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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节

第644章 六百四十二章·【我记下了他的故事。】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2.3万 字

  苏明安靠着床休息了一会,血色的夕阳迎上他的脸。

  “咔哒。”

  他听到门外一声脆响,望见捧着牛奶的绯丝。

  “领主,您睡醒了?”绯丝眼前一亮:“喝点热牛奶吧。你这个年纪,喝点牛奶有助长高。”

  苏明安现在的外表年龄起码有二十,绯丝却像关照小孩子一样待他。她对每个人都是这样,怀着一股与年龄格格不入的母爱。

  “我不喝牛奶。”苏明安欲合上门,绯丝却连忙说:“哎,领主,介意我进去说几句话吗?”

  苏明安侧身,让她进来。

  “领主,我看得出来,特雷蒂亚喜欢你。”绯丝一进门,就说了这么一句。

  “所以?”

  “这个时代,按照惯例,要根据双方的资源享有量配比伴侣。只有资源量水平相当的人,才适合在一起养育下一代。”绯丝说:“你们也算门当户对,特雷蒂亚虽然不及伱,却也是这三十年来阻止人类内斗的巅峰力量,自身也享有丰沛的资源,我觉得你们可以……”

  “好了出去。”

  苏明安毫不客气地把来牵红线的绯丝赶了出去,他怀疑绯丝是特雷蒂亚派来的红娘。

  绯丝却锲而不舍地敲门:“领主,我话还没说完呢。”

  苏明安一阵头痛——根据之前的信息,阿克托会叫这个人“妈妈”。绯丝明明是个二十五岁的活泼大姑娘,这“妈妈”是怎么叫出口的?

  他开门。绯丝将牛奶递给他:“领主,好歹喝点吧,大家特地省给你的。”

  “你喝吧。”苏明安拒绝。

  “怎么?还怕大家给你下毒吗?”一头黑发的小孩曜文冷不丁地走过。

  “曜文,怎么说话的!”绯丝训斥。

  “哼。”曜文偏过头:“他不喝妈妈你把牛奶喝了吧。如果把牛奶送回去,大家又要推来推去了。”

  绯丝看了苏明安一眼:“那我喝了。领主,您不喝真可惜了,这可是大家特地准备给您的……”

  她仰脖,将牛奶一饮而尽。

  苏明安靠在门边,打开面板,打算看看领域发展得怎么样了。可他刚打开界面,就听到“啪!”地一声,玻璃瓶碎裂的声音。

  他转头,绯丝的嘴角正淌下鲜红的血,她怔然地盯着玻璃杯。

  她腿脚一软,身形歪斜,倒在地上。

  “绯丝妈妈——!”曜文吓坏了。

  “有……”绯丝的手往前伸着,嘴角的血越积越多:“有毒……有人要害领主……”

  她眼中的光采一点一点逝去,全身不自然地痉挛。

  苏明安扛起绯丝,冲向附近的医疗室。他迅速翻找柜子配置解毒剂,却听见手术台上绯丝微弱的声音。

  “领主……领主……”

  苏明安微皱眉头,看了眼绯丝的情况,毒已经入了心脉。那个下毒的人是真的想害死他,却意外让绯丝做了替死鬼。

  绯丝扣住他的手腕,苍白的唇边不断涌出血。她的眼睛牢牢盯着他,脸上满是悲伤。

  在这个世界,死亡太过令人猝不及防。

  “领主……”

  “以后,别喝任何人递过来的东西……”

  “我,我爱……”

  她闭上眼。

  “嘭!”“嘭!”医疗室的门被推开,人们惊愕地立在门口,却只能看见白光缭绕而起的画面。

  手术台上的红发女人,一点一点,化作灿烂的光采升空。甚至在白光之中,还夹杂着微弱的血光。

  “妈妈……”曜文一声悲鸣,跪倒在地。

  苏明安没有动,他冷然地盯着这群人。

  从血光中可以看出,绯丝得了缺失病,她的死是必然,今日的中毒只是提前了她的死期,她为他挡了一次毒。

  ——那么,究竟是谁,往牛奶里下了毒?

  “领主!”夏晟等人及时赶到,望见这白光血光交加的一幕,皆是愣住。

  “查。谁碰过那瓶牛奶。”苏明安说。

  现在是系统时间傍晚五点半,他不打算继续睡觉,一个小时睡够了。

  他原以为目前十一区群众的忠诚度已经达标,没想到还是有想杀死他的人,看来传教事业迫在眉睫。

  他走上天台,调试直播设备。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他直播以推进对神明信仰的夺取工作。神明阵营阻挡不了AI希可无孔不入的渗透,每个电子设备都能传出他的声音。

  只要他在说话,传教光环的蛊惑程度就能加深,并不拘于讲述的内容。

  于是,大道理讲腻了的他,开始讲各种故事——他必须要维持群众对直播的兴趣和注意力,不能让人们感到厌烦。

  他发现,人们好像对有激情的冒险故事格外感兴趣。

  于是,他以自身为主角,讲述世界游戏发生的故事,打算从第一世界末世,讲到第八世界穹地,呈一个连载制。

  天色入夜,他靠在椅背上,天台的录像设备已经开始结冰,今日的直播结束了。

  他看了眼阵营贡献值:12209点。

  他直播讲故事,是在掠夺神明的信仰,让人们转而信仰他,这比击杀异兽还具有战略意义,贡献值涨得飞快。

  他沐浴满天星光,走下楼。

  附近的檐角挂上了白布,由于绯丝没有留下尸体,只能建衣冠冢。她死得几乎悄无声息,如果不是被卷入了投毒事件,没有人会记得她的名字。

  苏明安走入夏晟等人所在的建筑,刚推门,就感受到极其压抑的气氛。

  “领主,查出来,是这个人下的毒。他叫徽特,一名普通烽火成员,平时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谁也没想到他会给您投毒。”夏晟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青年,压着青年往前磕头。

  “为什么给我投毒?”苏明安淡淡问。

  “我只是想活下去!”徽特咬牙:“只有你死了,我们才能重新回归神明阵营——再这样下去,我们全都会被你带向死亡!”

  “嗯。”苏明安应了一声:“十一区不需要叛徒。夏晟,处决他。”

  徽特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领主连问他一句“为什么这样想”都没有,直接就要杀他。

  他都在这等了四个小时了,专程等着应对领主的质问,再说出个“人类必输”的一二三原因来,结果领主一来就要杀他?

  “砰”地一声,夏晟的枪口喷吐出火焰,子弹洞穿徽特的额头。

  徽特倒在地上,尸体很快被人拉走。

  苏明安眼神冷淡。

  他已经厌倦了和背叛者论道,不需要的人就直接杀。

  “如果我们要和神明对抗,大部分人成为内奸,确实是正常情况。”旁边的丝塔茜说:“我们聚集地的规模太还小了,人们不信任我们……”

  “光有一个名叫十一区的聚集地是不行的。”苏明安抬眼:“森,这片区域以前叫什么?我们建城吧。”

  他先前便在这里看到了废弃的大型工厂和游乐园,十一区之前应当是城市,只是经历了灾变才会缩减为混乱的聚集地。

  “这座城市以前叫……”森顿了片刻:“末日城。”

  这一刻,苏明安感受到了某种名为“历史”的巧合性。

  “好。”苏明安说:“反抗十城,争取自由与解放的末日城——我们建城,就叫末日城。”

  “叮咚!”

  领域面板最上方,原本的“领域名称:烽火/十一区”,自动更改为了“末日城”。

  他的眼中闪过思索。

  凯乌斯塔……到底是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让他体验一遍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吗?

