约,请双方尽快履约。】
他抬起头,望着正看着他的小碧。
---
「LondonBridgeisfallingdon,
「Fallingdon,Fallingdon....「
小碧的歌声传来。
她距离他足有数十米,声音夹杂在罡风中,模糊不清。
她轻轻扬起双臂,像是在与他挥手永别。
契约签订完成,根据【规则】,她要跳下去了。
从此以后,唯一的传递手段,只有她的文字信息。
她的容貌由程序计算,像上帝之手创造般完美。她的声音清脆好听,就像百雀羚鸟的轻鸣。
然而这一切再也没有了。
她会变成一台冰冷的计算机。
人们再也看不见她的脸,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他咳着血,一步一步朝世界边缘走,鲜血一路洒在地上,变成一条星点点的血路。
……等一下。
……至少让他有一点缓冲时间……
他的要求已经不高了……至少让他不要这么快,又面对一个……
「LondonBridgeisfallingdon,
「Fallingdon,Fallingdon.
「LondonBridgeisfllingdon..…
她将手心贴于胸口,朝他微微一笑,宛如作谢幕礼仪的绅士∶
……
「Myfairdtor.「
……
所有人说,他是能走向未来的人。所以,为了他,他们可以倒在黎明前。
他们对他说——
阳光是金黄色,玫瑰与百合花会盛开,鸟鸣会陪伴在他身侧,而他会带着所有人走进春天……
爱他的人心疼他,恨不得替代他去承受一切,不爱他的人却只会继续伤害他,对他的牺牲感受不到半点痛苦,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他正巧遇见的,与他相近的,都是爱他的人。
所以爱他的人,总在他眼前牺牲。
「咳,咳咳……」
他继续向前走去。
……
小碧看着他。
「好像这个世界也不是那么无聊……「她想着。
她看到不断咳血却始终眼神坚定的苏明安时,突然察觉,好像这个世界,也有人值得她留恋。
眼前的,
一步步靠近她的青年,好像有那么一丝……让她荒芜的心感到乐趣。就像沙漠里的水源与花。
尽管她感受得已经太迟了。
这就是……
【无法缺失】的……感觉吗?
不知怎么的,她的心中泛出这句话,【无法缺失】————她明明只是一个情感模块淡薄的程序。
「稍微……好像理解了一些……」
她的嘴唇上扬着,微微开合∶
「【无法缺失】的感觉了……「
家人,朋友,羁绊,生活,热爱的一切……为了这些,人会拿起武器。但她什么也没有,因此什么也无法失去。
但在看见他跌跌撞撞咳着血往前走时,她突然察觉……
她好像,无法接受他的离去。
所以,驱使她做出这种自毁决策的,让她代替他牺牲的————究竟是她的程序理性,还是……
「……「
啊。
原来这就是【无法缺失】……
她向后倒去,发丝轻盈地扬起,刮过她的脸颊————
……
【再见。Myfairdtor.】
【愿你好运。】
……
苏明安的手僵在空中,咳出的血顺着脖颈流了一地。
0与1的数据流吞没了少女的身躯,
只剩下她消失前的余音。
……
「苏明安,看我这一跳……」
她最后的语气是笑着的
---
「……是不是很帅?」
……
七百二十四章·“你当然是最好的。”(“冯提莫爱包包”盟主2k加更)
「叮咚!」
【见证一名重要n(小碧)死亡。】
【时间之戒(紫级)升级至lv.3。】
【文明契约签订完成,你获得了(他维执行官)身份。】
小碧跳入世界边缘,本质上算是一种死亡。
她的肉体由凯乌斯塔所塑造,一旦她离开了凯乌斯塔维度,相当于她的躯体瞬间解体,只剩下了一段无形的程序。
她死后,时间之戒获得了升级。
【时间之戒(紫级,lv.3):「既然一切都是通往开始的路,那,又为什么来给我这旅途增添虚无缥缈的光彩?」
精神+24
控制类技能持续时间+0……5秒(不可跃过实力差强行判定)
特殊技能(时间回环):消耗法力值,选择你身周一定范围内的空间,将该空间的一切事物溯回至一小时四十分钟前的状态。(此技能不可对玩家使用)
时间之戒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
时间之戒升了两级后,装备附带的精神点数变成了24点,相当于一个二阶精神系玩家。这样算来,时间之戒每次升级都会加上2点精神,且没有上限。
除此之外,时间之戒加控制效果的属性也是极品属性。
对于大型战场而言,若用出审判,相当于上万敌军都同时加了0……5秒的受控时间。
爱德华还真是好运,能打到这样的紫级戒指。
「……」
苏明安抬头看向犹如深渊的世界边缘。神明的一个脑袋仍然在那里,露着一双深色的眼睛,面貌隐藏于黑雾之中。
看见苏明安抬头,神明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微笑了一下。
【(?)好感度:50+10点!(友情线)】
「怎么样,开心吗?」神明居然问出这样的问题。祂的温和从来都是表象。
「……」苏明安盯着祂。
足足三十枚玫血在摧毁他的体内器官,身体翻江倒海般疼痛。苏明安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身后摩托车一晃,他才稳住了身形。
「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苏明安说。
「是吗?」神明说:「那你猜的应该是一个错误答案。
「你知道吕树在哪吗?」苏明安说。
「终于承认吕树不是你的真实姓名了?」神明思索了片刻:「你应该问问你身后的那个人……啊,他已经走了,难道是无颜面对你?还是他心虚?」
苏明安转头,看见后面空无一人,霖光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只剩下孤伶伶的摩托车。
「……根据文明契约,我会定期提供给你让人类生存到72年的资源。两年一次。第一批资源已经发放至神之城的坐标,你去接收就行……」神明的声音渐渐隐去,头也缩了回去:「那么,祝你好运。」
罡风狂舞,在耳畔宛如魔鬼的尖啸。苏明安捂住胸口,仿佛有一根大勺在他体内搅动,扭曲他的内脏和血管。
……神明。他迟早会手刃神明。
这种世界副本的结局,大概率会以杀死神明告终。此前的数个完美通关的TE都是往好的一面发展,这次应当不会例外。
「咳。」地面又留下一滩血迹。
他摇摇晃晃地将钥匙插入摩托车,戴上小碧之前的头盔,学着她之前的样子,启动摩托车,身形坐稳,手掌握住把手,一转「乌拉--」
摩托车卷起烟尘,像烫了尾巴的猪一样再度蹿了出去。黄沙与烟尘齐飞,他呛着土,咳嗽着,鲜血和黄土混在了一起。
这一次,空荡荡的世界边缘,已经没有人能载他离
开。
他学会了开摩托车。
【副本开启第十八天·下午】
足以让人类生存两年的巨量资源,降临在了神之城。
当堆叠如山的资源被苏明安从神之城取出,由大卡车一辆一辆运出去,发放到快要冻死的人们手中,亚撒·阿克托这个名字再度被高高捧了起来。
人们抱着暖石,嚼着食物,眼里终于再度出现了光。他们扔掉武器,由穷凶极恶的流民变为了居民,再度高呼起了城主的名字。
人性如此。
低谷时恨不得将他万众唾弃踩到脚底,高峰时却又一个接一个地将他视为神明。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只有需要他的时候,人们才会敬他爱他,一旦他满足不了人们的需求,人们就会将他视为时代的障碍,恨不得推着他去死。黎明之战时期的人类如此,测量之城时期的人类亦是如此——伊甸园首领莫利特·斯诺,与鹰犬卡斯基宁·斐罗。还有那些测量之城的红眼居民,都是仇恨阿克托构建了黎明系统与八型人格,以为只要阿克托死了,人们就能获得自由与平等。
殊不知,若是没有八型人格划分资源,人们根本无法撑过那么多年。
没有人能站在阿克托的角度思考问题,体会他感受到的一切艰难与痛苦,就连苏明安当初来到测量之城时,也会因为边缘区人们的遭遇,觉得阿克托是个坏人。
很现实。
没什么好仇恨的。人类对于自我生存的渴望,比任何事物都要强烈。
苏明安坐在末日城的政要大楼,看着手里的资源统计报告。
「城主,资源发放的消息传出去后,大部分流民选择了扔下武器。我们也在竭力救人。」森·凯尔斯蒂亚朝他报告道:「只是,一些人被【他维】蛊惑的时间太长,无论怎么感化都没有用……」
「……知道了。」苏明安说:「实在救不回来,就算了吧。」
「明白。」森应道。
「你要注意休息。」苏明安翻着手里的报告,看了一眼森的脸色。
「多谢城主关心。但现在多工作一分钟,就有更多人得到救助,说不定能够挽救好几个家庭。」森说:「等资源发放结束了,我会休息的。」
「嗯。」苏明安应了一声。
森鞠了一躬,离开了办公室。
苏明安注视着这位老人有些佝偻的背影,那身血色披风经历了三十多年的风霜,早已褪了色,像抹布一样破破烂烂。
在资源发放的消息传出后,人们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赶紧交出亚撒·阿克托!」、「末日城怎么能袒护亚撒·阿克托!」的言论好像也不曾存在过。
人们畏畏缩缩地吃着手里的粮食,连见都不敢见他一面,就连一些下属看着他的时候,都眼神飘忽,很明显做过对不起他的亏心事。
他伸出手,将一张双人合照摆放在书桌上。
合照中,他与面色红润的特雷蒂亚面对镜头微笑着,她身着时尚T恤衫,唇色透红,对着镜头比「耶」。这是一张很早以前的照片。
这是特雷蒂亚的遗物。
由于特雷蒂亚的遗言,他无法为特雷蒂亚正名,他只能尽可能抹去她存在的痕迹,减少她被他人诟病。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副本开启第八天,他在测量之城论坛搜集到的信息:
【有关特蕾蒂亚的历史记载很少,楼主查阅了城邦四个大图书馆的资料,也很难还原她的生平。】
【楼主只知道,她是一名经历很传奇的女性,是阿克托城主的同伴。战争期间的舆论对她褒贬不一,她似乎做过一件极大的错事,导致她与城主分道扬镳。
】
【桃色新闻是人们最关注的话题,这方面的历史记载也最多。据推测,特蕾蒂亚和城主应当有特殊的感情,她的死因,似乎是失踪,也有人猜测她是老死……】
原来如此。
特雷蒂亚死因不明,原来是这个原因一一她不该作为【他维】军首领的身份死去。
小碧,小碧,在吗?」苏明安朝空气喊着。
他听到「咔哒」一声奇异的响声,仿佛电话接通的声音。
【我在,能看到我的文字吗?(^V^*)】一行文字出现在空气中。
二人能通过文字的方式传递信息。
「小碧,你已经在【他维】了?」苏明安问。
【对,我这边什么也看不到,也看不到【他维】是什么样子,我被困在一台计算机里,看来只能充当信息传递机了。如果要找我,就喊我的名字(づ—3—)づ】「好。」苏明安说。
小碧:【吃了那么多玫血,你要注意休息。每次启动管理员躯体需要大量资源,你可没有第二具管理员躯体了。】
「知道了。」苏明安说。
文字消失,二人交流中断。
「咳,咳咳……」他咳嗽几声,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阵响声。
他走至窗前,推开窗,风雪迎面灌入他的衣领。他看见不远处高耸的钟楼,上面有着上百个人影,像稠密的树林。
钟楼位于末日城中心,有三口大钟,每日风吹即响,表皮覆盖金箔,每至阳光便金光四溅,被誉为末日城的标志建筑之一。……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站在钟楼上?
下一刻,苏明安看见钟楼上一个身影往前迈了一步,身形像秋叶一般坠落——
「啪!」
那人跃下钟楼,片刻后撞击地面,头颅像西瓜瓢般破裂,顷刻间鲜血四溅。苏明安这才发现——钟楼之下,人们的尸体像是麻袋一般堆叠,已经成了一座小山。
钟楼上的这些人……在双手合十,闭目依次跳楼,上演一场自杀表演。
许多居民在中央广场围观这一幕,满脸惊色。
苏明安突然明白钟楼上的那些人为何跳楼。
那些人……都是被神明蛊惑已久,无法被救回,双目血红之人。
灾变49年黎明之战刚结束时,神明阵营的士兵,就做过战败后集体***的行动。如今灾变65年,神明再度消失,这些信仰者也选择了集体跳楼自尽——他们不愿活在没有神明的世界里,即使神明本质上是入侵者。
信仰……真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嘭!」
「嘭!」
响声不断传来,人们一个接一个从钟楼跃下。
一名裹着布袍的老妇人,拎着手里的布袋,喘着气走上钟楼。她的眼里没有红光,自杀似乎只是她的自由意志。
像她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大多是失去了生存欲望,身边亲人全部死去,不愿在世上苟活。
她低声叫了数次两个字的叠音,抱着布袋,身形向前倾倒——
宛如断了线的风筝,她的银丝随着微风而起,光明和轮廓都无比清晰。
在下坠时,她手中的布袋不由自主地松开,露出里面纷飞的小草——枯黄的、微黄的、雪白的、焦黑的、泛着一层青色的、没有光泽的、泥水一般的、形态各异的。
它们伴随着她和其他人的跳跃,由于重量过轻而随风扬起,像蒲公英的种子,仿佛要就此纷飞到四面大地,亦或是舞台上游离不定的光影。
她的头颅向下倾倒,身上的破布麻衣猎猎作响,仿佛天堂的羽翼,她的嘴角勾着笑,好像以此就能拥抱光明
——
就像荷叶上泻过的水,留不下一点痕迹。
「嘭!」
一声巨响。
而后归于无声。
她之后,又是一连声巨响,尸体堆叠成山。
苏明安静静看着这一幕。
五分钟后,钟楼之上,自杀者的演出已经结束。士兵开始清扫尸体。
「铛——铛——铛——」
古旧的钟声传来,厚重悠远,为死者的魂
灵敲响送别之音。人类生命的逝去再正常不过,无论是战死、冻死还是饿死,生命都仿佛羽毛一般轻飘飘。
唯有这一幕——上百人排着队,以相同的方式双手合十自杀下坠而死,能让围观者感受到一股直击心灵的厚重。生命的重量,仿佛唯有这一刻才显得沉甸甸。
弹幕为止震撼,甚至短暂地卡壳了几秒,苏明安看了空无一人的钟楼顶部数秒,合上窗户。
身体好重,休息一会吧。
鲜血从他的嘴角滑落,他抹开下巴处的血迹,躺在床上,一股疲惫涌来——
他嗅到一股青草的芬芳。
石柱堆砌而成的四角亭子盖着芦苇与青草,脚下河流似一条条白色的带子,将飘落的银杏送至下游。阳光映照着水榭楼阁,环境苍茫宁静。
苏明安可以很确认,这是梦。
他身处一颗粗壮的银杏树后,脚下踩着叶片。
突然,他看见一道身影在不远处晃动。那人身着白色长袍,眉眼冷厉,眸色浅淡,行走之时带着杀气,令人望而远之。
霖光。
苏明安感到疑惑……他为什么会梦见霖光?他大多梦见的都是父亲与玥玥,从未梦见过n。
霖光走到凉亭,开始煮茶,动作极度认真,每一步都一丝不苟,茶液色泽清润,茶香漂浮而出。
在霖光捧起茶杯的那一刻,他突然抬头,望见了银杏树后的苏明安。二人距离本就不遥远,苏明安被发现实属正常。
霖光的表情迷茫了一瞬。苏明安也望着霖光。
二人对视了一会,霖光突然低头,叹了口气:
「……又梦到你了。」
「……」
苏明安意识到一点——难道这不是他的梦,而是他现在身处霖光的梦?
这是个好机会。
他从树后走出。霖光仍在低头泡茶,茶水灌入碗口,呈现出琥珀的色泽。
「霖光。」苏明安说。
霖光将茶碗放在他面前,居然开始自诩泡茶不错:
「路维斯,要和我学泡茶吗?我现在泡得很好。」」
苏明安立刻委婉拒绝:」不了,我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不会的。」霖光说:「你泡的,当然是最好的。说不好的,都不懂欣赏。」
「……霖光,你之前为什么一直不杀了我?」苏明安转移话题。
「我为什么要杀了自己的朋友?」霖光疑惑道。
「那你为何不尊重你朋友的意愿,非要核爆杀死全人类?」苏明安说。
霖光的神情微变,一时间,他的眼神夹杂着迷茫与冰寒,牢牢锁定在苏明安脸上。苏明安没有露出半分端倪,神情自然。
片刻后,霖光才说道:「我发动核爆,其实不是为了节省资源……没有了这次模拟,还会有下一次模拟,每次都节省资源有什么用?我只是为了……」
关键时刻,他闭嘴不语。
苏明安没想到,这到了梦里,霖光还能如此谜语人——你就不能开一次金口,说说你为什么要核爆吗?穿山甲到底说了什么?
