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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节

第694章 六百九十二章·“我来履约了。”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2.2万 字

  小碧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路维斯。

  他在世界边缘抱紧怀里枯骨,像疯了一样重复“对不起”,他说他没有做到最好,他没有救下她。

  他的眼泪不多,仿佛只是应激反应。像是有某种本能遏制他不能流泪,约束他不能展露出过多的脆弱。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的脸上依然戴着一张撕扯不掉的人皮面具,压抑着他本身的情绪。

  小碧忍不住朝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用手代替了冰冷的刀锋:

  “好了,没关系……”

  在她的印象里,路维斯从来都是强大的、智慧的。哪怕是仿生体,他的每一步战争策略都是最合适的一步,就犹如……他拥有了全知的视角,拥有了某种预知的“权柄”一样。

  然而如今小碧才发现,原来他也有无法留住的东西,原来他也会哭。

  “……好了。”她将刀轻轻压在他右肩膀:“再不杀了你,你就真的被入侵了。别哭了,我会安葬她。”

  苏明安转过了身。

  他将玥玥的枯骨放在了轮椅上,将那环银杏叶环扣在她的头部。叶片“唰啦啦”地遮掩了她空洞的眼眶,流淌着的灿金色映衬着森白的骨骼,有一股诡异而瑰丽的美感,这具骨骼在他眼里犹如一件艺术品。

  这具纤细的骨骼端坐在轮椅上,让人能联想到她还活着时的姿态,仿佛她膝头还枕着一本童话书,头颅微微歪着聆听。

  在苏明安做完这一切,看向小碧的那一刻,小碧突然发现,他脸上的泪痕和脆弱表情突然消失了。

  只是短短几十秒,他就恢复了往日里的沉稳,简直就像变魔法一样。只余他微红的眼眶,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

  苏明安说:“小碧,如果我被【他维】完全入侵了,我会变成什么样?”

  “和你之前见到过的那些红眼者一样。”小碧顿了顿:“不过,伱的情况可能会更恶劣一些,因为你是阿克托,入侵你的肯定是极其强大的【他维】。”

  “那麻烦你,不要急着动手,过一会再杀了我吧。”苏明安说:“请让我在死前体验一下被【他维】入侵的感觉。”

  “没必要吧!”小碧失声道:“那可不是什么很好的体验——没必要临死前还折磨自己一遭,你不是受虐狂吧。”

  被强行改变思想与情绪,这种感觉会比被穹地邪神异化更为糟糕。

  她看到苏明安伸出了手。

  “拉勾。”苏明安看着她:“在我被入侵了十分钟后,动手杀了我——小碧,你可以与我缔结这一契约吗?虽然只是口头上的约定,你愿意与我拉勾吗?”

  在苏明安发自内心地请求一个人的时候,除非对方拥有碾压他的sss级魅力,否则一般不会被拒绝。

  小碧也不例外。她承认,她难以拒绝他的这一请求。

  她深吸一口气,勾上他的手指:“好,我与你缔结这一约定。十分钟后,我会终结你的生命。”

  这一刻,她心里涌上些不知如何形容的情绪。她愈发怀疑他的大脑到底是由什么所构,居然在短短一分钟内就调节好了自己的情绪。

  “你……”最终,她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救她?”

  明明黎明之战已经快胜利了——他为什么要传送到少女身边?他明明可以享受上亿人的瞩目和数不尽的鲜花,他会成为史书里千古流芳的伟人。

  但他却选择了救她,最后与她的枯骨在世界边缘绝望地死去,临死前濒临崩溃……他明明可以拥有更加灿烂辉煌的人生。

  “因为一种‘无法缺失’的感觉,我无法接受她的离去。”苏明安说。

  “无法……缺失的感觉?”小碧重复这句话。

  她听出了这句话的重量,沉甸甸的,舌头滚动时仿佛有石块在压着她的嘴唇。

  “我不理解。”小碧只能这么说。

  她没有亲人,她最初的记忆就是被机械人在外界捡到,带回了神之城。后来她的意志与神明共鸣,她成为了一名代行者。

  她几乎从未踏出神之城,神之城四季如春,她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天堂。外界的战火、饥饿、寒冷,全都与她无关。

  在最近,那个名叫诺尔的金发红眼少年来到神之城后。他和她说了几次话,她的记忆开始复苏,她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她是一道二维世界的杀毒程序。

  一道程序,怎么能体会什么是“缺失”?

  眼前与枯骨同行的黑发青年,用行动和生命告知了她“缺失”的含义。

  他用生命作谏言,告知她这具枯骨就是他“无法缺失”的一部分,这具焦黑的少女枯骨几乎铸就了他灵魂的一角。

  小碧在他布满血丝的眼底里看到了贯彻他身躯的苦痛,那眼里似乎埋藏着上百座他人的坟墓。

  “拉勾……”她下意识说。

  在这一瞬间,苏明安眼底里的猩红终于无法遏制地攀升而上,像是抢夺他灵魂的恶魔,疯狂掠夺他灰色眼眸里的光采。他的表情痛苦了一瞬,拉住她的小拇指不自然地弯曲,眉头微微蹙起。

  “……”

  小碧松开手,后撤一步,刀刃向前,直面缓缓睁开血红双眼的“苏明安”。

  “来了吗?”小碧说。

  “苏明安”微微抬了抬头,他的双眼已然变得血红。

  他动了动自己的腿,又动了动手,宛如一个木偶人在熟悉自己的身体。他卷起自己的衣袖,又将它撕开,细细摸索着布料的触感,像一个好奇宝宝,最后他甚至低下头,手拉上皮带,想要研究一下裤子的材质……

  “喂喂喂!”小碧及时喝止了他耍流氓的行为。

  “抱歉,太激动了。我很久没有亲眼看一下这世间了,想多动一下。”

  “苏明安”开口的第一句居然是对小碧道歉,语气很有礼貌。

  “苏明安”抬起眼皮,望着这核爆后惨烈的人世,眼神带着贪婪与眷恋。仿佛只是呼吸这些灼热的空气,就足以让他满足。

  小碧看着他的模样,突然明白了:“你是那个一直和他低语的神明,你取代了他的身体,是吗?”

  “……你说的是对的。”“苏明安”说,语气有些遗憾。

  他仰起头,欣赏着这一片血色的人间炼狱:“我已经将最完美的通关攻略告诉了他,他却非要为了一个注定死去的同伴,头也不回地朝毁灭冲去,最终落得这个下场……很遗憾。人毕竟不是纯理性的动物。”

  他垂下眼睑:“不过,没关系,都一样。”

  “你真装啊,我不喜欢你。”小碧忍不住说。

  “我生在这世上,不是为了让谁去喜欢。你们只是注定要沦为我的世界养料的一个低等世界。”“苏明安”俯视着她:

  “一维,二维,三维……一层又一层的防御,一层又一层的逃避。你们将你们的土地和维度不断割让,自己躲到更深层次的虚拟维度中去——我承认你们令人惊叹的智慧,可这又有什么用?春天不会到来,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侵略者的怜悯我可不想听。”小碧冷道。

  “你们贬斥我们这种【他维】为侵略者,事实上,文明与文明之间本就是弱肉强食……”“苏明安”轻声道:

  “路维斯正在参与的‘世界游戏’也不例外……我只是想要他掌握的文明之源,我没想入侵他,他这个人很有意思,我喜欢他,我不想让他消失……”

  “屁话连篇。”

  小碧毫不犹豫地出刀。

  现在是她驱赶这个“神明”的最好时机,否则神明身为入侵二维世界的病毒会开始侵蚀这个维度。

  如果不是十分钟的约定,她早就动手了。

  身为360安全卫士……不是,身为杀毒程序,她会果决出刀。

  “唰!”