  刚刚那个梦……

  (本章完)

六百四十三章·“博士,欢迎回家2.0”

  【副本开启第十一天·2022/1/28】

  神明阵营统治已久,人们也对其憎恶已久。

  屠杀、处刑、信仰压制、等级差分……神明阵营的一系列行为,导致人心惶惶。

  统治者享有最强大的源和机械军队,普通居民却只能守着颗粒无收的田地,生存毫无保障,卖儿卖女、易子而食之景随处可见。

  人们困苦于这样的生活,却无力改变。

  ——然而,有一天,一个天才横空出世。

  他创造了超越世界当前进度的机械文化,武装了被遗弃的「低等人群」,硬生生打起反击。

  更名为「末日城」的十一区,以人类英雄亚撒·阿克托为名号,呼吁人类起身反抗,不再困厄于神明统治。

  战火一起,天下大乱。

  「灯塔教会」的传教与无孔不入的直播,让一些麻木的居民都升起反心,在传教光环与【信仰】被动的影响下,无数人们发起迁徙,拉起军队。

  神明阵营一至十区,谁都不愿率先攻打末日城,没人想做吃力不讨好的马前卒。

  他们想中止居民聆听阿克托的直播,却无法做到斩断所有电子设备的链接。各大区域只能实施临时区域封禁,避免人口外流。

  其中,二区领主更是特立独行,他直接表明「反了!」,成为十大区中首个背叛神明阵营的区域。

  二区决定攻打最近的领地——三区聚集地。极度凶残的二区领主更是表示将亲自暗杀三区领主,吓得三区领主携带家眷连夜出逃。

  世纪灾变后32年,1月29日,自由阵营于外界建立数道新聚集地,以羔羊结界为防护,以特雷蒂亚、路、森三人为领主,组建军队「黎明军」、「烽火军」与「焰」。

  澈·凯尔斯蒂亚与洛·凯尔斯蒂亚率领战团投效,数支玩家军队听闻末日城建立,打着顺应历史潮流的主意,前来帮助作战。

  同一时间,神之城发出敕令。七区领主决定联合最近的六区与八区,呈两面包夹之势,攻打末日城附属聚集地,斩断自由阵营周边羽翼。

  这一则消息,被希可中途截断,送入末日城指挥处。

  指挥处内,一场会议正在进行。

  「在缺乏核武与大范围热武打击之下,这种近乎古代战争的大型战争,信息是胜机。」长桌对面,夏晟说。

  「我们占据信息优势,除非神明阵营借用了特殊力量。」旁边,澈·凯尔斯蒂亚说道。

  战团已经聚集在了末日城,对于末日城的城主阿克托,战团诸人百感交集。

  他们仍然讨厌阿克托,但他们不认为凯乌斯塔中的阿克托是测量之城的原装货阿克托,只觉得这个阿克托是个凯乌斯塔模拟出来的产物。

  他们心想,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制止阿克托改装黎明系统,只要没有黎明系统,七十年后的测量之城就不会有八型人格,一切矛盾也不会发生。

  抱着这样的念头,战团才会加入末日城。

  当然,澈是例外,他知晓这个阿克托是测量之城的原装货。

  在会议室里,末日城正商讨今后战略,澈作为森的后人,被苏明安拉进了这次讨论。

  「神明阵营会借用特殊力量?」情报部的乔斯林道:「你是指不会被电子骇入的信息传送渠道?」

  「是的。」澈道:「我的部下有不少人掌握了神奇的魔幻类力量,有人会驱使灵兽传讯,有人会远距离传送,有人甚至会凭空变出粮草和武器,这在战争中是难以预料到的情况。」

  苏明安坐在长桌后,静静听着他们讨论。

  「无需这么麻烦。」他说。

  他的声音一出,所有人皆安静下来。

  「从全局的角度考虑,神明阵营很强大,但从局部的角度看,他们的架构相当松散。」苏明安说:「十大区各自为战,以领主号令为绝对命令体系,甚至没有分散权力的议会。这样一来,一旦领主死亡,整片区域都会陷入混乱。」

  「可我们无法杀死一至十区的任何一位领主。」夏晟皱眉:「神明阵营的防御规模和武器水平远在我们之上,就算有了您留下的科技,我们也起码要消才可能赶上,更别提打入区域,杀死领主……」

  「没有必要硬攻。」苏明安说:「我去暗杀那些领主即可,他们只要上位一个,我就去杀一个,这样一来,没人再敢做发号施令的人。」

  以他的空间隐蔽领域,还有空间位移+审判的技能搭配,他几乎来无影去无踪,机械军根本捕捉不到他的痕迹,由他暗杀领主最为合适。

  然而,这个不错的方案一提出,竟遭到全员反对。

  「我不同意!」夏晟高喊。

  「绝对不行。」这是熔原的声音。

  就连澈和乔斯林、玛西亚等人也跟着摇头。

  「我的三领域技术已经全部记录完毕,你们只要学习就好了,末日城就算暂时没有我,也没问题。」苏明安说。

  「不行不行。」熔原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哪有城主亲自去暗杀的……」资源部的艾利克无奈道。

  「你还指望我们再在冬眠舱里把你挖出来吗。」夕冷冷道:「你若是死了,我们可就彻底垮了。」

  阿克托是自由阵营的精神象征,更被看作世界意志的化身。这一重又一重的光环套在他身上,将他堆积到无法后退之地。他若是死了,对人类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

  人们除了阿克托,根本不会服从任何人,如果他死了,这里迟早会演变为如同神明阵营那般派系割据的局面。

  「嗯嗯……」苏明安表面敷衍,没再提这事。

  然而,当天色入夜,夏晟带着地图敲门时,才发现苏明安的房间已经空无一人。

  「——城主跑了!」夏晟的喊声近乎凄厉。

  ……

  「唰。」

  无声光芒暗下,苏明安悄无声息来到七区领主府,连红外线检测都无法发现他。

  【空间隐蔽】技能与刺客类玩家的隐身技能不同,位格高了不止一倍。他在隐蔽过程中,连脚印和风声都不会留下。因为这个技能,是在身周创建了一片小空间,不会影响到外界的一草一木。

  琥珀之刀在手腕上转了一圈,他对准室内隆起的床铺,确认了刺杀对象的面貌后,刀尖下刺!

  鲜血漫开,刺入喉咙,七区领主明晨连「源」都没能唤起,就被刺杀在了床上。

  「咯,咯……」明晨的喉咙发出声音,他震惊地望着苏明安消退的空间隐蔽,望见了苏明安的容貌。

  ——他知道苏明安是谁。

  这张脸每天都在各个电子设备上亮起,传颂莫名其妙的灯塔冒险故事,掠夺神明阵营的信仰。

  这是亚撒·阿克托……他为什么会亲自来刺杀,这也太不讲究了!

  明晨像老母鸡般「咯,咯」了几声,死在了床上。

  他的生命体征一消失,便被房间内的探测仪检测到,苏明安听到了窗外刺耳的警戒声,七区陷入戒严。

  一盏刺眼的大灯从窗外照入,想要捕捉他的身影。

  然而,下一刻,他已经再度罩起空间隐蔽,消失在了房间里。

  【空间隐蔽】的技能,让他从一名空间系法师进化为了一名法刺,再加上弱点洞悉技能附带的红圈暴击,很少有

  人能逃脱他的刺杀。

  「唰!」在天光刚刚泛起鱼肚白时,九区领主也死在了他的刀下。

  【杀死九区领主(穆林),Exp+3000!】

  【当前阵营贡献值:13500点。】

  ……

  苏明安心情愉悦地收刀,再度罩着空间隐蔽溜走。

  人们在黎明之中苏醒,发现他们的领主死在了床上。

  还未等神之城的雷霆之怒,自由阵营便决定收缩战线,不与其他区域硬碰硬。借助异兽和结界形成的天然防线,末日城进入快速发育期。

  就在苏明安打算前往八区继续刺杀时,一则系统提示蹦了出来。

  周围的一切瞬间凝滞,连走动的人影,都在这一刻停驻。

  ……

  「叮咚!」

  【黎明之战·开战期已完成,您作为发起人,请决定是否进入休息时间?(如您想要体验完整凯乌斯塔,请选择进入休息时间。)】

  【本次休息时间为十小时,您将在十小时后自动传送回凯乌斯塔。】

  ……

  「进入。」苏明安说。

  之前的规则有说,玩家有一定时间的休息期,能够暂时回到测量之城。正好他的轮椅弹药已经用光了,可以回去补充一波。

  一道白光亮起,他消失在原地。

  ……

  「——博士,博士。」

  希可轻声的呼唤响起,苏明安睁开眼,他正处在测量之城的中央城废墟大楼门口,银杏叶簌簌而落。

  视野右上角,是一个倒计时【09:59:59】,十个小时过后,他将回到凯乌斯塔。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双腿,果然还是残废状态,一回到测量之城,他依然是那个残疾咳血的阿克托。

  这个休息时间属于全员休息,所有玩家都被传送回了测量之城,等待十小时后统一回到凯乌斯塔。

  「希可,回中央实验室。」他对希可说。

  时间紧迫,他要回去补充弹药。

  「好的。」希可准备传送。

  苏明安望着眼前被封锁的中央城,这条街道银杏叶满地,空无一人。

  ……说起来,明明他就在中央城的范围内,为什么只能看到这一栋没有人烟的废墟大厦?特雷亚、梅拉太太、冬旭、旭冬、秦绍礼等人所在的中央实验室到底在哪?是某种空间遮蔽技术,让他即使在这里,也看不到实验室的方位吗?