这里又没有别人,难不成还能被谁听见……
等一下。
苏明安突然意识到——霖光为什么一直不说「发动核爆的原因」了。
有人监视。
自从灾变32年,一直到现在,甚至在梦中……都有人在监视霖光,最有可能的就是【他维】。所以霖光一直死死不说「发动核爆的原因」,就是为了不让【他维】知道。
这种情况,苏明安遇到过。早在测量之城,黎明系统就表明上头有人监视,它不能回答他的问题。有一周目,苏明安在夜间会议上暴露了他不是阿克托,就被黎明系统亲手杀死。
这一切都说明……人们的头顶上存在监视者。【他维】很早就在俯瞰这个世界。
就像……三次元的人类,在看纸面上的二次元漫画。
这也是第九世界人人谜语人的原因一一始终有人在听着声音,谁敢说出真话?真正的计划只能自己心里知晓。
「霖光,告诉我好吗?我保证没有人会听见。」苏明安说。
霖光只是摇头。
霖光没诺尔那么聪明,能与苏明安跨越周目对话。他就是一蠢蛋,除了摇头只会摇头。苏明安无法暗示自己听到真相后能回档,因为稍微说得隐晦一点霖光就听不懂。
看来这事只能交给诺尔去办……
苏明安紧皱眉头,而霖光突然站了起来。
「0321......」霖光说。
「什么?」苏明安说。
霖光往前走去,苏明安立刻跟在他身后。他们走过石子路,来到边缘。苏明安才发现外面别有洞天,原来凉亭之下就是悬崖,云雾缭绕,他们身处山腰。
「你知道我这里是哪里吗?」霖光说。
「不知道。」苏明安说。废墟世界的风景他并不熟悉。
「……这里是太华山。」霖光说。苏明安抬眼望去。
远山苍茫,云浓雾密,太华山身处云雾缭绕之间,高峰下临深谷,幽潭傍依天柱。千峰万嶂耸入云端,宛如万幅壮锦,这是一座巍峨奇山。
他突然听到一阵少女的轻笑,他侧头,看见一个黑发的少女挨着树干,她的黑发随风扬起,有茉莉的味道。风景和人都极为静美。
很快,她的身形消散在云雾中,似乎只是霖光梦境中很不起眼的一幕。
「林音?」
苏明安愣住。为什么霖光会梦到她?
霖光的视线骤然锐利,死死地盯着他。
还没等苏明安再看几眼,突然周围一阵波动,他睁开眼,梦境已经结束。
他从床上坐起,看见办公桌边的苏凛。
「你醒了?我看你睡着了,就帮你进入了霖光的梦境。怎么样?有帮助吗。」苏凛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资料,苏明安之前没处理完的资料已经被他处理了大半。
苏明安用腕表阿独的百度百科,查了一下「太华山」。
……
【太华山:翟星龙国五大奇山之一,有巍峨奇山之称。】
「……」
翟星龙国……
他眉头紧锁。
七百二十五章·“永夜。”
「你之前去哪了?「苏明安说。
苏凛淡淡道:「不必管我。」他低下头,手里看文件的速度不停。
苏明安见此乐得清闲。没想到苏凛除了会打架、能快递、会穿睡衣外,还能充当人型打印机处理各种文件,非常多功能。
「……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苏凛敏锐察觉到了对方情绪的变化。
「没有。「
「记得掌权者升阶后,带我回普拉亚。「苏凛说。
「好。「
苏明安打算下去看看还有没有阵营贡献值可捞。现在他的贡献值是2300点,在凯乌斯塔结束前,应该还能兑换一件紫级装备。
他在走廊向下眺望。城内呈现生机复苏的景象。
他现在有三个主要任务,一个是撑到灾变72年,一个是获得还剩「第三位」和「第四位」的黎明密码,一个掌权者任务【寻找真实之物】。
随着副本进程推进,他总觉得自己头上的「危」字越来越闪耀。
「————城主,有个可疑人物要找您,她手里拿着很先进的武器,我们怀疑她是间谍……」突然,有个士兵跑来找他。
「什么武器?」苏明安说。
「一柄银色六芒星手枪……「士兵说。
苏明安一皱眉:「把她带过来。「
「是。」士兵立刻转身,片刻后,几个士兵押着一个少女走来。少女黑发散乱,肩上有一只肥大无比的白猫,几乎压垮了她纤弱的半边身体。一柄银色六芒星的现代型号手枪别在她的腰间。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少女原本苍白而恐惧的脸色,瞬间升起了一片云霞。她呆呆地盯着他,忘记了害怕。
「城主,这个女人突然出现在了末日城内部,又没有身份证明……「士兵解释道。
「没事,她不是间谍。「苏明安让士兵们离开。片刻后,他看向小眉∶「你怎么跑到凯乌斯塔来了?」
「艾兰得议长说,我是什么世界的「关键人物」,肯定能帮到你。他就利用黎明系统的权限,把我一个人传送进凯乌斯塔了……」小眉说。
......艾兰得?好像是一个榜前玩家,苏明安在第八世界穹地遇到过。
小眉进塔的方式应当和诺尔类似,都是黎明系统给单人开了个权限,但是一旦进塔,小眉就和广大参赛者一样,不能随时随地退出,只能等到休息期才能短暂回到测量之城。
小眉没有战斗力,在这里实在太危险,艾兰得真是好心办坏事。
「你现在先跟着我,我找个人保护你,等凯乌斯塔结束。」苏明安揉了揉眉心。
「啊……好。」小眉低下头。
苏明安刚想转头,突然咳出一口血。
他的咳血总是毫无征兆,温热的血直接喷到了小眉额头上。
小眉愣住了。她能感触到额头的温热,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碰那滩血,这时她的第一想法居然是————这是她和他离得最近的一次。
这些天,她一直在收听历史电台,收听黎明之战的故事。电台主播聊过许多话题……有被猜测是敌军首领的特雷蒂亚,有突然消失的副城主苏小碧,有下落不明的神之城代行者霖光……她那个时候就在想,这样一段传奇故事,作为带领人类的城主,他会经历什么?
她听到一些自称「玩家」的人说,凯乌斯塔在重演骤明之战的历史。因此在艾兰得请求她进入凯乌斯塔时,她答应了。
她不清楚凯鸟斯塔的本质是什么,但如果她身为「关键人物」,她能否帮到城主?
这是她身为「关键人物」唯一庆幸的地方。其实只要稍微能看到他的
光芒,她就感到很知足……
苏明安往楼下走去,小眉立刻小跑着跟上。
「明安,你怎么下来了?「明明在门口清点资源。
苏明安说∶「不休息了,应该还有我要做的事。」
玥玥摇摇头:「没有需要拜托你的地方,苏凛把你的那份承担了,剩下的交给了路,路很擅长做这个,已经快完成了。」
苏明安:」这样吗……」
对于城邦决策,在失去了神明低语之后,他一窍不通,苏凛和路比他熟练无数倍,他确实比不上他们。
苏明安有些不知该干什么,想到之前那个茶馆老板,他打算去看看。他现在已经派人帮助恢复茶馆老板的记忆。
扣上面具,他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街道依然还是数年前的街道,白毛依然还是数年前的白毛,白毛愈发密集,人人以白毛为崇高。
他突然听见小眉的声音∶
「城主,我见过很多天才,有的天才五六岁就能解开困扰专家的题目,有的天才只要哼一遍小曲,就能编出动听的曲调……「
「嗯?「苏明安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作为天才,实在是太幸运了,他们在自己的领域一触即通,不用太努力就能比别人好无数倍。」小眉说∶
」在进入核心区后,我见识到了越来越多的这种天才……无论我怎么努力,只能看到他们的脚后跟。无论我怎样熬夜学习十几遍,他们永远听一遍就懂……
我听见有些情感电台的老师会说,平时不要多想,只要我们甘愿平凡就好了……可我觉得,人根本不会因此感到释怀,只会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喘不过气,然后不断被天才碾压,继续用鸡汤欺骗自己……
我甚至想,如果能给我那样的天赋,让我砍断自己的双腿也可以,但我连失去双腿的机会都没有……但是城主,您是那样的天才,而且是亿中无一的绝世天才……」
听到这里,苏明安明白了。小眉是在安慰他,让他不要妄自菲薄。
………特意长篇大论委宛地安慰他,看来小眉也有做情感电台主播的天赋。
「好了,知道了。」他说。
他看了一眼小眉,她的模样像极了他在翟星上见过的普通小姑娘,黑色的长发披散着,脸上有着青春期小红点。气质与初高中的普通学生没什么不同。让人想起班级里那种闷头学习的女同学。
「……所以,你想要怎样的天赋?「苏明安说。
小眉的这个话题,其实他也有同感,毕竟他自己就是一个庸才,此前的十九年人生,他同样遭受过无数打击。
论智商,他比不上诺尔,论情商,他比不上路,论阅历,他比不上苏凛。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钢琴,也只能说一般,不然他不会被女人天天恨铁不成钢,要打断他的手骨。
如果他的钢琴天赋再高一点,再高一点,不说比得上莫扎特,只要他稍微能有灵气一点,想必她就会满意了吧,那个家也不会被闹得鸡飞狗跳。
「我想要……」小眉抬起头。
这一刻,她看着他,漆黑的眼珠子里仿佛蕴藏着星光。当一个人抬头仰望阳光时,她自己的眼里其实也是亮着的。
」其实任何天赋都可以……」她说。
只要能接近你一点点,只要能让鸿沟不再那么巨大。
她什么都可以要,因为她一无所有。在她眼中,他就是足以将所有天才都统统碾压的绝世天才,任何天才在他的面前都黯然失色。
她不知道苏明安还能够憧憬谁,他明明已经是最厉害的人了……
————爷爷!发现你了!」
突然,一个金发的青
年窜了过来,像一只金毛大耗子。他一把抱住苏明安的手臂。
小眉听见诺亚的这个称呼,眼中露出惊惶……
对了,城主今年应该很大岁数了,如果有个孙子……也正常。虽然听说城主一直单身,但这只是官方之辞,说不定他私下里其实有好几个老婆……
只是,这个孙子……怎么一头金发?五官看着也太西方化了,不像他的后代啊……难道是……
一时间,小眉瞳孔地震。
………他是那么好的人,怎么能,怎么有人能给他头上扣帽子……
苏明安完全不知道小眉脑补了什么,他无奈地看着冲过来一口一个爷爷的诺亚∶「什么事?」
「爷爷,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始终站在你身边。「诺亚抱着他的手臂晃来晃去。
怎么突然来宣誓了……
苏明安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想到诺亚的满好感,他将小眉推给诺亚:「之后你负责保护她,别让她出事。」
「哦……」诺亚看了她一眼。
苏明安抬脚欲走,身后被拉了一下。诺亚低着头,脸上已经由欢脱变为了郑重。
「爷爷,我刚才的话,是……认真的。「诺亚低声道:「即使你成为了【他维执行官】,我也始终相信你。无论世界如何,我都会保护你……「
……这是什么意思?
苏明安不解,诺亚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他正欲说话,突然感到周围一阵安静,景象瞬间定格。
「叮咚!」
【黎明之战·未期已完成,您作为发起人,请决定是否进入休息时间?(如您想要体验完整凯乌斯塔,请选择进入休息时间。)】
【本次休息时间为两小时,您将在两小时后自动传送回凯乌斯塔。】
……
「进入。「苏明安说。
传送白光闪过,他回到了测量之城。
刚一回城,他就觉察到不对,现在是下午时分,天色却……太暗了。
他抬起头,发现本该阳光灿烂的天空,变成了犹如污水般浑浊的灰黑色,像是有阴暗的污泥在其中流动。街道的灯光全部亮起,轻轨和公交等运输工具停运,连各大酒店、娱乐场所都没有声音。
远方,黑沉的街巷,传来齐刷刷钢铁碰撞般的声音,那是急速奔行的军队。
「唰!」
他刚落地,黎明系统便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博士,欢迎回归测量之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通知您。「黎明系统开口。
「嗯,你说。「苏明安有了心理准备。
如今这景象明显不对劲,就像坠入了极夜期。【一维】测量之城本是最安全的维度,可早在副本刚开启那几天,苏明安就发现红眼居民并不少,甚至出现了爱德华带领红眼军队直冲中央城的情况,这说明【一维】的被入侵程度本就很深。
三维度并行,【三维】已经变成了黑雾弥漫的维度。【二维】则濒临毁灭,需要靠文明契约的【他维】赐下资源才能得以幸存。那么【一维】不可能平安无事。
副本临近终末,终于开始露出獠牙。玩家降临的时间点,本就是一个世界濒临毁灭的时间节点,需要他们努力才能改变结局。
「根据数据计算,这次入侵,将会是城邦最后一次抵御。【他维】的入侵计划缜密,他们计算到我们资源不足,决定发起决战。」黎明系统朝他微微躬身∶
「城邦被入侵程度76%,最后抵御时间,不超过100小时……
「为集中资源辅助运输行动,城邦将全面启动低能耗模式,仅供最低程度的用水用电
,且向普通居民征收临时兵————人类自救【黎明计划】全面开启,希望得到您的权限许可。」
「叮咚!」
一个系统面板浮现于苏明安面前。
......
【您是否给予权限,开启「黎明计划」?】
【该计划开启后,副本将进入最后阶段,并向全体幸存玩家发布任务。您将成为副本最高任务发布者,请利用您的权限调配人员。】
【「黎明计划」:黎明系统并非凭空生成,它在最安全的一维世界边缘,架设了一千六百座能源站,其中有半数已经被破坏。【他维】的计划为破坏这些能源站,而您需要调动所有有生力量,让人们前往世界边缘,保护并修复这些能源站。】
【一旦能源站总体能源不足,黎明系统将陷入休眠,维度破裂,所有玩家进行即死判定。】
......
与此同时,所有幸存玩家,都收到了这一份系统提示。
穿上军装的玩家吕博龙等人,和数百个玩家站在军列中,愣然注视着眼前的系统界面。
【玩家(苏明安),已授权开启「黎明计划」。】
【请等待他为您分配任务……】
「我……靠……「不少人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到底是玩家,还是n?」李圆圆愣道∶「为什么玩家的任务,全由他来发布?「
「大场面啊……「旁边的柯雨夏说:「我从没见识过这么大场面的世界……「
「战争,核爆,维度破裂,什么垃圾的事都被咱们赶上了……「
......
「在您进行黎明计划的同时,您依然要完成凯乌斯塔的进程————两个维度的人类都需要您。
「城邦进入永夜,是因为【他维】破坏了能源站,我失去了模拟阳光的能力。」
黎明系统朝苏明安微微鞠躬∶
「希望您能……让我们看见黎明。」
七百二十六章·“黎明计划已开启。”
永夜。
生活在和平城邦的人们,像是突然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噩梦。
仿佛有一双猩红的、含着冷意与侵略性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这片千疮百孔的废墟世界。
——入侵者。
祂们已经对这片鲜红的土地窥探已久,耐心等待了上千次凯乌斯塔模拟,直到三维度资源耗尽,才决定发动总攻,想要突破黎明系统的维度防火墙。
人们终于忘记了生活中的琐碎小事,不再连篇累牍地抱怨城邦体制和八型人格,生存成了他们最困难的问题。
有人选择奔赴最危险的世界边缘,有人留守城邦成为联络人,有人跟随军队去寻找资源。
——而这一切,都与立于中央城楼顶的亚撒·阿克托相关。
苏明安的视线在系统面板上梭巡,一个个任务被他派发下去。身边是同样在思索的苏凛、诺尔和路。
“……最后时刻了。”诺尔说:“你还要兼顾凯乌斯塔,两个维度哪一个都不能出事。”
“维奥莱特他们说,愿意去世界边缘维护能源站。”路说:“可以将他们任命为队长级人物。”
“还有张道玄和张小奇,这些玩家的实力也不错……可以适当减少艾兰得的权限,他毕竟是玩家,议长的位置太高了。”
几人迅速讨论着,繁杂的事项在这短短两个小时被迅速安排完毕。
苏明安眉头紧锁,脑子里挤满了各色词汇。
塔内,塔外,他维执行官,文明赌约,夜间会议,霖光,黎明密码,72年实验室,战团,神明,三大维度……“咔哒”一声,他捏断了手里的钢笔。
副本开启前三天,他待在中央城实验室里,还觉得这开局如同度假,所有人都喜欢他。到了这最后几天,他才发现问题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处处都是陷阱。
相比这个世界,穹地的双神之争简直太过简单。
“……苏明安?”他听到苏凛的声音。
苏明安抬头,苏凛那双金色眼瞳在黑夜里如同一对辉煌的灯火。
“苏明安,授予黎明系统权限,向全城公布【黎明计划】事项吧。”苏凛说。
旁边,诺尔与路都在望着苏明安。无尽的黑夜之下,四人所处的高度距离天空极近,翻滚的静夜里,唯有他们的双眼有着细微的光采。
“好。”苏明安说:“公布吧。”
“唰唰唰——”
黎明系统闭上眼,如同被激活一般,她洁白的发丝飘扬而起,数据流从她的身体各处闪耀而过。她的声音通过城邦的八万六千台公用电子设备向外传递,转述着相同的话语。
“——经亚撒·阿克托城主授予权限,【黎明计划】已开启。”
“城邦处于紧急状态,临时暂停一切信息系统,关闭所有大型民用场所,禁止集会与大规模聚集。请所有人配合城邦工作,违抗命令者列入犯罪籍,并由鹰犬城邦护卫军负责逮捕。
“下面向全体城邦居民,及附属聚集地居民,播报【黎明计划】全内容。请注意聆听。
“……”
苏明安向下远眺。
永夜之中,军队在茫茫黑暗之中急行军,疾驰的卡车开往世界各地的能源站,人们的后颈闪着碧绿的光。他们身着厚厚的白色防护服,闪烁的、金子般的液态流体晃荡在大型玻璃柜中,那些是用于重启能源站的资源。
世界像是被分割为了一个又一个独立的模块,上演一场又一场人间戏剧。苏明安透过监控摄像头看到,有自称“苏明安的狗”的玩家小团体,登上了前往世界边缘的卡车。也看到边缘区战团空荡荡的酒馆,只剩一人的战团首领在阴暗的街角抽烟。他看到穿金戴银的小眉父亲,失去了黑老大的保护,被野犬一般的穷人们抢光了家财。也看到乌云密布之下,头发花白的老年夫妻抱在一起,亲吻着手中钻戒。
人世图景,纷纭百态。
黎明系统冰冷的声音,响在每个居民耳边。
“【黎明计划】分为三部分。其一,设置七千二百名联络人,其中半数负责实时报告前线信息,并统计能源站的破损与重启情况。另外半数负责留守城邦及附属聚集地,传递城邦紧急决策。
“其二,设置三万名资源官,跟随运输队前往世界边缘,负责统计资源运输情况。该职位要求拥有一定战斗力,在危急时刻保护随队流体资源。
“其三,设置灵活调度职位。此职位分为四大模块,分管航空运输、地面运输、地下采集、辅助救援。具体的职位调度与任务,我会发布到每个权限者的手里,请自行阅读。
“此次行动,不惜一切代价,鼓励居民作出贡献,所有功勋都将在危机后结算,以人格升级与授予军衔作为奖励。切记,任何人都不得相信入侵者的低语……”
数天前仍然沉浸于和平的城邦,突然像是开足了马力的机器。人们如同流动的血液,以黎明系统为中心,激活了城邦的心脏,其效率高得令人心惊。
黎明系统的“测量”,在这一刻体现得极其完美。
末世之前,阿克托留下的后手,一次又一次地挽救着这个濒临崩塌的世界。
……
【核心区·康斯坦汀大学】
山田町一再度来到了康斯坦汀大学,他作为“黎明计划”中,七千二百名联络人之一而来。
他踏入学校大礼堂,这里是学生的临时避难地。【他维】破坏能源站的方式是投放一种病毒。它会飘荡在空气中,侵蚀一切能源相关的东西,包括人体。
而这些学生作为城邦的精英与希望,不必穿上防护服赶赴世界边缘,只需要门窗紧闭,远离黑色天空,等到危机结束。
山田町一刚进门,就听到了学生们的抱怨。
“——怎么办,我还有论文没写,材料还没来得及提交,我离保研就差一步啊!不会就这样完了吧……”
“——我导师都不见了,虽然说他天天骂我,但我的推荐信怎么办,白当三年打工仔……”
“完了,完了,我还没进入中央城实验室就要死了,我的梦想玩完了……”
学生们在礼堂里抱怨着。
曾与山田町一在食堂吃饭的罗察,抱着他的小女朋友,看着手里的核心期刊。数名头发乱糟糟的学生趴在墙面上研究数学问题,着了魔一般念叨着数字与公式。
“啪嗒啪嗒——”足以容纳两千人的大礼堂里,传来键盘敲打的声音。山田町一放眼望去,这些前来避难的学生,居然绝大多数都带着个人终端,屏幕界面是白底的文档,不时有字符闪出——这群人居然都在写论文!