  刀刃破体而出,鲜血淋漓而下。

  长刀锋芒一闪,“苏明安”的心口被洞穿。

  “苏明安”没有反抗,他还没能完全融合这具身体,没有力气。

  他只是遗憾路维斯就这样死了,明明是个很有趣的人,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如果有下一次,他希望路维斯能聪明一点。

  ……不要再做根本做不到的事。

  ……不要去救根本救不了的人。

  (本章完)

六百九十三章·“٩(๛ ˘ ³˘)۶”

  “苏明安”闭上眼睛,朝前倒去,这具身体逐渐沦为了冰冷的空壳。

  小碧一个人立于生灵涂炭的血土,炙热的风刮起她的黑发。她的耳边一片寂静,这一刻她突然体会到了什么是孤独。

  “无法缺失的感觉……”

  她呢喃着,仰头看向仿佛流淌着鲜血的血日。

  ……

  “呼——”

  苏明安睁开眼睛,迎面依然是无止境的风雪。这熟悉的一幕他已经看到过整整十六次。

  极度的痛苦攥紧了他的内心。他下意识往眼睛摸去,想确认它是不是鲜红色。很快他的理智降临,他放下了手。

  【事实上,文明与文明之间本就是弱肉强食……路维斯正在参与的‘世界游戏’也不例外。】

  ……

  这段话是上一周目“神明”口中的信息,苏明安承受了被入侵的巨大痛苦,才得到了这个讯息。

  其中的信息量令他震撼。

  他原以为“神明”的视野已经足够宽广,足足将三个维度归于祂的视野之中——但“神明”居然还提到了更上一层的世界游戏。

  苏明安手中作为对赌筹码的“文明之源”,似乎不只是阿克托掌握的那部分……大胆猜想一点,它甚至有可能……还包括他自己获得的六次完美通关。

  ——“神明”到底在和什么东西对赌?

  这份赌注跨越了第九世界,上升到了世界游戏——甚至与苏明安所掌握的第一世界、第二世界、第三世界、第五世界、第六世界、第七世界——对赌?

  这个猜测有可能成立吗?

  神明相当于更高层的【四维】,而世界游戏本身——相当于一种更高的……【五维】?

  “……”

  他的思绪混乱无比——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直击游戏本质的世界,每一条线索都震惊他的灵魂。

  “……老师?”

  旁边的特雷蒂亚投来视线。

  苏明安伸出手,皮肤表面已经覆盖了一层冰霜,五指近乎白雪的颜色。

  ……如果玥玥真的死于他的“无法拯救”,这份愧疚会牵附他的余生。她将是他一生也无法忘去的梦魇。

  “……特雷蒂亚。”他开口,声音沙哑到连他自己都惊讶。

  “老师,我在。”

  “有花吗?还有皮革。”

  “呃……我没有带花。如果您要皮革的话,我的腰带可以拆下来……”特雷蒂亚顿了顿:“只是您要这些做什么?”

  “做花伞。”

  “花伞?是您的新研究吗?”特雷蒂亚问。

  “不是。”苏明安说:“回san值。”

  “……啊?”

  即使是特雷蒂亚,此时也跟不上苏明安的脑回路。

  “花伞……和san值有关系?san值是什么?”特雷蒂亚愣住了。

  苏明安扶着墙站起,眼中朦朦胧胧,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什么花伞……简直就像一个半梦半醒的精神病人。

  【终止霖光核爆——黎明之战前线战场胜利——救下玥玥】这三线死局,如同蜘蛛网般黏住了他,将他死死束缚在了这张网内。游戏内的路他已经全试过,那么,游戏之外的呢?比如和主办方做交易?从老板兔那边破局?

  可这样一来……

  他只能彻底走到人类背面,站着当狗。

  他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去,对特雷蒂亚说:“不用引爆炸弹了。”这些炸弹根本没有用,只会拉高霖光的仇恨值。

  特雷蒂亚依言拆除了炸弹。

  几秒后,室内康复舱开启,霖光醒来。这是十七周目以来霖光第一次没有被炸。

  “特雷蒂亚?你在干什么?”霖光一眼就看到了门口被拆除了的炸弹。

  霖光走出室外,一个“d-r-e-a-d”命令定住了特雷蒂亚,他看见了在走廊上跌跌撞撞行走的苏明安。

  “路维斯!”霖光高声喊着,语气里夹杂窃喜:“是你阻止了特雷蒂亚用炸弹杀我吗?你是来陪我过节的吗?”

  苏明安没有回复。

  他一步一步朝前走,象征性地看了一眼军团分布地图。不稍片刻,他看见了带着轮椅赶来的山田町一。

  “苏明安,小心!”山田町一立刻护住苏明安,流水声环绕在二人的身周,化作水盾挡住了霖光。

  苏明安没有转身,只是坐上了轮椅。

  他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措施,只是像坐上了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椅子,脊背贴着轮椅,头微微抬高,双手合拢置于大腿,面对着飞舞着大雪的落地窗,无视了走来的霖光。

  他甚至没有驱动轮椅逃跑,只是坐着,以一个谈判者的姿态,对着无人的空地。

  “老板兔。”

  风雪坠落于他的眼睫:

  “……可以聊聊吗?”

  山田町一微微扭头,他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苏明安说——要和老板兔聊聊?

  老板兔也是可以聊聊的吗?

  而更令山田震惊的——是走廊里那突然亮起的粉色光芒。

  下一瞬间。

  耳畔无止境的“嚓嚓”风雪声、车辙压过的玻璃碎片、霖光沉稳的脚步声……都在这一刻定格。仿佛有一台相机按下了“咔嚓”键。

  “噗通!”

  毛绒绒的大兔子“bilingbiling~”闪烁在眼前,它的四肢像是棉花糖般膨胀而柔软,像一个兔子毛绒玩具。

  它正往着“可爱”的发展方向撒丫子狂奔,连眼睛都像晶体般透明。

  犹如言出法随,苏明安……竟然随口一声,真的召唤出了老板兔。

  这一瞬间,直播间的弹幕瞬间暴走,言论洪水般席卷了界面。

  【!!!】

  【我靠,这什么,变魔法?】

  【这是幻影吧,不可能是真的老板兔吧?不可能吧?】

  【第一玩家自带“召唤老板兔”技能,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和主办方真的没点关系?第九世界的阿克托这么强是因为有神明的指导,为什么苏明安耳边不能有一个指导他过副本的主办方?】

  【cnm,剑货,你再骂一句苏明安试试?Nmsl,rnm!】

  【第九世界随处照应世界游戏,我们是否可以推测,老板兔也相当于一种“神明”?而我们正在与主办方进行一个“文明之源”的赌约?输了的人失去一切,对应我们十亿人一年后被抹杀的失败结局——那么苏明安如果对应着亚撒·阿克托,他是否就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或许我们应该将他视作英雄,尽管他今年才十九岁。】

  【论坛上有不少人在谈论这样的观点,自第九世界开始后,苏明安的舆论地位上涨了不少……真的有不少人把他当神了,我甚至看到了灯塔神教。】

  【……】

  “亲亲的掌权者,有事吗?”

  老板兔歪着脑袋,它称呼他的是“亲亲的掌权者”而非“亲亲的第一玩家”,表明掌权者身份的重要性在第一玩家之上。

  苏明安一喊,老板兔就会出现。这似乎是“掌权者”身份带来的便利。老板兔将他放在了平视的位置上,而非居高临下地俯视一名玩家。

  “老板兔,你能帮助我吗?”苏明安说。

  “帮助?当然不行,主办方无法插手游戏副本。这一准则,不是早就被你们人类中一群自诩智慧的专家试探出来了吗?”老板兔笑得很可爱,耳朵一抖一抖。

  “那么你该如何解释特殊身份者的存在?你们给第三世界中沈雪和汪星空发布针对我的任务——难道不能视为你们插手了副本?”苏明安语声坚决。

  “那些任务不关我们的事,而且特殊身份者的分配是【合理】范围内。”老板兔立刻反驳。

  “哈。”苏明安笑了,他已经完全进入了攻略的状态中:“那……【合理】地帮助一下我吧。只是三言两语而已,帮我破这个困境,你们应该可以做到的吧?连爱德华那样的人跪地恳求,你们都能给予他特殊身份——你们想要的,我也可以给,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们告知我破除困境的方法。”

  “……”老板兔沉默了一会。

  这是苏明安在第九世界第二次直面老板兔。

  上一次直面它,是他狠狠地锤了它一拳,然后试探出了【主办方只能惩戒违反规则者】的规则。

  他与它对视着,雪色沾上他冰凉的皮肤,他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山田町一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完全想不到为什么走廊上会蹦出个老板兔,简直像苏明安随叫随到的宠物。

  “路维……”

  走廊的另一边,霖光骤然止步。在看到老板兔的一瞬间,阴霾在他脸上浮现。

  他盯着突然出现的老板兔,突然开口:“——兔子,你就是【他维】的真面目?就是你一直在我耳边低语?”

