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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节

第688章 六百八十六章·“想听你的故事。”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2.4万 字

  苏明安睁开双眼。

  白茫茫的大雪迎头朝他灌来,他有些麻木地盯着眼前漏风的落地玻璃,思绪仿佛也被冬雪冻结。

  “……老师?”一旁传来特雷蒂亚的声音,她关切地盯着苏明安。

  苏明安扶着墙缓缓站起,由于腿部的行动还没有完全恢复,他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像是踩在尖刀上。

  “嚓,嚓”,他踩碎一地雪片,没有回头。

  这一周目,他不准备和特雷蒂亚一同进入室内,特雷蒂亚只要一看到“d-r-e-a-d”命令就像丢了魂魄,根本炸不死康复舱里的霖光。

  苏明安这次要抢先一步登上天台。

  “苏明安?”在送轮椅时,山田町一轻声唤了他一句:“你没事吧……”

  山田隐约觉得苏明安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有点像第八世界他们陷入幻觉时的模样,眼神麻木而淡漠。

  苏明安伸手扒上轮椅,一瞬冲入夜色,他的瞳孔没有焦距,仿佛还倒映着上一周目贯穿他心脏的冰蓝光剑。

  ——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和死神抢时间。玥玥的缺失病并非不可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早点到达她所在的地方,和她多说几句话。他的传教光环可以治愈她,只要她和自己多说话,缺失病能被治好,她不会死。

  只要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唰——!!”

  他坐着轮椅冲入夜色,比上一周目提早十分钟到达天台。

  核爆中控台前,他操控耶雅入侵,撤离了神之城门口的守卫,改变它们的巡逻路线,尽可能缩短分身明赶来的时间。

  “滴——滴——”

  猩红的警戒光像血一般在他眼前流淌,他的视野晕晕乎乎,仿佛深陷冰冷的血河之中。

  右上角,弹幕如雪花般飘过:

  【不会有问题的,霖光肯定会死的,只要阻止了核爆就好了。】

  【霖光肯定不会杀苏明安,最后失败了也没事。】

  【第一玩家,除夕快乐,新年快乐~大家一起跨年吧~】

  【我在街头看到戴着妖狐面具的小姐姐了,身姿也很像,她会不会是林音呀~】

  【……】

  仿佛一个与此并不相关的世界,有人在谈论春晚,有人在猜字谜,有人关心他几乎无法动弹的身体,但大多数人都觉得,就算苏明安只剩一双手能动,他都不会输。

  他永远不会输的。

  “砰!”倏然,枪声骤然从身后响起,犹如一柄尖锐的利刃划破空气,剧烈的疼痛感在苏明安手背窜了一瞬间,又很快麻木下去。

  一枚雕刻着百合与蝴蝶的银白子弹“叮当”一声落在地上,苏明安回过头,望见登上天台的白发青年。

  源光在霖光身周聚集,仿佛一条条银白的小鱼,构建成宛如高山一般的银白色钢铁洪流,如同簇拥神之城的帝王。

  霖光移动枪口,对准苏明安垂落的双腿。这一周目苏明安没有配合特雷蒂亚击伤霖光,霖光的伤势仅限于爆炸伤。

  “砰!”又一声枪响,苏明安及时开启了轮椅屏障。霖光不再开枪,而是触发了周身的武器重炮。

  “轰——轰——轰——!”

  炮火齐鸣,金红色如同太阳的光芒汇聚在粗细不一的炮口,粒子碰撞般的颗粒声“哗啦”一下刮过,炮弹飞射而出,爆发出犹如白昼的绚烂光彩。

  【防御值:39000点】

  【防御值:37000点】

  【防御值:35000点】

  【……】

  屏障闪烁,防御值不断下降,整栋玻璃大楼都在炮火中剧烈颤抖。苏明安的屏障被一阵狂轰滥炸,他的注意力却只在面前的核爆中控台上。

  争抢时间的关键只在于分身明赶来的速度。之前的周目苏明安已经试过,空间震动杀不死霖光,霖光的那一身镭射战斗服明显是为了克制空间震动,除非有人配合他杀伤。

  那么,只要让分身明尽快赶来……

  “滴——滴——”身周的轮椅屏障缓缓黯淡。苏明安感知了一下分身明的位置,应该能比上一周目快足足十分钟。

  这样一来……

  “砰!”

  屏障破裂,轮椅被瞬间掀翻,霖光一瞬间冲到了他的眼前,“咔哒”一声拧断了他贴着中控台的手腕,皮肉破裂后的森森白骨凸起,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崩裂声。

  霖光身上皮肉翻卷,半边身子焦黑,满是爆炸伤,全身都是红的黑的各色液体,这些血甚至都粘连在了苏明安的身上。

  由于轮椅被踹翻,苏明安不受控制地往后倾倒,躺到在雪地里,轮椅“咣当”一声被踹出三米远。

  白雪很快被染成鲜红色。

  躺在地面上,苏明安视线掠过面前霖光狰狞的表情,望见飞扬着的大雪夜空。那一面纯黑的夜色幕布今日被白雪遮蔽,无星也无月,只余雪色像繁星一般往下洒落。一时间手腕的疼痛都变得麻木,极低的温度仿佛冻结了他的知觉。

  ……好冷。

  “咔哒”清脆的响声再度响起,他听到自己的右腿传来不堪重负的声音。霖光的手搭在他的右脚腕。

  “我觉得麻醉剂还不够,要骨头彻底断了才够。路维斯,你觉得呢?”霖光咬牙。

  苏明安根本无所谓。

  他的轮椅还在,就算全身废掉也没关系。撑到战争结束他的骨头就能被接回来。

  “咔哒”,又是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这次来自左腿。

  由于体内麻醉未退,他甚至感到麻木,仿佛断裂的只是一根树枝而非他的骨骼。

  他看到远方的火光愈发旺盛,数十道黑影在空中拼杀。这一刻所有人都身处命运的洪流。无论是远在炮火交加战场上的军民,还是神之城天台上两个同样全身染血的人。

  ——神明阵营的最强代行者霖光,与自由阵营的最高领导者阿克托,他们即是命运洪流的源泉。

  早在初遇霖光的那一刻,苏明安就知道这个人很危险。如今他的预感是正确的,在黎明之战的最后关键时刻,与他交战的确实是霖光,只有他们有资格对垒,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他们自遇见的第一面起就开始相互试探,从花园别墅,到十一区,到烽火聚集地,到末日城,再到神之城……霖光是他越不过去的一座高山,除非他推翻这座高山,否则这一场战争根本不会宣告结束。

  当年在烽火聚集地,有人说不愿“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不愿沦为历史上的炮灰来成就别人。

  ——然而“一将功成”,“将”何尝不是承担最多的人,将领若是最终失败,“万骨”甚至史书无名,人类文明终结于49年福缘节。

  “咔哒”“咔哒”“咔哒”三声骨骼断裂声过去,苏明安仅余一只右手能动。

  瞥了一眼分身的方位,苏明安知道他赢了。

  他突然抬手,一发审判一闪而过,一瞬间凝固住了霖光。

  “唰!”这一刻,来自分身明的长剑从高落下,贯穿了霖光的躯体,从霖光的胸口透出。鲜血像雨点一般往下洒落,点缀在苏明安的前胸,温热的触感像大雪间一场温暖的雨。

  霖光的神情由愤怒转为迷茫,他怔怔地盯了自己胸口一秒,失去力气向下倒去,分身明立刻伸出手,将苏明安往旁边一拽。

  “噗”地一声,霖光倒在冰冷的雪地里,他苍白的脸颊面朝下掩埋于厚厚的雪毯之中,胸口渗出大量鲜血。

  “……”霖光没有说出一句话,甚至没有力气抬头。

  苏明安唤回轮椅,一刻不停地向夜色冲去。

  “你不能再行动了,本体,伱的伤太重了——”明的声音远远传来。

  “不必管我,你只需要阻止核爆。”苏明安说。

  他头也不回地朝夜色冲去。

  这一次,他比上一周目要快了足足十分钟,按照军队留下的痕迹冲向血潭。

  很快,他抵达了神明军所在的位置,他们正如蚂蚁般在地面聚集。

  “苏……”看到苏明安,爱德华甚至没来得及出口一句。

  苏明安仅剩的右手微微抬起,下一刻,猩红的天平光泽升腾于神明军头顶,强烈的空间震动如同飓风席卷了这片土地,碎骨、肉块、布料……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被搅得七零八碎。