……这都世界末日了啊!
……你们怎么还在卷啊?
山田町一看一眼就想吐,他开始后悔,他为什么要申请来当康斯坦汀大学的联络人,这场面让他生理不适。
“山田?”罗察朝他挥手。
礼堂角落里坐着罗察的小团体,还有山田町一熟识的几个机械班学生。
“没想到你竟然成为了联络人。”罗察惊讶地看着山田胸前的联络人勋章。
“呃……因为我和城主有那么一点关系,他让我来的。”山田町一说。
“真的?”其他几个学生瞬间眼神闪亮。
“求求伱了!漂亮姐姐,帮我引荐一下吧,这是我的个人简历!”
“我做鬼都想进中央城实验室,哪怕从最低级的职位干起……”
“让我见一面城主可以吗,我巨崇拜他……”
几个漂亮妹妹如同饿虎扑食,八爪鱼一样缠上了他,山田町一脸色通红,他裙下还藏着苏明安送他的一杆重炮。
“……呃,好说好说。”山田町一摆着手。
他突然觉得,这里其实也不错。
嘿嘿。
居然有人喊他“漂亮姐姐”……
“我会保护你们的。”山田町一心中涌起自豪感:“放心吧,有什么信息我都会第一时间传递给你们,我是康斯坦汀大学的联络人。”
“真的吗?漂亮姐姐,我就靠你了……”
“漂亮姐姐,我想要个t……”
……
【边缘区】
“别抢!别抢——快让开!”
“md,这种时候还来抄老子家底,都给老子死!滚开!!”
“世界都要毁灭了,老子要在死前潇洒一回,快把他家里的酒都抢出来!”
边缘区的低矮房区,随处可见废旧的老式拼装车、散发着刺鼻味道的垃圾山,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垢。
穿着暴露的美丽流莺们趁着混乱逃离了这里,剩下一大帮杀红了眼的穷人。他们打砸房屋,抢掠金钱与食物,火光燃烧得这片区域亮如白昼。
黎明系统经过计算,边缘区的居民只会带来负收益。于是,这里彻底沦为了三不管之地。与祥和宁静的康斯坦汀学区形成鲜明对比。
“不许抢我的!那是我的家——!”一个长满胡子的胖男人绝望地怒吼。他的小二层别墅正在被人打砸——这是他才建的新家!
没有人理会他,人们的眼里只剩下了金钱,数不清的人影在废墟上踏过,手里的钱币闪着耀眼的光。
“md,老子都瞧不起你。靠卖女儿赚来的钱建的别墅,你也好意思住!”一个光头男一帮子敲在他头上,吐了一口唾沫,转身继续去抢钱。
胖男人倒在地上,脖子上的金项链被扯走,纷乱的火光与人影中,他痛哭流涕:“小眉……眉眉……你在哪里,快来救救我……你爹要被人打死了……”
他感到后悔,但不是后悔卖掉了小眉,而是后悔没有把她卖出个更好的价格,如果他能有钱买一支保镖来保护他,现在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他好疼啊。他才享受了短短几天的有钱人的时光……
他艰难地往前爬,街道上军用卡车一辆辆开过,他看着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突然注意到,有一个背影很熟悉的人。
那个人也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回过头,一对漆黑的眼眸,对上他的视线。
(本章完)
七百二十七章·“苏凛的打野刀。”
「小……小眉!你来救你爹了吗?」
胖男人眼神一亮。他的女儿自小就不会反抗他,无论是去当夜间的流莺、还是最后被卖掉。她都会听话。
小眉走近,男人才发现有些不对。
他眼前的女儿有些陌生——她没有再穿暴露的裙装和高跟鞋,而是厚厚的棉袄与军靴,头发整齐地扎起,就像电视屏幕里那些他可望而不可即的白领。
一只面目狰狞的机械臂,套在她的手上,覆盖了她的光滑皮肤,冰冷的钢铁隐藏着巨大的力量。
「女……女儿?」他说。
一队保护她的士兵跟在小眉身后。她盯着男人看了一会,开口:
「把他拉起来。」
士兵们上前,把没有力气的胖男人拽了起来,胖男人期待地搓搓手:「小眉,你是不是来接爸爸进去,过好日子的?」
这么好看的衣服,肯定是那个买下小眉的贵公子给她的。如果他也能被带进城,就不会待在这种狗屎一样的区域……」
小眉注视着他。
「我该感谢你,把我卖了出去。」她说。
「不必感谢,我以后不会这样做了……」胖男人心中窃喜,看来小眉还对他有感情。
「在离开边缘区后,我收获了很多东西。」小眉打断他的话:「我也接触到了许多……我以前从没接触过的爱好。比如,种一些雏菊,听一些电台广播。听那些主播聊天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这世界有这么大,原来历史是那样有趣,原来,像我这样的女孩子……本就不该被父亲卖出去。
以前的她视野有限,根本不懂什么叫反抗。」
但现在……
有一个很好的人,突然出现在她生命里,可望而不可即,带给了她改变一生的阳光。
「原来……」小眉盯着男人的眼睛:「我一直都没有,对你退让的义务。」
胖男人脸色惨白。
「你不能……」他还想挽留。
「我没有理由,认一个把我卖掉的人作父亲。」小眉说:「把他扔回去。」
她的肩头,白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脸。她的心情并不像表面这么镇定,她在作激烈的思想斗争,她也在害怕。
今天……就是她与那个软弱的自己,告别的第一步。
她不会退让了。
不会软弱了。
只有让自己立起来……才能有资格接近光。
「嘭!」胖男人被丢了回去,砸在了废墟里。小眉转身离开。
她的双腿仍然在颤抖。
但她向前的脚步一步未停。
……
【边缘区·战团】
黑暗的街巷里,一个男人颓败地垂头抽烟。
「呼……」白烟飘起,他的眼底挤压着一层深厚的青灰色,后颈处的芯片闪着危险的橙色光芒。
「哥哥,你还在颓废吗?」街巷外,洛问他。
男人一言未发,只是低头喝酒。
「好吧,我管不了你。」洛说:「你拥有悲伤的资格,但请你把战团的首领勋章给我,你若不想面对剩下的同伴,我去带领他们。」
澈·凯尔斯蒂亚抬起头。他的眼底蒙着一层喝醉了的雾气。
「对……不起。」澈说。
「……」
「对……不起。」澈不停说。
他不断颤抖着,手中酒瓶掉在地上。
「……不必说对不起。」洛说:「不是你造成了凯乌斯塔战团人的死亡。是他们针对城主的恶意与野心,让他们迫切地想要获得凯乌斯塔
的胜利。
是边缘区人们的命运——杀死了他们自己。」
她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一盆冷水,泼在了澈的身上。
湿哒哒的黑发下,澈的红色瞳孔像是突然被浇灭了的火焰,他逐渐醒了酒。
……
【是边缘区人们的命运——杀死了他们自己。】
……
他仍然认为自己有错。
如果自己能够潜移默化地改变人们的观念,让战团不要那么仇视城主。或者在路维斯第一天来战团时,让战团诸人放弃进入凯乌斯塔……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由针对城主的仇恨来维系战团。是不是……现在他就不会孤身一人了?
他的祖辈……森·凯尔斯蒂亚,在黎明之战时期那样耀眼,带领烽火军击溃了神明阵营。他的父辈,澄·凯尔斯蒂亚,作为城主的实验室助手奉献一生。
而他……
或许也该为这座城邦,做些什么。
如果能以此立功,能保护更多的朋友……
「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吗?」澈说。
「任何。」
洛转身。
在路过街道时,她听见一对小情侣的争吵。
「——你就非要参军是吗?就不能留下来陪我吗?明明我们刚买的钻戒……」女生揪着男生的衣领。
「——亲爱的,钻戒可以再买,立功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我想带你住上更好的区域……」男生解释道,他的口袋里鼓鼓的,是一枚钻戒盒。
「——我不要,我只要你现在给我钻戒,你别走……「
「……」
洛叹了口气。
她背着萦绕着幽蓝电光的长剑,向街区走去。
……
【世界边缘】
「唰!」
金光闪过,苏凛出现在世界边缘。他看向一旁的大型能源站。
能源站架构类似工厂,内部存在液态能源。一共有一千六百座能源站环绕世界而立。如今,黑色雾气通过世界边缘涌入,液态能源被污染,半数能源站陷入休眠状态。
此时,还没有卡车到达此地。
苏凛面对不断涌出黑雾的世界边缘,手持一柄长刀——这刀是苏明安刚刚送他的一件红级装备,产自他维军。
苏明安命名这柄刀为「打野刀」,苏凛不理解什么意思,他猜测「打野」可能是某个翟星传说中英雄人物的姓名,和「亚尔曼之剑」一样。
苏凛盯着世界边缘,思考片刻。
「那么,最适合我的任务其实是……」
身体前倾。
他坠入其中。
……
【凯乌斯塔】
两个小时的休息期结束。
当白光再度笼罩上苏明安的身体,他听到诺尔说:
「苏明安,第九世界结束,如果我们还能再见面,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好。」苏明安点头。
「那么,约定好了。」诺尔说。
白光将他们遮蔽。
苏明安睁开眼,他突然发现,这一次他没有在地下冬眠舱醒来。
【灾变71年】,AI耶雅显示出了时间。
距离上一次他离开,已经过去了足足6年。距离凯乌斯塔结束,仅剩1年。
苏明安看向四周,这是一处大型地牢,有数百人被关在铁牢里。
他没有附身任何人——因为他现在用的,居然是自己的身体。
他调出系
统镜面——镜子里是他自己黑发黑眼的模样,并不是阿克托的面容。他的位置应该是随机投放的,有不少犯人一脸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他。
周围,有犯人在撞击着铁笼,撞到头破血流,仿佛在用身体反抗些什么。
「我不如去死……」有人低声呢喃。
「求求了,快让我死吧……」有人发出喑哑的哀嚎。
苏明安撑起空间领域,遮掩身形,他在原地观察了片刻,发现这些犯人的精神状况很差,在他隐身后,人们就像没看到他一样,把他错认为幻觉。
远处有犯人在被行刑,不住传来皮鞭与痛呼的声音。
争吵、谩骂、自言自语、绝望、麻木……很多犯人呆呆地抬着头,看着墙面的一角窗户——在他们视线的最终末,有一座雕塑。
苏明安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
铁窗外,遥远的距离之外,有一座立于广场的雕塑。青年人的每一寸都被雕刻得极为细心,眼眸的形状被刻画得坚定,嘴唇的线条上扬,仿佛在向所有人展示微笑。
——那是亚撒·阿克托的石塑。出自前副城主苏小碧之手。
然而,对比六年前,石塑的脚下已经没有了民众自发送去的花,面部也积了一层灰尘,很久没有人清理,就像……被世俗遗弃了一样。
苏明安怔怔盯着那遥远石像,心脏仿佛被隐隐敲击了一下,闷闷的,有一瞬间,他以为又是阿克托躯体带来的情绪共感,让他有些难过,可很快他反应过来这是他自己的身体。
……这6年,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罩着空间隐蔽领域,离开了地下监牢,来到地表。
这里是末日城,城内的建筑比起六年前要高耸了许多,红甲虫般的斑块铺在墙面,没有了独特的、漂亮的玻璃色。
道路被规划得横平竖直,满是钢筋水泥,看上去过分冷硬,没有一丝柔软的泥土痕迹。就连过路的居民都低垂着头,没有笑容。
当年烽火聚集地,人们抱着红薯粥取暖,那令人感到温暖的人文感,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了冰冷的机械。
苏明安看到这一幕时,甚至以为自己来错了世界。
他利用腕表入侵信息系统,获取了这6年的历史。
……
【他维执行官——亚撒·阿克托】
……
这个名词,反复地出现在历史之中。
各种肮脏的谩骂层出不穷,「叛徒」、「骗子」、「走狗」之类的言辞,像翻滚的浪花一叠叠地——朝着同一个名字涌去。
亚撒·阿克托。
苏明安瞳孔微缩——他完全没想到,这六年来,阿克托并没有死去,而是依然作为城主,统治着人类的一切。
在居民的视角中。这6年来,他们的城主变得越来越残暴、冷漠、无情,他自称「他维执行官」,进行严峻的思想统治,主动变成了【他维】的走狗,享有【他维】赐下的资源,并将这些资源吝啬地给与群众。
城邦的律法变得愈发严苛,领导阶级变得愈发冰冷。居民们被压得喘不过气,不少人只是因为说了一句顶撞的话,就被关入监牢,进行洗脑。
不是没有人试着与阿克托对抗,然而,不断有人败北,有人死亡,有人灰心丧气放弃抵抗,有人失踪一去不回……
有人利用地下信息网络,预测阿克托的部署,试探性地进行反击,但总是以惨败收场。
阿克托太聪慧了,几乎没有任何人能与他对抗,一道道防御总在他轻描淡写的决策下被瓦解,仿佛一个成年人在击毁婴儿的积木。
愈发沉默的气氛回荡在末日
城,城邦的每个居民都被压低了头,那个立于城邦之巅的男人——在用他的绝对智慧压制着他们,谁也无法被他视作平等的敌人。
街道上,一列队伍正在***。他们是反抗洗脑的居民,红眼的士兵压制着他们。
「骗子——他就是个骗子——为什么我们要服从这样的城主……」
「为什么6年前,他会投靠【他维】,他明明是最痛恨【他维】的人……」
被押着的人们掩面哭泣,路过的居民麻木地看着他们。
苏明安看见这历史,只觉得眼熟,仿佛他
又回到了灾变32年的神权统治时期。
人类历史,真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
灾变32年,人类忍受不了神明的低语,要争取【自由】,于是他们发起黎明之战,以无数人的【生存】为代价,在49年推翻了神权统治。
灾变59年,长达六年的寒冷大灾变开始,活不下去的人们,又开始放弃已经夺得的【自由】,想要再度求助神明,把阿克托推下世界边缘,只为了【生存】下去。
灾变71年,他维执行官满足了人们的要求,给予了他们足以活下去的资源。人类又开始想要放弃这些神明赐福的【生存】资源,要争取【自由】……
历史是一个大回环。
围绕着「生存」与「自由」,反反复复,周而复始,从一个回环又到另一个回环,就像被切割的克莱因瓶。人类不断折腾着自己的寿命与文明,哲学与矛盾的火花永远在这个种群身上泵现,直到燃烧成燎原大火,将自己都毁灭殆尽。
而现在,有一个致命的疑问是——
他现在就在这里。
6年之间,那个自称「城主」,压榨所有居民,欺骗他们的亚撒·阿克托——是谁?