  “这里没你的事呢,能请你闭嘴吗?”老板兔说。

  “砰!”暴脾气的霖光果断开枪,子弹刮过了老板兔的身躯,没有伤害到它。

  苏明安同步伸出手,轻飘飘的一拳打在老板兔腹部,他的这一拳中了,手指传来软绵绵的触感,没有像霖光的子弹一样穿透过去。

  ——npc无法伤害到老板兔,玩家可以。

  “很遗憾,亲亲的掌权者,我无法给予你帮助。而且你并未走到死局。”老板兔不再理会疯狂开枪像只尖叫鸡的霖光,它看向苏明安:“同时,我也不是第九世界中的所谓【神明】,对你们低语的不是我,主办方是超脱于副本背景之外的存在捏~”

  它甚至会卖萌,吐了个舌头。

  (??·??☆)啾

  然后伸出软绵绵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揉乱了他的黑发。

  (????ω??)??(._.`)啾咪

  苏明安愣住了。

  白绒绒的大手覆盖在他头上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意识到老板兔在摸他的头。

  很快,老板兔收回了手,像什么也没做过。

  “(??????)好了,解答到此结束……”

  老板兔身周浮现出了粉色的碎光。瞬间消失不见。

  一时间,走廊一片寂静。

  苏明安原本端正的谈判坐姿瞬间垮塌,像是被抽取了全部力气,倒在了山田町一身侧。

  【虽然这是三线死局,但是只要放弃其中的一条线,另外两条都可以顺畅地走下去。】

  ……而苏明安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最该放弃的是哪一条线。

  他连向主办方求助的,这条他最不想走的路都断绝了……

  他伸出手,拽住一旁山田町一的衣角:

  “……山田,让我休息一会。”

  “啊。”山田町一不知所措。

  他承担着苏明安压过来的重量,搭住青年弯曲的脊背。他第一次意识到苏明安会这么需要他。

  各种各样的光环快将苏明安神化了……甚至连老板兔这种高维生物都只称呼他“掌权者”。

  他们的队伍里任何人的年龄都比苏明安大,却像苏明安在一直照顾他们。

  “十个小时……十个小时……”苏明安喃喃自语。

  “我们强大至今,就是为了有更多选择的权力。”山田町一不知道苏明安为何难过,他尽全力安抚道:“不要让自己变成世界游戏的通关ai,我相信你。”

  他警惕地盯着走近的霖光,扶住苏明安的脊背。

  “……”

  苏明安闭着眼睛,手指渐渐攥紧:

  “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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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九十四章·“生命里的阳光。”

  【测量之城】

  核心区,夜晚,一场晚餐正在进行,就餐者是测量之城星火机械组的工作人员,这一场是他们的工作团建聚餐。

  今日,星火机械组的工作聚餐迎来了几个新面孔,他们都是刚入职的新成员。

  小眉注视着酒局,握着杯子的手在颤抖。

  “小眉啊,你是新来的,快给王领导敬一杯。”突然,一只大手拍在小眉肩膀,手的主人是一位工作前辈。

  小眉瞳孔一颤,她已经被众人起哄着逼着灌下了五杯酒,恶心和眩晕感直冲冲地涌上她的脑门。

  她的肩膀上,那只来自前辈的手有意捏了捏她的皮肤。而其他人像没看到一样移开了视线,继续谈天说地。

  ……她从来没想过,她梦寐以求的工作环境会是这样。

  工作前辈经常会把任务推给她这种新人,以“历练年轻人”的口号百般刁难她,让她明明质量过关的工作方案反复打回重做。身材发福的领导有意对她言语羞辱,给她留下了手机号的小纸条,在她用饮水机的时候路过摸她的大腿。

  她已经数次加班到深夜,甚至平时还会因为姣好的外貌遭受女同事“绿茶”“白莲花”的人身攻击。有人翻出了她以前的生活经历,说她是边缘区从事肮脏工作的人,内心肯定不干不净,来这里工作就是为了勾引谁。

  各种各样的负面言论、巨额工作压力、昼夜颠倒的作息、领导批评和骚扰……她快要崩溃了。

  她从未想过这座繁华的城市最核心的区域会是这样。难道黎明系统在评定工作适格的时候,没有仔细地考核人品吗?

  或许真的是这样……为了达成工作效率最大化。这种与品格无关的工作领域,只要员工不会真的犯罪,不会扰乱社会秩序就能过关。被牺牲的只会是她这种没有背景,性情也软弱的人。

  这是个很可笑又滑稽的评定标准,但它偏偏就这么实施着,因为这确实是能利益最大化的测量结果。黎明系统只管结果,不论过程。

  ……她明明已经离开了那个卖掉她的父亲,阿克托城主救了她,她可以拥有一份自食其力的工作,就此与黑暗告别——

  可她一抬头,却发现原来更高的地方仍然是黑暗。

  她在前辈的起哄声中被迫站起,犹如一只被拎起脖子的鹅,颤抖着朝领导敬了一杯。

  “我敬您一杯……”她努力抬高声音。

  那是平日里会骚扰她,摸她大腿,甚至现在还在用贪婪的目光注视她的领导。

  在察觉到她的不乐意后,王领导笑了一声:“怎么?小眉这是不待见我啊?”

  旁边人立刻附和笑:“小眉可是我们能力出色的新人,这样的天才傲气一点也正常,可她不是不待见您。俗话说宁可让胃喝个洞,不让感情留个缝。小眉啊,你要是想证明你不是不亲近王领导,伱得再来几杯啊。”

  ……犹如针刺一样的感觉。

  小眉立在原地,全身都像被一道道目光扎穿了,手指一片冰冷。

  “今天大家高兴,多喝点又怎么了,酒逢知己千杯少!”

  “现在男女各占半边天,小眉即使是姑娘也要豪气一点。来,我给你再满上……”

  “王领导,今天这鱼和肉菜都对着您,您坐的可是一个风水宝地,这小眉给您端酒,是借花献佛,祝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还望您将来带着大家做出大事业!赚大钱!您将来还可能进入中央实验室,成为城主的助手呢!”

  一看到有吹捧王领导的机会,人们顿时犹如跃龙门的鲤鱼,谁也不会维护一个刚进岗位背后还没有亲人的女员工。

  又一只酒杯被满上,小眉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她快要吐了,可没人在意,欢声笑语中,没人在意一个新员工的眼泪。

  “……呕。”

  酒液火辣辣的灌入她的喉咙,她知道自己不能退,她对阿克托城主承诺了……她要成为一个用自己双手赚取金钱的人。

  她要学会习惯……她不能退……哪怕她的肚子已经难受到像要被尖刀刺破了……

  到第八杯的时候,王领导终于松开眉头:“行了,我看到小眉的诚意了,就到这里吧,酒桌上的本事不算本事,以后还要靠咱们的新职工努力做出成就来。”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小眉微微咧开嘴,她笑了。

  “多谢领导……”

  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她心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坐了下来,仿佛一名死刑犯被缓释,接下来又是一位新员工被刁难,那是个和她一样年轻的小姑娘,一个喝醉了的领导叫嚣着让小姑娘表演一个“玉女脱衣”,而其他人也捧腹大笑揭过去,谁也不在意小姑娘难看的神情。

  毕竟,在这种场合,任何人变成“醉鬼”的身份后,说任何话都能被赦免。

  小眉借口离开了酒桌,跌跌撞撞走进卫生间。她刚关上门,酸水上涌,忍不住一阵狂吐。那股火辣辣的酒味快把她烧焦了,胃部像是坠了千斤负重。

  “呕……呕……呜呜呜……”

  她吐着吐着,捂住嘴唇开始哭。她昼夜颠倒,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这种生活比她以前还要疲惫,心脏一阵一阵抽痛。

  吐出酸水间,她突然想起了那位温和的城主,他把她拽出了劣等人格者的泥沼之中,带着她离开了红灯区那一片人间炼狱,他说她将拥有崭新的人生,他说黎明系统会给她安排一个工作……

  他现在去了哪里?听说凯乌斯塔开启了……

  “今天那个白莲花看得我真反胃。”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女同事的声音,小眉立刻捂住嘴,不敢发出哭声。

  “她一来我就看她不顺眼。”另一个女同事的声音传来:“不过她工作倒是干得挺麻利的,我这几天的方案都甩给她管了……”

  “她私下里跟我说王领导骚扰她,王领导有权有才,还需要冒着情绪过载的风险骚扰她?再说了,抛开事实不谈,难道没有她的错……”

  小眉靠在门旁,捂着嘴颤抖。

  两个女同事聊着,走出了门。

  “——你们在说什么?”