  爱德华的金发高高扬起,仿佛阳光下随风生长的麦草,他的表情停留在震惊的那一刻,他怎么也想不到,苏明安能及时赶过来。

  这一次,苏明安的内心毫无波动,爱德华在他眼里犹如一个注定会死的npc。

  即使弹幕狂刷上万条,一切在他眼里都是发生过的事。

  杀死了爱德华,他冲入血潭,轮椅一路飞驰。六分钟后,由煤灰色尸骸构成的血潭边,黑发的少女安静地躺着。

  由于苏明安早到了足足十二分钟,她身上的烧伤很明显要轻一些。

  “不必救我……”玥玥说。

  苏明安用仅剩的一只手将她拉起,他甚至没有力气挪动自己,只能半边身体歪在一边,整个人几乎吊在扶手上,滑稽得像一块烧烤架上的熏肉。

  他的伤比上一周目重很多。

  但她的伤比上一周目要轻,这已经够了。

  他会救下她,就像第四世界结束后他救下与爱德华同归于尽的吕树,就像第七世界普拉亚他救下被海妖蛊惑的诺尔。他们都被他救下了,她也一定可以。

  ——他会救下她的。

  “和我说点话,好吗?”苏明安说。

  他侧头看着和他一样歪在轮椅上的她,她和他一样坐不稳,两个人都像挂在轮椅上的一团烤肉,看上去好笑极了。

  要是平时她一定会笑,但她现在甚至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嗯。”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想听你的故事。”玥玥说:“什么……都可以。”

  (本章完)

六百八十七章·BE20·“二次死亡”

  【我好像看见了一年后的未来。苏明安赢到了最后,他成了死不掉的神,身边谁也没剩下。诺尔对着孩子们下跪,扣动了扳机饮弹自杀;吕树作为游戏的一部分永远回不来了,身为BOSS死在了副本里;玥玥的剑折断了,到死都没再见到苏明安;水岛川空抱着洋娃娃不愿意松手;爱德华失去了力量成了一个疯子,在垃圾桶里找食物;露娜被观众针对而抑郁;山田町一失踪了;路死于众叛亲离……】

  【——出自2022年1月31日世界论坛,《人类群星闪耀》TOP20火帖】

  ……

  苏明安曾经察觉,他好像根本没有作为自己的一部分。

  他进入副本更多都是扮演其他人,各种情绪与信息疯狂地灌入他这具躯壳,他的「自我」逐渐被稀释,最后甚至没剩下多少是自己。

  他隐约能想起世界游戏开始前的事,却已经无法和四个月前的自己共感。

  甚至有人说,「苏明安」是否是一种主办方投放下去的同型号仿生人,每当苏明安濒临失败,都会有一个新的仿生体无缝衔接,代替他继续通关下去。所以人们永远能看到苏明安获胜。

  ——他们说他是一个目的与愿望的「集合体」。

  像程序,像机器,或者说他像一位「世间的神明」。名为「苏明安」的代号已经被染上了神化的色彩,任何人在念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会放缓呼吸,仿佛吟咏神名。

  苏明安也曾为此困惑。

  但此时与玥玥说话时,他却能放下这些思绪。

  「好,我和你说我过去的事……」他说。

  他们仍像游戏没开始时候那样,他会在课余时间分享书籍,她会安静地聆听。

  他很确认他们并非爱情,更像一种血脉联结的感情。她是一杆令他不会迷失的船锚。同样破碎的家庭,同样不幸的童年,令他们身处相同的命运。

  「……在你离开后,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那栋火焰中的木楼。我看见阳夏跨越了数十年的距离回来拯救冬雪,成为了陪她淋雨的绵羊。

  「……那位骑士告诉我,他甘愿承受名为「光明骑士」的系统束缚,他诚挚地祝福我武运昌隆,感激我将他视作了平等交流的灵魂。

  」他说,「队长,因为你也是人啊。你也是超脱于设定之上,绝对独立的生灵」。我当时从未想过,他的这句话,能够安慰到此时远在第九世界的我,明明我们已经隔了那么远。

  「还有那个小骗子……她被误解,被不断杀死,轮回次数超过上千上万次,却保持永恒的悲悯,她说我是她亲爱的旅人,她说下个轮回她一定会获胜……」

  苏明安一刻不停地说着话,他坚信传教光环能够治疗缺失病。

  轮椅在红岩与火光间飞驰,载着他们穿过死亡与灼热的无边地狱。玥玥靠着轮椅,听苏明安讲述这九个世界的经历。

  她的长发被灼热的烈风吹起,脸颊像苹果一般红,神情依然如同洋娃娃般柔和。

  她仿佛什么也没变,又好像变了很多。眼神永远鲜活永远明亮,像光,又像雪。像第一世界那个喜欢啃巧克力棒的猫耳帽少女。

  「明安。」玥玥忽然出声。

  她伸出焦黑的手,覆在他骨骼扭曲的手掌:

  「我想告诉你……你很好,不能再好。我喜欢听你讲故事。可我有些困了,你就在这里把我放下来,别带上我了,好吗?」

  她眯着眼睛。

  「我可以和你一起唱歌,只要唱歌就不会睡着。」苏明安说。

  她绝不能睡过去,否则等于抛弃理智,直接死亡。如果讲故事她会睡着,唱歌能让她清醒。

  她犹豫了一会

  ,她说好。

  「最多还有五分钟,你一定要放下我。」玥玥说。

  苏明安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片刻后,如同凝结岩浆的红黑色地狱之间,传出她的声音。

  这是她最喜欢的歌曲。在高中的毕业晚会上,她曾如同公主一样穿着蓬蓬裙,代表班级独唱演出,哪怕因此展露出了她手臂上数十道猩黑的家暴掐痕。

  然而无人觉得她的伤痕很丑陋。

  舞裙的珍珠晶莹而圆润,如同她的灵魂,伤痕则是灯光下她金光闪烁的勋章。在排练时她曾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就像她的上千次挥剑,都是她汗水与刻苦凝结成的勋章。

  ——这么多的疤痕,这么多的勋章,最终凝结出了一个像她这样的灵魂,一条名叫玥玥的灵魂。

  她始终是一名会对黑暗果敢出剑的,独立而强大的女性。

  她的歌声柔和,像世界都融化在她扬起的嘴角:

  「枕头下的童话书,

  「私自收藏的幸福,

  「少年的我想倾诉什么感触,

  「迷失森林的小鹿,

  「会不会遇到女巫,

  「故事拉开序幕……」

  ……

  岁月在她的眼底沉淀,像锁着漫长的时间。

  苏明安记得,这首歌玥玥曾在私下里练过上百遍,当时他从家里逃出来,遇上夜色里在隔音区练习唱歌的她,他们对视着,同样伤痕累累,仿佛两个相似的灵魂。

  她说,如果难过,就来听她唱歌吧。

  他们在寒冬里曾抱团取暖,如同两只被抛弃的幼兽。她的歌声永远能抚平伤痛。

  「星光拨开最神秘的雾,

  「踮起脚尖旋转舞步,

  「恍恍惚惚听谁在哭。

  「月光叮嘱窗外的植物,

  「遇到孩子记得让路,

  「谁会救赎我孤独……?」

  轮椅冲出了血潭区,一瞬间迎上风雪,雪色染白了她焦枯的发。

  灿烂的烟火在远方炸开,大地如梦境般宽阔,远方烟火下垂,仿佛星辰在海岸坠落。

  两个孤寂的灵魂唱着歌,就像在一同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谁也不知道他们同等濒临死亡,正与绝望相逢。

  他凝视着她的面容,她眼底里的红色正在一点点扩大,时间已经差不多接近上一周目她的死亡时间。

  轮椅一路飞驰,少女半张脸沐浴在氤氲的光中,飘扬的发丝像是流淌的银河。她眼中的血光一点一点攀升而上。

  「你是那童话里的公主站在光明处……」

  她仍然在歌唱,高高扬起头颅,露出纤细而满是烧伤的脖颈。

  以前他曾经问她一路成长来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她毫不犹豫地说,以后能和你一起打游戏了。

  即使为了一起打游戏要走过那么远的路,要淌过那么深的河,受过那么多的苦,这样也足够了。

  足够了。

  S级幸运,足够了。

  这漫长而遥远的一生,那些如花一般盛开的孩子们,她看到他正在拼死拯救这些曾经的他和她。面朝黑暗,踏入黑夜,再不回头。

  她伴他走了这么久,已经够幸运了。

  「哗——」高天之上,缓缓转过一缕明光,那是远方大楼映照灯的亮度,仿佛一抹透彻的黎明从深沉的夜色之中缓缓渲染开来,黑暗犹如褪去的海潮。

  「我戴上华丽假面转身躲进黑礼服,」

  「请和我起舞趁着童话还没有结束……」

  这一刻她高高扬起双手,仿佛那年毕业晚

  会的盛夏。她表演结束脱去了华丽的蓬蓬裙。

  她不是歌词里的公主,甚至买不起一件蓬蓬裙。在向同学归还蓬蓬裙前,她邀请他跳舞。

  午夜十二点,灰姑娘要回到家里继续做家务。

  她只有这一次了。

  当年他步伐错乱地和她跳了一支舞。

  「……天亮后让一切,恢复。」

  最后一句歌词唱完。

  「铛——」来自钟楼的古旧钟声悠远敲响,一瞬间远方绚烂烟火密布黑夜。

  2022年的新年到来,午夜十二点,万众同贺新禧。

  苏明安这一刻,没再听到她的声音。

  他缓缓侧过头,看见她的头颅微微低着,与地面呈30度倾斜,剑身被她握紧,从她的前颈贯入,刺穿了她焦糊的发丝高高扬向天空,仿佛一柄冻结的冰柱。

  她的剑没有贯穿他的心脏,她尚存理智,于是调转剑身,贯穿了她自己的脖颈。

  她的嘴巴微微开合,好像要说些什么,然而已经没有声音。

  「明……」

  犹如一只被生生刺穿的鸟儿,纤细的红线勒住了她脆弱的脖颈,凡是扑向自由的,都将连头带身体被生生切割。

  风掠过她的发丝,拨弄她逐渐松开的手指。

  他无法碰触她的灵魂。

  「铛——」远方传来古旧悠扬的钟声,无数欢呼从城市中响起,圣洁的烟火光辉冲天而起,整座城市沐浴在星河之中,庆祝着的人们满面红光,仿佛被托举着升上幸福的天堂。

  灿烂光火之下,少女的头在寒风之中向前倾倒,仿佛死在了另一个无人知晓的世界。

  她的瞳孔失去神采,脆弱不堪的脖颈皮肤被离子剑撕裂,头颅咕噜咕噜滚落。

  苏明安伸出仅剩一只的手,在寒风中接住了她的头,指间穿过她的黑发。

  「……」

  无法死亡的他,已经成为了很多人的【记忆之冢】。他们的名字是他脑海里无法忘却的墓碑,宛如他的二次死亡。

  他想起很久以前水岛川晴的话语:

  【苏明安,从你刚刚成为第一玩家,献祭玥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的心中自私至极。】

  【你会失去所有,亲人、朋友,你的身边空无一人,你的手中空无一物,你什么都不能留住。】

  他确实自私。

  如果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就让玥玥安稳地待在后勤,不让她上战场,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如果他能尽早一点阻拦她,如果他的回档点能再早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染上缺失病了?

  那个时候,是不是只要他挽留住她,要她别进凯乌斯塔,她是不是……就不会遭遇危险了?

  他没有竭尽全力阻止她上战场——难道他没有一点错误吗?

  他扪心自问,全身都在颤抖。长久的忍耐之中,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反问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像潮湿的沙砾一样,

  「——你没有利用她吗?」

  没有吗?

  「……」

  他急促地喘息了一声。

  ——他没有利用她吗?

  他打赢了最艰难的战争,摆脱了旧时神明的桎梏,他是黎明之战的伟人,是拯救了无数人的英雄——他受人尊敬,他举世瞩目,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阿克托城主。

  ……然而在49年的时间线,他连一个女孩的灵魂都没留住。

  若是他能再早一点,用尽全力再早一点,早一点和她说上话,早一点带走她,在无数个轮回中用尽全力交叠双手……

  「簇

  」一声轻响,他靠近剑刃,剑身同样刺穿了他的脖颈。

  他吐着血,抱着她匍匐而下,像将自己埋到了土里。

  白雪与水光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无法看清她失去神采的双眸,只剩下喉咙间火烧火燎地烧灼,皮肤都被撕裂。

  他的手一直向前伸着,却什么也抓不住。冰雪冻结了他的灵魂。

  直至他感到头颈松动,视野咕噜噜向前滚落,仿佛以此可以拥抱永恒的休憩与自由——

  「咕噜噜……」

  只余新禧的光火与她的剑刃微微发亮,和他的头一起,滚动着坠落于黑暗中。

  「……」

  如果没有世界游戏……

  如果一切都没有开始……他不会在这里满身烧伤反复死亡。她也不会患上缺失病,绝望到自杀。

  ——戴着猫耳帽的女孩,她本来该是一只成长了的白天鹅。

  她会唱歌,会用剑。她拥有新奇的人生,她走出了童年的阴霾,她成长为了一条自由而光辉的灵魂,她会保护每一个身边的人,哪怕是一个无名士兵。

  但她最后却像个疯子一样,剑刃刺向她自己,脖颈断裂。染血的头颅滚到他的手中,到死都没闭上眼。

  苏明安知道她死前的那句话想说什么。

  ……

  「明安,以后换个人陪你一起打游戏吧……」

  ……

  她曾经想听他弹钢琴、和他玩游戏,她想与他见证人类的未来,迎接更灿烂的人生。

  她知道他的妈妈醒了,他的妈妈会为难他,他已经没有爸爸,没有人那样爱他了。人类对他虎视眈眈,她要站在他这一边。她要陪着他一起走下去……

  但是不能了。

  但她觉得不能了……

  ……

  ……

  【我好像看见了一年后的未来。】

  【——苏明安赢到了最后,他成了死不掉的神。】

六百八十八章·BE21·“与君盟”

  “呼……”

  寒风劈头盖脸迎来。

  苏明安怔怔地盯着落地窗外的大雪,手指捂住喉咙,一股呕吐的冲动传来,液体从他的嘴角滑落,地面上渐渐渗透出一滩红血。

  他低下头,眼前一片恍惚,喉咙间发出晦涩不明的声响。

  “老师?”旁边传来特雷蒂亚关切的声音。

  苏明安盯着地面,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视野正在往前下坠,随时会向前滚落在地……

  对了,不能浪费时间,他要抓紧时间……

  他扶墙站起。

  如果要终止核爆,他必须要杀死霖光这个权限者,而如果要杀死霖光,他一定要拖到分身明赶来。

  一旦他拖不到分身明赶到,就只能让唯一具有战斗力的特雷蒂亚去杀。可特雷蒂亚必然会因为“d-r-e-a-d”指令失去战斗力。

  诺尔红眼,山田被霖光驯化,露娜死亡,路远在末日城……根本没人可以协助他,就算从战场上调动兵员,如此短的时间根本来不及。

  死局。

  三线死局。

  ——霖光神之城的核爆,黎明之战的最终战场,被门匙军团杀死的玥玥……

  他要怎么才能三线完美?

  他要如何榨干自己的最后一丝能力去救下他们?

  他在前方拼死阻止核爆,把自己折腾得满身是伤,爱德华这些玩家却只想着对玥玥出手,杀死他的同伴。

  这也正是爱德华一死,举世欢庆开香槟的原因,连那些中立的旁观者都看不下去。

  因为这些不顾大局的玩家与他背道而驰,他硬生生将本来打完了的胜利结局玩成了地狱难度。

  ……可若是不救,他自己便会沦为地狱。

  有人听从摆布,有人拼死守护。

  他连为自己可悲的余地都没有,自怜的后果就是自我崩溃。他无法对躺在血潭边被炮轰死的玥玥坐视不管。

  【再快一点……】他心里这么想着。

  “咔哒”一声,他从背包格子里取出药盒,里面放着足足八颗精神稳定胶囊和四枚精神稳定针剂。这些是他当初在中央实验室做的全部存货,足够他用到副本结束,甚至留到下一个副本。

  然而现在他急切地需要它们,哪怕他从未一次性服用过这么大的量。

  “咔哒”“咔哒”药盒一开一关,他一连吞服八颗胶囊,眼前摇晃的视野很快稳定。漂浮的大雪仿佛都叠了一层灰,刺眼的地面绿光逐渐转变为了柔和的灰色,像梦境中漂浮的雾气。

  这些柔和的色彩缓缓将他抱紧,或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犹如母亲的温暖的怀抱。他从未感觉如此宁静过。

  【再快一点……】

  “铛——”注射器坠地,苏明安摇摇晃晃踩过碎裂的针头,脖子上留下四道注射剂的针孔痕迹。走廊深处山田町一赶来的身影仿佛一团灰黑色的影子,像一只掠过他眼前的飞鸟。

  “苏明安……”山田町一很快注意到了苏明安,他愣住了。

  那跌跌撞撞狼狈不堪,眼神僵硬脸色苍白,身上一点精气神都没有的黑发青年——是苏明安?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无法触及的事?

  山田町一隐约感觉,此时的苏明安仿佛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他在苏明安冰冷的眼中甚至犹如一个npc。这种猜测与直觉令他恐慌。

  “苏明安,发生什么事了……”山田町一问道。

  苏明安没有回应他,他接过轮椅,迅速升上天空。

  他的眼中仿佛还刻印着那柄湛蓝的光剑,一次刺入他的胸口,一次刺入她的脖颈。她绝望的眼神还停留在他眼前……

  【再快一点……】

  寒风扬起他的黑发,十二发药物的同步摄入令他仿佛飘飘然立于云端,就连观众的弹幕也变成纷飞不清的白色光影。

  抵达天台,他伸出手,操控AI耶雅入侵中控台。数分钟后,“嚓嚓”的轻微踩雪声从后背传来。

  “——路维斯!”