七百二十八章·“爱与恨都不属于他。”
苏明安走在街道上,观察着末日城近年来的变化。
他瞥了一眼弹幕:
【话说,有没有知道爱德华的动向的?为什么他回归后一直没出现?】
【我一直在看联合团论坛帖,没有任何人爆料他的位置……】
【最近主神世界出现红眼人了,有人说那是sy第九世界,是戴了红色美瞳,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
他收回了目光。如今的主神世界也满是危机,无论是诺尔的权柄,还是爱德华的处境……他回归之后又是一场风暴。
世界游戏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对劲,已经失去了初期的那种平稳,好像有很多隐藏的东西,正在渐渐脱离掌控。
他停下思考,继续观察街景。
街上的居民大多眼底猩红,有人不断呢喃着「亚撒·阿克托」的名字,手捧红壳书本,像是城主虔诚的信徒。有人却冷眼瞧着内城的方向,念叨着诅咒的话语,认为那里住着一个恶魔。
民众的态度,分为了两个极端。一个依然将阿克托捧为神明。一个却将阿克托视作【他维】走狗。
「叛徒!」「走狗!」「骗子!」
时常会有一些这样的声音,传入苏明安的耳朵里。片刻后,他攥紧自己胸前的衣衿。
街道上有一些***示威的队伍,举着【拒绝他维资源,人类宁愿死亡!】的牌子,从街道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
一个老人在被押入地牢前,疯狂嚎叫。他的手高高伸向大楼金光闪烁的边缘,仿佛这样就能触及城主。
「——城主!那个黎明之战时期的您啊——求求您,回来吧!」
「求求您……回来吧……」
苏明安从他们之中静默地走过。
民众的思想复杂又矛盾,仿佛有一柄锋利的刀剖开了他们的阵营。有人恨不得用一切肮脏的言辞诅咒城主。有人却仍然念着感恩,将城主视为神明。
沉默、冷肃、规整。城市腐化成了一座冰冷的钢铁骨架。
苏明安一步步走入城市核心区,遇到士兵盘查身份的时候,他用空间领域隐身。
在他撤下领域行走时,突然,角落里一个神志不清的男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像疯子一样不停呢喃:
「请您保护这个世界……您是,我们的神……」
苏明安眉头一皱,以为男人发现了他的身份。
然而五秒钟后他察觉,男人只是神志不清,随手抓了一个过路人,将路人假想成了以前那个温柔而理智的亚撒·阿克托。男人并未察觉到他抓的是正主。
「请您……继续保护我们……」男人口齿不清地呢喃:「求求您,赐予我们这种平凡人慈悲……」
苏明安说:「……知道了。」
男人没有意识到他抓住的是谁,只是茫然地注视着远方的天空,哼着有些熟悉的曲调。
苏明安仔细一听,是他在晚宴上曾弹奏的钢琴曲。
明明已经过了那么久。……人们却还记得。
苏明安移开了男人的手,那间银杏树茶馆依然开着,他悄然无声地走入茶楼。茶楼里依旧热闹,不少人神情疲惫地坐着喝茶。
「……这几天的大清洗又要开始了?」人们低声交谈:
「上次逮捕了一百多人,这次又会是多少个……」
「城外出现了名为'新烽火'的军队,要推翻末日城,我想去打听打听。」
「看来,这阿克托果然是死而复生的怪物,他这么迫切地给【他维】当狗……」
「【他维】的走狗、妖物、魔鬼、掌握了神明权柄的恶魔……他
真的是仿生体吗?是不是因为他这不死的生命,需要人类的生命力来维持……」
人们用一切极其难听的字眼,指向亚撒·阿克托。苏明安皱着眉听着,突然听到「嘭!」的一声。
一张木桌被拍得四分五裂,一个戴着妖狐面具的黑发少女,站起来,双眼涨得通红。
「——够了!」她大吼出声,茶馆瞬间寂静。
人们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愤怒的她。黑发少女通红双眼,嘶吼着:
「——他不是怪物!不是走狗!不是恶魔!」
「——他不是不死的妖物,他也会痛,也会受伤!他更不会吸收别人的生命力,也不会残杀谁去献祭!」
「——他以前很温柔,他会唱歌,会弹钢琴,会彻夜不眠工作到累趴在桌子上,会尽全力救下每一个同伴……」
「他现在只是……他只是……」她声音颤抖,肩膀轻微耸动:「他只是太累了而已……」
苏明安眼神微动。
人们听着她的辩护,一个男人冷笑出声:「你在说什么?你在维护他吗?维护那个变得越来越荒唐的他维执行官?」
「——为了让人类活下去,城主成为【他维执行官】,有什么错吗?」黑发少女咬牙:「或许,或许他这6年来的手段是过于严苛了一些,洗脑和大清洗的行动确实毫无意义。但为什么你们非要要求他十全十美?谁都不可能不犯错。他把我们从灾变32年硬生生拖到了灾变71年,他现在只是有些迷失了……」
她极其迫切地,面对着所有人的冷眼与唾沫,拼命给亚撒·阿克托正名,像一只试图抵挡浪涛的蚂蚁。
「我相信……」她颤声道:「他一定会清醒的……」
然而,无论她怎么辩驳。阿克托近6年来的行为实在过于荒唐,他将半座城市的居民都异化为了红眼人,屠杀了数不清的无辜战士。
在许多人的眼中——只要他犯下一丁点罪恶,就足以抹杀他此前做出的所有荣誉。因为他不再十全十美。
数不清的唾沫几乎将黑发少女淹没,她不断后退,瞳孔剧烈颤抖。
下一刻,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苏明安护住了黑发少女。
「你……」黑发少女看着突然出现的苏明安。
「夕,我回来了。」苏明安转头,对她露出微笑。他的黑色瞳孔在茶馆的灯光之间似凝结的琥珀。
他没想到这次回来,他最先遇见的还是老熟人夕。现在是福缘节,她估计又要送他新络子……
「……是谁?」夕说完了剩下的话。苏明安瞳孔微缩。
他忘了,他现在只是苏明安了。
人们看着突然出现的苏明安,先是一愣,很快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等等,他的胸口没有身份证明!」有人指着苏明安。
如今末日城实行戒严,每个入城者都要佩戴身份证明,眼前的苏明安却没有——他只能是末日城的入侵者。
「是入侵者!」
「有入侵者!快去报告鹰犬护卫队!」
人们脸色惨白,立刻停下争吵,跑了出去。一时间,茶馆「噼噼啪啪」桌椅歪斜,瞬间跑得空无一人。入侵者往往都拥有强大的武力,他们可不想当炮灰。
这般场面,与当初人们对茶馆中的霖光避之不及的态度,一模一样。
——谁都不认识他了。
苏明安抬头,看见一队鲜红双眼的士兵赶来。他们严阵以待地用武器指着他,这是以前从来不会发生的情景。
「逮捕那个人!」为首的小队长,一名身材高大的金发女人冷声厉喝,她举枪,枪口对准了苏明安。
苏明安一眼就认出了出来——这名金发的小队长,是安洁。她是烽火最早的一批人,一直很崇拜他,她曾经笑着拍着他的肩膀,说要一直保护他。
然而此时的安洁,眼神极度冰冷,她只是在抓捕一名闯入末日城的「偷渡者」,并非在迎接她崇拜的城主。
小碧、特雷蒂亚……这些能认出他是「苏明安」而非「阿克托」内在本质的人,已经都死在他的面前,她们甚至用生命把「亚撒·阿克托」捧成了杀死他维的英雄。
废墟世界的恨与爱皆不属于他。他明明参与了一切,付出了太多,结果最后在别人眼里就是不存在的幽魂。
安洁一边对苏明安举枪,一边对夕说道:「夕,离他远点,快过来!我帮你架着枪!」
「好。」夕点头,有些防范地看着苏明安,一步一步警戒地往后退。不知为什么……她其实在苏明安身上,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就像……他们曾经见过,而且彼此付出了很重要的情感,甚至彼此承诺过什么。
但为什么她不认识他呢?
为什么他的容颜……她感到如此陌生?
夕的墨色瞳孔闪动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脚步却越来越犹豫,越来越迟疑……事实上,这6年来,城主性情大变,她总觉得,小帅不该是那样冰冷的人……
数十道枪口对准苏明安,他的眼神没有变化。
突然,茶馆外面传来了剧烈的爆鸣之声。
「轰——!」
紧接着,气流从遥远的街头冲来,海啸般席卷了整条街道,灌入了茶馆之内。「哗啦哗啦——」玻璃被冲击波震碎,像浪花一样飚射。围观的群众、行驶的车辆、冷冰冰的红眼士兵……都被这一下冲击得飞了起来,仿佛被打翻了的爆米花。
枪械砸落一地,风浪打散了士兵的队列。「气流是我搞出来的,快跟我跑!」突然,有人拉上了苏明安的手。
苏明安对这种靠近他的人很警惕,抬手就要反抗,却听到无比熟悉的一声称呼。
「——爷爷!」
这一刻,苏明安感到放松,他由着那个叫他「爷爷」的人拉着他离开。
那个人的金发在天空之下飘扬,让苏明安想到诺尔的发色,二人的性情都是同样跳脱,像精灵一般活泼。有的时候,看着诺亚与诺尔的背影,苏明安甚至会混淆他们。
诺亚拉着他的手,钻入狭窄而隐蔽的街巷之中,甩开了人们。
对于诺亚为什么能一眼认出他——苏明安心里有所猜测。
不是因为诺亚有多喜欢他,仅仅是因为——
……
【掌权者技能】。
……
在副本开局,苏明安使用了【掌权者】技能,强行提升了诺亚的好感。
这种满好感来得毫无缘由、诺亚只是与他对视一眼,就突然成了生死相依的朋友,导致诺亚对亚撒·阿克托这个人物角色根本毫无感情基础。
根据系统判定,诺亚只针对「玩家苏明安」,拥有强制的、无厘头的、可悲的、没有任何理由的满好感。
他被攥夺了意志与情感,被剥夺了谨慎与理智,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面前的玩家。所以当玩家苏明安来到他面前时,诺亚的好感度系统被触动了,他心中的「爱」被激活,他像一个程序一样扑到了苏明安面前。
唯一一个认出苏明安的人的原因——仅仅是因为系统强行攫取了他的好感度。
「……」
苏明安由着诺亚拉着他,突然察觉到身后的街道很静。
「等一下。」苏明安停下了脚步,透过墙壁之间狭窄的
缝隙,悄悄往街上望——
静悄悄的街道,人们像冻僵了般立在原地,视线定格于同一个方向。他们或沉默,或仰慕,或崇拜,或仇恨地——望着一个从尽头缓缓走来的身影。
「……」
看到那人的一瞬间,苏明安的呼吸凝滞了。
仿佛有什么奇异的情绪从心头升起,猛地握住了他的心脏。
「咕噜——咕噜——」
死寂般的街道上,只剩下轮椅车辙的声音。
高风之下,来者的黑发仿佛被风抚摸,瞳孔镀着一层深不见底的深灰色。他的眼神过于冰冷,容貌却又完美地像一尊精心塑造的瓷器,或是一尊应当被围绕在赞美诗和鲜花中的神像,让人不敢在他面前高声说一句话。任何人坠入那双深灰色的、仿佛什么也没有的眼瞳中,都像被剥夺了言语的权力。
他披着一身黑袍,边缘镀着金色的纹路,胸前佩戴着金色的【他维执行官】的勋章。
伴随着他的走近,人们低头不语,不敢与他对视。
机械军簇拥着这位【他维执行官】,他仿佛也融入了冰白的机械军中,脸上带着浅淡的、疏离的,像是死火山一般的笑容。
这般姿态,与灾变32年,苏明安在十一区遇见的神明代行者霖光,极像。当年霖光同样是被簇拥在冰白色的机械军中,面目冷淡,不执一词。
末日城活成了神之城。自由阵营的城主活成了神明的执行官。
——这是苏明安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自己附身的角色。
阿克托活成了霖光的模样。
七百二十九章·【原来他也会这么痛。】
苏明安盯着那位「城主」。
——这到底是谁?
是神明,还是霖光在伪装,亦或是……真正的亚撒·阿克托?可阿克托不是死了吗?
苏明安的呼吸有些急促,那位「城主」的气质镇定而沉着,眼神淡漠到令人感到畏惧。
二人的气质,就像在照镜子。
突然,苏明安的手臂传来一股力量,趁着「城主」还没发现他们,诺亚用力拉走了苏明安,窜入城市的阴影之中。
……
「咔哒。」
舱门开启,白发青年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入冰白色的房间。
上联:喜鹊登枝盈门喜;下联:春花烂漫大地春。
他取出风干好墨迹的春联,将它贴到门上,抚平每一处细小的褶皱。他已经贴过数十次这样的春联,每年都会换一次。如今他深入了解龙国文化,不会再出现写字不对称的情况。
除此之外,房间的墙上贴着各种各样的照片与图画,像壁纸一样覆盖了整整六面墙壁,数量多到不留一丝缝隙。
他站在这些瀚海一般的照片与图画间,按下中控台的播放键,一阵声音从传声器流水般传了出来。
「我去过很多地方冒险,最初的地方,是一座长满菌菇的城市……」
在凯乌斯塔初期,苏明安会经常直播演讲,利用传教光环掠夺神明的信仰。有的时候,苏明安会聊灯塔理论,有时候只是单纯地念新闻,但绝大多数的时候,苏明安都在讲述他自己的冒险经历,比如光怪陆离的魔幻明辉,比如灿烂而瑰丽的海上城市,比如黑墙之下的双神之争。
当年,人们被这些有趣的故事所吸引,被传教光环所影响,愿意驻足聆听城主的声音,愿意跟随他的声音奉献力量与生命。但谁也没想到,当年听的最认真的一位,其实是远在神之城的头号敌人。
霖光将每一份录屏都保存了下来,足足上千个文件夹储存在他的这间地下实验室的终端里。
「……那座城市,也有一个喜欢叫我'博士'的小姑娘,她叫小寒。我在一间实验室里被唤醒,她说,博士,我们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录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这些故事霖光这四十年来已经听了成千上万次。因为没人和他说话,所以他一直听。
在听到这些故事的时候,种种情绪在霖光脸上交替变幻,他体会到了一种类似看到小草破土的情绪……用人们的语言说,这叫「高兴」。
然而,还有许多声音令他感到烦躁,这些年,他总是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幻听:
「……我决定追随你,我喜欢永远心怀未来的人。我喜欢你,我认为你值得成为我的光。」
「……我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我相信你……但我也无法原谅这个信任到麻木绝望的自己。我想跟随你,重新开始。」
「你是……最好的。」
反反复复的,犹如梦魇的,令他烦躁的,这些声音。
他恨不得用手抓向自己的头颅,将脑袋里的声音全部撕扯出来,或是拽掉自己的耳朵。
但他最终只是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地下室,蜷缩在角落里。
三十多年前,他明明曾经拥有很多强硬的办法。比如,在最开始遇见路维斯的时候,就用无穷无尽的神之城机械大军,扫平还没建立起来的烽火聚集地。或者,当所有居民都主张交出路维斯的时候,他驱使庞大的异兽大军,杀死这些只知道交出英雄的胆小鬼,让自由阵营根基断绝。再或者,当路维斯来他的神之城做客的时候,让路维斯彻底残废,杜绝神之城沦陷的可能性……
他明明拥有无数个让自由阵营落败的办法。
但他都没有这么做。
反而放任般的,看着末日城成长起来,看着大军临城,看着路维斯阻止了核爆,对他亮出刀锋。
所以最终,如同走向命运般的——神之城落败,他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走,也是情理之中。
这些年,抛下了神之城的重担后,他由最强大的代行者变成了一个隐藏面目的旅行者。他走过世界的很多地方,如同一名再普通不过的背包客。他遇见过荒原上的流浪者,居住过杳无人烟的边陲小城,走过黎明之战时期规模庞大的烈士墓,也看见了许多居民之间相处的画面。
瘦弱的母亲颤抖着将最后一口饭省给孩子,满身鲜血的士兵背着最后一批资源拼命送回营地,老年夫妻牵着手共同走向生命的终结……
他依然厌恶人类。
但他好像……可以理解一些,路维斯之前表露出来的,名为「情感」的东西了。
「咔哒。」
他打开一个盒子,
一只碧绿的,像水晶一般的小螳螂蹦了出来。它的双臂还没有发育完全,就像一只不规则形状的绿宝石。
他将它贴近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危险的动作。
即使小螳螂没有发育完全,前臂的刀刃却很锋锐,划破了他的嘴唇,牙龈传来破裂的痛感,带着腥味的血混杂在他的口腔,他没有移开,直到躁动的它安静下来。
疼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当他回味着……
他口腔里的血腥味时,他想到,有许多人因为他的开枪而吐血,包括路维斯。
这一刻,他们也许是相同的感觉。他体会到了路维斯经历过的疼痛。
咀嚼着血腥味,他空荡荡的心里突然诡异地涌出安定的情绪。
他转着腰间的手枪,突然对准自己的腹部,「嘭」的一声开枪。一瞬间,他的脸色因为痛苦而惨白,冷汗从额角滑落,浸透了他的衣领。
子弹贯穿了他的腹部,鲜血渗出。
「原来是这么痛……」他呢喃着。
静立须臾,他自言自语:「那被击穿手臂呢?手掌呢?大腿呢?被掐脖子呢?被掼在墙上呢?」
当初他给路维斯造成的伤害,远远不止一次腹部伤。如果他能体会到相似的疼痛,是不是……他多少能理解一些这个朋友的感情与思维?