  突然,门口传来一个男声,他似乎站在卫生间门口。

  “我……我们……”

  “我们没有说什么……”

  两人欺软怕硬,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黎明系统将你们送到这里来,你们就是这样报答城邦的?诋毁同事,污名化他人,你们如何对得起建立城邦的阿克托城主?”男声语气激烈。

  两个女同事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五分钟后,两个女同事狼狈地匆匆离开,外边的声音消失了。

  小眉推开门,她有些畏惧地走出卫生间,想找到帮助她的人,走了一会,她看见一个等在拐角处的男人。他身着合身的西服,袖口整洁裤腿笔挺,金色的发丝往后齐梳以发胶定型,像一位精英。

  看到她走来,男人露出微笑,朝她伸出手:

  “你好,你叫小眉是吗?”

  小眉不敢伸手。她隐隐觉得男人有点眼熟,好像她在电视里见过……

  “我是核心区中央议长,你可以叫我的真名艾兰得。”男人见此也不强求,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核心区……议长?”小眉终于认出了这个男人——男人是核心区议长福克里·考尔比。测量之城的权力中央人物,与鹰犬机械军、圣堂、伊甸园三大巨头领导平齐。他的面貌经常在电视里的直播记者会中见到。地位与她天差地别。

  为什么……他会认识她?

  为什么……她黯淡的人生里会突然出现那么多贵人?为什么他们会这么照顾她……?

  艾兰得微笑着。他是玩家,获得了这个议长身份。之前早在爱德华率领反抗军打入中央城的时候,他就在记者发布会上发表过“支持阿克托城主”的观点。他没有选择进入凯乌斯塔,而是在测量之城继续搜寻线索。

  在搜寻线索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名叫“小眉”的关键npc。苏明安曾长时间接触她。小眉一定是个重要角色,他要博取她的好感。

  “被同事欺负了吗?”艾兰得低声问她:“如果不喜欢这个工作,我可以申请让黎明系统给你一次重新评定的机会,你不必担心自己流落街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

  艾兰得很快想了个理由:“我看不惯有人诋毁他人,而且,你长得像我妹妹,我想顺手帮帮你。”

  “那我……”小眉眼神微亮。

  她其实很想进中央城实验室……她现在已经不是劣等人格者了,她的情绪值正在朝正常转变,她有资格进去了,她不会再连累到城主。

  但很快,她摇了摇头:“但是,我不能挤占他人的名额,如果让我获得了更好的工作,那本该获得这份工作的人就会失去很多……”

  她鞠了一躬,黑发垂落:“抱歉,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不能这样做。”

  艾兰得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软弱的女孩居然有勇气拒绝这种诱惑。

  他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她的肩,鼓励她继续走下去。

  “这世上有很多让人绝望的事情,它们会摧毁你的意志,你的梦想,你的灵魂,它们让你抬不起头,让你变成一个平庸而流于大众的人。”艾兰得宽慰道:“然而,这世上也会有一些足以让你心动,甚至让你为之付出一切,就像你生命中的阳光。小眉,你还没遇到自己的阳光,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余下的人生,就是为了寻找这抹你生命里的阳光而存在的,除此之外的那些刁难、辱骂、误会,都是过客,都不必放在心上。”

  “议长,谢谢你安慰我……”小眉心头一松,她握紧了双手。

  生命里的阳光……

  她想,她早就已经找到了。

  不会再有了。

  这样好的阳光,以后再也遇不到了。那个人夺去了她眼里留存的全部惊艳,此后她会遇到的所有人都黯淡无光。

  她会遵守与他的承诺,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人……不需要任何人帮助,她不出卖身体也能活得独立……

  艾兰得叮嘱了她几句,临走前还警告了一番小眉的同事。他觉得自己这一波做得太好了,刷了小眉好感,给她留下了联系方式,以后这个关键npc触发隐藏任务,她第一时间联系到的人肯定是他。

  甚至于,等苏明安从凯乌斯塔回来,他还能刷一波苏明安的好感。毕竟他对小眉伸出了援助之手。

  这个女孩一定不简单,说不定有什么关于副本秘密的惊天大背景。

  血赚。

  这世界上从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关心与爱。

  ……

  【凯乌斯塔·神之城】

  苏明安靠着山田,眼睛微微闭起,风雪缀上他苍白的五官。

  山田町一有些不知所措地扶着他,直至霖光的脚步声“蹬蹬蹬”传来。

  “——你滚一边去!”霖光开口就辱骂山田。

  然而一向伏低做小的山田町一,却展现出了难得的强硬,他表情坚决地护住苏明安,没有后退一步。

  “呵,就连你这个小角色也开始造反。”霖光冷笑道,他伸出手,尖锐的金属光芒在指尖闪烁。

  “我当初就该把那袋烤红薯砸在你的头上。”山田冷然道。

  (本章完)

六百九十五章·“傀儡师与第一玩家。”

  “什么烤红薯?”霖光听不明白:“你给我滚开!”

  他一声令下,山田町一后退几步,他无法抵抗霖光的命令。

  “吕树!吕树你快出现啊,你是不是被洗脑了树宝!树宝!我请伱喝热带风味冰红茶,你回来啊树宝——”在霖光经过山田町一时,山田忍不住高喊出声。

  “闭嘴!!!”霖光恼怒出声,他掐住山田町一脖子,却突然听见苏明安的声音。

  “好吵。”苏明安睁开眼睛,眼里满是血丝:“别再杀人了,霖光,每次看到你杀人我都很烦。”

  “……”

  霖光松开手,山田町一咳嗽着坐在地上。

  “你能帮我救一个人吗,霖光。”苏明安说。

  “当然可以,我之前对你承诺过,你可以携带不超过三位数的人进入神之城。”霖光立刻说:“你已经选定了人选吗?那我即刻将他们接回来,然后发动核爆。”

  看着霖光信誓旦旦的模样,苏明安说:“又是承诺?可你之前的承诺就没有实现,在一天内杀死爱德华。”

  霖光的神情一僵,他才想起这个年代久远的承诺:“那个爱德华能够瞒过神之城警备系统,这才让他逃了那么久……核爆发生后,爱德华一定会死,我会完成这个承诺。”

  苏明安:“可你没有在一天内杀死爱德华,你承诺过的。”

  “……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时间已经过去,我确实没有及时杀死他。我会弥补这个错误,只要你不再阻止我……”

  苏明安:“你没有在一天内杀死爱德华。”

  霖光:“路维斯,只需要你再等待一会……”

  苏明安:“你没有在一天内杀死爱德华。”

  霖光:“路维斯……”

  苏明安:“你没有杀死爱德华。”

  “……”

  这一刻即使是霖光的脑子都意识到了,苏明安好像在耍他。

  一瞬间,走廊传来“嗡嗡嗡”的震鸣,齐刷刷的脚步声响起,上百台机械人蜂拥而至,从四面八方围住了苏明安,犹如一堵堵白色城墙。

  霖光转身,数道金属流质体在他的身周凝型,犹如盔甲武装了他的全身。

  “给我三十分钟。”

  说完这一句,霖光转身,离开了走廊。

  苏明安突然意识到——霖光真的去杀爱德华了。

  他本来只是随便提了几句,没想到霖光的脑子这么梗,居然真的会因为承诺没有完成而亲自去弥补。

  “呼……呼……”

  山田町一坐在地上喘息,手指捂着脖颈。

  “山田,你怎么样?”苏明安低头,检查了一下山田町一脖子上的伤。

  山田町一身上有不少伤,他之前一路拼命杀死那些神明阵营的玩家,才终于赶上了楼,给苏明安送上了轮椅。

  “我……没事。”山田町一喘着气,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的睫毛很长,五官柔软,就算穿起洛丽塔裙扮起女生也不违和。他展现在观众面前的形象向来有些纤弱,不少人说他是“女装变态”“娘娘腔”。

  然而今夜他用他的满身伤痕与鲜血证明,所谓的“阳刚”根本无需用爆炸般的肌肉和一米九的身高来证明,他为队友不惧生死的勇气,比楼下划一刀就喊痛的壮汉玩家要“阳刚”千百倍。

  即使他骨骼纤细,性情天生柔软,说话轻声细语。到了该强硬的时候,山田眼中透露出来的坚决和寒芒比谁都亮眼。

  “我没事,不必管我。”山田町一喘了口气。

  “你刚刚说的烤红薯……”

  “就是凯乌斯塔刚开始的时候,我混入神之城,看到了背影几乎和吕树没什么差别的霖光,我差点就拎着红薯袋砸上去了……”山田町一说。

  苏明安叹了口气。

  “对了,还有诺尔……”山田说。

  ……诺尔?