  身后传来霖光隐含怒气的声音,数百道炮火的光芒朝着苏明安轰炸而来。一听到声音,苏明安早有准备,轮椅屏障立刻升起。

  自始至终,苏明安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霖光,一直紧紧盯在操控界面,他始终没有回头,眼里只剩下了闪烁的路线图与守卫驻点。

  【再快一点……】

  “咔哒——”防御值在狂轰滥炸之下降到零点,屏障破裂,一股大力传来,轮椅“咣当”一声被踹飞。

  苏明安倒在地面,心情宁静,这次他驱逐了更多的守卫军,分身明能提早足足十五分钟赶到。

  “咔——”

  霖光捏住苏明安的脖颈,将他高高举起,而苏明安一动不动。

  血色的航空障碍灯照耀到他们发间,停留在霖光攥紧的手上,隐约的“咯咯”声像爆豆子一般传来,苏明安全身的感官都紧缩成了一个漆黑的小点,他充血的双眼平静地看着收紧手指的霖光,仿佛面前只是一个没有智慧的浮游生物。

  他的视线已经平淡到了极致,眼里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

  下一瞬间,霖光骤然松开了手。

  他颤抖着后退一步,看着坠入雪毯里的苏明安,他不想承认他刚才害怕了,居然对苏明安刚才的眼神产生了畏惧的情绪。

  “咳……咳咳咳……”苏明安咳嗽着,五指在轮椅扶手上留下湿滑的血痕。

  “不要阻止核爆。”霖光伸手。

  但苏明安不可能不去阻止。

  一旦发动核爆,澈他们这些关键npc都会死。苏明安不可能等到凯乌斯塔结束去看一眼核爆全灭的结局,那样回档点早就定格。

  【再快一点……】

  他依然伸手朝前扒拉,很快一阵清脆的骨裂声从右腿传来,霖光这个“碎骨小能手”又开始发功,拧断了他的右腿。

  但这一次,苏明安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化。

  十二发精神稳定药剂,加上体内尚未消失的麻醉,他已经几乎没有痛觉。

  在不会感到痛,也不害怕死亡后,一个人能变得多可怕?他现在是一个人,还是一团只会自主行动的肉块?

  “唰!”审判天平一闪而过,一柄剑刃从霖光身后一贯而入。分身明从阴影里走出,杀死了霖光。

  更高一层的厚雪铺盖而下,仿佛将一切痛苦都随之掩埋。霖光向前倒去,伸出的手掌垂落在雪中,鲜血很快渗入了雪面。

  苏明安挣扎着,咳嗽着坐上轮椅。

  【再快一点……】

  这次他绝对有机会,他足足快了十五分钟,身上的伤势也是三周目间最轻的一次。

  太好了。

  不会比这更好了。

  “路维……”身后的声音渐渐消失,消融于寒冷之中。

  飘飞的夜雪之间,警戒灯停息。

  苏明安一路飚飞,冲向血潭方向。爱德华被梅开三度地震裂了全身骨骼。

  他冲向血潭对岸,少女的黑发像密集织就的蜘蛛网,将她纤细的身躯笼在网的中心,仿佛一只困在火上的蝴蝶。她的双眼紧闭,呼吸几乎微不可闻。

  ——她被人抛弃在了这里,自生自灭等待死亡,如果苏明安不来,她该有多绝望?

  在最开始,她成为尸体的那个周目,在看着炮火朝她无法动弹的身体轰来时——她临死前眼里倒映着的会是谁?她会有多难过?

  苏明安拉起她,她睁开眼,轮椅载着他们驶出这片无边地狱。

  他赶到了,一切都不会发生。

  “明安,把我放下,我得了缺失病……”她伸出焦黑的手想推开他。

  然而苏明安只是摇头:“我有传教光环,我能救下你。”

  玥玥的状态看起来比前两个周目都好,这是最好的消息。

  “好。”玥玥点头:“那我也会努力一下,我会努力获救的……”

  “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四个月前没讲完的那部。”

  “好。”苏明安开始讲述。

  轮椅掠过血海,他们这一次甚至撑到了冲入城市,这是从未有过的突破。

  温暖了许多的空气撩起他们的发丝,连玥玥的脸色都好了些许。

  街头小巷,檐下彩色络子飞扬,如同迎风招展的彩虹,现在正是跨年时刻。不少人在街头高高仰起头,看着天际灿烂的烟花。

  临近午夜十二点,烟火照亮天际,连耳畔的风声都带着高昂的喜乐,人们在看烟花时,同时看见了空中飞驰而过的轮椅。

  “——那轮椅,好像是阿克托城主!”

  “——他怎么会来这座小城?”

  “是好事!大好事啊!城主!前线战况怎么样,我们的战士们还能回来吗……”

  “城主是来和我们一起过年的吗?”

  人们的声音交杂,苏明安听不清,甚至他的视野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他驾驶轮椅,带玥玥冲向有医疗器材的地方。

  他闯入医院,掠过惊呼着的医生护士,关上房门。

  “你躺一会。”他将流淌着组织液的玥玥平放在床上,找出强生剂一类的吊命药品,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失温了,眼睛渐渐眯起,像一艘逐渐下沉的小船。

  “好困……”她说。

  “再坚持一会,听我的声音。”

  苏明安语声低沉,麻醉剂药效已经褪去,之前喉咙被掐的疼痛逐渐占据他的大脑。

  她身上渗透出的鲜血仿佛燃烧的火焰,在洁白的床铺间犹如油画,宛如他给她推荐过的,帕斯卡·基尼亚尔的郁国。

  而他正在为她背诵这部:

  “【但是您为何还要画呢,既然一切都将被消耗殆尽?】”

  他取出一管针剂,说话时喉咙一阵火烧火燎:

  “【每个人都带来他自己那小小的火把,汇集在照亮世界的大火把中。】

  【有时候,一片薄雾或者一座高山足矣。有时候,在阵阵狂风的摧残下低头摇晃的一棵树足矣。有时候,甚至夜色足矣,用不着睡梦来把黑夜中不存在或丢失掉的那些东西显现给心灵……】”

  哪怕只是一片薄雾、一棵树、一抹夜色。

  他喜欢这部,正是因为这段话。

  攥紧针剂,苏明安回过身,手里液体微微推动,打算为她注射,嘴里的故事依然一刻不停:

  “我觉得还有一段很有意思,他们之间的情绪对撞令我印象深刻。

  他说,【我痛苦啊,夫人,我苦于无法碰到您……】”

  他的语声顿住。

  她闭着眼,平躺在洁白的床上,两旁掀开的白色被单仿佛天使的翅翼,在她身侧周展而开,胸腔间没有半点属于生命的震鸣。

  “……玥玥?”

  苏明安伫在原地。

  他将针剂刺入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向前,探向她的呼吸……

  “她回答道,【先生,除了轻柔的风,没有任何什么可以碰到我……】”

  “咣当——”

  针剂掉落在地。

  他止住话音,僵硬的视线微微移动,喉间发出晦暗不清的哀鸣,吞下骤然从胸腔间漫上来的血腥。

  他的指间,没有感受到任何风。

  听到动静的医生护士们“唰啦啦”一下冲进来,看见静立在床边的苏明安。

  “城主……”

  他的神情被冻结在了某一刻,嘴唇一片青紫。视线僵硬着悬空在空气中。

  他缓缓回过头,望着这些医生护士,犹如直线般僵硬的嘴角微微勾起。

  像是有无形的丝线在吊着他的嘴唇行动,拉扯他的嘴角,这些丝线强迫他像小丑一样,眼角勾起,视线失去焦距,露出惨烈的笑容。

  他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一个极其惨烈的事实。

  空气仿佛成了一柄锋利的刀,搅得他鲜血淋漓,浑身颤抖。绝望像岩浆一样从大脑皮层的灰质褶皱中喷出,灌满了他的颅腔。他一字一字的话语像牙齿钳在动他的牙,嘴里一股苦涩与血味交织。

  “来不及了。”他笑着,手臂无力垂下,像在嘲讽自己:“原来真的来不及了……”

  笑声惨烈而仓促,他一笑一喘,犹如快要溺水而死。

  床上的她已经死了。

  他笑着,却愈发感受到窒息的痛苦,喉咙火急火燎,他的每一声笑声都是自我惩罚。

  医生和护士们迟疑片刻,都没笑。

  只有一个情商低的小伙子巴巴地跟着笑。

  “哈哈,城主您在笑什么啊,别笑了,我也想笑,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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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八十九章·“不要前进,不要前进,不要前进。”

  滑稽的一幕出现了。

  统领黎明之战的城主大人,在医务室里对着一个小伙子狂笑。小伙子也被带动着一起笑,谁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城主和小伙子对笑着,声音越笑越大,笑声会传染,渐渐传出走廊外,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跟着笑。

  他们没看到挡在苏明安身后死去的少女,通通跟着城主一同放声大笑,不想让城主一个人笑着尴尬。

  「快笑,城主都在笑呢。」有人轻声提醒不笑的人。

  立刻,很多人恍然大悟般地笑了起来。

  他们从没见到过城主这么灿烂的笑容,战争的情况一定相当顺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如同直冲天际的飞鸟,顺着高昂的音调向外飞翔,羽毛「哗啦啦」地扑闪,所有人都畅享在欢乐的海洋之中,连同走廊上的人听见了都会心一笑,觉得这间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这边在笑什么呢?」有人忍不住凑近,房门已经被人挤满。

  「好开心啊,是城主大人讲了什么有趣的故事吗?」

  「我也好想听,但是挤不进去了……」

  「那我们在门口跟着笑吧。」

  人们面带笑意看着房间。

  这些笑声如此动听悦耳,听着让人心情愉悦。所有人开怀大笑,配合着他们的城主演这一场无厘头的荒诞喜剧。

  尽管谁也不知道城主在笑什么。

  所有人都在放声大笑。他们咧着嘴角,挑起眉毛,笑声洪亮,好像一瞬间所有的欢乐和祝福都聚集到了这里。一张张因为笑容而扭曲的面容直勾勾地盯着彼此,室内变成笑声的海洋。

  「城主,哈哈哈哈……」

  「我也好开心啊,哈哈哈哈哈……」

  「今天毕竟过节啊……」

  没人看见床上死去的少女。

  没人看清他们城主眼底里的泪光。

  人们只知道附和着这个声音欢笑,彷佛因此就可以融入大流。

  直到三分钟后,有人终于笑累了,有人觉察到氛围不对,才渐渐停下了笑声。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停住笑容,像摘去一张又一张假面。