他旋转枪身,对准自己身体的其他部位。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次又一次朝自己开枪的声音。
「我在听下属聊天时,听他们聊过一个传说。说掌管火焰的神明——赫菲斯托斯长相丑陋,于是他的母亲赫拉将他丢到奥林匹斯山下,把他摔成了瘸子。
长大后,赫菲斯托斯打造了一把极其美丽的椅子——赫菲斯托斯之王座。他把它悄悄放在赫拉必经的地方。虚荣的赫拉上钩了,她坐了上去。然后,她全身都被椅子的机关锁住。赫菲斯托斯完成了他的报复。」
诺亚拉着苏明安,带他在街巷里穿行。
「你是想隐喻,你就是那个火神?」苏明安说。
诺亚确实给人「火焰」的印象,无论是他像火焰般的金色发丝,还是他如火焰般热情而温暖的性情,都与火的形象极像。
「我只是想说,这是一个好机会。」诺亚说:「我知道削弱神明的最好办法——是杀死神明所附身的人。这样一来,我们每个人都宛如一把'赫菲斯托斯之王座'。」
苏明安若有所思。
诺亚带着他进入外城,揭开酷似井盖的地下通道口。走入地下,电线与凝固的水泥稀稀散散堆积在脚边。一些突兀的白色铁门成为了地下通道的防御口。
诺亚进行视网膜扫描,打
开了这些白色铁门,宽阔而浩大的地下广场出现在眼前。高度超过十五米的上方,甚至有着虚拟投影,映照着蓝天白云,让这座地下城与地表城市没什么不同。
苏明安看着眼前的集市、人流,以及地下建筑。
这些年,反抗末日城残暴统治的「新烽火」军,扩张得越发迅速,宛如星火燎原。
当人类对于生存的需求被满足,他们开始渴求自由与平等。各种各样的反抗势力如雨后春笋般应运降生,聚集在了这里。人类是一种天生反骨的种群,只要一被统治,就马不停蹄地想要反抗。
这一路上,诺亚说了他近年来的经历。
「这6年,我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诺亚说:「她是我侄女,已经是一个八十岁的老婆婆。她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寻找世纪灾变之前的游戏,她喜欢打游戏,即使已经老眼昏花。」
结果,她没有死在混乱的战争里,没有死在残酷的饥荒与寒冷里,反而死在了一次城主的大清洗之中。她手中收藏的游戏卡带,被认定为'上世纪的文化残余',而她被认定为'玩暴力游戏,有反抗之心,于是她被关入了监狱。
诺亚说到这里,惨然一笑:
「很不合理,很奇怪,是不是?一个人竟然因为这样的理由,被安上了罪名,否定了她辛辛苦苦挣扎活着的大半辈子。她作为我这个大统领的亲属,本该生活富足,却死于这样的结局——仅仅因为收藏了一些游戏卡带。」
我当年跪在城主的脚面下,求着他不要杀死她。然而根本没有用,我至今还记得城主眼底里的冷光,他看着我,就像看地面上匍匐的蚂蚁……我那一刻突然察觉,为末日城在战场拼杀了大半辈子的我,事实上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是。
爷爷,我一直认为那位城主是你,所以,我忍受着他的残暴、冷酷和残忍行径——在有功之士被洗脑时,我觉得这或许是城主的计策,所以我冷眼旁观,任凭他们大呼冤枉。在有人被以莫须有的理由抓走时,我认为城主只是心情不好需要发泄,所以我依然没有插手。直到灾难降临到我头上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人帮助我,我才开始后悔……我不该成为'旁观者'。
无论那位城主是不是城主,错误就是错误。我该在他做出错误的第一步时,就开始坚决地反对,而不是纵容。
当他成为了阻碍,他就应当被阻止,甚至被推翻。
诺亚没再继续说下去。
苏明安猜到诺亚后来做了什么,诺亚彻底心冷了。所以不再全心全意为末日城服务,而是打通了关系,联系了这样的地下城市,想要颠覆末日城政权。
诺亚的每一句话,都蕴藏着巨大的痛苦。对于苏明安而言,凯乌斯塔只是不断循环的摹拟世界。但对于其中的人们而言,在他们的程序记忆里,他们真真切切渡过了漫长的数年时光。
他们所经历的痛苦、绝望、悲伤、迷茫,都是真实的。
而这些时光,苏明安无从探知。
「而今天……」苏明安开口。
「今天,你回来了,爷爷。」诺亚看向他。
诺亚的眼神炙热,像火一样。
「每次在看到你时,我的心脏都会猛地跳一下,我无法抗拒自己不去关注你。所以在今天,我路过茶馆看到你时,我忘记了今天的一切任务,直接出手制造混乱,冒着危险拉你离开。」
苏明安:「……为什么。」
诺亚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
「也许因为你是拥有未来的人。」诺亚说:「你和我们这些被禁锢在过去的人,不一样。我们注定无法看到未来的春天,只能反复沉沦在最危险、最悲惨、最绝望的年代,但你可以无所顾忌地走向未
来。」
「所以我们会竭尽全力把你推入春天的。」
「……」
苏明安微敛双眸。
他没有告诉诺亚,他的好感只是系统强行提升的产物。
……
诺亚将他带到了地下城市的最深处,一座犹如教堂的建筑。
一名纤瘦的少女站在那里。
她站在彩窗之下,虚拟的光从殿堂上方投映而下,映照在她脸上。她双手放于前胸,作哀悼之势。仿佛有着某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萦绕在她的身周,轻抚她漂亮的面容。
听到动静,她回头,澄澈的绿眼眸看向他,像森林中静谧的湖泊。
七百三十章·“欢迎回来,博士。”
「ヽ(✿゚▽゚)ノ你回来啦,dtor。
「(づ ̄3 ̄)づ这6年我一直没有和那个冒牌货城主交流信息,就是为了等你哦。
「┗|「O′|┛我去【他维】之后,找到了计算机里的漏洞,我把我的一部分思想制作成AI,给你送到废墟世界的一具仿生体来啦。这样一来,我即使意识在【他维】,也能远程操控这具仿生体。
「o(* ̄▽ ̄*)ブ才你看,这就是我的仿生体,是不是和我长得很像?这座地下城,都是我这6年来辛辛苦苦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哦。
「Y(~V~)如果你能夸夸我,就再好不过啦。」
「......」
眼前,彩窗下的碧眸少女,一句又一句颜文字从她的头顶上冒出来,犹如网游里的n。活泼的文字与她清冷的外貌形成鲜明对比。
苏明安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小碧的仿生体。
「你不能说话吗?」苏明安说。
小碧头上继续冒出文字:
「(;「~)跨越维度传声很费力气,这种头上冒文字的效果做起来容易一点,应该不影响沟通吧。」
「o(~v~)d而且有颜文字,这样一来整张面部表情都不用动了呢,你要知道live2d最难的地方就是移动五官。我这样省时又省力。」
苏明安勉强接受了小碧的设定。
眼前的少女就像一个安静的瓷娃娃,只有文字气泡不断从她的头上蹦出,看起来还有点反差萌。
随后,诺亚为苏明安介绍了地下城的关键人物----鹰眼狙击手程洛河,是侦察队的重要战斗力量。生化博士梅拉,负责维持苏小碧这具仿生体的生命。森的儿子澄·凯尔斯蒂亚,负责领导地下城的战斗力量。还有玩家日暮生所代表的遥控军团小队,负责管控零散的玩家。以及一些老熟人,比如自由联盟的安得维斯,审判所拜尔德等。
「苏明安,遥控军团小队都会听从你的差遣,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尽管开口。」日暮生表态:「露娜女士的离场令我遗憾,我与她拥有一段时间的友谊。若是轮到我们牺牲的时候,我们也会像她一样奋不顾身。」
「谢谢。」苏明安点头。
「城主,许久不见,您依然这么年轻。」安得维斯说:「在您的手下作战,我感到荣幸。」
......与数年前不变的一套说辞。
苏明安笑了出来:「感谢你的信任。」
他转头,看了一眼梅拉,她的模样还没有测量之城时那么憔悴,是个很有精神的老太太。
他想起了她数天前在ICU里满脸痛苦、奄奄一息的样子----她享年93岁。
时间流的反复跨越,总让他恍若隔世。
「小碧,展开城内分布图吧。」诺亚说。
小碧眼中光芒一闪,一张湛蓝色的立体城市图景出现在人们周围。
这6年来,地下城能聚集那么多势力,是因为有一名ID为「穆队」的顶级黑客,一直在暗中帮助他们。
「穆队」从不露面,他构造了属于地下城的自由网络,建立了共享日志、城邦地图、红色警报、紧急沟通等功能。地下城里的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聊天、买卖、传递信息。他经常提前预警,救下了许多濒临洗脑之人。
如果说黎明之战时期的亚撒·阿克托,是***类的光明一面。那么这位「穆队」,就是隐藏于网络之上的阴影一面。至今人们没有发现这位英雄的真身是谁。
诺亚手指点上周围的蓝色立体图景,将内城的路线调出来。
「森·凯尔斯蒂亚在十天前,由于私自聚兵
被抓。针对他的城内处刑将在明天进行,所以,我们的‘赫菲斯托斯,计划,将于明日十二点之前实施,务必要救下他。」程洛河说。
如今的程洛河已经是一名年近五十的中年人,但那一双犹如鹰的眼睛依旧明亮,不见半点阴翳。
苏明安眉头微皱——他没想到森也会被逮捕......森作为最早一批的烽火首领,是威严仅在城主之下的人物。那个冒牌货城主真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事都做得出来......
若是森都被城主亲手处刑。那人类这四十年来的抗争简直就是一场笑话,城主变成【他维执行官】之后,亲手杀死了最初接纳他的烽火首领。
「‘赫菲斯托斯,计划,是什么计划?」苏明安说。
火神赫菲斯托斯,是诺亚才和他讲述的传说故事。
「是这样......」诺亚压低声音。
......
高空之下,亚撒·阿克托身披红色暖裘,冷淡地注视着山谷之下的惨状。
他的机械军们围绕在山谷边缘,扫射被围堵在山谷里的士兵。
「----我们投降了!阿克托城主,我们不会再反抗您了!我们甘愿接受洗脑,成为您的士兵!」士兵们开始求饶。他们本来想趁着城主外出,刺杀城主,却遭到了机械军的迎头重击。
对于生存的渴望,在这一刻压过了他们对自由的兴奋。
「城主,他们投降了。」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学者站在城主身侧。
「嗯。」阿克托点了点头,再无反应。
他冷漠地看着机械军将士兵们屠杀殆尽。整片山谷都变成了血淋淋的色泽,这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就像山流淌着鲜红色的海洋。
学者觉得有些心疼,下面的士兵都是能转化为战力的重要力量,如果能劝阿克托消气......
学者看向站在阿克托另一侧的女人。她身穿围裙,红色盘发,颈戴贝壳项链,气质雍容。
「亚撒,他们投降了。」女人提醒:「别再多造杀孽了。」
阿克托冰冷的神情,终于出现了动容。他眼神微颤,看向女人,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掌。像对待珍宝一般,握住了她的手。
「妈妈。」阿克托轻声说。
女人摸了摸他的头。
「......妈妈。」阿克托再度唤了一声:「妈妈......」
女人依言模拟出怜爱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顿时,他苍白的神情红润了一些,脸上的冰冷渐渐消融。
片刻后,他转身,牵着女人的手:「绍礼,叫机械军停手,将幸存者收入监牢。」
「是。」学者点头:「对了,老师。我们检测到内城有陌生气息,应当是针对森·凯尔斯蒂亚的处刑而来。」
「真有趣,现在还会有陌生的气息......」阿克托顿住脚步。他深灰色的瞳孔中终于出现了一些波澜:
「我该......如何称呼他?」
「城邦的偷渡者?」
「世界的入侵者?」
「玩家?」
「路维斯?」
「还是......苏明安?」
......
「----神之城的系统,能够切断机械军的能源。末日城的中枢计算机,能够支配机械军的信息网络。」
蔚蓝色的战争沙盘前,人们聚集在一间大型会议室里,台下已经站了五六十号人。诺亚向人们分配着
任务:
「所以,我们必须推测最关键的黎明系统,位于哪一座城。
只要我们能将黎明系
统弄到手,苏小碧的权限能够让她操控黎明系统,更改末日城的机械军布防,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否则,我们毫无胜算。」
诺亚将计划的每一步都分割得很碎:
「若是黎明系统位于末日城,一定被保存在最核心的政要大楼,只有那里才有足够的储存空间和能源环境。
「若是黎明系统位于神之城,一定被保存在玻璃大楼的天台位置。
「所以,我们的战场将分为两个部份。具体的人员划分,会根据内网的信号实时行动。
「至于一些关键人员......冬旭与旭冬,将潜入城邦政要大楼,他们拥有城邦合法民的身份,最适合潜入。
「程洛河将前往外界,发射探测器,测量等离子密度,同时负责转接工作。
「安得维斯,拜尔德与日暮生等人,我另有安排。
「而我......将趁着政要大楼的人员换班时,链接末日城内网,给Al耶雅的入侵提供空间。
「爷爷,在这个计划中,如果有了您的帮助,我们的胜算将从40%提高到70%。我们需要您去接触那些被冒牌货蒙骗的人们,比如夕,比如安洁,比如阿妮塔,有了他们里应外合,再配合上黑客穆队的帮助,我相信我们有能力颠覆末日城的政权。」
苏明安摇了摇头。
「怎么了,计划有什么问题吗?」诺亚紧张了一下。
苏明安竖起一根食指:「100%。」
众人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苏明安说的是胜率。只要有他在,计划就是100%成功。这种自信让他们无比熟悉。
「好,100%。」诺亚笑着点头。
苏明安用简单的话语激起了人们的战意,但他却并不乐观。
他大概能猜到那个冒牌货城主的身份----应该就是那个乐子人神明。他猜测,是入侵程度加深,神明的意识嵌入了阿克托仿生体身上,所以无缝切换了当年退出凯乌斯塔的苏明安。
和这样的家伙做对手,苏明安压力很大。只有真正聆听过神明耳语的人,才知道神明的智慧有多么强大。他唯一的优势只在死亡回档,这一场博弈必须胜利,没有后退的余地。
「各位。」苏明安抬起头。
听见他的声音,所有人顿时统一地看向他。他们已经知道眼前这位,才是带领他们战斗了四十年的城主。
「有关理想与信念的话语,我想已经不必多说,你们能够站在这里,说明你们已经拥有了足以击溃一切困难的毅力。」
「我很欣慰你们没有被个人崇拜主义迷住双眼。我也在此承诺,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你们每一个人。长篇大论都不必说,我只会向你们正式宣告......」
「明日之后。」
「我们将杀死那名自称阿克托的窃贼,解放这座被压制已久的城市。」
他话语刚落,人们依次地,向他垂下了头。有人将手放在前胸,微微躬身。他们身上的盔甲与金属片闪闪发光。
「长官。」
「愿意为您效劳。」
人们的表情庄重肃穆,都在表达着不能失去他的情感。即使有人和他只是初次见面,或是仅有一面之缘。但他们却能如此之快、如此毫不犹豫地,对他交付信任。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的黑发青年,底下只是一条十九岁的灵魂。他们将他看作了与亚撒阿克托一个水平的人物。
苏明安突然发现,不知为何,他仍然能够操控人们的「源」
强悍的精神点数给予了他执掌四方的能力,他能感知到人们的呼吸。源光像雪花一样漂浮在他的身周。
他的灵
魂中,好像存在一种模糊的呼唤,仿佛有一股暗火在他的胸腔中燃烧。
......带领他们。
......拯救他们。
......不要让更多人死亡,要让文明传承下去。
他终于发现这种诡异的共情不是来自阿克托的身体,而是来源他自己。他明明连世纪灾变之后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这与他成为了亚撒·阿克托有关。
「----有新消息!」
门口突然传来焦急的声音,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女孩闯了进来:
「亚撒·阿克托要开内城晚宴,特意指名要我们的新首领去参加!」
众人脸色剧变。他们的地下城借用了小碧的空间立体技术,一直都没有被末日城发现。但那个冒牌货发出这样的邀请,很明显是发现了他们。
「不能去。」诺亚立刻道。
「不,这是个好机会。」苏明安听到了TE4的推进提示,这个晚宴他必须参加:「如果能让我直接进入核心区域,AI耶雅会更顺利地入侵,由我去分散他的注意力。而且......我也是最适合与他对峙的人。
众人思考了一会,发现苏明安若是参加了这个晚宴,只要不死,就是有利无害。
「每次你都是这样,我拦不住你。」诺亚露出颓丧的表情:「在十一区也是,去神之城也是......现在还是......」
「没关系。」苏明安拍了拍他的肩:
「总有我必须要去做的事。」
有一种说法,人在极为寒冷的情况下,反而会感知到温暖。
或许他将这种致死的温暖,误以为是对世界的热爱。但即使知晓是虚幻,一切都不属于他,他也无法回头。
人类的一生与命运抗争,又被命运裹挟着向前。
他并不感到后悔。
未完待续
七百三十一章·“春天的第一束百合花。”
「长官。地下城的武器资源并不充足。但苏小碧站在我们这一方。」
「一旦我们取得黎明系统,她会终止末日城的布防。而我们将冲入地牢释放所有人,从内部刺出一柄尖刀,直入末日城内城。」
为了区分冒牌货与苏明安。人们开始称呼苏明安为「长官」而非「城主」。
「嗯。」苏明安点头。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
他一直在想,如果神明能够「观测」这个复杂的三维度世界,那么他的观测视角是什么?
他是自高而下地俯视,会被某些屏障遮挡。还是枪像程序一样,知晓城邦每一个时间点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苏明安一直在试探。
他已经发现,神明对所有n的兴趣性情、行为举止都把控得完美,却对玩家的一切都无法探知。
如果想与神明对抗,「玩家「是唯一的破局点。
在完成对接后,苏明安走出会议室。数十辆天空车像一条条银河迎着地表斜飞。歪斜而立的建筑物镀着一层冰冷科技感。
……而他的肩膀与闪烁的蓝紫色雾气缓缓擦过,像拭去了山间晨雾。
这一刻,他才发现,这座地下城的规格,与灾变72年的那座地下实验室极像。
「爷爷,你要去哪?「诺亚跟上了他。
「离晚宴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我去做些准备。」苏明安说∶「我心里有数,会预留换礼服的时间。」
「嗯……」诺亚嗯了一声。
他们一前一后,在墙面投下暗紫色的长影。
繁华与衰败的风格在这座地下城肆无忌惮地风行,随处可见抱着电吉他高歌的非主流青年,以及挑选礼裙的舞者。人类的艺术细胞被压制了整整71年,一旦脱离控制,美术、音乐、舞蹈……就像火山爆发一般喷发出来,华美而饱满。
自由是天赐的无价之宝,地下和海地所埋葬的一切财富都比不上。藏在人类骨子里的自由,任何思想统治也无法根除。
有了生存就想念自由,没了生存又抛弃自由,又有时候会为了自由而抛弃生存。历史在反复叠加消减的矛盾中螺旋式推进,构成了名为人类的文明。
「你想说什么?「苏明安察觉到诺亚有话想说。
诺亚一向雷厉风行,很少有这么小心翼翼的模样。诺亚酝酿了很久言辞,才出声∶
「你累吗?」
「嗯?」苏明安愣了片刻,他没想到诺亚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他盯着诺亚的蓝眼睛看了三秒,才转过视线「不累。「
「……害怕吗」诺亚又说。
「不害怕。」苏明安说。
他身边的人,怎么总是喜欢关心他的精神状态?