  苏明安想起应该是数十分钟前,红眼诺尔在一楼拦住了他们,当时特雷蒂亚操控建筑系统带着苏明安单独逃离,山田町一则留在了一楼阻拦诺尔等人。

  但现在,山田町一上楼了,那诺尔他们……?

  “诺尔……”苏明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风声。

  “呼呼——”

  他回过了头——

  他看到了一位月光下的魔术师。

  高层荡漾的月色灯光下,金发少年踩着漆黑的乌鸦,漂浮在第107层的玻璃外。那头金发和灯光完美地交融着,过渡的边界由一种柔和的白色刻画,发丝凌乱却又柔顺,一直长到了他的衣领。

  流动的光影正在亲吻少年肩头华丽的蓝宝石,他抬起手,扣上缀满白玫瑰的礼帽,仿佛一位演出即将开场的魔术师,手中那尖锐的短刃是他的玫瑰花枝。

  “诺尔。”苏明安叫出他的名字。

  诺尔上抬礼帽,露出金发下鲜红如血的眼睛。

  他微微笑了:

  “你好,神之城远道而来的客人,我趁此机会来带走你。”

  “带我去哪?剥皮吗?”苏明安说。

  维奥莱特等人之前说过,被入侵后的诺尔性情残暴,会剥皮在人的身上作画。诺尔将这些受害者称作他的“客人”,然后一刀一刀残忍地夺去他们的生命。

  如今诺尔居然也开始称呼他为“客人”了。

  “诺尔!你清醒一点!这是苏明安!”山田町一叫道。

  “我不是白痴,也没有变成傻子,我当然知道苏明安是谁。”诺尔说:“山田,你让开,我对你不感兴趣。”

  苏明安很想和诺尔一起走一次,诺尔只是被他维入侵了,他的传教光环或许能救回诺尔,获得一些信息。

  “唰唰唰!”

  虽然苏明安想走,但周围的机械人不会放任诺尔抢人。一瞬间,犹如红外线网般的射线密集地飚射而出,仿佛在捕捉一只风雪中的白蝴蝶。

  “轰——!!!”

  剧烈的爆炸顷刻间席卷了苏明安的视野,玻璃像是气球一样“哗啦啦”朝内部崩碎,山田町一的脸上刹那间多出几道血痕。苏明安一把扯回山田,防止他被火光所伤。

  “轰——轰——轰——!”

  一声又一声的鸣响接连爆破,如太阳般炽烈的橙红炸弹像小球一样爆裂,苏明安不禁闭上了眼,哪怕隔着眼皮他也能感受到这强烈的光污染。

  这么强的火力……诺尔不可能闯进来……

  一道热风掠过。

  “呼啦——”

  他突然感到脚下一松。

  炙热的狂风自他的黑发边急速掠过,仿佛有白羽在轻飘飘地“啪嗒嗒”拍响。

  他睁开眼,犹如将世界都覆盖的炙热火光下,诺尔冲过了防线,单手拎起他的轮椅,穿破火光,转身朝夜色里冲去——

  炮火嗡鸣,诺尔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

  “放下他!”身后传来山田町一的怒吼。

  “哗啦——!”

  由于强行带着苏明安冲破炮火封锁,诺尔身上鲜血淋漓,露出的手臂千疮百孔,艳红的血顺着衣衫漫出,像被染上血色的白玫瑰。

  他有些坑坑洼洼的眼球转动,看向苏明安,眼中这一瞬间有着苏明安所熟悉的神采。

  爆炸的光晕洒下来,透过膨胀的烟气,连金发少年身形的边缘也是柔和的一圈,带了些许神圣的味道。

  他在这一瞬间像一只璀璨的金色飞鸟。

  奋不顾身,扑向黎明。

  苏明安甚至一度以为诺尔没有被入侵。

  ……但诺尔的下一句话打碎了他的念想。

  “客人。”诺尔说:“你还真是叛逆,非要我亲手请你出来。”

  黑鸦昂起头颅,载着他们一头扎入夜色,脚下林立的建筑如蚂蚁般窄小。

  诺尔带着苏明安飞离神之城,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们身上罩着一层宛如丝线网的屏障,是这个道具让他们穿过了神之城的禁锢屏障。

  “诺尔。我想和你聊天很久了。”苏明安已经开始发挥传教光环的作用。

  “或许,你该称呼我为傀儡师,我更喜欢神明赐给我的这个代号。”诺尔微笑道。

  “好,傀儡师。”苏明安说。

  这个字眼仿佛尖刀划着他的喉咙。

  他知道由于这一周目他从诺尔下手,所以玥玥现在正倒在血潭边全身焦烤,绝望地等待死亡……

  每次当他决定着手一边,就注定有另一边陷入残忍而绝望的结局。

  “你要和我聊天吗?那我们可以聊新世界的理念。”诺尔高举双手。

  “我乐意奉陪。”苏明安说。

  在诺尔动手前,他们还存在一段和平时间。

  “我的理念并非拯救所有,而是适者生存——人类可以插上天使一样的机械翅膀,可以装上会喷火的眼睛,甚至皮肤都可以被改造成机械外体……只要他们的灵魂还属于他们自己,他们就是‘人’——他们变强了,这就是一场进化。

  “我想拥抱高维,建立新人类——孩子们可以作为新人类的代表,他们天真、纯洁、还没有沾上世间的丑恶……我与他们朝夕共处,我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性情……”

  苏明安微垂眼睑。诺尔的观点与他大相径庭,他自己是想尽可能救下大多数人。诺尔却主张只留下适合生存的一小撮人,以建立一个更加美满的“新世界”。

  真是过于疯狂的理想主义者……令他无法认同。

  但他也不知道诺尔是否真的这样想,毕竟人们真正的想法无法出口。

  他只能保持缄默。

  “客人,你觉得呢?”诺尔低下头,俯身。

  他的尖刀抵着苏明安的头正上方,密密麻麻的丝线像是蜘蛛网一样缠绕上轮椅,牵连上苏明安的五指。

  “或许,你该称呼我为第一玩家,我更喜欢这个名号。”苏明安靠在椅背上,盯着诺尔血红的双眼:“可以吗?傀儡师。”

  诺尔微敛笑容,神情僵硬:

  “……好,第一玩家。”

  城市与战场的夜景飞速掠过,绚烂的烟火与他们平齐。

  “唰——!”

  这一刻灿烂的烟花在黑鸦身侧炸开,距离他们如此之近,诺尔璀璨的金发几乎被晕染成同色,像流淌的黄金质感。

  “……那么新年快乐,第一玩家。”

  诺尔加重语气。

  他望着灿烂的烟火,突然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

  “这一次,轮到我了。”

  (本章完)

六百九十六章·BE22·“与你相逢”

  这一次?