  「……」

  五分钟后,逐渐只剩下城主一个人在笑,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曲起身体,宛如一面弯起到极致的弓,笑声透过他捂住脸颊的双手飞出。

  「哈啊……哈……呜呜哈哈哈哈……」

  他每笑一会,会剧烈喘息一声,脖颈处一片青紫。汪洋般的窒息感在笑声中包围了他,呼吸之间彷佛烈火灼烧。由于麻醉褪去他甚至五感清晰,视野和听觉没有半分模湖。

  他终于成了一个独自清醒的疯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城主疯了。

  「城主……城主?」一个护士伸出手,彷佛在试探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勐兽。她年轻的脸上满是畏惧与关切,她既敬畏他,又害怕他。

  苏明安抬起眼皮。

  他的眼睛微微动了下,思绪随着药物的影响漂浮在身体之外,渐渐与这具痛苦的躯体分离。

  他不在意谁拧断他的骨骼,四肢都断了也没关系。

  他忍着烧伤与冻伤飞驰千里,身上全溃烂了也没关系。

  他喉咙受创却一刻不停地说话,哪怕没声了也没关系。

  他反反复复从生到死,在极端痛苦中回地狱里挣扎无数次。他不在意自己,他什么痛苦都不在意。

  ……但她还是死了。

  他明明畏惧失去,死亡回档却让他一次又一次失去。

  明明时间可以定格到凌晨的时间点,让他知道她已经死去。却非要定格到有那么一线机会救她的时间点,让他在一线希望之间疯狂挣扎。

  ——这令他反复回首却一无所获,令他疯狂拯救却不成其愿,令他竭尽所能却掌间空无一物。

  于是在时间点终末,她死亡之后,他终于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小丑面具,他痛苦,高笑,疯狂,面具渗透到了他的皮肉里,所有人都在和戴上面具的他一同出演这一场荒诞的戏剧,屏幕内是欢笑的白大褂们,屏幕外是沉默的亿万观众。

  他有太多东西不能告诉别人。

  他无法在人前发泄,不被允许也没有对象,除了难以抑制的情况,其余时间甚至没有展露表情的必要。

  ……如今他被允许笑吗?

  如今他有余地笑吗?

  「……」

  他喘息一声,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身体主动向前倾倒。

  谁也没来得及拉住他。

  「砰!」地一声,他的额角撞击尖锐的柜角,由于力度巨大,传来清脆的骨裂声,所有人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倒在那位年轻的护士怀里,目光如一颗颗滚烫的刺,血水悬停在他浓密的眼睫。

  「城主……」

  「快救人!

  」

  人们奔跑纷乱,彷佛翩飞不清的凌乱倒影,他的视野一点一点变得血红,湿滑的感知包裹了他的五感,他听见了神明的叹息。

  慌乱的人影之中,护士颤抖地抱着他,怀抱柔软而温暖。在药物的作用下让他感觉如同包裹着他的海浪。她轻声唤着他,模湖不清,彷佛在为他念叨睡眠前的童话故事。

  「城主,您别睡……城主……」

  他下意识攥着她手边的布料,彷佛握着谁温暖的手。

  「妈妈……」

  意识沉寂。

  ……

  寒风暴起。

  流淌于耳畔的风雪声,盖过医生与护士的慌乱,彷佛骤然切换了另一个世界。

  他扶着墙站起。

  自发现玥玥尸体以来,他被玥玥刺死一次,在风雪里自尽一次,在医院里自尽一次。这是第四次。

  「没关系。」他自言自语:「不痛……」

  他接过轮椅,冲上天台,等分身明赶来反杀霖光,尽每一秒抢时间。

  不过这次他只提早了十六分钟,最终还是失败了。

  玥玥死在他的怀里,剑削掉了他半个头。

  第五周目,他提早十七分钟赶到,并没有领先多少。

  她依然在他的声音中死去了,彷佛睡去的一只猫。

  第六周目,他提早十八分钟赶到,缺失病令她有时安静如天使,有时暴怒如恶魔。这一次她疯狂地抓挠自己而死,没有之前死得那么安详,她临死前哭着说她想回家。

  他说对不起,他会让她返航。

  第七周目,这次他没有提前赶到。他不小心惹怒了霖光,霖光在天台把他生生掐死。

  临死前他看到霖光疯狂和他说对不起的样子,姿态如同小丑一样滑稽。

  世间百态在反复回档间不断重演,每个人的喜乐哀恶惧犹如他眼前的幻灯片。

  他反复朔洄在时间长河之中,犹如一个追赶剧情的看客。

  然后是第八次,第九次……

  吞服药剂——登上天台——拖延时间——分身明赶到——全速赶路——和她

  说话——看着她死在他怀里。

  他甚至觉得他已经疯了,不然为什么连痛苦都感到麻木,连观众的弹幕都如飞雪般模湖不清。

  第十周目,他决定转换思路,从n这里下手。除非他杀死霖光,否则根本无法进一步提速。

  霖光并不好杀,甚至可以说艰难。

  而苏明安除了双手,其他部位几乎无法动弹,一旦稍有失误,就会被茫茫无尽的机械军抓住,甚至被从墙角探出的机枪穿透,最后都是凄惨的结局。

  有时候他被打倒在地,皮肉会被撕裂,骨骼会敲碎,机械军把他限制在地上犹如靶子,子弹会穿透他的皮肤,鲜血将地面染红。

  霖光折磨完他,又会治疗他,对他疯狂说对不起。

  由于麻醉未退,他并不感觉有多痛,只是看着自己骨骼被一点点敲碎,彷佛霖光敲碎的只是与他无关的森白石头。

  他有一次对着霖光叫出「吕树」的名字,试探对方的反应。结果霖光愤怒到把他掐死,彷佛这是个禁忌的名字。

  他逐渐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犹如一个置身局外的攻略者。操控着名为「苏明安」的游戏角色,反反复复地过这么一关。因为药物影响他没有痛觉,不惧死亡,他的心态与屏幕外的玩家没什么不同。

  有时候他被折磨时间久了,代行者小碧会来救他,但她打不过霖光,临死前她说出一句话:

  「路维斯,我想和你签订一个契约……」

  什么契约?

  苏明安抬起头,染满血的脸上双目血红。

  ……

  十五周目。

  苏明安这次径直走向一楼,正巧碰上小碧,她碧绿的眼眸依旧漂亮。

  「路维斯,你怎么跑到这来了……算了,你的形势很危急,我必须要与你签订契约。」小碧说。

  「嗯?」苏明安眼神冰冷。

  「和那个诺尔交手的时候,我的记忆渐渐苏醒,我是一种特殊程序,你可以理解为‘抗病毒程序,,本质上是‘杀毒,。」小碧说:「我可以与你进行程序架桥,当你被他维入侵,我可以及时出现在你面前制止你。」

  「360安全卫士?不必,我不会被他维入侵。」苏明安说。

  「什么360……你知道我为什么急急忙忙地赶来吗?」小碧皱眉:「你自己看看你眼睛的颜色,你真信他维的话了?」

  苏明安一怔,立起系统镜面,望见一双暗红色的双眼。

  他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小碧赶来的速度每一周目都会越来越快,她身为杀毒程序,能感知到这里有人被他维入侵。

  专门针对他一个人的杀毒程序吗?

  「那签吧。」苏明安说,他之前听到了小碧的好感提示,足足有80点。

  签完后,他们一同走上楼。

  五分钟后,苏明安再一次死了。

  犹如海洋的机械军淹没了他。

  他意识到他独自杀死霖光的这条路也行不通。第十六周目,在和小碧签订了契约后,他象征性地看了眼军团地图,开启了米尔·克丽丝的血印怀表,传送到玥玥身边。

  他想试一次不制止核爆的路线。如果自己在外界,霖光可能不会在凌晨六点发动核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了……

  传送结束的一瞬间,三分之一的鲜血损失让他一瞬间从重伤变成濒死。

  「明安?」耳边传来玥玥惊讶的声音。

  夜间十点五十分,她还坐在卡车里,没有被驱赶到血潭。

  「刺啦——刺啦——」车载收音机声音模湖不清,这支军队已经与大部队失联,正商量着是返程还是

  继续前进。

  一切都还没发生。

  「城主!」士兵们看到天降明安,惊呼出声。

  「快叫卡尔医生来!」

  「城主怎么全身是血,前线出问题了吗……」

  苏明安在昏迷前,用尽全力对她说了一句:

  「别往前,返程……」

  不要前进,不要前进,不要前进。

  他要让她回家。

  ……

  「滴——滴。」

  黑发青年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彷佛陷落在柔白的梦境。百合与红玫瑰在床头盛放。

  在一声又一声的仪器声中,他缓缓睁开眼。

  一排人在床边等候,苏明安一醒来,所有人都「唰」地站起了身。这些人都是之前一周目黎明之战结束后的那些专家学者,是老熟人。

  他已经回到了末日城。

  玥玥坐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墙上挂钟是午夜十二点,她的手柔软而干净,没有一丝焦黑的痕迹。眼睛清澈透亮,没有翻卷的血肉和狰狞的烫伤。

  苏明安怔怔地盯着时钟,笑了。

  她活过十二点了。

  他救下了她。

  她的身体不会变得很烫,柔顺的黑发不会焦枯,握着剑的手指不会像枯枝一样断裂,所有人不会把得了病的她丢下,她只能在无人的血色地狱里失去理智,等待死亡……

  他足足看到了她十五具死状各异的尸体,没有人能救下她了……

  他胸口骤然升腾起沉坠的失重感,彷佛有一杆船锚下压他的心脏。

  没有痛苦和失落能驯服他的灵魂,他只是恐惧这种不断在他身旁掠过的,一道又一道的浮光掠影,他恐惧——这种永远只能对自己言说的孤独。

  戴猫耳帽的女孩还活着。

  也许,后面还会有她喜欢的仙侠世界。

  在一群人庆祝福缘节的声音中,只有她祝他新年快乐。

  在一群叫他城主的声音中,只有她握紧他的手,叫他明安。

  这一瞬间,犹如风疏雨骤,时间彷佛延伸得无限悠远,月亮和星星都成为了饱含情绪的隐喻,而她看着他,眼神比月亮与星星更通透纯净。

  「新年快乐,明安。你救下了我们,没关系的,神之城那边没人也没事的。」玥玥说。

  「新年……快乐。」

  他攥紧她的手,投下的影子里彷佛有无数具他自己的枯骨,死死勒住了他。

  「一起过节吧。」她说。

  ……

  十六周目。

  无数个「苏明安」死在了他的记忆里。

  ……

  ……

  【或许我看到的未来,还有另一个结局。】

  【一年的最后,世界游戏结束了,诺尔在各地探险,苏凛回到了故乡,玥玥有了吃不完的巧克力,茜茜看见了海,沉雪在刘安娜的帮助下活了下去,爱丽莎得到了美满的家庭,汪星空成为了游戏主播,谢路德成为了异界旅者……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至于苏明安。】

  【……】

  【……】

  【……苏明安是谁?】

  【——出自2022年1月31日世界论坛,《人类群星闪耀》TOP20火帖】

六百九十章·“勾指起誓。”

  彩灯万盏,繁光满天。

  灯盏于家家户户门外挂起,仿佛在为前线的士兵敞开一条归家的路。

  在世界被神明把控的年代,空气污染严重,人们经常看不到星空。灾变32年黎明之战正式发起后,死去了上亿军民。

  人们为了抚慰活着的人,学会了烟花和浮空灯的做法。并告诉孩子们,死去的人只是去了天上,成为夜空中守望大家的群星。

  “……所以,为了寄托思念,在福缘节当天,人们会亲手制作浮空灯,里面写上想要寄托的话语,放入天空,便能寄给已经成为群星的亲人们。”

  玥玥坐在床边,和苏明安讲述了这一习俗。那些守在床边的人已经被苏明安赶走了,理由是战争未结束,仍有许多工作要做。

  洁白的病房内,只流淌着她的声音,偶尔窗口能飘来稻米香与点心的甜味。

  “明明我也经历了凯乌斯塔中的十六年,居然不知道这个习俗。”

  苏明安的视线定格在窗外,浮空灯正一盏一盏升上天空,数以百计的灯棚下,人们托举起手中橙红色的灯盏,仿佛能因此与阴阳两隔的亲人对话。

  “你所见的,和普通人不一样,无论是战略还是眼界。”玥玥说:“我想,也没有人会在你处理战争的时候来特意和你说这些。就像伱知道明辉的一整个的世界秘密,掌握能改变整个大陆的天赋觉醒法阵,却不知道明辉卡尔查地区的特产是什么,也不会知道一杯锡州红茶需要经过几个工序——因为,对你而言没必要。”

  “……”苏明安说:“我毕竟不是来旅游的玩家。”

  他听说很多玩家自诩“风景派”。他们在流光溢彩的明辉天空下舞蹈,与灵智初开的森林精灵作伴,在普拉亚的海上划起皮筏艇与小船,享受风味独特的柠酒与烤肉。这些人从不靠近任务与关键npc,从不费尽心思了解世界核心的剧情,就像度假一样自由。

  世界论坛上也有不少这样的“风景派”,他们每次在副本中“游玩”结束,都会像导游一样写下自己的经历,并贴上各种录屏与截图。引来了一大批历史学者、地理学者、文学家的研究,人类的文化事业百花齐放,也正源于这种不同世界之间的文化融汇。

  苏明安曾点开过这个“风景与文化”板块,看到了不少论文般严谨的文章。他从这些玩家的文字中感受到了他们的认真,每一次世界副本的开启都相当于一扇未知的风景之门。

  如果不想插手剧情,不想探知世界最核心的秘密,这种玩法非常轻松。

  “那,在今天,这福缘节的第一天,大年初一,你愿意像旅游一样玩一次吗?”玥玥说。

  说这话时,她的手扎起她披至肩头的散乱黑发,一根红绳从她的手腕滑下,缠上高高束起的马尾。她悬着马尾的样子看起来英姿飒爽,眉宇之间少了些许柔和,像极了苏明安记忆里在高中教室上课的她。

  “那走吧。”苏明安点头。

  他们去年就约好了一起过年。

  她伸出手,推开窗。他拔掉身上的仪器和各种针管,不顾护士的劝阻跳出窗外。

  落地时他的身体一歪,她伸手拉着他,递给他一只面具。

  灯影攀附上天空,绮丽的烟火随着人群中突然涌起的欢呼声于一片夜幕中炸开,星色围绕,火色璀璨,她像一朵流转的云带他走向大街小巷,如同过元旦时领着他穿过人群的诺尔、吕树和林音。

  此时所有的风都显得柔和,他的眼前甚至恢复了正常的彩色。她的红绳高高扬起,银铃“叮铃铃”地响,身上仿佛有一股犹如红酒的清香,随着她的步伐漫漫消散于空气之中。

  弹幕也在恭贺新年:

  【新年快乐!苏明安!】

  【希望明年我们还能和你一起过新年!】

  【主神世界街头好多人啊,我一瞅,大家全在看直播,上亿人在屏幕外看苏明安过年。】

  【核爆没被阻止哎……神之城那边会不会出问题?这样不等于苏明安放弃了之前在神之城的所有谋划吗?】

  【没关系,第一玩家一定有他的思考,我们只要旁观他的胜利就好啦~】

  【……】

  “给你。”

  玥玥伸出手,将一团热乎乎的纸袋塞给他。纸袋里的食物类似鸡蛋仔,表皮绵软醇厚,内里裹着奶油。

  苏明安接过纸袋,他的脑海里总是会下意识掠过黎明系统、希可、他维等词汇,甚至连看到大街上玩闹的孩童都会想起一些关键npc。他已经习惯了时刻紧张思考,以至于现在的放松时间都无法融入新年。

  他咬了一口这泛黄的面粉制食物,味道果然像鸡蛋仔,又软又糯,还带着一股奶油的绵软和甜蜜,这种食物他很久没有吃过,补充能量性价比高的巧克力等物代替了他的食谱。

  “好吃吗?”她问。

  “嗯……”苏明安的思绪已经转到了战场上。

  而玥玥也没有强行拉回他的注意力,只是任由他放远思维,带着神游的他走过大街小巷,给他买各种……他以往根本不会投去视线的小玩意。

  糯米糍、鸡蛋仔等吃食也就算了,她居然还会买没有开锋的玩具剑和没有实弹的水枪,还有看上去就要凋谢的花与一些不入流的衣服。

  “这废墟世界里,有许多这样不知名的小城,它们像星点一样散落在世界之中,随时都可能在意外到来的炮火中覆灭……而我们所见的这一座小城中,还有无数这样在温饱线间挣扎的商贩。我来自灾变102年的测量之城,没有经历过战乱,我想我可以帮到他们,哪怕只是一点金钱。”玥玥这么说。

  足足二十三年的生活,她仿佛已经成为了测量之城的一份子。她真正将这些npc当成了活生生的人,而非苏明安眼中的攻略对象。每一个世界她都像真正的人生一样度过。

  他们在大街上走着,脸上罩着油彩厚重的面具,谁也不知道他是统领黎明之战的阿克托城主。人们交谈,欢笑,远眺,祈祷前线的亲人与朋友能平安归来,孩子们捏着刺啦啦的烟花踩过厚雪,上百枚浮空灯缓缓升上天空。

  她在风雪中回头。

  “叮铃——叮铃——”她腰间的银铃叮铃铃地响,束起的黑发被晚风握着,搅碎了流淌在她肩头的灯光。她眼中含着闪动的光斑,仿佛有萤火虫在她漆黑的眼中舞蹈。

  “——开心吗?”