「真奇怪。」诺亚眨了眨眼:「实不相瞒,我其实很想看到你害怕的样子,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安慰你,对你说,累了就去休息,害怕就不必赴宴。但你不会给我机会。你总让我感觉……不真实。就像油画里的人。」
不知为什么,苏明安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只冰冷的塑像。
像他肩头始终无声的黑猫一样。
耳边传来电吉他的嗡鸣声,雷蛇在空气里舞动。
苏明安顿住脚步。
诺亚灿烂的金发在蓝紫色的雾气中,如同云雾间逐渐升起的耀日,街边的人像是隐隐绰绰的影子,给人不真实的视觉感。
……他们就像随时会消失一样。
苏明安察觉,诺亚正在越来越多愁善感,之前他离开前,诺亚曾莫名其妙地向他宣誓效忠。考虑到诺亚的年龄,应该是人老了就喜欢长吁短叹。
被掌权者好感度强行提升到100点的人,原来会这样关心人。
「……「
苏明安抬起手,将手掌递到诺亚身前。
「你这是做什么?」诺亚愣道。
「来,握手。」苏明安说。
诺亚有些不理解地伸出手,与苏明安的手掌相握,诺亚即使是手掌的热度,也比其他人更高。
「我的手有温度吗?」苏明安说。
诺亚有些茫然。他能感知到苏明安手掌的热度,下意识回答∶
「有。」
「油画有温度吗?」苏明安说。
「没有。」诺亚回答。
「那你得出了什么结论?「苏明安说。
「……「
诺亚倏地反应过来。
像是电光在他的脑海中一窜而过,他只是顿了片刻,天蓝色的眼睛里便像燃放了烟花。他很喜欢这种简明的交流方式,就像有趣的逻辑推理。
「我明白了。」诺亚松开手:「抱歉,你不是油画。你就在我眼前。」
「嗯。」
苏明安松开手,心里给计划表中的「维持n好感」默默打了个勾。他已经习惯用不同的攻略方式针对不同的人。每次都卓有成效。
除了神明。
「滋滋滋———」
十分钟后,由蓝紫色电管构成的建筑群呈现在眼前,像是被扭成不规则形体的魔方,铁灰色的墙面刷满了油彩,仿佛3A游戏风格的大型展会。
诺尔安静地等在门口,身上穿着白大褂,手中的手术钳泛着一层冰冷光泽。
苏明安走到诺尔面前。
「来了?」诺尔收起手术钳。
苏明安点头。
——在赴宴前,苏明安的后手之一是,让诺尔将一些芯片装置安进自己的身体。
比如,能够在信号充足的地方,与神秘黑客「穆队」即时沟通的链接装置。
虽然这具身体从形貌上是苏明安自己的,但回归主神世界时,他会用测量之城阿克托的身体登出,这意味着他本来的身体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换句话说,他现在的身体更类似于「仿生体苏明安」。
所以,用这种一次性身体接受改造,没有任何成本。
惟一的危险在于,苏明安不能排除诺尔反水的可能性,万事都要有绝对的谨慎。如果诺尔真的埋了陷阱,苏明安同样会有最后的手段。
这时,诺尔正好看到了苏明安身后的诺亚。
「果然……好像啊。」诺尔的眼神如芒刺般闪烁了片刻。他与诺亚太像了,都拥有相似的金发与天海色蓝眸,性情同样活泼而跳脱,甚至连他们名字的读音都很像。只是,诺尔是玩家,诺亚却是末日城的统领、九席之一。
「爷爷,我仍然不希望你去赴宴。「诺亚没有在意诺尔的视线,对苏明安说:「那个冒牌货城主已经压制了所有人,就算你表明身份,也可能遭到迫害……」
苏明安摇头:「你回去吧,今晚行动。」
诺亚抿了抿唇,并未再劝,只像一只金毛狗一样怔怔的盯着他。苏明安转身,准备步入室内。
苏明安准备步入室内。
「————长官!等一下!「
突然,远处传来奔跑声。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窜了过来,她穿着整齐的军装,怀中抱着牛乳般的百合花。
「长官!花房培育的白百合开了,这是我们培育成功的第一朵鲜花,送给您!」少女高声将手中百合举起,捧向站在门栏边的苏明安。
苏明安接过花朵。
爱情之花,纯
洁之花,祝福之花。
受到百合花祝福的人,通常集众人宠爱于一身,同时能抵抗外界的诱惑,才能保持不被污染。人们为了阿克托的喜好,率先培育出了他最喜欢的花朵。
而在废墟世界,鲜花就象征着春天。
……原来这里也能诞生出春天。
「谢谢你。」苏明安说。
这不是值钱的花朵,在主神世界更是0.1积分一大把。但在这里,它象征着希望。
少女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她是森·凯尔斯蒂亚的孙女,春凯尔斯蒂亚。今年十六岁,按年龄上算,还是澈与玥玥的姐姐,在花房打杂。
得知白百合开了之后,她一路奔袭,第一个将它送到了苏明安手里。
「长官,我们希望你看到了春天的颜色,能够开心……」春说。
「谢谢你,我很开心。」苏明安说。
春像得到了莫大的鼓励,重重鞠了一躬,直到苏明安合上门。
「咔哒」一声,房门合上。诺尔清洗双手,戴上白手套∶
」躺在床上吧。」
亮晃晃的手术灯下有一张平板床,苏明安将百合花放在桌上,铁架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听见诺尔的声音∶
「苏明安,你觉得人类因何而是人类,因为他们的肉体没有机械零件?」
「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是因为他们认定自己是人类。」苏明安躺在床上,回答道∶「当一个人的自我意识告知这个人————「你是人类「。那么任何人都不能剥夺这个人追求独立的权力。」
「这样吗?」诺尔点点头:」这样看来,某个人真的很幸运……」
他的后半句声音太小,苏明安没有听见。
麻醉剂刺入皮肤,苏明安的感官如蒙了层雾,他闭上双眼。
炽白的灯光与手术刀的反光在室内发亮,诺尔紧抿嘴唇,神情极度专注,他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黑发青年,动作极为细致地,将一件又一件异物缝进躯体的创口,牵引着的丝线像蜘蛛网般细密地交叠。
不属于人类血肉的,冰冷的,异质的,坚硬的。那些细密的金属片、铁钉、芯片。将它们镶嵌,连接,植入,缝合……诺尔像一个画家,精心涂抹着各个板块的色彩,将白纸刷上艳丽的颜色,一点一点将眼前零碎的血口缝合完整。
就像完善一件破碎的艺术品,一座不完整的雕像。
诺尔察觉,苏明安似乎把躯体当成了一具冰冷的工具,因为可修补,所以不会觉得痛苦。因为会回到最初,所以不会感到畏惧。
诺尔之所以会对孩子产生负罪感,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深深地清楚———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是因为他们用人类的躯体行动,用人类的躯体思考,用人类的躯体去感受和爱。当物质本身发生了变化,思想必然会产生偏移。当体内的一部分被置换为了金属零件,人类会对自身认知产生错误。
如果可以,诺尔希望自己的手术刀,永远不要用在队友身上。
然而它还是被运用了,在对方的强烈坚持下。
一小时后,灯光暗下,诺尔将被染成红色的手套丢进垃圾桶。
「啪。」
他像魔术师般,打了个响指。
「好了,醒来吧。」
一秒钟后,苏明安睁开眼。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并无阻碍。
「有问题吗?」诺尔说。
「没有,很成功。」苏明安说。
他脱去染满鲜血的衣衫,换上事先准备好的白西服,抱着百合花推开门。
「祝你顺利,苏明安
,敌人可是神明。」诺尔叮嘱道。
「敌人是神的情况,我已经习惯了。「苏明安摇摇头,一步踏出——
他突然听到急速的风声,有重物在朝他砸过来。
一瞬间,他全身光芒闪烁,准备空间位移——
但他强行终止了自己的动作。他看清了重物是什么。
「嘭!「
沉重的鸣响声。
一具尸体,砸在了他的面前。
她亚麻色的头发飘扬而起,火焰般的瞳孔失去光泽,半截身子随着坠楼的冲击力而摔碎,摔出大量暗红色的鲜血与破碎的体内器官——
狂风吹起苏明安的黑发,吹乱了他怀中的百合花。
七百三十二章·【快出现啊,路维斯。】
春·凯尔斯蒂亚死于跳楼自杀。
年仅十六岁。
或许是今天的风太大,她选择的高度太高,又或许命运对她太残忍,她的尸体正好砸到了苏明安的面前,鲜血像油漆一样泼洒。
她的眼中残留着猩红的色泽,看来她在死去的前一刻,仍然在与入侵她的【他维】拼命地斗争,最后知晓自己理智无法幸存,才选择一跃而下。
由于一维半是夹在一维与二维之间的维度,她的尸体没有消失,而是直愣愣地躺在大街上,半边源光虚浮,半边鲜血淋漓。
光芒悬停在她的眼睫,与她染血的掌心。
当人类无法抗拒【他维】的低语,自杀是最后的抗争手段。
凯尔斯蒂亚家的第三代只有澈和玥玥,没有人提过春。在听到春的姓氏时,苏明安就知道这个细心培育春天第一朵百合花的少女,将来一定活不下来。
历史就是这么残忍——【不存在于未来的人,一定是死在了过去】。
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只见了一面,下一面就是永别。希望的寄托,那朵春天的第一朵白百合,结果直接成了她的遗物。
「我们希望你看到了春天的颜色,能够开心…「
在那个时候,春应该已经准备好了自杀。
行动已经开始,人们没有时间埋葬春,她的尸体被小车拉走,运往了看不到的远方,零零星星留下一路血点。
就像,开败了的百合花一样。
……
【废墟世界·东北角】
血红残阳笼罩,村落的建筑物如同参差不齐的阴影。
衣着破旧的人们战战兢兢地跪成了一排。数十头面目狰狞的异兽包围了他们。
指挥异兽的是一名白发青年,他身着棕色披风,背着旅行包,是一位风餐露宿的旅行者。一枚金黄的银杏叶在他的胸前口袋露出半角。他的手臂、腰腹、大腿,都缠绕着雪白的绷带,甚至连脖颈处都残留着青紫的掐痕。
村长跪着,向白发青年求饶:「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白发青年只是冷笑,一言不发。
「对不起,我们不该对你下手,是我们有眼无珠,求您饶恕我们吧!」旁边的妇人哭泣道:「我们以为你只是普通的旅人,才会,才会……」
「如果我是普通的旅人,现在已经被你们砍死了,连衣服食物都被夺走。」霖光眼中满是阴霾∶「可惜我不是,所以,你们要付出代价。」
末世之中,人性泯灭。许多小型村镇都毁灭于寒冷,流民无法跨越长线距离,来到末日城避难。于是,他们开始打劫其他的流民。甚至改头换面成了土匪村。
霖光本来只是路过这处村庄,结果他刚路过,这群村民突然朝他挥起了锄头镰刀,虽然没伤到他,但让他再度体会了人性之恶。
……这种人到底有什么好拯救的?
……一旦威胁到自己的生命,就像原始动物一样丑恶而卑劣,为了活下去,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掠夺、易子而食、人吃人。
霖光上前一步,拎起一个大汉的衣领。大汉吓得满脸泪痕。
「旅人,求求您放过我,我只是饿坏了……「
「求求您放过他吧,我们只是无路可走……「人们纷纷求饶。
无视了求饶的人们,霖光突然抬头。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似是在等待什么,片刻后,他喉结微动,高声道∶
「路维斯————快来阻止我,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传出很远很远,在荒芜的原野上像掠过的雏鹰。
他一边举着手中颤抖的大汉,一边转动
视线,在周围空落落的土地上寻找着。
「路维斯,你会看到我的,对吗?你总是能够及时地拯救所有人,哪怕是一群无可救药的恶人。只要我对他们下手了,你都会及时出现,制止我,站到我的对立面————因为他们是弱者,而我是坏人。
「所以————快来阻止我,痛恨我,斥责我,骂我是恶魔————你那么喜欢这些性情丑恶的人类,你是他们的大英雄,现在快来拯救他们啊!」
」快出现啊!快出现啊!路维斯!」
他像疯了一样重复了数十次类似的话语,神情极度认真,他好像真的确信自己的这番话具有合理逻辑,他确信自己能等到人。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随风翻滚着的无边草原,发出嚓嚓的磨擦声。
村民们颓然而绝望地看着霖光,他们突然明白,他们招惹了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霖光身上的绷带,随着他的激烈动作而渗出鲜血。但他并不在意,他将另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抵住那里青紫色的掐痕,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安心。
能体会到相似的痛苦,他感到安定。
「快出现在我面前,快来救他们……」他的言语中透着天真与残忍,他相信这样就可以「召唤」路维斯。
「沙沙沙————「
身后,传来剧烈的草叶摩擦之声,好像有人在靠近。霖光立刻松开了手,满脸欣喜地回头————
一名扎着马尾,身着蕾丝蓬蓬裙的少女,拨开草叶走了过来。她的手里夹着一封信。
霖光眉头微蹙,他确认了一下这个人不是女装路维斯,才冷然道:「你是谁?靠近***什么?」
山田町一闻言,感到一阵气愤∶」我好歹也在你手下干了十几年,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
他一开始就投靠了神明阵营,是当年神之城的三把手。他当时用的是自己的名字,应该很有辨识度,结果这个无情的白毛转头就把他忘了!
霖光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好像是有点眼熟,在山田町一略显期待的视线中,他缓慢开口:
「你是……山婷婷?」
「我是山田町一!!!「
山田町一大怒。
「好的,山甜甜。「霖光听了就忘。
山田町一喘了口气,大吼道∶「我是山田町一!山田町一!不是山甜甜。你不会谁都不记得吧?」
「我记得路维斯的队友。「霖光说∶「他的队友,每一个人…金毛矮子,笑面虎,女骑士,睡衣男。我都记得很清晰。」
山田町一」?」
不是,金毛矮子、笑面虎和女骑士他知道是谁,最后一个睡衣男指的是谁啊?有这种奇葩吗?
