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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7 节

第466章 篝火账本

共梦后 佛子他动凡心了 · 佚名 · 2,469 字

  崔湛走进人群的时候,没有人让路。

  他往前走了几步,就被人群裹住了。

  前后左右都是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干脆躺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汗臭、土腥、还有隐隐约约的腐臭。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有心思看一个陌生人。

  崔湛没有硬挤。

  他只是站在原地,四下看了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老妇人。

  她坐在离城门最近的地方,靠着一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

  头发花白,乱糟糟披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在哭。

  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一耸一耸。

  崔湛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她没有抬头。

  崔湛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她哭。

  哭了一会儿,老妇人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浑浊,红肿,带着一点茫然。

  崔湛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开。

  “老人家。”他说,“您饿不饿?”

  老妇人愣了一下。

  崔湛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饼,递过去。

  那是他路上带的干粮,硬得像石头,掰都掰不动。

  但在饿极了的人眼里,这就是命。

  老妇人看着那块饼,没接。

  崔湛也没有硬塞。

  他就那么举着饼,等着。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伸出手,把那块饼接了过去。

  她没有吃。

  只是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您从哪儿来的?”崔湛问。

  老妇人没说话。

  “城里出来的?”

  老妇人还是没说话。

  崔湛不问了。

  他站起身,往旁边走了几步,在另一个蹲着的人面前蹲下。

  那人是个中年汉子,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睛直愣愣盯着城门方向。

  崔湛又摸出一块干饼。

  “饿不饿?”

  那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狼。

  崔湛没动。

  他把饼递过去。

  那人一把夺过,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

  崔湛没有走。

  他蹲在那儿,等那人咽下去,又递过去一个水囊。

  那人接过,灌了几口。

  喝完,他抬起头,看着崔湛。

  “你是……当官的?”

  崔湛说:“算是吧。”

  那人沉默片刻。

  “城里……不让进。”

  他说,

  “粮铺关了,药铺也关了。我娘病了,想抓药,没有。想买米,没有。想出来,官兵拿枪顶着。”

  他顿了顿。

  “我娘昨儿晚上没了。”

  崔湛没有说话。

  那人也没有再说。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被他踩烂了的土疙瘩。

  崔湛站起身。

  他往前走,一个一个蹲下来。

  有的接了饼,有的没接。

  有的说话了,有的没说话。

  有的哭了,有的没哭。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来,递过去一块饼,或者一个水囊,或者就是单纯地蹲着,陪着。

  天黑的时候,人群不再堵在城门口。

  他们在崔湛的引导下,往城外三里处挪了挪,在一片空地上重新扎起了营地。

  没有帐篷,没有铺盖,只是换了个地方。

  但至少,不再是堵在城门口,对着枪尖。

  崔湛站在营地边上,看着那些蜷缩在夜色里的身影。

  赵绿柳和李知微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这么多人……”赵绿柳低声说。

  崔湛点了点头。

  “他们是饿了。”他说,“还有,他们是怕死。”

  他顿了顿。

  “把他们这样挡在门外,就让他们默默等死——这谁受得了。”

  赵绿柳没有说话。

  李知微也没有说话。

  她们看着那些身影,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沉默的、蜷缩在夜色里的轮廓。

  崔湛转过身,往城门方向走去。

  “走吧,进城。”

  府衙。

  沈刺史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盏凉了,他没动。

  门被推开,一个师爷匆匆进来。

  “明公,江都来人了。”

  沈刺史抬起头。

  “谁?”

  “崔湛崔御史,还有两个女的。”

  沈刺史沉默片刻。

  “让他进来。”

  崔湛走进书房时,沈刺史正站在窗前。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人。

  崔湛穿着一身靛蓝长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腰背挺得笔直。

  两人对视着。

  沈刺史没有说话。

  崔湛也没有寒暄。

  他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沈刺史接过,低头看。

  是谢刺史的手令。

  他看完,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崔湛。

  “你打算怎么办?”

  崔湛说:“控价,开仓,施药,隔离。”

  四个词,八个字。

  沈刺史看着他。

  “若有人闹事?”

  崔湛的目光很平静。

  “遇事杀之。”

  沈刺史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这几日的犹豫。

  想起那些闭门不出的粮商药商,想起那些涨了十倍还没人管的药价,想起城外那群堵着门口的人,想起城里那些没钱买药的病人。

  他什么都想做。

  却什么都没敢做。

  因为他怕。

  怕闹事,怕民变,怕弹劾,怕丢官。

  怕来怕去,人死了,城外的人也闹了。

  沈刺史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忽然觉得很累。

  “崔御史。”他低声说,“扬州……交给你了。”

  城外,篝火燃起来了。

  赵绿柳坐在火堆旁边,腿上摊着一个账本,手里握着笔。

  面前排着队。

  一个,两个,三个……

  “名字?”

  “张李氏。”

  “多大年纪?”

  “四十三。”

  “从哪儿来的?”

  “城西甜水巷。”

  “什么时候出来的?”

  “三日前。”

  “有没有发热?咳嗽?拉肚子?”

  “没、没有……”

  “别紧张,就是问问。来,下一个。”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写得很快,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旁边,李知微在分发干粮。

  “排队排队!不要挤!都有份!”

  她把干粮一块块递出去,一边递一边数人头。

  “你,一个。你,一个。哎哎哎那个小孩,你爹呢?让你爹来领,别一个人挤……”

  有人插队。

  李知微抬起头,看着那个挤到前面的壮汉。

  “你排后边去。”

  那壮汉瞪她一眼:“凭什么?”

  李知微没有废话。

  她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往旁边的木头上一扎。

  “就凭这个。”

  那壮汉愣了愣,看了看那把匕首,又看了看李知微的脸。

  李知微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很甜。

  但壮汉觉得后背发凉。

  他老老实实退回去,重新排队。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哈哈哈,还当自己是个爷们呢!”

  “让人家小娘子吓跑了!”

  壮汉涨红了脸,却不敢吭声。

  李知微把匕首拔出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收回腰间。

  “下一个!”

  篝火边上,赵绿柳还在写。

  名字、年龄、籍贯、症状、饮水来源……

  一行行,密密麻麻。

  她写累了,就甩甩手腕,继续写。

  手边的茶盏早就凉了,她顾不上喝。

  旁边有人问:“姑娘,你写这些做什么?”

  赵绿柳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是个年轻后生,脸上带着病容,眼神却亮。

  赵绿柳说:“有了这个,才知道你们谁病了、谁快病了、谁可能把病传给谁。”

  那人愣了愣。

  “那……知道了能咋办?”

  赵绿柳说:“知道了,才能救。”

  那人没再问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赵绿柳写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姑娘,我叫刘二,城东人,前天出来的,没发热,就是有点拉肚子。”

  赵绿柳抬头看了他一眼。

  “行,记上了。”

  那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赵绿柳低下头,继续写。

  篝火噼啪作响,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