  “嗯。”苏明安应道。

  “——我无法回到主神世界,没有陪你过元旦,但我听说是吕树他们陪着你,以后只会越来越好。”她笑着说。

  她的声音透过光影与交叠的风雪,仿佛遥远的琴音。

  一时间,她手中捧起的橙红色浮空灯仿佛照尽了他身后拖曳着的长影,将其中阴湿丑陋的尸骨焚烧殆尽。她活着的样子比一具死去的尸体美好无数倍。

  “好。”苏明安说。

  “你真的开心吗?”玥玥说。

  “开心。”

  “那我们以后还要过新年。”

  “好。”

  “拉勾。”玥玥伸出她没有烧伤的,光洁的手。

  苏明安与她的小拇指相连,触及她练剑留下的薄茧,这是一直伴随着她灵魂的磨剑石。

  “我会带你回家。”他说。

  在元旦时,他就想将所有人都带回家,如今不会少了她。

  她笑了笑,举起手里的灯。

  这盏浮空灯由铁丝做成的架子链接,灯面罩着一层抵御风雪的油布纸,四方形的蜡烛固定在架子,整体如同一座半空的房屋。

  “明安,你可以写下你想要祝福的人。”玥玥说。

  浮空灯是寄给逝去者的礼物,苏明安接过笔,没有过多思考,便写下了一连串名字。

  【夏晟】,【丝塔茜】,【绯丝】,【曜文】,【卡罗尔】,【费怡】,【罗克珊】……

  “哎哎——”玥玥发现不对劲:“最多只能写十个,多了就不管用了。”

  苏明安脑海里还漂浮着数十个名字,听她这样说只能放下了笔。

  “放吧。”玥玥高高举起双手。

  一团烛火在朦胧的纱罩里悠然地飘摇着,很快燃烧得旺盛。她松开手,这盏灯犹如一抹飘摇在空中的火焰,仿佛飘向了一个人们触及不到幻想世界。

  一盏盏灯随风飘荡,或高或低,犹如漫天橙红色的繁星。苏明安的这盏灯渐渐融入了上百只浮空灯,越来越细融入夜空,成为天上的一盏星星。

  ——路归何方?爱归何方?

  他昂着头看着它渐渐飘远,浸染着节庆气息的寒风扑着脸。他转头,玥玥的双眼犹如另外两颗烟火,随风扬起的发丝仿佛由纷繁的光彩染成。

  仿佛她是由白瓷雕成的,不仅美丽,还十分易碎。

  “……玥玥?”他唤了一声,攥紧了她的衣袖,是布料真实的触感。他一度以为他陷入了幻觉。

  美好太过难得,让人感觉如同梦境。

  “我就在这,我没有离去。”玥玥搭上他的手:“回去吧。”

  她知道他最渴望的不是灿烂的烟火和美丽的鲜花,他需要休息。他在她眼中更像一位在长久压力下患了病的病人。

  尽管这个病人自己不自知,认为他的精神状态很正常。

  苏明安眺望那盏灯,直到它再也看不见,才回过头。

  “走吧。”

  她送他回到医院,早在门口围成一排的医生护士们顿时围了上来。

  “城主,您的生命体征并不平稳,请不要乱跑……”

  “城主,您多少该带支护卫队吧,出了事可怎么办。”

  “城主……”

  他们簇拥着他回到病房,玥玥为他盖上被子,纯白的房间仿佛陷落的天堂。

  最后,她将一个由银杏叶编成的,像花环一样的叶环,放在他的床边。这只银杏叶环金灿灿的,像一轮交叠的黄金。

  “我听说,你认为十二朵花编成的东西能够恢复理智值。我为你做了这个,希望你好一些。”玥玥说。

  苏明安注视她的双眼,“嗯”了一声。

  他今夜没有说多少话,只是“嗯”,或者“好”这种话就已经足够。

  “那,晚安?”她的手覆上他的眼皮。

  “——!”

  突然,

  在这一瞬间,

  在他的双眼被她的手遮蔽,视野陷入黑暗的一瞬间,他突然察觉到潮水般覆来的强烈畏惧与恐慌。

  他听到自己耳边缭绕着的,犹如幻听的声音,密密麻麻,像环绕的苍蝇。

  【——你从神之城回来了,核爆怎么办?无人牵制的霖光怎么办?】

  【——你走了,谁去救被驯化的山田?谁去挽回神之城一楼的红眼诺尔?】

  【——你最不该做的就是直接传送到玥玥身边……】

  这些声音是他今夜一直心慌的来源——他根本无法享受她为他准备的新年夜,一切美好都如同虚幻。

  ……不要吵了。

  ……不要在他的耳边响起了。

  他想要驱散它们,却越听越觉得这些声音耳熟……

  这些声音——这种声线——这个语气……

  对啊。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

  他猛然移开她覆着他双眼的手,才发现他微动的双唇,正重复着这些话语:

  “你不该回来……”他自言自语,黑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侧,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而玥玥只是静静望着他,像是习惯了他发癔症。

  (本章完)

六百九十一章·“别把她留在这里。”

  玥玥是真实的。

  今夜的逛街也是真实的。

  她编织的银杏叶环也是真实的。

  她送他回到医院,也都是真实的。

  只是,到了最后,他在床上突然开始疯狂谴责自己为什么要离开神之城,像一个发了癔症的疯子。

  无论是谁,一旦在短时间内受到反反复复远超过限度的压力,都极容易被摧毁。如果附带强行压制情绪的药物的辅助,在药效退去后更是火上浇油。

  经历了那么多事,他还没有沦为疯子,简直是一场精神方面的奇迹。

  「……」玥玥静静地看着他,眉眼含着浅淡的忧愁。

  算上十五个周目,他一共使用了超过一百八十次精神稳定药剂,远远超出正常使用剂量。死亡这种超越人类承受能力的痛苦不会因药物而痊愈。

  玥玥不说话,只是默默陪着他,直到他缓过来,她才开口:「睡觉吧,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她拉上窗帘,遮蔽了窗外的烟火的光,「咔哒」一声关上了室内的灯光,只余床头的检测仪微微发亮,照应着那环亮色的银杏叶片。

  她取下了马尾的红绳,黑发瀑布般散落在肩头,她要等待他睡着才离去。

  苏明安闭上眼,五分钟后他睁开眼:「我睡不着。」

  他想睁着眼坚持到凌晨六点,至少确认一个结局。否则他怕他下一次睁开眼,他又躺在那扇神之城走廊的落地玻璃前,迎接的是漫无止境刮来的冰冷风雪——这意味着最后一条救她的线路也失败了。

  这意味着他再也无法救她了。

  如果他要顾及到她的这一边,那红眼诺尔,那山田町一……还有战场上的百万军民……他都无法顾及到。他已经离开了神之城,核爆不可能被终止。

  「你说霖光不想让你死,那么你现在身在外界,他肯定不会发动核爆。」玥玥说:「你要相信,凌晨六点什么都不会发生。」

  「那我们说会话吧,直到凌晨。」苏明安说。

  「嗯……我想听你说,你之前没有说完的……」玥玥说。

  像他们小时候一起过年守岁,他们天南地北地聊天,聊世界副本,聊他和她这四个月的经历,聊对未来的向往。

  他们都意识到凌晨六点代表一个生死时刻,这一夜谁也没有睡觉。他靠在床上,她坐在床边,琐碎的话语像是一阵风一般「唰啦啦」地刮擦过镀着亮色的银杏叶片,像要弥补上她在副本世界度过的数十年光阴。

  他们一直聊到临近六点,天空边缘渐渐泛起荡漾的黎明,隐约的晨曦从窗外洒入,透过窗纱映照着室内。

  像是要见证这一场黑夜变为白昼的动人奇迹,玥玥止住了话音,静静地凝视着窗外。

  他们远在不知名的小城市,不知道前线战况如何,不知道足以毁灭整个世界的核爆是否会发生,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动人的晨曦一点一点攀附而上,仿佛要将光明而灿烂的未来交付给这美丽的人世间。

  「咔哒」。

  秒针转动,凌晨六点,预计核爆的发动时间点已经到来。

  这一刻,所有人呼吸都仿佛停止,迎接着未知的命运,不知自己是否会覆灭在整个世界的火光中。

  然而,这一刻,苏明安没有听见轰隆隆的响声,也没有看到毁灭一切的橙红色火光或是蘑菇云,他依然躺在纯白的病房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成功了。」

  泪水从玥玥的脸上滑落,她攥紧了他的手。

  霖光没有选择发动核爆,这一刻世界没有覆灭。

  「……成功了?」

  苏明安仍有种不真实的错觉,他

  拖到第十六周目才传送来救玥玥,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条路几乎不可能成功。

  「成功了!明安!六点已经过了,我们看到黎明了!」玥玥握紧他的手。

  与夜晚那犹如离别的祝福不同,这一次她的脸上是真切的喜悦。

  苏明安很快冷静下来:「我们先离开这里,不要过久停留,防止霖光的后手。」

  「我坐了一晚上腿都麻了,走不动,我可以坐你的轮椅吗?」玥玥伸出手,她的双腿被她坐麻了。

  苏明安拉起她,她的骨骼有些坚硬,他将她放在轮椅上,「呼啦」一声,他们顺着窗口冲出医院,冲上天空。

  曙光揭去夜幕的轻纱,吐出灿烂的早晨。少女的黑发随风扬起,袍踞呼啦啦地向后轻扬,如同白鸽的羽翼。

  犹如两只飞鸟,他们向自由扑去,天地间的万物仿佛倒悬。

  苏明安想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再回到危险的前线。

  「你觉得霖光为什么要发动核爆?」在空中,兜兜转转,他们聊回了这次副本。

  「霖光说他做的一切是为了我铺路,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发动核爆是为我铺路。」苏明安说。