  他每次从中央城实验室到达测量之城,都要经过希可的空间环配比,才能进出。

  他盯着废墟大楼,这栋大楼他还记得——之前他和黎明谈判时,他在顶楼住过一晚,大楼里面空无一人,被废弃了很久。黎明系统的中控室在最顶楼,地下室则是数不尽的阿克托骸骨,随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

  奇怪,

  ——他到底忽略了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线索,被他放过了?

  他想起了夜里,他在废墟大楼以黎明密码作要挟,与黎明的谈判。

  当时在黎明准备的烛光晚餐前,他对大楼的空无一人感到好奇。

  ……

  【「这里的其他人类呢?」面对诱人的菜肴,苏明安却只顾及这个问题。】

  【「他们很久之前就不在了。以前这里爆发了一场事故,他们……大多都迁移走了。」黎明说。】

  ……

  苏明安眉头越皱越深。

  这时,希可的声音响起:「博士,准备完毕,即将为您传送至中央实验室。」

  白光升起,将苏明安包裹。

  传送完毕,他到达了中央城实验室,却感觉自己的嘴巴在动。

  ——这一刻,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黎明】智脑根据人的性情和心理状态,将人类分为八大人格,人类的才能被科学量化归类,以此建立了新的秩序……」

  他睁开眼,看见了一片大教室,以及黑压压的头。

  人们像乖乖学生一样坐在教室里,齐齐抬眼,认真而孺慕地望着他。

  他低头,自己坐在讲台的椅子上,手里捧着各色资料,像是在讲课。

  旁边一个年轻助教,表情担忧地走了上来,紧张地扶住了他:

  「……还好吗?您的身体没事吧?」

  见苏明安好像还有些恍惚,助教动作极为克制地,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

  ……

  「……阿克托博士?」

  ……

  ……

  【副本开启的夜晚。苏明安曾假装自己持有黎明密码,与黎明系统谈判,拒绝人格改造计划。】

  【谈判结束后,苏明安在废墟大楼闲逛。】

  【由于明日他就要去康斯里汀大学当一名音乐教师,今夜他暂时在这里住下。】

  【这栋废墟大楼遍布灰尘,废弃已久,不少房间已经坍塌,有的空间更是经过了改装,但他闲逛时,总觉得大楼的构造很眼熟。】

  【——有种「既视感」。】

  【如同海马效应,人类在现实环境中,突然感到自己「曾于某处亲历过某画面」,浮现出「似曾相识」的感觉。】

  【……】

  【似曾相识?】

  ……

六百四十四章·“你这个骗子。”

  “……阿克托博士?”秦绍礼微微晃着苏明安的肩膀,台下的学生们担忧地抬起头。

  秦绍礼看见苏明安失神的样子,对学生们说:“博士需要休息,剩下的你们自学吧。”

  他推着苏明安走出大教室。

  然而,苏明安已经懵了。

  他彻底懵了。

  这一刻,仿佛有一只老板兔在他的脑海里光着身子疯狂跳舞,有一万个吕树在他脑子里泡茶倒茶。

  今天明明是副本开启第十一天,他现在看见的这一切却与副本开局的第一天,一模一样。

  这是场景重复,还是世界游戏出了bug?

  “博士,早上好啊。”

  “博士,早上好。”

  双胞胎旭冬和冬旭路过他,打了声招呼。

  看到冬旭,苏明安倏地想起了梅拉博士在副本开启第七天夜里告知他的【冬眠计划】。

  这一刻,仿佛有一扇紧闭的思绪之窗,在他面前突然打开。

  他足足滞涩了十一天的线索之链,在这一刻“咔哒”链接了起来。

  ……

  【“亚撒,现在让一批思想过硬的同事冬眠,他们可以在你需要的时候苏醒。”梅拉说。】

  【她将冬眠资料递给他。】

  【鹰犬老兵之子·冬旭,预计冬眠30年苏醒,苏醒地点:圣堂。】

  ……

  资料上说,双胞胎之一的冬旭,会冬眠三十年,在圣堂苏醒。

  而苏明安在测量之城的圣堂,和苏凛同行时,遇见过一个名为“冬”的,初始好感度90点的人是否就是醒来的,记忆由于冬眠而受损的冬旭?

  但在实验室,冬旭分明还没有冬眠,甚至刚刚还和他打招呼,所以……

  苏明安的记忆继续往前推,想起副本开启第六天的夜晚。

  ……

  【苏明安制作绯鸟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了双胞胎极具辨识度的大喇叭声音。】

  【“博士最近很沉迷机械啊,还造了只新的机械猫。”双胞胎的哥哥冬旭说。】

  【“博士一直很特别,他就是天才。”弟弟旭冬立刻接口。】

  【“毕竟动物在废土中养不活。”哥哥说。】

  【“你傻不傻,城市刚刚稳定,人们都快饿死了,哪有功夫养宠物,养了也变成备用食材了。”弟弟说。】

  ……

  当时,弟弟旭冬说‘城市刚刚稳定’?

  测量之城如今无比繁华,起码经历了数十年的发展。可实验室中,冬旭和旭冬却说城市刚刚稳定,人们快饿死了?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已经推测到了真相,他的记忆继续往前推。

  他回想起了他在和黎明谈判,在废墟大楼的那一夜,他与黎明共进晚餐,那是副本开启第五天的夜晚。

  ……

  【餐桌之前,苏明安还没反应过来,机器人就凑了上来,换上了一瓶新药和水。】

  【从药瓶上的字母来看,这药比他之前吃的先进了不止一代。】

  ……

  对了,就是这里。

  他仔细回想着这个画面。

  明明中央城实验室的科技,已经代表当前时代的最高水平为什么他会在废墟大楼,看到比中央城实验室先进不止一代的药物?

  他更加确定了心中猜测。

  他的记忆再度往前推。

  在副本开启第五天的白天,他与小眉用金属零件兑换金钱,那时,回收店老板的反应很奇怪。

  ……

  【苏明安犹豫片刻,掏出了放在内袋的一枚零件,这是他身上最便宜的东西。】

  【在他拿出零件时,老板的眼神却瞬间变了。】

  【老板深吸一口气:“这,这是三十年前的T-92式冲锋枪型号的专有零件,那一批枪支已经由于杀伤力过大而被封存了。”】

  ……

  他当时拿出的实验室零件是‘三十年前’的专有零件。

  如果中央城实验室代表最先进时代的科技,根本不会使用三十年前的落伍零件。

  除非……

  中央城实验室,对于测量之城而言,也相对落伍。

  那么只能说明……

  一系列线索在脑中迅速排列,拼接成了呼之欲出的真相。

  他之前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只是这些细节太小了,不足以让他怀疑。

  这些线索似是而非,零落又细碎,不引人注意,却散布在他这十一天的历程中,无处不在。

  一旦当他察觉到【还存在第三条时间线】时,它们便会瞬间汇聚,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倾倒而下,刹那间揭露出真相。

  而他和所有观众,在此之前都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出来不对。

  这些线索一结合起来拼凑出了一个令人从未想过的真相。

  冰白的实验室之间,只剩下车轮滚动“咕噜噜”的声音。

  他抓紧椅背,在学生们的问好声中,后背被冷汗浸湿。

  原来中央城实验室的时间,

  比测量之城要慢三十年。

  所以,他才在测量之城的废墟大楼,看到了比实验室先进了好几代的药物,那是三十年来的药物代际进步。

  所以,他才会觉得测量之城的废墟大楼很眼熟,因为那栋废墟大楼,三十年前,就是实验室的旧址。

  秦绍礼、梅拉、冬旭、旭冬等人,只存在于中央城实验室的时间点,他们或许在这三十年间死亡,或许失踪。

  所以,苏明安才会在三十年后的测量之城一直遇不上他们。

  不知什么原因,实验室化为了废墟大楼,只剩下灰尘和蜘蛛网,里面除了黎明系统以外,空无一人。

  而他一直跨越在这三十年的时间长河之间,进进出出。

  他以为自己经历的是线性时间线,没想到竟然是切片时间线。

  每一次场景转换,都表明一次时间线的跃动。

  他咬着牙。

  “希可,你这个骗子。”