  苏明安无法精确理解诺尔口中的含义。

  风雪扬起诺尔的金发,热气在他的脸侧膨胀又隐没,勾勒着他苍白的面容。他的神情很专注。

  「你往下看。」诺尔说。

  「呼啦——」

  乌鸦的高度降低,苏明安低头,看见了大地上飞驰而过的列车。通过影状态极好的五感,他听到下面的声音。一辆列车飞驰而过,有一对母女在聊天。

  「妮妮乖,不要把手和头伸出车窗外,知道吗?」列车里传出一位母亲的声音,她将女孩的手拉了回来。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能从战场上回来啊?」女孩说。

  「过了今夜,如果我们能看到黎明升起,爸爸就能回来了。妮妮到时候一定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好吗?」

  「好。」

  「不光是爸爸,每个在战场上的都是英雄,妮妮将来要向他们学习,知道吗?」母亲说。

  「好!」女孩顿了顿:「妈妈,那如果我们没有看到黎明升起,该怎么办呀。」

  「那就说明,核爆发生了……没关系,妮妮,你只要记住,在灾变48年,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无论是你爸爸这样的前线士兵,还是妈妈这样的后勤。」母亲轻声说,声音里夹杂着哽咽:「没有人愧对于心……」

  「啊,妈妈,你快看窗外,我看到乌鸦了!活的乌鸦,好漂亮呀——」

  突然,女孩惊喜的叫声响起。

  母亲抬头望去,看见车窗外有一只犹如浮空黑岛的乌鸦。在漆黑的天空下,它飞向大地的模样是那样悠远宁静,仿佛水即将温柔地融化于水中。

  在长久的战火之中,人们几乎见不到活的动物,空气始终弥漫着一股灰蒙蒙的雾霾,女孩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鸟。

  然而今夜她见到了。

  在战争的最后一夜,在黎明之前,她看见了一只自由的飞鸟。

  「妈妈,你不是说要等到战争结束,要很久很久以后,人们步入春天以后,我们才能看见鸟吗?」女孩说:「我从小……就只能看到雾蒙蒙的天空,难道在寒冬里也会有鸟吗?」

  母亲抱着怀里的女孩。

  她揉了揉女孩的头:

  「妮妮,或许,春天已经来了。」

  ……

  ……春天。

  苏明安不止一次听到了这个词汇。

  在废墟世界的人们的眼里,它代表了一切美好。温暖、美丽、光明……凡是冬夜里没有的,春天都将拥有。凡是战争间失去的,春天都将带回。

  为了这个春天,不知有多少人前赴后继地死在寒冬的十六年里。

  「……」

  乌鸦继续前行,他望见了城市万家灯火,闪烁的红色车灯如同流动的血管,链接大地上维持所有居民生命的心脏。

  擎天大厦灯光闪烁,街道间一条条「唰啦啦」的络子,像是铃铛一般清脆作响。

  他远眺,望见远方的城市之外——躺着肉眼看不清的尸骨。卡车疾驰运载军火,列车如同蟒蛇飞奔而过,远赴前线的士兵抱着枪支与家人道别。福缘节与这最危险的黎明之战最后一夜完美地融合,所有人都期盼着步入温暖的人世间。

  「哗啦——!」

  火光冲天,与烟火同色。

  高空之间,诺尔同样俯视着这灿烂的人世间。

  「我时常会想……宇宙无尽,人却是那样渺小。」诺尔开口:「人类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种族——即使他们在星球上成为了霸主,却无法解决动物族群之间能轻易解决的问题。人类没有动物族群间的绝对规则,一些

  人天生就拥有反骨,这让他们即使被统治,依然一刻不停地想要反抗,追逐要牺牲生命才能触及的自由……」

  苏明安侧头,看向双目血红的诺尔。

  「用一句话来形容这种人,就是……」诺尔同样看向了他:「……就是像你我这样的人。」

  「……什么?」苏明安说。

  诺尔的声音太轻,他没听见。

  「我说,我钦佩天生反骨的人。」诺尔笑着说。

  夜空的另一端是如此遥远,即使诺尔放眼望去,也无法捕捉到除了天际线以外的任何事物。那些遥远的夜色,像是一个装满了秘密的保险箱,诱捕着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的冒险者。

  人类纤弱的躯体与这浩瀚的风雪相比,犹如微末一般细小,让人联想起宇宙与生死的真理。

  「傀儡师,你想说什么?」苏明安说。

  「我想说……最能够压垮人的,是一种反反复复的「无力感」。」诺尔说:「天生反骨的人,对于自己想要获得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一次又一次地无法挽回……这种正在受苦,且无法结束自己痛苦的个体,没有任何理论能够直击他们的内心与灵魂,或是与他们感受到的绝望对话。」

  「那你有什么建议呢?」苏明安隐约感觉诺尔在暗示他:「傀儡师……」

  等等。

  这一瞬间,苏明安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诺尔的游戏职业是傀儡师。

  傀儡师,顾名思义,诺尔可以支配傀儡的动作、表情、话语,让傀儡们在舞台上演出,完美地出演每一道剧目。

  诺尔能够用丝线操控周围的物品,甚至能够操控npc,操控玩家……他几乎能操控他看到的每一件事物。

  但诺尔的丝线……

  苏明安心里漏跳了半拍。

  ——是否能操控诺尔自己?

  如果诺尔的意志能够操控丝线,让丝线贯穿他自己每一块骨骼,支配他自己脸皮间的每一寸表情,将他自己的肉体化为一具能够演出的傀儡……

  那么在鲜红双眼的「被他维入侵的诺尔」的肉体背后,

  ——是否存在一位用丝线操控着自己肉体的,意志清醒的诺尔的灵魂?

  苏明安倏然想起了之前自己身上的神明看见诺尔时,说出的话:

  【而且这个叫诺尔的,真的很有意思,他其实……】

  「……」

  ——他其实根本没有被入侵。

  诺尔割裂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冷眼看着自己的肉体被神明蛊惑变成红眼,行尸走肉一样去做各种凶狠残忍的事。

  他的灵魂则保持清醒,用丝线操控着自己肉体,表演着这一场自己「被他维入侵了」的傀儡戏,以获得神明阵营的重要信息。

  ——这是唯有傀儡师职业才能做到的完美表演。换作他人,根本无法割裂肉体与灵魂。

  诺尔就是这样把神明骗了过去。

  他将傀儡丝扎入了自己的身体。

  ——这是唯有疯子才能想到的办法,要时刻承受肉体与灵魂割裂的双重痛苦。

  苏明安身上的神明没有被诺尔骗过去,祂隐晦地点出了这一点。然而诺尔身上的神明没有那么聪明,祂被诺尔精湛的傀儡戏骗了过去。

  甚至连苏明安和所有观众都被骗了过去。

  「……」

  苏明安抬起头。

  这一刻,他仿佛听见了来自丝线的「唰唰」声,以夜幕为景,以乌鸦为舞台,金发的魔术师朝他露出了笑容。

  诺尔的嘴唇微微张开,对苏明安描摹出一句话——

  【去(

  283,298)的山谷,找一个叫北利瑟尔的人,用他藏在地下的机械制品威胁他,破除三线死局。这是我从入侵我的神明口中得知的隐秘信息。】

  「叮咚!」

  苏明安骤然听到了系统提示声。

  【你获得隐藏线索·北利瑟尔的山谷】

  【(北利瑟尔的山谷):北利瑟尔天不怕地不怕,只有他藏在地下的机械制品能够让他说出隐秘的线索。据说,这个线索有关黎明系统,能够颠倒世界,挽回缺失之人……】

  「……」

  苏明安的呼吸一瞬间凝滞,震撼的雷霆击穿了他的心脏。

  豁然开朗。

  ——原来这具红眼的诺尔肉体,

  仅仅是诺尔清醒的灵魂操控的傀儡,

  是他骗取神明信任而深入险地的资本,

  是他以身犯险索取未知的探险家凭证,

  是他生生刺穿自己躯体的灵魂之丝。

  他是真正的——【傀儡师】。

  丝线操控的不只是他的武器与敌人……甚至还包括他自己。

  「……」

  苏明安抬起头,看见立于风雪间的金发少年。

  那飘扬的金发,像神话里金乌的羽毛一样漂亮,被寒风吹起时,如同掠过湖面的水鸟。

  「好了,你将达成三线完美。」诺尔露出微笑:「新年快乐,明安。」

  所有人之前都只看见了红眼诺尔,认为他被【他维】入侵失去了理智。谁也没看见幕布之后,是冷静操纵自己肉体表演的傀儡师。

  ——他是第二玩家,他怎么可能会被低语迷惑心智?