山田町一思考了半晌,也不知道「睡衣男,指代的是谁,他还得感谢霖光至少记住了他名字的一个「山「。至少不会被记成「洛丽塔矮子「。
看着二人开始聊起来了,十几个村民默默逃窜了出去。
山田町一看了眼一动不动的霖光:「你居然不杀他们?」
「我已经厌恶杀人了。「霖光说∶「因为被伤害的时候,身上会很痛,也不会有任何人因此开心……你找***什么,没事就滚。」
哪怕是对于自己十几年的下属,霖光都冷漠至极。
「喏,你的朋友,路维斯给你的信。「山田町一把信递了出来。
霖光秒抢信封,撕碎外壳,展开。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小字。
……
【这两天别惹事,谢谢你。】
【如不惹事,改天请你吃饭。】
……
为了稳定霖光这种不安全因素,苏明安特地写了一封信来稳住他,至于「改天」是哪一天,有缘再说。
大概率是没缘。
「我走了。」山田町一立刻转身,他可不想和这种疯子长时间待在一起。看霖光身上那几乎缠成雪人的绷带,也不知道这个疯子最近又干了什么。
「————等等。」
霖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山田町一汗毛竖起,有些迟疑地驻步。
「谢谢你给我送信。」霖光说。
山田町一回望了霖光一眼。他突然发现,对比灾变32年的时候,霖光脸上的表情变得自然了许多,不再像以前一副沉着脸肌肉僵硬的模样。全身殷红的鲜血顺着雪白的绷带渐渐渗出,染红了胸口的银杏叶。
无人的村庄里,只有这个人静立在门口,背着厚厚的旅行包,就像一只被大雨打湿了的白毛狗。
……没有基础的思考逻辑,感知不了积极的情感,无法合理地与人交际,不会爱人,也不会被爱。就像一个生下来就失去了五感的人,被蒙在了黑色的壳子里,行为举止之间永远夹杂着天真与残忍。
「算了……送你一句话吧,是王尔德的《夜莺与玫瑰》。「山田町一也是心软的人,开口道∶
「【能为一朵玫瑰寻死觅活的人必然也能冷淡地将玫瑰抛弃,可惜夜莺不懂,如同它不懂复杂的人心。】」
他只是劝告一句,但他不会多说,霖光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居民,这一点不可能被洗刷干净。
霖光怔忡盯着他。
「谢谢你,虽然我没听懂你的意思。」霖光说∶「山甜甜。」
「————山田町——!!!「
……
晚上六点整,内城,末日城中央宴会厅。
奢靡的光芒下,红地毯一路铺开,沿着大厅尽头的玉白台阶铺上,延伸至二楼平台。
各色红酒、蛋糕、牛排等在废墟世界极其奢华的食品,装点着大厅散落的雪白餐桌。穿着正装的人们,举着手里呈现亮金色的水晶杯,低声交谈。
晚宴还没开场,宴会的主人——城主亚撒·阿克托还没有到来。
晚宴邀请了一些内城地位崇高的人们,包括各大统领、将军们,以及末日城的盟友们,比如自由联盟、审判所、希望城、安托法城、瑶光与各个势力高层。
——在这个情况下,苏明安作为「地下城」的城主到来。
在人人保持立场缄默的势力之中,苏明安是唯一明面上的反抗者。他刚踏入宴会厅,无数道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灾变42年,苏明安曾在同样的宴会厅参加过类似的宴会,苏凛当时还帮他砍了第九城的女城主赫拉克斯。许多人的站位,甚至连红酒与甜点摆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但灾变71年,立场对换,他竟然成了这些人的敌人。
他看到了许多人眼中的猩红——在冒牌货肆无忌惮的压制之下,城邦像一个漏风的木楼,随处都是被入侵者。
「……「100%
苏明安踩着红毯而过,混入了人群之中。他的身边跟着主动请缨前来的程洛河。
「长官,那个冒牌货还没到。」程洛河在卡座坐下,一双精芒闪烁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男男女女。身为狙击手,这是他下意识的行动。
这群人西装革领,舞裙加身,举着酒杯言笑晏晏,却没想过外面有那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
「参加晚宴的人数很多,大多是领导层。「苏明安说∶「都是熟人…「
都是这四十年来的,曾经与他握过手,说要为他战斗的熟
人。
这些人并非不知道阿克托有问题,但思想统治与个人私欲,让他们假装想不到这一点,继续享受着他们十几年前亲手打下来的荫蔽。
统治者是谁,统治者有多昏庸,和他们没有关系。相反,他们还能借此捞油水。
苏明安判断,哪怕他现在站起来宣告自己的身份,这些已经蒙上眼睛的人们,有很多会装作没听见。他们已经变了质,有了家庭与孩子,不再是毛头小子子然一身,也不再拥有当初打天下的初心。
人性的光辉、丑恶与多变,在这短短的黎明之战四十年,被呈现得淋漓尽致。
「哒,哒,哒。」
突然,宴会厅变得安静。
二楼平台,光滑的瓷砖上,传来皮鞋及地的声音。
光从穹顶而落,将那个人修长、洁白的身形困住。人们情不自禁地呼吸低微,视线向上移动,犹如一盏耀眼的聚光灯。
「该死的冒牌货,千刀万剐也不足够……」程洛河捏碎了手里的酒杯。
苏明安抬着眼皮,看了眼自己的满血满蓝状态。
那个人站立在最高的台阶之上,沐浴在宴会厅的金光之中,视线同样远远望着苏明安的方向。
他似乎露出了笑容。
七百三十三章·“曜文。”
“——欢迎各位参加晚宴。”
阿克托穿着与苏明安相似的白西装,裁剪合适的西装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他向人们遥遥举杯。
他身上的气势,没有锐度也没有煞气,却足够压下所有人。
晃金的灯光下,阿克托顺着台阶缓步而下,他的眼里有一种通达而广袤的灵气:
“我一直认为,名誉和美德是灵魂的装饰,若是没有它们,肉体虽然美,也不应该认为美。光是领会你们身上独特的美,就是一项令我感到很有兴趣的命题。”
光芒落在他的肩头,他深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些衣着华贵的男女。他走过铺着白桌布的甜品台,银质烛台泛着一层金银流转的光泽。
他的双手交叠,仿佛在观察,又似在思衬。
“很显然,在场的各位,在我的眼中非常美丽。我喜欢你们的模样。”他迎着人们的视线向前,驻步,举起一旁小桌上的红酒杯:“愿如此美丽的你们,在这里度过愉快的一夜。”
人们再度举杯。
闪着光的水晶杯,太阳般的水晶吊顶,人们礼服上闪闪发光的钻石。
——这些流光溢彩的光晕,令人眼花。
苏明安眯了眯眼——记忆里的阿克托,是这样的人吗?
不像。
阿克托不喜欢用机械腿,所以一直坐在轮椅上,这个人不太可能是阿克托,更像神明。
突然,阿克托手腕倾斜,倏地,他将红酒倒在了他自己洁白的衣领上,在他的胸廓染开,色泽如血的液体顺着白西服滑落,渗透进红地毯里。
“对了,我不喜欢人们的胸前太过干净。”他扔掉了手里的空杯:“这说明,他们只顾着整理自己的衣领,注重华而不实的仪表。我更喜欢伱们有血性的模样。
无论是用冰霜覆盖衣衫,还是鲜血染红衣领,那样才是我喜爱的人类。我不希望人类的根源丢失,人类大义与无法逃避的个体存亡绑定。简而言之——”
“我喜欢你们为未来铺路的模样。”
他有一种让所有人迷信他的魅力。
好像只要说几句话,就能骗走赌徒身上所有筹码。
人们纷纷将手里的红酒洒在了自己胸口,仿佛这是某种统一的祭祀行为。鲜红的酒液顺着他们的衣服落下,在光滑的瓷石留下一圈圈的印记,就像燃烧殆尽的死火。
这样整齐划一的一幕,仿佛齐声的歌颂。
衣香鬓影之间,他们高喊着——
我们歌颂您的伟业。
我们赞颂您的英名。
愿您永远带领我们。
“……”
苏明安愈发觉得这个阿克托诡异。话语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哪怕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也像自带一个传教光环技能。
“那么,请大家尽情享受这场晚宴。”阿克托最后说了一句话,离开了宴会厅,他并没有单独来找苏明安,仿佛苏明安不存在。
“我出去一下。”苏明安和程洛河说了一声,往外走。
出了宴会厅,湿冷的空气迎面而来,苏明安微红的脸色开始消减。他站在门口须臾,听见人们的交谈声:
“据说城主最近在弄什么八型人格!好像是想制定一个崭新的阶级秩序,利用人格来划分阶级……”
“那我们一定是优等人格吧。哈哈,想想我们在黎明之战作出的贡献,城主不会亏待我们的……”
前后连上了。
算算时间,阿克托差不多要建立测量之城了。以黎明系统划分人格的城邦体制初露峥嵘。
苏明安向外走,没有看到阿克托的身影。这扇门外是一处喷泉花园,石子铺成的路径隐约听到虫鸣。花园里满是玫瑰与百合,在模拟的光线与气味下如同真花。
他听到有秋千晃动的声响。凑近去,月光下,有一对黑发的父子正在交谈,男孩短短的腿在秋千上晃动。
“为什么不去晚宴?我们人都来了,你闹什么脾气?”父亲教育着儿子。
“我不喜欢那个城主!我不想进去看见他!他就是个暴君!”男孩满脸不服气。
“这种话,一辈子都别说,憋在肚子里,在家都不能说出来!”父亲说:“你只要好好为城邦工作,别有小心思!别去和你那些反抗军小伙伴玩!那些都是坏孩子!”
一阵寒风吹来,玫瑰丛窸窣作响。苏明安走近这对父子,他的视线在中年父亲的脸上摩挲了一会。
片刻后,苏明安开口:
“曜文?”
中年父亲微微一怔,他转头,露出一张满是沧桑,眼神浑浊的脸。
“你认识我?你是谁?”中年父亲说。
这个在黎明之战时期冒险引敌离开,再无声讯的小少年,居然平安长大,甚至娶妻生子,变成了一个服从城邦失去血性的中年人。
苏明安说:“如今的城主突然变得残暴无情,你觉得我能是谁?”
曜文的眼神闪烁了好一会,似乎在确认,又似乎在犹豫。他的手指在他的后颈皮肤摩擦着,像是在整理头发。
他一直不说话,只有他的儿子欣喜道:“哥哥,你是来推翻城主的对不对!我支持你!那个坏城主抓走了我好多朋友!”
“抱歉,小孩子不会说话。”曜文将儿子扯回身后,目光躲闪:“我不认识您。”
明明已经用上了敬词,代表曜文猜到了苏明安的真实身份,却仍然要当一个瞎子。
“……我理解。”苏明安说。
看着曜文,他仿佛看到了许多被磨去棱角的成年人,逐渐变得圆滑世故,为了安稳而放弃了许多东西,人们说这叫成长——这很理智,是结合所有因素的最佳判断,他不会指责。
他转身。
“——那个。”曜文还是忍不住开口,告知了苏明安一些信息:“城主真正的母亲尖酸刻薄,经常虐待幼时的城主,她死在世纪灾变前。于是在二维中,城主模拟了他理想中母亲的形象,名为绯丝——她喜欢给他牛奶,喜欢唠叨,她本质上是母亲的性格模板。所以当初她与我们相处时,会像个过于年轻的母亲。”
苏明安点头。曜文居然知道二维的真相,可惜无法同路。
他准备迈步,曜文又说了一句:
“——只有顺从神明,人类才能活下去,反抗者都被抓捕了,包括森。不是吗?”
这是想劝降。
或许在曜文的眼里看来,苏明安目前的情况,想夺取末日城政权,简直天方夜谭。
“森是当初收留你的恩人。现在却被你用这么轻佻的语气说出来。”苏明安说:“何其可悲,那是你的前辈。”
他不想再停留。
却听到曜文的哭腔:
“抱歉……我没有看不清现实的前辈。”
苏明安转头,看见月光下泪流满面的曜文。他已经老了,浑浊的泪痕顺着沟壑般的脸皮流下。他牵着他的小儿子,脊背微微驮着。岁月不仅带走了一些人年轻的容颜,还磨平了他们的傲骨。
“如果看不清现实……再怎么热血也没有用啊……”曜文哽咽着:“城主,我已经不再是会牺牲自己的毛头小子了,我有妻子和儿子,很抱歉我无法跟随您……”
他的手指从后颈处移开,几根黑发散落在地。
苏明安不再驻足,朝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只留下月光之下的一大一小,站在空落落的秋千旁,拉出长长的黑影。
“咔哒。”
苏明安悄无声息地进入宴会厅,高台之上,阿克托正坐在一架钢琴前弹奏,手指像是牵引着流淌的月光。
……历史上,阿克托确实会弹钢琴。
这首钢琴曲,苏明安听过,是自由之歌的变调,这首对神明宣战的曲子,竟然被神明本人弹奏出来,着实讽刺。
一曲结束,阿克托走下高台,宴会中的男女纷纷鼓掌恭维,极尽赞美之词。
“只是个人爱好而已,算不得什么。”阿克托谦虚道,突然,他移动视线,拔高声调:
“我听闻——这宴会厅中,还有一人擅长钢琴,可以让他为我们弹奏一曲吗?”
他的声音穿透偌大的宴会厅。人们视线梭巡,想将这个人找出来。
“我们之中也有人会钢琴?”
“谁啊……”
“居然能让城主记住,这个人真是荣幸……”
程洛河立刻抓住苏明安的衣袖:“长官,别站起来,让他一个人尴尬。”
但很快,程洛河发现这是错误的。即使没有npc知道苏明安会弹钢琴,在场的玩家们却知道,他们统一地看向了苏明安所在的沙发。
——玩家们的视线出卖了苏明安。
而在这时,阿克托恰逢其时地看向苏明安,微笑道:“可以请你上来弹奏一曲吗?地下城的新长官。”
人们神情一肃。
凡是和地下城沾上边,都会引起大范围的清洗与屠杀,但现在城主居然邀请地下城的长官……
在众人紧张、戏谑、迟疑、犹豫的视线中,苏明安抬头,淡淡道:
“不要。”
他拒绝了阿克托。
人人屏息凝神,按照以往的经验,城主会大怒。
“可以告知我理由吗?”阿克托却很有耐心。
“我若是弹了,会把你的技术压制得一文不值。”苏明安说。
宴会厅变得落针可闻。
片刻的沉默后,阿克托风度不减地道:“没关系,我很想感受一下你的乐音。”
苏明安不再推辞,站了起来。他走上高台,众人的视线时刻凝在他的背影。
手指在琴键停顿片刻,苏明安开始弹奏。他正好需要情绪值。
他弹奏的是那首自谱的《缺失》,曾在测量之城康斯坦汀大学为学生们演奏过,曲调稠密忧郁,又带着超脱时代的自由。音符像是皎洁而婉转的月光,又像是春风在摩挲青草。
人们逐渐听出了差别。
阿克托刚刚弹奏的钢琴曲,更像在炫技,像是一台机器人在按部就班地快速按下琴键。而苏明安却不同,他的钢琴曲里拥有感情,更像流动的溪水而非干瘪的沟渠。
“……”
人们立刻沉默下来,即使苏明安一曲弹完,也没有人敢鼓掌。人们畏惧地看向站在钢琴边的阿克托,担心他被打脸了后雷霆大怒。
阿克托也沉默了一会。
片刻后,他轻声说:“果然和我不一样……”
苏明安凝视着他的脸。
“你猜我听出了什么?”阿克托说。
“我不猜。”苏明安说。
“苦难。”阿克托自己回答:“即使是一首悠扬的曲调,我却听出了充足的苦难……苦难嵌入了你的生命。这是我弹不出来的东西。”
阿克托转身,看向寂静无声的男女们。
“对了。”阿克托状若无事地指了指苏明安,突然说出了震惊所有人的话:
“这位,才是带领你们度过三十多年的阿克托城主——他建立了这座城邦,一次又一次延续人类文明,救了你们所有人的生命。而我只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现在他出现了——你们有人要跟随他吗?”
他的声音并不大,在极度安静的室内,却足以让每一个人听见。
苏明安一怔。
他看向人们,有几个人似乎面露激动之色,想要支持苏明安。
“对了,还有一件事。”阿克托又说:“现在只有我能联系【他维】的资源,他并不能。”
一瞬间。
这几个人眼中的火焰熄灭了。
宴会厅寂静无声。
“……”
苏明安的手搭在琴板上,微微颤抖。
(本章完)
七百三十四章·“他终将还于世界。”
————苏明安总有一种「被引导的感觉」。
仿佛有一个极为熟悉自己的人,在牵着自己的步调走。这种感觉,从副本开启第四天就开始了。他想试着打破这种引导,不再按自己熟悉的步调去行动。
因此,苏明安在离开地下城前,与诺亚等人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比如……
羊入虎口,然后反口把老虎吃掉。
但在这之前,还需要一点演技,他需要置身险地。
苏明安搭着琴板,思考着怎么演得更真。
「很遗憾,看来人们跟随的是生存与利益,并不是你。「阿克托看着安静的宴会厅,开口道。
「你是真的有病。」苏明安忍不住说。
......
【NPC(?)好感度:50+10点!(友情线)】
……
看着这个好感条提升,苏明安悚然———这个神明是真的变态啊。
60点好感度,已经相当之高了,再高一点,就是生死依托的战友关系、或是恋人的层次。这神明涨了好感,还是一副欠揍的嘴脸。
「不信你问人们,如果我和你之间只能活一个,你猜猜,他们会选谁?」阿克托朝台下微微昂起下巴。
台下,人人低垂眉眼,屏息凝神,默不敢言。
「喂————我问你们呢。
阿克托扫视下去,语声懒散∶「如果我和他只能选一个,你们选谁?」
生存,还是自由?
天平的两端微微摇曳,天使与恶魔注视着这片厅堂。
台下鸦雀无声。
「实话都没人敢说吗?「阿克托来回渡步,脸色逐渐变得冰冷。
见此,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行动了,「噗通」一声,他朝着苏明安的方向单膝跪下,脸色涨红,像在宣誓忠诚。
苏明安脸色稍微缓和。他没想到还有忠诚于他的人。
」在没有正式越界之前……收手吧!求求您!服从神明吧!!」男人对着苏明安,磕下了头∶
「不要再掀起战争了,不要再反抗了,我们这样生活就已经很好了,求求您!我也希望您能活下去!「
他说出的并非效忠之语,而是劝降之言。
像是一根紧绷的线,「啪「地一声断开了。人们紧张的神情变得舒缓起来,他们不希望厅堂里血溅三尺,服从是最好的结果。
阿克托的脸上,露出了有些嘲讽的笑,他刚想笑着开口,就听见旁边苏明安也在笑。
阿克托疑惑道:「你笑什么?」
苏明安压住了上扬的嘴角:「关你屁事。「
他只是笑,诺尔果然料事如神。来这里之前,诺尔就跟他说过————不可能有人站在他的这一边,阿克托已经开始了芯片计划,就像测量之城的人格测量一样,有反抗之心的人都不会出现在宴会厅。
「唰!「
突然,亚尔曼之剑出现在苏明安的手中。
见苏明安拔剑,下方传来一阵混乱,男男女女纷纷往后退,空出了一大圈距离。「咔哒「「咔哒「细微的声响,宴会厅各处传来清脆的声音,无数道枪口对准了苏明安。
阿克托站在离苏明安极近的地方,二人之间仅差三步距离。
「是我的招待不周吗?为什么突然要动手?」阿克托面对剑刃,疑惑道:「难道你也不能喝酒?可我确实没有找到你喜欢的草莓汁……「
」够了!你这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大厅的另一边传出程洛河忿怒的声音,他已经憋了很久,看见苏明安拔剑才敢对阿克托出声。
「说我是冒牌货
?」阿克托重复了一遍,他眼中的温沉渐渐淡去,忽然笑道:
」究竟谁是冒牌货?苏明安,第一玩家————究竟是谁窃取了阿克托的身份,是谁利用了他的一切?你说我是冒牌货,你和我本质上有什么不同?」
「你是入侵者。」苏明安说。
「是吗?」阿克托歪头:「你难道不属于‘入侵者,的范畴?你能与【他维】联系上吗,你知道资源什么时候来吗?你想杀了我,强行夺取我的一切————可这一切,本就不属于你。
苏明安神情未变。
阿克托的表情依旧温和,说出来的字句却犹如利刃∶
」苏明安——你只是一个窃取别人身份的窃贼,你窃取了诺亚、夕这些人对你的信任,你窃取了小眉、霖光这些人对你的感情。如果你一开始就没有城主的身份,你以为他们会对你另眼相看吗?你以为烽火庇护所会信任你吗?如果黎明之战时期你没有我的帮助,你以为你能战胜霖光那个智障吗?」
「......」
苏明安握着剑。
第五世界,辉书航和单双承认了他有别于钦望,第六世界冬雪也认清他并非阳夏第七世界有奈落和谢路德,承认了他是「苏明安」。第八世界,他的身份特殊,倒不如说就是用自己身份活着。但第九世界是动摇他认知最厉害的。
他的过去过于单薄,现在这凯鸟斯塔的十几天,和他再活了一辈子也没什么区别。第九世界他遇见的关键n,比他十九年人生交过的朋友还多。在这里他感受到的各色情感,比前八个世界加起来还多。
然而这让他更深刻地意识到——这些不属于他。
副本时间过去,他只是一个过客。一切取于世界的,终将归还于世界。
「对,我是个窃贼。我对你的敌意,并非出自我的恨意,而是出自阿克托角色的任务要求……「
苏明安开口,似乎在解释他的行为。
三秒后,毫无征兆地,苏明安突然一剑挥出,速度极快。
阿克托万万没想到,这两人对峙到一半,苏明安居然不和他嘴炮了,直接开砍。
黄玫瑰之锁的「强制命中」效果缠绕在阿克托的身上,像无形的荆棘。苏明安现在的力量值高达92点,如果这一下砍中,简直是天崩地裂。
苏明安的宣讲,只针对合适的情况,他在判断对方可能被自己说服时,才会开始长篇大论,但对油盐不进的,苏明安的言语仅用于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他的所有攻略式言论,都是为了通关,而不是为了抒发什么感想。
至于神明说的「窃贼」一说……谁又比谁高贵?这该轮到真正的阿克托与苏明安聊,而不是这个入侵者。
「唰!「
阿克托的身上刹那间出现了六棱形的防御罩,台上一阵光火闪烁,爆鸣响起,头顶的水晶灯随着掀起的风浪「噼里啪啦」地破碎。人们想逃出宴会厅,却发现宴会厅的门窗已经封死,机械军早已在周围待命。
「轰———轰——轰!」
浮游炮的声音传来,二楼的平台崩裂垮塌,精美的钢琴被生生翻折成两半,奶油蛋糕被打翻,木屑飞溅,只剩下漂浮的烟尘与浓雾.