  希可沉默不语。

  “每次在中央城实验室和测量之城的往返,你根本不是在配备什么空间环,而是在使用某种我不知晓的时间技术,对吗?”他冷道。

  只要白光一闪,就传送到测量之城。

  只要白光又一闪,就传送回中央城实验室。

  然而,这每一次的传送,

  其实他并非在【空间跨越】,

  而是【时间跨越】。

  他竟然处在一个【三线时间】之中。

  灾变后32年,凯乌斯塔时间点。

  灾变后72年,中央城实验室时间点。

  灾变后102年,测量之城时间点。

  三线时间流。

  他竟然一直处在三线的时间之中。

  他竟然一直以为这是单线。

  周围很安静,只有秦绍礼屏息凝神,推着轮椅,不知道博士为什么对希可生气。

  希可轻轻说了声:

  “是的,博士,您一直在跨越时间。

  “而且,您还忽略了一件事情。

  “中央城实验室的这几天时间其实一直在重复,我的腕表底层,存在一个‘倒计时’,方便我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重复。

  “它每五天重复一次。

  “而今天,是您到来的第十一天。所以您会看见第一天的场景。”

  不出所料。

  苏明安没预测到中央城实验室早于测量之城三十年,但推测到了实验室的时间一直在重复。

  他这十一天,待在中央实验室的时间为:

  (第一天凌晨第三天下午),(第七天凌晨第七天上午),(第八天凌晨第八天上午)。

  实验室五天一轮回。他应该已经经历过两次轮回。

  在第二个轮回中(第六天到第十天),他只在实验室待了短短的两个凌晨,而且一直在制作子弹和绯鸟,没察觉到时间已经被覆盖过一遍。

  特雷亚和秦绍礼等人当时的话语,其实早就隐隐预示了这一点。

  ……

  【“博士,博士~既然你晚上不睡,我给你做草莓蛋糕好不好?”特蕾亚见他走神,立刻打蛇棍上,开始刷他好感度。】

  【“不是吃过一遍了?别了,你去睡觉……”苏明安顺手赶走她。】

  这是副本开启第七天的夜晚,助手特雷亚说的话。

  这说明为期五天的轮回,已经过去一次了。

  ……

  记忆继续往回推,他想起副本开启第七天的上午八点四十六分。

  【“博士,我弄到了地下城‘机械展’的票,那里有梅拉博士最新研制的载人P-29型号,她最近也很想您,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一身白大褂,笑容谦逊有礼的助手秦绍礼走了进来。】

  【“你之前不是邀请过我了?”苏明安头也不抬。】

  【之前那开局三天,这帮人想尽办法刷他的好感,秦绍礼已经用这个借口邀请过一遍了。】

  ……

  同理,秦邵礼也邀请了他两次。

  ……

  【秦绍礼之后,便是旭冬和冬旭两人推门而入。】

  【“博士,您不去看看黎明智脑吗,它苏醒了。”】

  【“博士,我们推您去?”】

  ……

  当时,苏明安分明已经看过黎明智脑,冬旭却说“您不去看看黎明智脑吗?”。

  说明他之前去看黎明智脑的行为,已经被覆盖了。

  所以……时间真的在重复,却令人极难察觉。

  因为除了这些要素之外,实验室里没有一本日历,能标明时间的流逝。也没有任何一人提起日期的相关话题,人们的生活循规蹈矩,每一天几乎都一模一样。

  这或许也有希可极力遮掩的因素在,它引导他避开了一些会引起相似感的场景。

  ……直到副本第十一天,他才察觉,他已经走过了两个轮回。

  苏明安关门,遣走秦绍礼。

  “咔哒”一声,他将腕表摆在桌面上,与希可的直面相对。

  他冷然盯着屏幕。

  “从我来到这里开始,你几乎从未对我说过真话。”苏明安说。

  希可沉默。

  苏明安冷道:

  “你说我需要获得黎明密码,关闭陷入混乱无序的黎明系统。然而黎明系统一早就知道我没有密码。”

  “你说我可以通过你,空间传送进测量之城。然而这根本就是时间线跳跃,不是空间传送。”

  “我不愿相信一个陪伴我的个人AI,从始至终都在骗我。

  “告诉我,这三线的时间,到底代表什么?为什么实验室的时间始终在五天内重复?”

  “唰”地一声,金发碧眼的希可形象浮现。

  她的眉眼显得浅淡而哀愁,像是有浓厚的湖波在其中涌动。

  在开口时,她的语声听上去,就像快哭了一样。

  明明一直骗人的是她,她却哭了。

  “我确实没有人类的思维方式,但我的数据,我的架构,都是从最佳的角度考虑人类在足以灭绝他们的末世里生存,需要有足够的觉悟……”

  希可哭得很伤心,它模拟出来的面容精致美丽,泪珠一颗颗下落:

  “我没有骗您如果您不去收集密码,二十天结束,等待您的绝对是最凄惨的结局……”

  苏明安等待着它哭完。

  “您只要完成凯乌斯塔,您会得知一切真相……”希可睁着海蓝的眼睛。

  苏明安淡淡看着它。

  “你还是不肯说出真相,那就休眠吧。”苏明安扣住希可:“这真相,我自己会去看。”

  希可眉眼低垂,她的身形渐渐黯淡下去:

  “您迟早会原谅我的……”

  “晚安,博士。”一声代表休眠的终止音。

  希可腕表关闭。

  苏明安推动轮椅,明亮的白光洒在他的脸上。

  他盯着桌上的镜子,看见自己惨白的脸色和眼底里的红丝,就像一名摇摇欲坠的重病患者。

  ……这是有史以来最烧脑,他最难以预测真相的副本。

  他不敢出错。

  世界游戏才开始四个月,如果他在第九世界就止步,更别提后面难度递增的副本世界。

  他有预感,这个副本的真相,或许与世界游戏的架构,乃至于翟星的救世方法、文明之间的争斗本质,都有关联。

  如果主办方最后真的违背规则而反悔……

  他或许能在这里找到一条,不依赖全部完美通关的全新道路,不将希望寄托于主办方的仁慈之上。

  如果真到了掀桌子的那一刻……

  “……三线时间。”他低声说:“对了,如果再算上夜间会议,就是四线时间……”

  他头皮发麻。

  太恐怖了。

  ……

  ……

  【众天使环围着世界,我们虽然听不见声音,也不能以我们的肉眼看见这些天使的工作,】

  【但是他们的手用来围绕这个世界,他们警醒不睡地防守撒但军旅不能近前,乃至上帝子民的盖印工作完成。】

  【《启示录·羔羊开印》】

六百四十五章·“全部完美通关者。”

  【苏明安(06:29):吕树,诺尔,收到这条消息请回复。】

  ……

  「咔哒」一声,苏明安将轮椅的弹药补充完毕。

  距离他发出这条消息,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吕树和诺尔依然毫无动静。

  ……

  【路(7:56):吕树也被入侵了?这个入侵机制有些太不讲理了。】

  【山田町一(7:56):我是不是不该嘲讽他烤红薯?他会不会因此心态崩了,被趁虚而入……树宝,诺宝,你们快回来,我请你们喝热带风味冰红茶,好不好?】

  【露娜(7:57):不知道其他平行副本怎么样了,如果这种病症无法回复,我们将损失很多同胞。】

  ……

  苏明安伸出右手,手腕之上,一个金发碧眼的男性形象浮现。

  由于希可进入了休眠,他换了新的一台AI,名叫「耶雅」。在认证了亚撒的虹膜后,耶雅也拥有了最高权限。

  【您好,博士。我是耶雅,从今天后,我将作为您的个人AI,为您提供服务。】耶雅露出完美的微笑:

  【我已经掌握我的前代「希可」留下的一切资料。关于实验室时间重复的原因,这部分信息处在封锁状态,应该只有黎明系统才能知晓。】

  「黎明系统……」苏明安说。

  黎明系统应当也和希可一样,跨越了72年(中央城实验室)——102年(测量之城)的这两条时间线。

  ——黎明和希可,这两个东西早就在合伙骗他。

  他之前还不知道该相信黎明还是希可,原来这两个早就沆瀣一气,是一伙的。

  包括面前这个耶雅,它的一切言语行动,应该也全是黎明的授意。

  希可说不了的事情,耶雅也不可能说出来。

  不过,这都没关系,他只是不想看见希可,才会换一个耶雅。它们对他而言都是工具。

  ……

  他抬头——面前的长廊已经走到尽头,一扇安置了门阀的铁门立在正对面。

  这里是中央城实验室的大门,由于封锁,一直无人出入。

  「唰!」

  他取刀,琥珀之刀向前用力一挥,顷刻间,一抹玻璃碎裂般的裂痕向前延伸。

  ……

  【主动技能(凝结):在接下来的一次攻击中,将附带「空间碎裂」效果,对面前的敌人附带额外斩击伤害,对面前物品造成「破坏力度」提升效果。效果强弱于玩家空间技能等级直接相关。冷却时间三分钟。】

  ……

  「轰——!」苏明安后退一步,强烈的线型震动破坏着铁门,这个技能对于破坏建筑物而言非常有效。

  铁门被破坏,血红的警戒光亮起,一队实验室的护卫赶来,却看到正在持刀砍门的苏明安。

  「博士,您在……砍门?」护卫队长出声,他名叫程洛河,是一名手持鲜红狙击枪的中年人。

  他原以为是哪个劣等人格者跑出来恶意破坏大门,他气势汹汹地赶来,却看到坐在轮椅上对着大门一阵狂砍的博士。

  程洛河很难形容他看见这一幕的心情。

  果然,博士在很久以前就疯了,只是现在才露出了真面目。

  「不用管我。」苏明安随口说了一声,继续砍门。

  「唰!」铁门出现了一丝裂缝。

  这扇铁门无论是虹膜认证还是指纹认证都没有效果,他只能暴力破门。

  他一刀又一刀地砍着,砍得无比认真。

  渐渐地,许多学生都得知博士在发了失心疯一样砍门,不到三分钟,周围闻

  讯赶来了一堆人。

  他们盯着狂砍大门的苏明安,场面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沉默。

  这一刻,他们心中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既视感——【还是到了这一天,博士终于疯了】

  冬旭轻声说:「旭冬,我就说让你平时少说话,博士都被你吵疯了。」

  「不关我事。」旭冬立刻甩锅:「肯定是你们这些人天天卷,卷死了,把博士卷麻了。」

  「你也好意思说我卷?」冬旭反口道:「现在怎么办,难道要继续让博士砍下去吗?」

  「先砍着吧,精神科的泰拉医生已经在路上了。」旭冬安慰道。

  看着疯狂砍门的苏明安,他们的眼神有些怜悯。博士的身体本就弱,动不动就咳血,现在脑子又出了问题……这就是英雄迟暮吗?

  「轰——!」风波掀飞而出,苏明安再度发动琥珀之刀的技能,伴随一声剧烈的鸣响,铁门「咔哒」向着外界倾倒而开——

  灿烂的阳光洒落,外界的景象笼罩于光中,隐隐绰绰。

  他有些意外,原来这里真的可以出去。

  那么他现在走出去——会到达灾变72年吗?

  他向外行进。

  灿烂的光辉洒在他的肩头,他闯入了外界温暖的阳光中。

  银杏树于街道两边排列而立,入目之处,街区空荡至极,唯有寒风吹动着飞落的叶片在空中狂舞。

  轮椅的车轮踩在了枯黄的叶片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回头——望见的却不再是实验室,而是一栋废墟大楼,里面再没有凝视着他的学生们。

  他根本没有踏入灾变72年,而是又回到了灾变102年的测量之城。

  他曾经觉得这栋废墟大楼「似曾相识」,因为它就是实验室的遗址。

  「黎明!」他高声叫着:「我有话要问你。」

  ——为什么只有实验室的时间停留在72年?

  「唰。」

  大门之前,黎明的形象浮现,雪白的长发像流水一般倾泻而下。

  还没等他发问,黎明就立刻打断他的话:「——不要问!」

  它猛地窜到他面前,透明的手伸出,虚浮在他脸前,似乎想要捂住他的嘴:「不要问!」

  它的神情与之前的希可无比相似,都是一副拒绝回答,甚至恐惧他发问的表情。

  苏明安的手微微抬起,虚空搭着黎明透明的手。

  他想明白了,黎明和希可都不让他提问的原因——是因为这里有【他维】的监视。他一旦发问,暴露了他不知道某个秘密,就会被【他维】得知。

  他之前便猜测,他、黎明、他维,三者之间是一个较为平衡的关系,一旦某一方出现失误,局面就会出现大变化,甚至满盘皆输。

  上一周目,他在夜间会议上暴露了他不是阿克托,黎明才会迫不得已杀死他。

  ——这个三者之间的平衡关系,看来只能到了最后才能得知。

  他有预感,如果现在自己还要执意向黎明发问,暴露自己不知道某个事情,就会迎来和上一周目相似的死亡结局。

  他看了黎明一眼,不再追问,驱动轮椅朝外城的方向飞行而去。

  ……

  【主神世界】

  「画一个圈……嗯,这里是头,这里是蝴蝶……」

  古镇大街上,林音趴在一间茶馆旁边,对着手里的白板画糖人。

  金色的糖稀渐渐成型,她看了一眼模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糖人,气得把手头的棒子一扔。

  「居然这么难画!」她咬牙切齿。

  她已经放弃了在

  街道上买吕树糖人的想法,想自己学着画,结果她画工拙劣,手法扭曲,画出来的东西比吕树还难看。

  「可恶,我为什么不会画画,我为什么不会画画——!」她恼羞成怒,捶上桌面,「咔哒」一声,整张桌子都被怪力锤成两半。

  街道旁路过的休闲玩家见此,纷纷离了三丈远。

  冒险玩家和休闲玩家的差距越来越大,已经出现了「第一玩家单人抗衡导弹」、「第一玩家单人屠杀上千机械军」的场面,那炮火洗地的场景太过骇人,给人们极大的震撼。

  ——原来冒险玩家已经强大到这个地步了吗?

  ——这才四个月,第一玩家已经能屠杀军团了。那么到了一年游戏结束,他们是不是只能沦为被屠杀者?

  不少人见此,认为形式紧迫,决定下个世界开始下场。但更多人已经绝望到看清了现实——他们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光说第九世界,里面的单个机械军的战力在200-1000之间,它们为团队行动,杀了一个就会引来一群。玩家哪怕跟着爱德华的反抗军行动,选择屠杀相对弱小的居民,最后也逃不过被抓捕处刑的命运。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第一世界的boss级战力,第九世界已经变成了随处可见的小怪。

  世界游戏进程已过三分之一,阶级已经近乎固定,身份很难再转换。

  不少人甚至在论坛上哀嚎,认为「强力玩家应该带一带弱小玩家,不然弱小玩家根本没有立足之地」,甚至有人将矛头指向联合团,说「你们的宗旨不是为了绝大多数人的存活吗?现在榜前玩家都强大到可以屠杀军团了,你们要怎么保护我们的生命安全?」

  「……」

  林音闭上眼睛。

  她早就知道这世界乱透了,欲望、善意、恶意、嫉妒、暴虐、疯狂……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了世界中,将井然的世事搅得一团糟。

  一些普通人展露出高尚,一些自诩正义之人却表现得虚伪和丑恶。善良者会变成利欲熏天的恶人,罪犯也可能成为行侠仗义的好人。

  「糟透了。」她呢喃。

  如果不是她认识吕树和苏明安等人,知道榜前玩家并非都是恶人,她现在也大概率会和这些人一样,感到无比恐慌。

  她收拾好桌子,顶着人们畏惧的视线往回走,却听到「咔哒」一声响。

  这是全服直播的提示声,如果有玩家付出足够多的积分,可以发起这种全服直播,将声音传递到每个人耳中。

  街道悬挂的直播画面之上,显现出一个西方男人。他身着笔挺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整齐。

  画面下方,是一行代表他名字的小字【布莱尔·迪翁】。

  他微笑着,对着直视他的所有人:

  「各位,我得知了一个真相,可以告诉大家。」

  「这个真相大家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不信。当然,在这之后,大家一定会越来越相信这个真相——因为它本就是真的。」

  林音站在原地,盯着屏幕。

  这一刻,她仿佛能听到她胸腔间「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好像有什么重要之事将要发生。

  周围人纷纷驻足聆听,这种全服直播代价极大,发声者说的话一般很有信息量。

  迪翁摊开双手:

  「说实在的,当我得知这个真相后,我也吃了一惊。

  「【——全部完美通关的玩家,居然可以在游戏结束的那一刻,实现一个愿望。这个愿望,主办方必须应允。无论是支配星球,或是屠杀所有人,还是成为新世界的皇。】

  「当然,你们肯定会说,这个猜测早就有人提出,但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猜测,是绝对真实的。

  「你们迟早会看到游戏结束时,全部完美通关者向主办方许愿的这一幕。

  「你们迟早会被全部完美通关者拿捏住命运,就算进度条达标,只要一个愿望,全部完美通关者就能像杀鸡一样统治你们。

  「至于为什么我说这是真的……」他的话说到这里,突然一道白光洒上了他。

  迪翁看到这抹突然出现的白光,像是疯了一般大笑出声,眼泪落下。

  「哈哈哈,哈哈——果然,戳到你们的痛点,就这么急着灭我的口……」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直播屏幕「咔哒」一声自动关闭。

  林音站在原地,冷风灌入她的衣领,她突然打了个寒颤。

  周围寂静无声,所有人像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音拉紧衣领,飞快回到自己的别墅区,腿肚子都在打颤——她好害怕。可她明明不该害怕。

  但听见这个消息,她真的感到由衷的恐惧,一种命运被他人捏在手上的恐惧。

  连她都会感到害怕,更别论那些弱小的普通人。

  一小时后,联合团官方在论坛上发布一则讣告。

  今日(2022年1月28日)上午八点十六分,发布全服直播的意籍冒险玩家布莱尔·迪翁,在直播被主办方强行中断后死亡。

  死因,触犯某种【规则】,被主办方抹杀,死无全尸。

  布莱尔·迪翁生前为维持人类秩序付出诸多,试探出了全部完美通关的真相,我们为他的死亡感到遗憾。关于他为什么被抹杀,著名论坛玩家休伯特猜测,应该是迪翁在试探过程中使用了某种秩序外手段,触犯了【游戏】的某种规则……

  林音关闭论坛。

  「……」

  她抱着热水袋,却只感觉全身冰冷。

  「全部完美通关者……」

  「苏明安……」

六百四十六章·“我们将永远活在你的记忆之冢。”

  苏明安抬眼看了一眼弹幕,今天的弹幕好像刷得格外迅速。

  【你们在慌什么啊,难道我们的命运一直拿捏在自己手中吗?】

  【对啊,就算不是“全部完美通关者”,明天也会有“高维生物”、“他维”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支配我们,有区别吗?】

  【但我觉得如果有了许愿的机会,绝大多数人都会许“支配世界”“成为所有人的神”这样的愿望吧?你看水岛川空,你敢说她如果有了这样的机会,不会许愿救她的妹妹?伱再想想爱德华,难道他不会许愿统治所有人?再想想北望……呃,北望算了,估计他会直接睡过去。】

  【还没证实迪翁说的这个“真相”是真的,你们慌什么。】

  【迪翁都被主办方杀了,怎么可能不是真的???】

  【我好像突然明白第一玩家这么努力完美通关的目的了……他不会是想复活他的那个爸爸吧?】

  【……】

  苏明安见此,微微一怔。

  ……对了,还有这种“复活类”愿望。

  可是即使这样,他也不会许下这种愿望。复苏一个世界,与复生一个人,这种选择再简单不过。就算他选择了后者,一旦不选择前者,也会迎来悲剧的结局。

  他必须要永久结束这场游戏。

  对于布莱尔·迪翁的死亡,联合团说迪翁是【触犯了游戏的某种规则】而死。这与苏明安的猜想一致——主办方有某种不得违背的【规则】,它只能处决触犯了规则的人。

  苏明安有过一个猜想——主办方只是一个“利用”世界游戏的存在,主办方没有过于强大的伟力,只能像【他维】那样借助间接方式(比如世界游戏),才能达成掠夺文明的目的。

  世界游戏的规格,很可能在主办方之上。主办方只是个“维护者”、“主持人”,或者“裁判官”,而世界游戏是它们掠夺文明的一把刀。

  世界游戏、主办方、玩家,这三者之间可能是某种制衡关系。一旦有一方最后获胜,局面便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愣。

  等等。

  他将轮椅停在核心区的办公大楼外,陷入沉思。

  ——这不正是第九世界的情况吗?

  黎明系统、他维、阿克托,这三者之间也存在制衡。而且关系勉强也对应得上。

  他感到恐慌——第九世界的情况处处照应现实,难道是游戏本身在暗示什么?

  如果能够见证这个第九世界的结局,如果能了解这种制衡关系和【他维】的本质——他甚至可能找寻到一条提前结束游戏的新道路。

  他思考着,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

  “博士,博士……您怎么坐在这里?”一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匆匆跑了过来。

  “什么事?”苏明安抬头。

  “洛卡蒂太太病重,她想见您最后一面。”中年人说。

  苏明安思绪转了一圈,不知道这个洛卡蒂太太是谁,三条时间中都没有这个名字。

  “我没时间……”他说。

  他转身,却听见中年人疑惑的一句:“——您不去见梅拉·洛卡蒂太太了吗?”

  他倏地回头:

  “你说谁?”

  “梅拉·洛卡蒂太太。”中年人说。

  “耶雅,定位!”他唤出AI,朝着医院的定位方向冲去。

  他驾驶轮椅一路前冲,从走廊的窗户一跃而入。病房门口,ICU的红光亮着。

  “博士,您在这里坐一会。”接待的护士很恭敬地将他引到旁边。

  苏明安等在门外,盯着ICU的红光,怔怔出神。

  ……原来实验室里那个身子还很硬朗,会笑着和他打趣的精神矍铄的老奶奶,到了102年会濒临死亡,甚至只能和他见最后一面。

  当年的阿克托,肯定比他经历过更多的生死离别——足足102年,能够换下三代人。

  他在漫长的生命里要面对无数次的失去,他珍爱的人会死在眼前,他重视的情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他熟知的一切都不复存在,而他活着,无能为力。

  他根本拦不住名为死亡的大江大河,只看着所有的生命在他身边流过。

  就算试图以不朽的情感抵抗时间,但时间迟早会抹平全部。

  “……”苏明安盯着洁白的地面,隐约能看见自己疲惫的倒影。

  右上角,弹幕还在争吵。一方护着“第一玩家”,将恶言者一顿狂骂,一方辱骂“第一玩家”,说对方是一群护家犬。

  人在生存的危机面前,展露出了十足的兽性。

  突然,“咔哒”一声,面前的门被打开,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出。

  “博士,您进去吧。”医生说。

  苏明安的【生化】有10级,救人水平确实在医生之上,但治病救人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有些不可逆转的疾病他也无法挽回。梅拉的年纪太大了,全身器官都在衰竭。

  他缓步入内,望见瘦骨嶙峋,花白头发几乎全部掉落的老奶奶。她的眼神变得浑浊,再不见72年的神采奕奕。她全身插满软管,脸色死人一样白,不像一位泰斗级光辉耀眼的生化博士,只像一位普通的垂死病人。

  见到全身包裹在防护服内的苏明安,她轻轻动着嘴唇:

  “亚撒……”

  “我们都老了……”

  一股身体残存的情绪,在这一刻狠狠冲击了苏明安的心脏,他攥紧左心口的衣服,感到一阵刺痛。

  阿克托身体的共感,一直在强烈影响着他,他从未体验过这样激烈的情绪。

  “每次面对你的时候,我不敢坦诚地说我很痛苦,我很想结束……”梅拉说:“但一旦我一走,你认识的人就几乎全走了,我只能坚持下来。

  我们不能把你一个人孤独地丢下来……孤独地丢在前途未知的新世纪里,我很想,很想陪你到最后,哪怕只剩下我了。亚撒,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那些人吗?”