  他只是选择了最危险的潜入方法,交付自己的肉体,并牢牢稳住了自己的灵魂直到这一刻。

  他并不知道苏明安的权柄是否为跳跃时间线,他甚至不能百分百确定是死亡回档,他极有可能连灵魂也无法守住,真正被完全入侵。

  但他知道只有这种手段,才能真正帮到危机核心的苏明安。

  这是教科书式的信息传递,一次完美的碟中谍。

  ……

  【这是人类的第二玩家。】

  ……

  「苏明安,我已经失去了全部完美通关的资格,所以我会高高举起双手,托举着你升上天空……」诺尔没有说出下半句。

  他想说的是,只有这样——才能让拥有神明般的时间权柄,唯一能真正意义上能与高维抗衡的「第一玩家」,踏入一个崭新的、不存在死局的新世界。

  他从来都是一个大胆的赌徒,一个疯狂又理智的冒险家。

  一只扑向自由的金色飞鸟,高居于高天之上永不下坠。

  「……谢谢你,诺尔。」

  苏明安回应着。

  诺尔笑了。

  他的眼里,满装着快乐的泡影。

  那笑声微弱,像随着漆黑的天地融化而去——

  「明安——我之前还是有些不确定,下一道线索,需要你回去先告知一下。你记着,【摇头是情景模拟,挥手是定时回溯,拥抱是死亡回档,打招呼是读取存档。】」

  诺尔的这句话听起来莫名其妙,苏明安却听懂了。

  「我知道了。」

  诺尔起身,不再看苏明安,远眺黑暗的天空。

  他高高张开双臂,笑声像风儿一样自由。仿佛有滚烫的火焰将他的身躯灼烧,犹如高天之上徐徐绽放的晴明天光——

  「春天来了……」

  ……

  苏明安抬手,朝着自己的太阳穴一刺,他闭上眼。

  下一周目。

  苏明安睁开眼,和上一周目一样阻止特雷蒂亚引爆炸弹,支开霖光,救下山田町一,然后回头。

  高层荡漾的月色灯光下,金发的魔术师踩着黑鸦,带着血红的双眼,在窗外出现:

  「你好,神之城远道而来的客人,这里的主人离开了,我趁此机会来带走你……」

  下一刻,

  ——苏明安毫不犹豫地朝前一步,抱住了诺尔。

  【摇头是情景模拟,挥手是定时回溯,拥抱是死亡回档,打招呼是读取存档】

  ……

  【拥抱是死亡回档。】

  ……

  这一刻,一道「信息」跨越了两个毫不相关的周目,逆流了循环往复的存档,在时间长河间自由地跃迁。无法交流的两座孤岛在这一个拥抱中,倏然明白了彼此的暗示。

  「啊……」诺尔轻声应了一声。

  他明白了。

  在数天前,他就已经给自己下了心理暗示,如果能与苏明安接上头,一定要操控自己说出【摇头是情景模拟,挥手是定时回溯,拥抱是死亡回档,打招呼是读取存档】这句话。

  他想,上一周目,他自己应该已经说出这句话了。

  所以苏明安才会抱他。

  ……原来苏明安的权柄是死亡回档。

  他知道了。

  他知道他进一步该怎么操作了。

  ——在周目与周目之间,逐渐完善彼此掌握的信息……他将以普通人类身份,跃迁于苏明安这一死亡回档者的时间流。

  没有任何高维生物能够跨越周目知晓他们这一拥抱的含义——这是以人类智慧而链接不同周目的一次「绝对隐蔽」的信息传递。

  以纯粹的人类的智慧,战胜神明……谁说不可以呢?

  ……

  智慧是人类燃烧恒久的火炬。

  ……

  「唰」,诺尔松开操控自己肉体的灵魂丝线,眼中从鲜红暂时转回了蓝色。

  苏明安的手指搭在他的脊背,抱着他的动作是如此的用力,仿佛拽紧他的灵魂。

  犹如抱紧一个温暖的太阳,苏明安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宛如一个刚从雪地里缓过来的冻僵的幸存者。

  他手指用力,像抱紧一团燃烧着的薪柴。

  孤岛之间紧紧相拥,溺水之人绝境求生。

  「……」

  人类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种族。

  他们藐视权威,耻于听话与服从,生性叛逆不愿意被凌辱……一些人天生拥有反骨,永远不会屈服。

  ——这种反骨令他们历尽死亡而终有所获,令他们疯狂拯救而求仁得仁,令他们赴汤蹈火而得偿其愿。

  ——令他们即使被高维统治却一刻不停地反抗,令他们拼命回头去救本该无法救下的人。

  ——令他们哪怕知晓自己可能会死,仍然无所畏惧地,切割灵魂跨越周目来传递信息……

  以至让先行者彼此相逢,行至凛冬散尽的第十八周目。

  苏明安拼死十八个周目……就是因为他有反骨,他不服命运。他想一个人都不能少。

  他说了那么多次「对不起」,可不是为了看她在临死前哭着说没关系。

  「【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缘分皆朝生暮死脆弱如露水。】」诺尔说起了《尘曲》中的句子,仿佛在和他对暗号:「【唯独与你,像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

  「【当两条河流汇聚,融入瀑布,就算遮蔽视野的水雾也随之褪去。】」苏明安回应。

  他想起那个云上城圣诞夜,诺尔点出死

  亡回档,让自己濒临侵蚀的灵魂在下一周目被苏明安平安救下。这一手如同神来之笔。

  诺尔当时跨越了人类所无法触及的前后两个周目,将属于神明的时间权柄掌控于股掌之间,达成了完美自救。

  如今的除夕夜,同样是一个雪夜。

  三线死局,无论如何也无法成功拯救、陷入绝望的苏明安踏遍十六个周目,在风雪间蓦然回首——

  金发少年正在风雪中朝他微笑,手握破局密码。

  ……

  【这一次,轮到我了。】

  ……

  以诺尔的智慧,已经算到苏明安必定是试探了所有可能性,才会最后回头找上他。

  二人足足错过了十六周目。

  可只要有一个周目……苏明安选择从诺尔下手,这场交接就将成功。

  这一次,轮到他帮他了。

  孤岛不再相望,它们有了跨越时空的交流密语。

  少年将跨越时间,跨越周目,以人类智慧算计神明。

  死局破解。

  三线完美。

  ……

  长夜将明。

  ……

  ……

  【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缘分皆朝生暮死脆弱如露水。】

  【唯独与你,像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

  ……

六百九十七章·“声母与韵母。”

  诺尔曾经深陷一种矛盾。

  大多数人认为孩子应该生活在温室里,远离罪恶和战火,安稳待到一年结束。

  诺尔却窥见了这个观点后的黑暗——如果不被罪恶侵扰,就意味着孩子们这一年来不会有任何成长。一旦一年结束,等待孩子的大概率是被战火波及而死亡。

  但无论他的目的如何,一旦他的实验公开,一定会有大批的人来指责他——这些人可不会管孩子们一年后会不会死,他们都是道德标兵,只认为不能把孩子牵扯进来。

  午夜梦回他都会扪心自问,他是否是一个握着手术刀的恶魔。直到他终于难以承受这种痛苦,视野变成了黑白色。

  他曾犹豫是否对苏明安坦白这一“实验计划”——他们二人最开始彼此并不信任。

  直到第七世界普拉亚,诺尔猜出了苏明安的时间回溯能力。

  直至苏明安生日,他们在一起泡温泉许愿。

  直到第九世界测量之城,诺尔进一步推出了苏明安的死亡回档能力。

  诺尔想要人类胜利,来保证孩子们的存活——而苏明安宛如神明的时间权柄,给予了人类极大的胜机,这是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的。

  所以,他会竭尽全力帮助苏明安获胜。

  无论这回档能力是更高维的馈赠也好,还是翟星意识的自救也好,苏明安一定是一个“被选中者”,这个理由已经足够。

  ——他会拼尽全力帮他的。

  “……”

  他在风雪中抱紧苏明安,灿烂的金色发丝与飘飞的黑发在空中舞动,机械人的枪口对准了他们,却受制于不能伤害苏明安的命令无法开枪。

  “……我们走吧。”苏明安的声音传来。

  在风雪中,他的声音有些脆弱。

  诺尔能感觉到苏明安的身体在颤抖,身体像冰柱一样僵硬……他不清楚苏明安走到这一步到底死亡了多少次,“死亡回档”的能力远比“定点回溯”、“自由存读档”之类的能力要痛苦上百倍——死亡是人类无法控制的恐惧,死亡带来的痛苦更是远超正常人的承受上限。

  ——“第一玩家”走到这一步,他该有多痛苦?

  痛苦数十次叠加足以压垮一个人,更别说还有副本剧情的恶意、爱德华等小人的针对、观众的麻木与漠视,大团体组织的窥探与诱导……

  诺尔自问如果这种死亡回档能力给予他,他是否能承受下去。他思考再三,结果是“不能”。

  他做不到在极度绝望中死亡数十次,只为了救回一个人。他只会将逝去者埋在心里,他不会反复折磨自己直到出现幻觉。

  或许只有苏明安这样极度不在乎自己的“疯子”,才会将死亡和痛苦视作无成本,做到这个地步。

  他永远只会伤害自己,将自己视作时间重置的触发机器,或是一块没有痛觉的肉。诺尔做不到像他那样对自己残忍。

  “好,我们走。”诺尔松开苏明安,随着黑鸦一拍翅膀,他们自107层的高空,朝着夜色飞去。

  他们的身影愈发遥远,犹如一黑一金两颗星星,消失在浓密的风雪之间。

  “苏明安,你……”走廊内,山田町一已经傻了。他没想到这红眼诺尔一出现,苏明安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去拥抱,然后两个人就一起跑了!