人们瑟缩在墙角,抱住自身华丽的衣裙,尽可能远离危险的地界,只有程洛河冲到了高台之下。
「长官!长官!」程洛河高喊着,望着弥漫着浓厚烟雾的高台。
烟霾渐渐散出,露出一个站立着的身影。他身上的防御甲已经破损,鲜血染红衣襟,姿态狼狈,一边捂嘴一边咳嗽。
他的对面,白西服的青年靠着钢琴,闭着双眼,毫无动静,仿佛陷入了沉睡之中。
「
真是麻烦。「
「咣当」一声,防御甲砸在地上,阿克托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伤势,鲜血彻底浸透了他的衣衫,受伤不轻。
还好他准备了麻醉剂,这种麻醉需要百合花香配合才能发作,他计算好了苏明安收到百合花的时间,才准时拿下了对方。
一切都很顺利,就像他预测的那样,他的计划几乎没有失误的时候。哪怕对方是异世界的玩家。
「长官……」程洛河怔怔地看着靠着钢琴的苏明安,他并不知晓苏明安的计划。
有阿谀奉承的人见局势已定,立刻让仆人想来拖走苏明安,阿克托抬手∶「我亲自扶他。
他上前,动作轻巧地扶起苏明安,搭在自己肩膀处,像是搀扶着一位伤员。
宴会厅里,丝绸般的乐曲仍然在播放,人们用扇子微遮面容,松了一口气————统治者没有变动,这是对他们而言最好的结局。
角落里,曜文捂住了他儿子的嘴,他们需要安宁。
人们为阿克托让开了一条路,看着这两道身影从台上走到台下,一直走向室外。
隐约地,苏明安太阳穴处闪动了一下绿光,但被他的黑发遮掩,没有任何人看见这抹光芒。
……
傍晚六点三十分,地下城。
诺亚穿上银白色的护甲,穿过逆行的人潮,来到最深处的教堂前。
「小碧,行动开始了,请授予我人员调度权限。」诺亚说。
「已授权,加油哦!、(❀▫▽▫°)/「小碧头上冒出颜文字。
「还有,请授予我Al耶雅使用权限。「诺亚又说。
「已授权,请妥善使用!0(❀▫▽▫°V)「小碧头上再度冒出文字泡。苏明安在赴宴前,给予了小碧关于AI耶雅的使用权限。
」另外……」诺亚沉默片刻:「请将内城的那个唯一的职位缺口位置,授予我。」
这回,小碧头上暂时没有冒出气泡。她微微转头,看向诺亚。
「小碧,我们都是没有未来的人。」诺亚说:「在被历史的尘埃掩埋前,我想做一些有价值的事情。
他说这句话时,眼里有光。
清脆的提示声响起,小碧的头上冒出文字泡∶
「已授权。「
诺亚转身,俯视这座地下城,整个地下城像是开动了的机器,人们正在快速行动。
「这是地形图与实时防御报告。我们会在穆队的论坛传递信息。」大门前,路将湛蓝色的立体地景展开,对所有人作最后动员∶「我们拥有躲闪和周旋的空间。位于中央区域的长官会策应我们。,
地图上,记录着上百个红点。人们抬起手腕,制式腕表上有不同的权限板块。
「数据存在硬盘里了,如果我死了,请继续我的研究成果。「一位博士拍了拍他年轻学生的肩,给自己的手臂装上了脉冲装置。
」老师,再见。」年轻学生按下了实验室锁死的大门。如果地下城计划失败,实验室将被自我毁灭。
街角边,诺尔结束了自我改造,脱下了白手套,无形的丝线于他身后舞动。
他仰头,看着人群流动的一幕,仿佛能听到他们灵魂中的声音∶
「……不要浑浑噩噩下去……」
「……不要服从于入侵者……」
他闭上眼,复杂的电路在他的手臂各端交织、环绕,仿佛溪水般源源不断。他经过深度改造后的躯体,像乐器同声般一同「嗡嗡」共鸣。
他感到眼前的一切是如此有趣,又是如此脆弱。
有些事情虚无缥缈,也没法确定质保,或许人们的努力就像
飞蛾扑火,但是本人认为值得。
冬天一直很漫长,但无论每一年的气候多严寒,人们始终盼望,春天会来。
......
晚上七点,末日城中控区。
苏明安的意识有些模糊。
不过,他知道,自己的演技很成功。根据小碧的信息,神明一定会在捕获他之后,把他带到中控区,而中控区存在关键线索。
神明在算计他,他也在反算计神明。
」他的抵抗意识很强,我从没有见过对精神入侵防备如此之深的人类,他的意志顽强程度,几乎可以与您相较……甚至,更强。」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如果要强行给他洗脑,可能会破坏他的智慧与记忆,请您向中枢提供新方案。」
七百三十五章·【什么都没了。】
【凯乌斯塔·废墟】
“哗啦——”
踩下刹车,霖光从他的轿车跳下,他的眼前是一片废弃的小三楼。周围由栅栏围起,别墅边是一座小型喷泉。
——这里是他失去神之城后,暂时居住的地方。每次结束旅行后,他都会回到这里。
他推开门,大厅的墙壁上是数不清的照片与画作。他小心翼翼地走过这片区域,来到自己的房间,将这次旅行获得的瓷娃娃、明信片、银杏书签等物品仔仔细细地收纳好。
末了,他抽开一个布满银杏叶的抽屉,在叶片上写字。
【灾变71年,还有一年。我去了传说中的桃花源……】
写完后,他将银杏树叶保存好,合上抽屉。
片刻后,他的手伸到腰间,在手枪上游离了一会。眼神中有期盼、渴望与悲伤。
很多时候,他睡不着,就会对自己开枪。他看过一本书说,“如果拥有相同的经历,就能与朋友感受相同的情绪,比如看朋友看过的书,看朋友看过的电影,去朋友去过的游乐园。这样的共情感能有助于友情升温。”
霖光明白了——他只要像当初他伤害路维斯那样,对自己开枪,他就能感知到与路维斯相似的情绪了。
但他仍然感到不解。
对自己开枪后,他感受到的却只有痛苦。疑惑与错乱充斥着他的内心,像是一个跑错了模拟的程序,无论尝试理解多少次,他始终得不到一个正确的结果。
“为什么。”他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室内极为安静。
他将腹部染血的绷带拆开,看了眼形状狰狞的伤口。由于离开神之城时,他只带走了那些照片与画像,治疗药剂并不在他的身边。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吵闹声,霖光蹙起眉。
在这二十几年漫长的旅行中,他收留了许多濒临饿死的小孩子,把他们养在了自己家旁边的别墅里。他不是好心,只是为了做一些能博朋友好感的事。
“吵死了!”
他推开窗户,朝着下方冷喝。
下方,一群正在玩老鹰抓小鸡的孩子们抬起头。他们看到霖光并不害怕,只是高声道:
“大哥哥!一起下来玩吧!”
“大哥哥,今天有鸡肉吗?我好喜欢那个味道!”
他们不知道霖光以前做过什么事,只知道他收留了他们,所以他们不会害怕他。
“别吵!不然杀了你们!”霖光的脸上浮现出煞气,他的手指“咔咔”作响,血光在他的瞳孔中若隐若现。若是换在几十年前,他能吓趴一整座城的居民。
但这群单纯的小孩子,却哈哈大笑,没一个人害怕。
“大哥哥,你都这样威胁我们多少次啦!没一次真的!”
“我想吃果酱面包……”
没有孩子害怕他。
因为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做过什么,所以孩子们不害怕。
霖光深吸了一口气,“嘭”地一下关上了窗。十秒钟后,他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去附近的废弃城市看看,有没有可用的资源。
如果路维斯看见了这些孩子,肯定会对他改观……
路过满是画像的一楼厅堂,他伸手,像对待珍宝般,擦拭了一下金黄相框边的灰尘,手指在色彩绮丽的水粉画上摩擦了片刻。
他这二十年来画了许多张画,都被他珍藏在了这里。每当站在这里,他都会感到心绪宁静。
他推开门,离开了这间艺术殿堂般的大厅。
“呜呜呜——”
霖光离开后,安静无人的废墟之外,传来大卡车靠近的声音。几十个人高马大的佣兵跳了下来,他们抱着枪械,踩着厚厚的黑靴,神情十分警惕。
“队长,根据探测,这里应该就是神之城余孽霖光的居住地。”一个戴着耳麦的寸头男人说:“霖光的家是卡莉尔偶然发现的,我们真的不上报末日城吗?”
一名面有刀疤的高大男人,严肃道:“不必上报,好处可不能被末日城捞了,咱们要全吞下去!我们虽然是精锐佣兵队,但霖光可是魔鬼,手中染满鲜血,大家突入时一定保持警惕。”
“他家里肯定收藏了很多神之城的宝物,把他家底抄了,我们就赚大了。”旁边一个瘦脸男说。
“队长!”
一个负责探查的青年窜了过来,指了指左边的方向:“队长!那边有好多小孩子!”
“什么!”队长一愣:“霖光这个恶魔!他居然还敢扣押小孩!”
佣兵队做好防护措施,小心地靠近了孩子们的居住区域。
“快!快把孩子们带走!”队长命令道。
“等等,你们是谁啊……”带头的丽丽疑惑道:“白发大哥哥的朋友吗?”
“小女孩,我们是来救你们的,”金发的女队员蹲了下来,温和地摸了摸小朋友的头:“不必害怕了,你们就要从那个恶魔手里被救出来了,我们带你们离开这里……”
“他没有对我们做什么呀!他还给我们吃的——”平头的小男孩高声道。
没有人听信小孩子的话语。
甚至,有人认为,霖光洗脑了这群小孩子,因为他是恶魔,恶魔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们拉着小孩子离开这片“危险地带”,抱住他们的身体,不顾他们的挣扎。
“大家快冲进去,剿灭霖光的最后根据地!!”救走所有小孩后,队长高声宣布,像在指挥一场史诗级战争。
在他的一声令下,队员们立刻冲了进去。霖光的居所没有警戒系统,为数不多的机械人都被队员们干掉,
在冲开大门后,人们的步子不由得停下了,他们震惊地——看着大厅内贴满的上千张阿克托照片与画像。
“真是个疯子……他是在诅咒城主吗?”女队员捂住了心口。
“霖光可能是外出了,我们埋好陷阱,等他一进来,就炸死他!”另一个成员说。
在一个人的提示下,人们开始准备炸弹装置,很快,大门口,别墅的周边,花园的喷泉处,都被安置好了强力炸弹。他们找好掩体,耐心等待了半个小时,直到霖光走入别墅。
霖光推开大门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在他的印象里,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没有人敢闯入他的居住地,更何况这里地处偏远,几十年来没有人靠近。
所以,当他一边呼唤机械人,一边踏入大厅时,他才察觉到大厅内骤然升高的温度。
“……”
一瞬间,他脸上平和的表情崩裂了,这二十年来渐渐调整好的情绪,开始无限下坠。
污泥般极度浑浊的情绪,弥漫上他的双眼。喉咙里像是被灌入了大口苦涩的酒,这一刻他的心里只有一种情绪。
——迷茫。
“为什么……”他的话刚出口,就被剧烈的鸣响压下。
“轰——!!!”
剧烈的鸣响,伴随冲天的火光而起,整片大厅一瞬间,跌入了浓厚的火焰之中,一张又一张画在火焰中燃烧,像破碎的树叶般碎裂。建筑在强烈的爆鸣中崩塌。
他站在飘摇的剧烈火光之中,绷带被燃烧得趋向焦黑,源光弥漫在他的身周,他回过头。
将近四十年的积蓄,所有的照片,所有的画像……路维斯微笑的,沉吟的,低语的,平淡的,在高台上演讲的,在晚宴上谈笑的,在典礼上弹琴的……这些他一笔一画构建出来的回忆殿堂,被一瞬间焚毁。
没了。
什么都没了。
满身血污之间,他哆哆嗦嗦朝最近的一幅画冲去——那是他画的《初遇》,那是十一区花园别墅,色彩勾勒出玫瑰的炽烈与灿烂的阳光。
但现在只剩卷曲的焦黑了。
只剩一个火焰烧不掉的他自己了。
“……”
他的手指微缩。
眼前,只剩下覆盖他整片视野的大火。他的脸上哭笑掺杂——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一种感情,比以前他体会到的任何程度,都要深。
……
——绝望。
……
……
“——如果要强行给他洗脑,可能会破坏他的智慧与记忆,请您向中枢提供新方案。”一个声音传来。
苏明安试着撑开眼皮。
他无法动弹四肢,手脚似乎是被漆黑的绑带绑在了床上,并注射了肌肉松弛的药剂。
“是吗……我暂时还不想失去他的智慧和记忆。”耳边传来声音,有种浸润在红酒中的质感,是神明在说话。
苏明安试图扭头,却无法行动。
“如果强行给他洗脑,只会破坏他的自主意识。我想,您也不希望看见一个行尸走肉,或是一个总是做出错误反馈、无法感知真实情绪的人,霖光就是最好的例子。”另一个人回应道:“如果您实在想要他听从于您,请您先试着用温和的手段,突破他的心理防线。他是一个很孤独的人,您可以从朋友的角度攻略他。”
“嗯……这个难度比入侵世界还大……”神明低语。
“……”
他们似乎还低声说了些什么,紧接着,其中一个人离开了。
苏明安的视野模糊不清。
……神明居然想要反向攻略他。以往都是他处心积虑攻略别人。
目前而言,与神明有关的te4·“乌托邦的牧羊人”已经推进到了70%的进度。与董安安、小眉有关的te2·“恶龙走入她的心中”则停留在80%。
由于te1“先驱不死,黎明永生”一直是99%,完美通关已经不再是问题,只是“寻找真实之物”的掌权者任务还毫无头绪。听苏小碧说,核心区域储存了阿克托的记忆数据,他也许能借此获得阿克托完整的记忆。
第九世界结束后,诺尔要被带走调查,还有爱德华的失踪事件……
他听见神明念诗的声音。
耳边传来壁炉的“吡啵”声与书页翻动声,神明的语声低醇:
“他属于一个国度,却无法在其中居住;
他居住在一个国度,却无法归属其中。
他的名字是罪过,犹如一颗石子,在历史的脸上滚动。
他逃离了他的民众,
当黑暗说‘我是他们的大地,我是大地的奥秘’时
他该如何、怎样称呼一个国度,
——不再属于他、他又舍此无它的国度……?”
那语声抑扬顿挫,怀着深切的哀戚。
苏明安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你醒了?”神明的声音一顿。
“滴。”
一声冰冷的机械声响起,神明似乎操作了什么,电子音响起:
“——您是否选择强行开启情感共鸣系统?请注意,被实验者的状态并不适合接收大量数据,贸然开启有精神崩溃的风险。”
七百三十六章·“爱?”
苏明安的意识有些模糊。
随着“叮”一声轻响,他感到太阳穴一麻,庞大的数据如同下坠的瀑布,骤然开始冲击他的大脑,一股冰冷的电流从头流入四肢。
这种如同死亡的感觉,他感到熟悉,甚至有种家一般的温暖。
哀怨、绝望、愤怒……仿佛人世的所有负面情绪一下子朝他袭来,像是繁杂的丝线般绞揉在一起。
七百三十七章·“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