  苏明安站在她的旁边。

  “记得。”他说。

  他想起特雷亚请他吃草莓蛋糕的样子,想起冬旭总在门外耍活宝的样子。想起特雷蒂亚,想起秋离,想起熔原和夕,夏晟和森,曜文和丝塔茜……他甚至想起了诺亚和霖光。

  原来在102年,他们都不在了。

  他活在了一个所有人都不在了的世界线。

  望着眼前虚弱的老人,他想起他的奶奶。当年,奶奶也是这样瘦弱地躺在ICU里,而他连像这样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连她病得瘦骨嶙峋的手都没能握紧,手里攥着的糖果还没递给她,最后一句想说的话都没出口。

  她就不在了。

  一想到童年的这一幕,他就几乎要窒息。一想到她是这样孤身一人地去了某个地方,他就想要将她拉回来。

  可是他制止不了死亡,无论是谁的死亡。

  从小到大,他一直在见证别人的死亡。哪怕在游戏副本里,他也很难制止一些人的死亡,岁月不可逆转。

  “亚撒……”梅拉攥上他的手:

  “或许你以后还会认识很多人,走过很长的路,但我都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们那一代人陪你走过的路程。”

  “请……把世界赢回来,即使我们再也看不见。”

  “如果你能记得,在你久远的记忆中,在你早期的生命中,有一个名叫梅拉的人……”

  她微微笑了:

  ……

  “——那我们将永远活在你的记忆之冢。”

  ……

  “咔哒。”

  背后,房门关上。

  苏明安推着轮椅,缓慢地驶离身后的房间。

  直至下了电梯,直至离开了身后纯白色的医院,他听到来自全城广播中播音员难掩悲伤的声音——

  “知名生化博士梅拉太太,因病抢救无效,于今日(灾变102年10月6日)上午9点34分与世长辞,享年九十三岁。

  “梅拉博士专精于仿生领域的研究,为黎明之战时期的研究人员,后提出【仿生人四大守则】,推进完善该领域的智脑情感芯片。她的一生为城邦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是测量之城的一颗明珠,核心区副议长代表城邦向其家属致哀。她的逝世,代表一个时代的落幕……”

  “……”

  苏明安感觉自己的呼吸在抖,全身都在发冷。

  右上角,弹幕还在争吵不停,没有人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

  【够了啊,苏明安的努力有目共睹,又把矛头对准英雄,你们闲得慌是吧?】

  【还嘴硬,一年结束你被苏明安统治,就知道后悔了!】

  【人类的未来真的黯淡无光,难道我们还会走向专制的时代吗?一人成城,派系割据……】

  【我好害怕,我好想哭……】

  【……】

  孤独并非寒冷和寂寞,而是在人声鼎沸之处,在人群聚集的热闹之处,没有他的位置。

  自从成为了第一玩家,他好像从来都格格不入。

  他回到中央城实验室。离凯乌斯塔回归还有六个多小时,他可以补个觉。

  他躺在床上。

  朦胧不清的梦中,他听到很多声音。

  “——你是全部完美通关者,人类的命运怎么可能交到你的手上!”

  “——你不配!我喜欢人类自救会议室里的那个第一玩家!”

  “——但你也能变成明那样,对吧?”

  “——吊坠永远会定时爆炸……你不可能见到副本第三天的太阳……你这个生活在象牙塔里的自私自利的学生,绝对,绝对不能成为所有人的统治者。”

  “——他现在是低san状态,又和那个触须待在一起,我们拖——只要能拖到他疯掉……”

  声音交叠嘈杂,纷繁不一。

  最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双淡色的,恍若能包含万物的眼睛。它凝视着他,微微笑了。

  【亚撒,我说过了,

  你迟早会,

  走向为了城邦而死的相同结局。】

  ……

  他倏地惊醒。

  墙面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他掀开被子喘息,汗水挂着黑发贴在他的脸上,他几乎喘不过气。

  右上角,弹幕还在争吵不停,他关闭了直播。

  他沉默地坐了几分钟,闭上眼睛。

  “老板兔……”他轻声说:“老板兔?”

  “唰”的一声,粉白色的可爱大兔子,伴随着漂亮的彩光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他只要喊它,它从来都会第一时间出现。

  “亲亲的第一玩家,你喊我,有什么事……?”

  它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噗嗤”一声。

  一只拳头,打在了它的腹部,它软软的肚子向内凹陷。

  “过来。”苏明安低声说:“让我打一拳。”

  他的情绪外露得太明显,这是个坏档,他已经打算回档。

  既然如此——就让他临死前,试探一下如果攻击主办方的代理人,会触发什么样的【规则】吧。

  他从来制止不了他人的死亡。

  但他至少能控制,或者说利用自己的死亡……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

  只要到了最后,他在全世界面前许下他的愿望。所有针对他的流言都将不攻自破。他要救的,从来不是那些言辞恶劣的小人,而是曾经对他展露过善意的人们。

  在此之前,

  就让他在这条注定被自己抛弃的时间线里,发泄一下吧。

  ……

  现在没人看见他了。

  他可以哭了。

  ……

  ……

  【我的羊听我的声音,我也认识他们,他们也跟着我。我又赐给他们永生,】

  【……】

  【——谁也不能把他们从我手里夺去。】

  (本章完)

六百四十七章·BE18·“自焚”

  「噗嗤」。

  拳头陷落到兔子柔软的肚子中。

  老板兔歪着头看着苏明安,它鲜红的眼里露出疑惑,任由苏明安的拳头在它腹部打出一个深坑。

  「亲亲的第一玩家,你这是……?」它问道。

  苏明安没说话,他收拳,手腕一转,琥珀刀尖前指,「噗嗤」一声捅穿了老板兔的腹部,像戳破了一个气球。

  老板兔歪着头,依然像没事一样。

  它伸出白绒绒的手,想疑惑地挠一挠头,却望见了低着头的苏明安,有水光在地上一闪而过。

  「我说,亲亲的第一玩家,你该不会是……」它说。

  它感到有趣。

  明明有十亿人类在依赖第一玩家。世上更不缺喜爱他,说要一辈子对他好,让他变得更幸福的人。

  然而当他在落泪的时候,却没有任何人能抱住安慰他。那些宣称要喜爱他一辈子的人,永远都看不到他最脆弱的时候。

  这令它感到好笑。

  苏明安抬起头。

  他的瞳孔依旧如之前一般漆黑,眼底隐有薄膜般的水光。但这水光很快消融而去,一点痕迹也没剩下。

  只有地上湿润的一小块,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

  苏明安的视线,在这一刻对上老板兔的红眼珠子。

  ——那是鲜红的,夕阳一般的,像是两颗闪闪发光的红宝石一样的眼睛。

  他们对视片刻,苏明安收刀,「噗嗤」一声,老板兔的腹部像吹气球一样还原。

  「原来你是可以被攻击的?」苏明安说,表情已经和往常再无区别,他情绪的发泄已经到此为止。

  他都拿刀砍老板兔了,居然还没被白光秒杀,难道他没有触犯规则?

  「当然不可以。」老板兔说:「只是,我不想杀死亲亲的第一玩家而已。如果伟大的‘掌权者“死于攻击我,那不是太可笑了吗?」

  「你今天一点都不像老板兔。」苏明安说。

  他还记得老板兔在开幕仪式上邪笑的场面。那时的老板兔血腥而恶心。如今却变成了一只可爱的毛绒大兔子。

  随着游戏进程迈进,它居然在越变越可爱。

  「影扮演你,都比你传神。」苏明安想起第八世界穹地,影扮演的那只恶劣老板兔。当时,全场玩家都看不出影不是真货,连爱德华都对影俯首称臣。

  老板兔嘴角微微翘起,它摸了摸肚皮,兔子耳朵一抖一抖:

  「那有没有可能——」

  它说:

  「我就是影呢?」

  苏明安抬起头。

  老板兔也回望着他。

  房内安静了一段时间,唯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透明的玻璃门外,学生们不断经过,却没有人注意到房间内的异状,就连常年驻守的特雷亚和双胞胎都没有来过,像是陷入了一片与世隔绝的空间。

  粉白色的大兔子立在床前,笑容一如既往的恶劣,它好像在等待他的反应。

  「老板兔,这个假设不好笑。」苏明安沉默片刻,说。

  在最初获得「白审」职业时,明告诉他——明和影都是他性格的一个变种,是他可能成为的样子。无论如何,他未来也不可能成为老板兔,这个假设不成立。

  而且,影不可能是老板兔本身,它只是一个技能。

  「嗯。」老板兔应声,没有多说什么。

  「老板兔,我问你。」苏明安盯着它的眼睛:「全部完美通关,到底能不能永久结束这个游戏?」

  老板兔嘴角的笑容渐渐淡去。

  一瞬之间,室内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褪去。

  好像有无数道尖刀般的视线投向这片区域,苏明安感觉如芒在背,影状态下,他对这种恶意很敏感。

  这个问题,他在第六世界白沙天堂问过一次,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现在再问一次,只是看看老板兔会不会怒急之下杀他。