  山田站在泛着光的玻璃碎片之间,身边只有冰冷的机械人,他握紧双拳。

  明明是他先帮助苏明安的,杀神明阵营玩家也好,送轮椅也好,在霖光面前护住苏明安也好,为什么,为什么苏明安会跟被入侵的诺尔走……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

  在升上天空后,苏明安开始了和诺尔之间的配合。

  诺尔拿出了一本汉语拼音小册子——《龙国汉语拼音学习·4岁婴幼儿版》。

  “‘b’这样的声母,用拇指微弯的一种手势来表明。‘ang’这样的韵母,用一句短诗来代替。还有其他的23个声母和24个韵母,我都想好了对应的手势和诗歌……”诺尔握着笔。

  苏明安看着诺尔写下文字。

  龙国的汉语拼音共有63个。其中声母23个,韵母24个,整体认读音节16个。

  韵母之中,单韵母6个,复韵母8个,特殊韵母1个,前鼻韵母5个,后鼻韵母4个。

  诺尔将23个声母和24个韵母全部标注了暗语的对应关系,没有管整体认读音节,因为整体认读音节中的zhi、chi、shi、ri、zi、ci、si、yi、wu、yu、ye、yin、yun、ying哪怕用声母和韵母的拼合也能表示出来,而剩余的yuan和yue这2个整体认读音节,诺尔选择用短诗来表示。

  声母以动作为主,比如弯曲手指、握拳、挥手、拥抱等,分别对应23个不同的声母。韵母则以话语与诗句为主,比如“问好”、“聊主办方”、“聊副本boss”、“聊诺尔自己”等话题,分别对应24个不同的韵母。

  足足49个对应关系,诺尔写在了拼音册子上,苏明安将它们记住。

  这一周目,苏明安用来学习这些暗语。等到下一周目,就是他与诺尔用这些只有他两能懂的暗语相互交流。

  诺尔在见苏明安前,就在脑子里想好了拼音与暗语的对应内容。如果下一周目苏明安说出暗语,诺尔就能秒懂——他们已经对过了暗语。

  如果苏明安想说“上一周目,我已知北利瑟尔线索”,只需要表示出“北”的拼音架构——“b”的声母暗语是一个抬手的手势。“ei”的韵母暗语是一句“问好”的话题。

  苏明安只需要在见到诺尔的时候,抬起手并说出“晚上好”。诺尔就能秒懂,苏明安在上一周目已知北利瑟尔的线索。

  如果苏明安想说“上一周目,我已去山谷获得了黎明系统线索”,只需要表示出“黎”的拼音架构——“l”的声母暗语是右手中指弯曲,“i”的韵母暗语是“灯塔理论”。苏明安只要弯曲右手中指,并聊出灯塔理论。诺尔就能明白苏明安已经去过了山谷。

  这些暗语与拼音之间的对应关系,诺尔已经在脑子里默默构思了许久,期间他不能写下一字一句,不能口念,不能背诵,否则就会被主办方发现他在编暗语。他只能反反复复地一个人在脑子里默念,不断加深记忆。

  他在短短几天内学会了所有拼音,认识了大部分的龙国字。他在碎片时间装作对龙国文化有兴趣,才能看一会字典,将汉字慢慢地完全记下。

  直至如今这一周目,二人之间信息对上,诺尔将脑子里的这些对应关系倾倒而出,告知苏明安,让苏明安背下。

  ……以便他们下一周目更简明地对上信息。

  “记住了吗?”诺尔问。

  “记住了。”

  苏明安合上拼音本。

  ——诺尔是个天才。

  拥有人类巅峰智慧的,多智近妖的天才。

  诺尔在来之前就给他自己下了多层心理暗示,由浅到深,层层叠叠,一层心理暗示能触发另一层暗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循环往复的周目中推出越来越多的信息。

  他们二人之间的信息交流,随着周目的推进,只会越来越简明、越来越隐晦。

  ——这是纯粹的凡人的智慧。

  跨越十八次死亡,跨越欺骗与谎言,跨越周目时间长河,挣脱自身提线。

  ……直至最后完全编纂出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一门语言。

  诺尔今后还会不断更新这些暗语,让暗语变得越来越隐晦,甚至他们以后在日常聊天中就能对上彼此的信息,不再需要特定的手势和拥抱。

  他跨越了逆流的时间长河,以人类之身,同一名死亡回档者对上了话。

  这是孤岛之间的架桥。

  而且,诺尔的行为几乎不可复刻——只有一个人纯粹地凭借他自己,推测到了苏明安的时间回溯能力,并给予自己强烈的心理暗示,才能与苏明安对上信息。否则若是苏明安主动告知别人,然后回档,等到下一周目,那个人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只有诺尔做到了这件事。

  “龙国字有趣吗?”苏明安问。

  诺尔扬了扬嘴唇,笑了。

  “有趣。”他笑得很开心:“我很久没有学得这么开心了。”

  “谢谢。”苏明安闭上双眼。

  在回档前,模模糊糊间,他听见诺尔的声音:

  “……苏明安,虽然现在很开心,但我希望你明白,我们是你的同伴,而不是负担,如果实在无法救人,不如让我们离开而减少负担,伱没有义务救下每一个人……”

  “你要先爱惜自己,才能有余地爱惜其他人。”

  ……

  下一周目。

  苏明安睁开眼,站起身。

  他如同每一周目那样,支开霖光,接过山田町一的轮椅,然后等着红眼诺尔到来。

  在看见白袍的魔术师的那一瞬间,隔着破碎的玻璃,苏明安抬手,笑了:

  “——晚上好,诺尔。”

  ……

  【抬手对应声母“b”,问好对应韵母“ei”。】

  ……

  一时间,二人心中明了。明暗的光影在诺尔猩红的眼中交杂,他嘴角微勾。

  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他知道苏明安已经和他对过暗语,且他这一次没有暴露自己傀儡师的身份,他仍然可以向入侵自己的神明骗取信息。

  苏明安拉住旁边的山田町一,凭着“雏菊之歌”带人位移的效果,一瞬间离开了机械人的包围圈。

  二人分头行动,分工明确,一切都在不言之间。

  人类的榜一和榜二,在此刻道路相同。

  “好了,山田,去做你想做的事吧。”苏明安取出传送怀表,叫出了传送对象的名字:“北利瑟尔。”

  一瞬间,猩红的怀表绽放出鲜血一般的色泽,映照出苏明安的表情——山田町一看见苏明安的表情,那是舒缓的,释怀的,像是历尽千帆后的放松。

  “苏明安……”山田町一轻声唤着。

  “嗯?”

  “……加油。”山田町一他自己也不知怎的,说出了这句话。

  “嗯。”

  苏明安应道。

  快结束了。

  去北利瑟尔那里得知黎明系统的线索,然后救下玥玥,终止黎明之战,结束凯乌斯塔……快结束了。

  第九世界的最终结局……在得知了三维度时间流的真相之后,这个结局离他已经不再遥远。

  重要的是,他不再是孤单一个人。

  传送白光绽放,他在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山谷落地,一瞬间,带着春意的暖风吹拂过他悬挂着冰霜的黑发。

  “哗啦——”

  周围栽种着的竹林苍翠欲滴、高耸入云,木棚、溪水与葡萄架遍布山谷,白鸽与蝴蝶并行,这里优美的环境与外界的末世格格不入。

  “咔哒”一声,苏明安合上怀表,眼神明亮。

  这一刻,他想起郁国诗人勒内·夏尔的一句话。

  【理解得越多,就越痛苦。知道得越多,就越撕裂。

  但是,他有着同痛苦相对称的清澈,与绝望相均衡的坚韧。】

  他想起与他在风雪中拥抱的金发少年。

  或许,他与诺尔,都拥有这种与痛苦相对称的清澈,与绝望相均衡的坚韧。

  ……

  何其幸运。

  (本章完)

六百九十八章·“亚撒,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