  「你仍然不认为他是吕树?」

  「就算我内心如此认为,我依然会尊重一个独立的个体。他在我眼中只是霖光。」苏明安说。

  「嗯……」玥玥思索片刻:「想开一点,说不定吕树一直在哪个地方烤红薯。」

  苏明安露出笑容:「但愿如此。」

  景物在飞驰的轮椅边掠过,这是一场空中旅行,片刻后,玥玥微微晃着脑袋唱着歌:

  「你是信的开头,诗的内容,童话的结尾~

  「你是理所当然的奇迹~你是月色真美~

  「你是圣诞老人送给我~好孩子的礼物~」

  这一周目,她没有满身烧伤与鲜血,像初生一般纯净。他终于完全救下了她。

  歌声在天际飘扬,轮椅朝世界尽头驶去,仿佛一只飞向童话的天马。

  「景色好美啊……」她张开双臂,高高昂起头。

  废墟世界的风景是翟星从未有过的景色。有升腾着血气的潭水、犹如琥珀般闪烁发光的高山,还有在云雾间交叠闪烁的彩虹色萤火虫……这一刻他的心绪很宁静,世间万物在他眼里都是漂亮的彩色。

  宛如要将一切都抛去,这一刻他的脑海里不再是萦绕了四个月挥之不去的任务栏,只有她悠扬的歌声。

  只有这一刻他才感觉自己真切地活着。

  「你是我万水千山的冒险,要找的标记点~

  你是分割我人生的线,又将它们相连……」

  凌晨七点,他们抵达世界尽头。

  0与1的数据如同一道天堑,在他们面前流淌,世界边缘的景色很奇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数据流深渊。

  轮椅缓缓落地,她的歌声止音。

  「这里应该安全了。」苏明安打算将她放下。任何战火都不会波及到世界边缘。

  他拉住她纤细而坚硬的手,想让她下来。

  玥玥却同样攥紧他的手,好像不想离开。

  「下来吧,我们已经到这了。」苏明安说。

  「好啦,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你,回去吧。」玥玥像哄孩子一样安慰他:「而且,时间已经不多了。」

  「什么时间?」

  「你的回档时间点,已经快要定格了。」

  苏明安怔住,未经多想,他下意识「嗯」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半步,想将她放下,却突然察觉到不对。

  下一刻,惊

  骇像是雷霆一般炸响在他的脑海。

  【回档点快要定格了……】

  为什么玥玥会说这样的话?

  陡然之间,他推开她,眼前突然闯进了血红的色彩。

  等等……

  他后退一步,眼前的景象像是烟花一般炸开——

  「呼……」

  他突然感受到空气中令人疼痛的灼热,胸口骤然蒸腾起沉闷的失重感。远方浮现了橙红的蘑菇云,和如同圆环一样的,向外扩散的火光。

  痛苦和癫狂犹如利爪刺穿了他,后背已渗出一层绵密冷汗。

  神明悠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核爆早在一小时前已经爆发,你终于恢复理智了……」

  他的视野,犹如一张骤然染上色彩的相片。

  那远方——远方自由的风——原来那根本不是风。

  那空中流淌着的不是黎明——是鲜血一般漂浮着黑灰和人体组织的天空。

  城市的废墟远望可见,土地遍布千万枯骨。

  而他立在世界边缘,在核爆余温中,如同一个逃犯。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色源光一直护在他身周,为他挡住了这些核辐射,他好像是唯一的幸存者。

  自凌晨六点,看见安静的医院被核爆瞬间摧毁,看见所有庆祝福缘节的人一同死于核爆之中,看着孩童沦为飞灰和焦黑的尸体,看见小贩们在火中痛苦奔逃的那一刻——他崩溃了。

  攀升的压力与如同海啸般的负面情绪淹没了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根本没有不阻止核爆的这条路。

  所有的美好都将被掩埋,这不过一场注定被埋在时间线里的回忆。他的记忆会成为她的坟墓。

  于是他在崩溃前,为自己编织了一场飞鸟升入天空的幻梦。

  【成功了!明安!六点已经过了,我们看到黎明了!】

  他想象了她的歌声……她柔和而充满幻梦感的歌声……

  她高高扬起的黑发,她如同白鸽般的袍踞……

  还有一直坐在轮椅上的她……

  他缓缓地回头,看向轮椅上的她。

  笼罩在他眼前的迷雾渐渐退去,显露出玥玥此时真实的形貌。

  ——那是一具焦黑的少女骨骼。

  没有高高竖起的马尾,没有翩飞的袍裾,没有她的眼眸,甚至没有光滑的皮肤。

  她的双腿之下化为粉末,黏腻着链接在她的尾椎骨,指骨纤细焦黑紧紧攥着他的手,脊椎骨向前弯曲,临死前似乎想要抱紧他。

  他如梦初醒,骤然想起了凌晨六点的那个时刻,玻璃「哗啦啦」被冲击力冲碎,万物都被死亡倾轧,无数灿烂的光芒透过窗帘向他们奔涌,她的表情像是相片一样固定,在爆裂的一瞬间化为火光消散。

  核爆之中,她死在了他的怀里,双腿被烧断,全身皮肉溃烂焦黑,直至化为一具枯骨,黑发都在火焰中灼烧……她不动了。

  他当时僵硬地看着这一幕,将她的枯骨抱在了轮椅上,脑补了她会说的话。

  【我坐了一晚上腿都麻了,走不动,可以坐你的轮椅吗……】

  「……」

  他明明察觉到了不对劲,却下意识往合理解释的方向修正,认为什么都没发生。

  她明明已经动不了了,他一直在和一具枯骨聊天,却还当她活着。

  他甚至潜意识都开始求救,他幻觉中的玥玥叫他回去,叫他不要再来……

  【开心吗?】

  他的瞳孔剧烈颤抖,与她四目相对,但下一刻他只能看见她失去眼珠的头骨。

  他攥紧她的手,像与她缔结契约,但她柔软的皮肤消

  失了,只剩下坚硬而滚烫的掌骨。

  幻觉与残忍的现实在这一刻交错。

  他头上的银杏叶片同样被源光保护得完好,原来亚撒·阿克托根本不会因核爆而死去,世界的源光会保护他,痛苦死去的只会是其他人。

  银杏叶片泛着一层血色的边缘光。

  ——如同他同样血红的眼睛。

  他不自觉地踉跄了一下。

  仿佛被抽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如果真的有下一个新年……」

  下意识想留住她,下意识想和她过年。

  「要听你说之前没有说完的……」

  想给她念故事,和她分享过去,和她憧憬未来,和她一起放飞浮空灯……

  「要和你说话,直到凌晨……」

  「要和你学钢琴,和你打游戏……」

  幻想看她唱歌的样子,看她如同飞鸟高歌。

  他载着她冲过血日与核爆,载着她去世界边缘,幻想和她在黎明间旅游……

  想和她一起。

  想和她活下去。

  「……」

  「……」

  ——可是为什么要让他背负上她的亡灵呢?

  ——可是为什么要让他沦为她的坟冢呢?

  「……」

  他握着她指骨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十六个周目她的尸体躺在他的眼前,没有任何一个周目比眼前更惨烈。

  「对……不起。」

  「……」

  他尽力了。

  他甚至一度以为他成功了。

  这个字眼被他说得如此晦涩,如同尖刀撕扯着他的灵魂。

  没有回音。

  焦黑的枯骨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如同凌晨时分她仍然守候在他的床前,直到凌晨六点。

  他不想逞强了,他想说他一直好痛,全身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滚烫,喉咙撕裂一样疼,脑中的神经快要被撕碎了……他其实从始至终根本感受不到任何宁静,整整十六个周目,哪怕一百八十枚药物都时刻在折磨他的灵魂……

  但她听不到了……

  但没人能听到了……

  「哒。」

  一声脚步落地。

  犹如钢针般刺耳。

  摇曳的火光间,黑发碧眸的小碧带着庞大的数据流降临在苏明安身边,刀刃「唰」地一声抵住他的喉咙。

  「精神崩坏度99%,你已经被完全入侵了,路维斯。」小碧微垂眼睑:「按照契约,我将履约带走你。」

  苏明安抬起头:

  「360安全卫士,你来了……」

  「哈?我都说了,我不是你口中的360,什么玩意……」小碧还想大骂。

  但她很快止音。

  在反射着银光的刀面之间,

  ……她看到他在哭泣。

  「对不起嘛……」小碧说。她觉得她不该语气这么冲。

  而他抱着怀中枯骨,与她一同疯狂道歉:

  「对不起,我没做到最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废墟世界太冷了。

  别把她留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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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九十二章·“我来履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