  在一片寂静之中,他听到老板兔微不可闻的笑了一声。

  「……当然能。」老板兔微笑:「你想结束,当然可以结束——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愿望。我们还以为,你更想复活你的父亲,或是成为我们的一员……令我惊讶,原来人类不只有自私自利的小人吗?」

  它说这话,大概是想到了爱德华和水岛川空等人的行为,以及论坛如今恶臭的乱象。

  它感慨了一句:「你果然很特别,怪不得游戏会选你为阿克托。」

  「人类的欲望无穷,大多人为一己私欲而活,并不可耻。」苏明安说:「我只是比其他人多了几分思考量。」

  「如果你许下了这样保护家园的愿望,没有许下自己支配翟星的愿望——那你就不足以压制游戏结束后的其他人类。」老板兔淡道:「到时候,你知道你会面临怎样的局面吗?」

  「那也是到时候的事。」苏明安淡淡道。

  他说完这句话,便是反手一刀——

  剧烈的光辉在刀刃上升起,【凝结】技能发动,周围的空气像是煮沸了般涌动。

  「唰!」

  一声巨响,地面微微震动。

  面前,粉白色大兔子的身影,在这一刀之下——像是被拉扯揉碎的布娃娃,被猛地撕裂而开,一分为二。

  满天雪白的飞絮鹅毛般漂浮而起,兔子的绒毛逸散在空中,老板兔的身体被撕裂为一缕又一缕。

  苏明安身上洒满了老板兔的粉白色的绒毛,他微微喘息着,握着刀的手轻微颤抖,眼前像是下了一场漂亮的鹅毛大雪。

  他没想到,真的能一刀砍碎老板兔。

  「咯嘣。」

  两声清脆声响,老板兔的红眼珠子掉落在地,像是两颗滚落的玻璃球。

  他盯着地面,许久都没有等到主办方的白光来秒杀他。

  他伸出手,捡起地上鲜红的眼珠,眼珠几乎透明,倒映着他的眼睛。

  在这一刻,他听到玻璃珠里老板兔的声音,依旧是懒洋洋的:

  「亲亲的第一玩家,你好像在一心求死。」

  苏明安扔掉玻璃珠子,抬手,泯灭发出。

  这次试探已经差不多了——原来就算玩家触犯了规则,老板兔也有权利选择是否处决玩家。既然它不杀他,就让他自己回档吧。

  强烈的痛楚在脑中盘旋,他闭上眼。

  人在死前,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在最后,一片漆黑的视野里,他听见老板兔恍然大悟的声音:

  「【原来如此……你的权柄不是预言和推演。】」

  「【而是,死亡吗?】」

  ……

  苏明安睁开双眼。

  老板兔的话语,依旧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原来主办方对他的权柄早有猜测……只是暂时还没有怀疑到死亡回档。

  这次回档的时间点,大约是六个小时前。他延续之前的进程,直到凯乌斯塔的回归时间将近。

  实验室的时间永远内重复,联想到「实验室在灾变72年遭遇爆炸,99%人遇难」的情况,这条灾变72年的时间线应该是凭空架设起的,甚至是模拟的,它绝不是真实之景。

  ——它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或许

  只有凯乌斯塔结束,他才能找到答案。

  ……

  【凯乌斯塔】

  鲜血般的血日红光之间,上千块落地玻璃链接着金属架构,构建出这栋几乎透明的大楼。

  沉寂的城市之间,唯有盘旋的飞行器与冰冷的机械军在其中行动,如同有序运作的齿轮。

  「哒,哒,哒。」

  山田町一踩着皮靴,走过倒映着血光的地面,身后跟着一队整齐的机械军。

  他今日穿着的不是洛丽塔裙子,而是神明阵营的制服。金色纹路顺双臂与腰身直下,纯白色的特殊质感上衣泛着一层独特的呼吸光泽,袖口和金属腰带处隐有暗扣,可触发即时防身装置。

  考虑到苏明安的身份,山田町一没有像其他玩家一样投入自由阵营。而是转投了神明阵营,试图以间谍身份获取情报,他的「烤红薯」庇护所,也是依托于神明阵营而建立。

  依靠好感道具与个人魅力值,他在霖光这获取了一点点的信任,身后有了一队机械军。

  「我这是回归到哪里去了?」山田町一刚睁开眼,便脚步顿住。他记得在离开凯乌斯塔之前,他的位置在神明阵营的一区,怎么一回归就身处神之城了?

  他打开腕表,瞥了一眼日历——

  【灾变42年3月29日】。

  山田町一愣住了。

  他记得之前是灾变32年,怎么现在突然到了灾变42年……

  他调出系统镜面看了眼,发现自己的容颜比起上一次进入凯乌斯塔,要苍老了许多。

  「我靠。」山田町一暗骂一声,突然明白了凯乌斯塔的本质——玩家们在完成了一些关键时间点后,会进入休息时间,跳过一段时间,到达下一个关键时间点,他们并不会走完黎明之战40年的全程。

  他扮演的人物是神明阵营中的一位统领,应该是跳过的这10年,让他的扮演角色还在继续行动,以至于从一区混到了神之城,还升官了。

  他立刻调开腕表,查阅资料,看看这10年间发生了什么。

  ——如今的神明阵营,仍然占据优势,压制着自由阵营。

  自由阵营最大的统治者——末日城处在发展期中,消化阿克托留下的技术,只作被动抵抗,没有大规模开战来掠夺人口和领土。

  双方已经进行过不少小型战争,互有胜负,自由阵营的武器水准肉眼可见地变强,一些高精尖热武器已经在神明阵营的水平之上,只是受限于资源不足,无法将军队武装起来。

  这10年,有不少聚集地选择转投自由阵营。原本一到十区分割世界的局面已不再,各个中小城市像雨后春笋般出现,足有成百上千座,战局混乱异常,你来我往,勾心斗角,每日都有战争发生。

  其中,灯塔教发展顺利,自由阵营以「消灭神明暴政,世界属于灯塔」为口号,收割了大量神明阵营的信仰,这算是一桩奇观。

  最令人讶异的是——10年前昙花一现的人类英雄,灯塔教的教主,末日城城主亚撒·阿克托,一直没有出现过。

  有人怀疑他死在了外界,有人怀疑他被末日城当成秘密武器藏了起来,有人怀疑他成为了神明的俘虏。但无论如何,再没有人听到他的消息。

  「这10年的时间被跳了过去,我这个扮演的角色会按照原先的步调行动10年,从一区混进了神之城。那么,阿克托应该也会按照苏明安离开前的步调行动。」山田町一思考道:「所以,阿克托如果没死,应该会继续领导末日城,不会一直失踪啊……」

  「滴滴。」腕表突然亮起,他的顶头上司霖光在叫他。

  山田町一立刻赶往神之城的最底层,门口,

  一名白发的青年站在那里。

  数不清的软管连接在他的身后,蔓延在建筑的每个角落,它们像是毛细血管一般布满周围的墙壁与通风管道,而白发的青年是它们链接着的供血心脏。

  他静立在那里,全身衣装通体白色,露出来的皮肤近乎惨白,身上没有一丝除了白色以外的色彩,像是融入了这片纯白色的建筑中。

  听见脚步声,白发青年回头,露出一张和10年前一般无二的脸,他的眼眸依旧淡漠,岁月并未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

  连山田町一的扮演角色都老了十岁,霖光却依然是这一副不老的样子。

  山田町一站定,他的身边是维奥莱特、克里希、洛克、吴禹等人。他们都是投靠神明阵营的玩家。

  「看样子,你们回来了。」霖光突然露出微笑。

  这一抹微笑,比起10年前要自然许多,像是他自己练习了很久该怎么去笑。

  然而他的眼底却没有笑意,比起10年前,他显得更为忧郁,好像经历了什么令他极为悲伤的事。

  山田町一等人心中震撼——原来霖光知道他们是玩家,甚至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会被替换为玩家。

  「我现在要去接一个人的尸体,你们保卫好这里。如有擅入者,杀。」霖光说。

  「人们在死后,尸体都会化为白光消失,您要去接谁的尸体?」玩家克里希出声。他和霖光的关系不错,才敢问这样的问题。

  霖光身后,「咔哒」一声,链接着他的无数血红软管脱落。

  一步走出神之城的大门,血色阳光洒上他的肩头,他的笑容毫无温度:

  「他身上没有源,所以死后会留下尸体,不会消散。」

  「……」

  「我去接……我的,最好的朋友。」

六百四十八章·【吕树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